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 第四層反轉：乾冰的來源

深夜二十三點三十分，新北市政府警察局刑事警察大隊，科技犯罪偵查隊。

大辦公室裡的中央大燈早已經關閉，唯有一角的多螢幕調閱分析工作站前亮著刺眼的幽藍光線。長條折疊桌上散落著兩隻吃乾抹淨的排骨便當紙盒，空氣中漂浮著冷掉的炸排骨油味、濃縮烏龍茶的苦澀氣息，以及電腦主機風扇高速運轉時排出的燥熱塑膠味。

沈巡站在三台三十吋曲面液晶螢幕後方，手裡端著一隻印有「警光育幼院」字樣的掉漆馬克杯。熱茶水蒸氣撲在他胡碴未刮的下巴上，那雙原本被方哲緯逼入絕境的通紅眼眸，此刻在藍光的映照下，再次凝聚出老刑警捕捉獵物時極度專注的寒芒。

坐在操作椅上的年輕巡官陸紹庭十指如飛，鍵盤發出密集的青軸敲擊聲。

「沈隊，按照你給的時間段，案發前夜——也就是八月十七日晚間二十三點十分到二十三點四十分，重陽路三段二一五巷與防汛水門路口的所有公設監視器，我已經用 AI 車牌模糊辨識演算法跑了三輪。」

小陸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將左側螢幕上的畫面全螢幕放大：

「那條寬僅兩點五米的防火後巷，平常連垃圾車都開不進去。但在當晚二十三點十八分，這輛三噸半的白色封閉式低溫冷凍貨車開了進去。它在陳伯平房後門停靠了整整十二分三十秒，熄火關燈，二十三點三十一分倒車駛出，直接右轉上了新北環河快速道路。」

螢幕上的監視器畫面是雨夜紅外線黑白影像。

雨滴在鏡頭前劃出一道道刺目的白痕，但隨著小陸拉動局部超解析度銳化濾鏡，貨車車尾那塊被泥水微濺的綠色營業用車牌，瞬間被清晰地剝離了出來：

「KL-8821」。

「車籍資料。」沈巡低沉地吐出四個字，聲音平靜得像暴風雨前夕的海面。

小陸敲下回車鍵，警政公路監理連線數據庫在中央螢幕上彈出了一份詳細的車輛登記表：

「車牌號碼：KL-8821」
「車輛種類：自用大貨車（低溫冷鏈廂式）」
「車主戶名：大通環保工程有限公司」
「登記地址：新北市三重區疏洪東路二段一八八號」
「負責人：蔡義宏」

沈巡端著馬克杯的手指猛地收緊，熱茶在杯中泛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

大通環保。蔡義宏。

「把車身側面的高解析度抓拍調出來。」沈巡盯著右側螢幕。

小陸將新北環快匝道的高倍率電子收費（eTag）門架抓拍鏡頭放大。那輛 KL-8821 冷凍車的側面車廂上，用鮮紅色的隸書大字，清清楚楚地印著一行宣傳標語：

「三重雙鳳宮壬寅年祈安過火大典特定冷鏈器材專車」

「呵……」

沈巡喉嚨深處滾出一聲極其冰冷的嘲弄。

過火大典冷鏈專車。

三天前在解剖室，法醫從陳建發的屍體裡化驗出超量高濃度肝素，證實陳老頭是躺在炭盆旁，依靠著海量的乾冰極端低溫冷卻，引發心臟冠狀動脈反射性痙攣驟停致死。那間屋子裡至少消耗了幾百公斤的高純度塊狀乾冰！

外界和刑大內部原本所有人都以為，蔡義宏只是個在三重靠著宮廟勢力搶標土方、圍標大河之森土石清運的本土黑道角頭。

但這輛車、這十二分三十秒的停留，把整個案件的性質，硬生生推翻到了第四層！

「小陸，查這輛車當天的出庫紀錄。」沈巡放下茶杯，語氣森然，「這麼大批的乾冰，普通化工行沒有庫存，他必須去工業氣體分裝廠調貨。」

「查到了！」小陸猛地一拍大腿，將一份從經濟部商業動態監控系統截取的電子地磅單拉到螢幕正中央，「八月十七日晚間二十點四十五分，KL-8821 進出台灣碳酸工業股份有限公司林口低溫分裝廠！出庫過磅淨重：一千兩百公斤！貨品代號：特級塊狀固態二氧化碳（乾冰）！同時出庫的還有兩套帶有低溫耐壓閥門的矽膠導管！」

一千兩百公斤乾冰。

兩套低溫矽膠導管。

出庫時間