第 8 章:雙鳳宮的綠色洗錢
第 8 章 - 雙鳳宮的綠色洗錢
新北市三重區疏洪東路,雙鳳宮後廂房。
下午四點整。
八月盛夏午後的蟬鳴聲像電鋸一樣在宮廟後方的老榕樹上狂躁地拉扯。正殿天井處,為了即將到來的中元普渡與過火大典而搭建的十米炭火台在烈日暴曬下散發著陳舊木炭與生石灰的焦渴氣味。正殿中央,黑面三媽金身前的香爐裡插滿了手指粗的黃色線香,青白色的沉香濃煙混雜著金紙灰燼,被穿堂風吹得四處飄散。
大通環保工程負責人兼雙鳳宮管委會主委蔡義宏站在神龕前。
他今年四十六歲,綽號「紅猴」。一米七二的個頭精瘦如猿,常年在烈日土資場和宮廟陣頭裡摸爬滾打,使得他高聳的顴骨和臉頰皮膚呈現出一種被紫外線灼透的赤紅紫銅色。他穿著一件黑底金色刺繡龍紋的短袖襯衫,露出兩條滿是刺青的精瘦手臂,下身是一條寬鬆的黑色亞麻長褲與軟底黑布鞋。
蔡義宏右手夾著三炷清香,左手大拇指的指甲正深深掐進左手掌心那道從虎口延伸至掌底的深長舊刀疤裡。
掌心的刀疤傳來一陣陣隱隱發燙的刺痛。
從清晨到現在,他心神不寧到了極點。凌晨在黑面三媽神像前,他親手擲出的那三對陰筊,像三顆生鏽的鐵釘死死楔在他心頭上。
「主委。」副手兼司機阿標穿著黑背心,滿頭大汗地從後廂房小門鑽了進來,聲音壓得極低,「韓斯先生到了,在裡頭喝茶。」
蔡義宏將手中的清香插進香爐,眼神陰鷙地轉身:「帶了幾個人?」
「就他一個,還是那個瑞士司機開車,停在水門外的堤防邊上。」阿標抹了把臉上的虛汗,「主委,分局那邊剛才又打電話來催……」
「閉上你的鳥嘴,在外頭守著,一隻蒼蠅都不准放進來!」蔡義宏低聲啐了一口,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沉重的純金黑膽石辟邪戒指在陽光下一晃,隨後大步跨進了後廂房。
後廂房內冷氣開得很足,檀香繚繞中,一名中年外籍男子正悠閒地坐在紅木太師椅上。
那是四十八歲的歐洲阿爾卑斯資源基金駐亞洲操盤人,韓斯。
韓斯穿著一套極簡剪裁的深灰色休閒西裝,內襯熨燙平整的淺藍色亞麻襯衫,金髮梳理得極其嚴謹。在他腰間,束著一條標誌性的深棕色皮帶,皮帶扣是一枚沉甸甸、刻有阿爾卑斯山脈輪廓的「盧森堡登山協會」黃銅扣環。他手裡端著一盞雙鳳宮特產的凍頂烏龍茶,神態優雅從容,彷彿身處日內瓦湖畔的私人俱樂部,而不是三重黑道角頭的宮廟老巢。
「蔡主委,坐。」韓斯放下茶杯,用一口帶著微弱歐式口音、卻咬字極其精準的國語打了個招呼。
蔡義宏沒坐,而是反手將厚重的隔音木門砰的一聲關死。他兩步搶到茶几前,雙手撐在紅木几案上,赤紅的臉龐逼近韓斯,眼白裡滿是血絲:
「韓斯先生,昨晚那輛冷凍車到底是他媽怎麼回事?!車牌 KL-8821!新北刑大沈巡已經把後巷監視器翻出來了!你當初跟我說,那是老陳交代要用的法事冷鏈器材,我才讓大通的司機出車!現在陳老頭凍死在屋裡,我蔡義宏成了替你運送凶器的白手套!」
韓斯微微抬起頭,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平靜得像顯微鏡下的玻片,沒有泛起一絲波瀾。
「蔡主委,激動對血壓不好。」韓斯從西裝口袋裡優雅地抽出一張折疊整齊的公文影本,輕輕推到蔡義宏面前,「你看,合約在這裡。半個月前,雙鳳宮管委會向大通環保租借三輛特種冷鏈車,用途載明為『壬寅年過火大典特定冷鏈食材低溫暫存』。租金三十萬元,大通已經如期入帳並開立統一發票。刑警哪怕把那輛車拆成零件,那也只是一次合法的民間商務租賃。」
蔡義宏一把抓起合約,掌心刀疤被掐得泛白:「你少跟我扯這些紙面官司!這塊土地神明有在看!做兄弟的,可以輸,不能沒面子,更不能被當成傻子耍!沈巡是條瘋狗,他哥生前在三重幹土地代書,陳老頭那間屋子兩邊的地上權全是他沈家的暗盤!現在大河之森停工,沈巡收不到三千萬拆遷款,他會放過我?!」
韓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漫不經心地抿了一口:
「沈隊長保不住他的拆遷款,是因為宏岳的大樓本就建在謊言上。而你,蔡主委……你該關心的不是一個基層刑警的薪水,而是你在大河之森這個專案裡,能拿走多少美金。」
韓斯收斂了笑容,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低成了一種充滿誘惑力卻冰冷徹骨的頻率:
「大河之森動工開挖,地下十二公尺預計產生三千立方公尺的深層特殊低溫污泥。這批污泥將由你的大通環保車隊,以每噸四千五百元的特許清運費運往林口土資場。在那裡,經過我們授權的高溫熱熔活化技術,轉化為超低蘊含碳的『地質聚合物再生骨料』。」
韓斯伸出三根修長的手指:
「這批再生骨料在新加坡碳交易所,能核銷出整整十二萬噸的國際自願減排碳權。我們承諾給雙鳳宮和大通的,是百分之三的現金分紅。換算成新台幣,是一億兩千萬。土方是黑的,但碳權洗過就是美金。蔡主委,這不是你一直夢想的綠色轉型嗎?」
一億兩千萬。
蔡義宏喉結劇烈上下滾動了一下,粗重的呼吸聲在安靜的廂房裡清晰可聞。
他在三重帶陣頭、圍土方標案,辛辛苦苦幹上十年,扣掉打點白道、安撫黑道弟兄和分局的規費,手裡能攢下兩三千萬就算是老天保佑。而這幫金髮碧眼的歐洲資本,動動電腦、寫幾份英文報告,轉手就是上億的利潤。
但蔡義宏終究是在刀口上舔血舔了三十年的老江湖。短暫的貪婪過後,他眼底的疑懼愈發濃烈。
「天底下沒有白掉下來的餡餅。」蔡義宏咬著牙,盯著韓斯那枚反光的黃銅皮帶扣,「陳老頭死在屋裡,環保局當場測出一百二十 ppm 的毒氣,宏岳已經被口頭勒令停工了!工都停了,土方挖不出來,你那一億兩千萬拿什麼兌現?!」
韓斯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的冷光,輕輕撫平了西裝袖口:
「停工,正是我們需要的環境。」
韓斯從公文包裡取出了一份印有德文與繁體中文對照的技術公函,推到了蔡義宏面前:
「三天之內,大通環保必須向宏岳建設以及台灣建築中心(TABC)正式發函。理由很簡單——大通林口再生骨料廠的一號高溫煅燒爐耐火磚發生結構性崩塌,需要緊急停爐檢修三十天。在此期間,全面中止向大河之森預拌混凝土廠供應改性偏高嶺土原料。」
蔡義宏猛地倒抽一口涼氣,整個人差點跳起來:「斷供改性偏高嶺土?!那是宏岳申請百分之二十超低碳綠建築容積的命根子!預拌廠要是拿不到大通的原料,就開不出 TABC 的出廠監控合格證,宏岳的地基基樁一根都打不下去!」
「沒錯,就是要讓他們的基樁打不下去。」韓斯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資本沒有國籍,只有流動性。宏岳的股價和綠色債券,需要在泥濘裡多泡一會兒。」
「韓斯!你他媽瘋了!」蔡義宏壓低聲音怒吼,額頭青筋暴跳,「宏岳老董事長在台北政商界是什麼背景你知不知道?!老頭子手黑得很!三十年前疏洪道工程,宏達營造的老闆就是被他親手逼得喝農藥!我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給他斷供,老董會找竹聯或者天道盟的堂口把我沉進淡水河!」
韓斯緩緩站起身。
他身高超過一米八五,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精瘦的蔡義宏。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在腰間那枚冰冷的「盧森堡登山協會」黃銅皮帶扣上輕輕叩擊了兩下。
「咔嗒、咔嗒。」
聲音清脆,卻帶著一股遠比本土黑道更令人膽寒的跨國資本冰冷威壓。
「蔡主委,老董事長有黑道,但我們有開曼群島和瑞士寶盛銀行。」
韓斯的眼神冰冷如霜,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溫度:
「大通環保過去三年在林口偷倒的五萬公噸未處理電鍍污泥,清運聯單和GPS軌跡全在我們蘇黎世的伺服器裡備份著。你名下的三間境外紙上公司,帳戶資金全部經由我們基金的離岸通訊銀行流轉。如果大通明天不斷供,後天上午,調查局洗錢防制處和高檢署黑金專組就會收到一份完整的洗錢自白書。到那時,沉進淡水河的恐怕不是你,而是你整座雙鳳宮。」
韓斯拍了拍蔡義宏僵硬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標準的商務微笑:
「我們能讓你從一個三重挖爛泥巴的角頭,變成身價過億的綠色環保主委;我們同樣能在二十四小時內,替雙鳳宮換一個更聽話的主委。聽清楚了嗎,蔡主委?」
蔡義宏整個人如墜冰窖,臉頰上的紫銅色瞬間褪成了死灰。他死死按著左手掌心發燙的刀疤,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韓斯優雅地整理了一下領帶,拿起深灰色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轉身朝著門外走去。
拉開木門的一瞬間,站在廊柱後的阿標慌忙低下頭,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韓斯看都沒看阿標一眼,踩著皮鞋,徑直穿過青煙繚繞的天井,消失在疏洪東路的刺目陽光下。
後廂房內,重歸死寂。
唯有神龕上黑面三媽眼前的香燭,在穿堂風裡劇烈搖曳,落下一截灰白的香灰。
蔡義宏雙腿一軟,重重跌坐回太師椅上。他渾身被冷汗浸透,右手顫抖著伸進口袋,摸出那盒皺巴巴的長壽菸,打火機擦了三次才點著。
他猛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煙霧從鼻孔裡噴湧而出,掩蓋不住他眼底深處翻江倒海的恐懼。
「阿標……」蔡義宏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辨認不出。
阿標戰戰兢兢地挪進門內,雙手貼著褲縫,臉色煞白:「主……主委,我在。」
蔡義宏抬起那隻戴著黑膽石金戒指的手,指著正殿中央的神龕,指尖劇烈顫抖:
「去……去把大殿神桌上那三對木筊拿進來。」蔡義宏從牙縫裡擠出帶著哭腔的狠話,「快去!老子……老子要再擲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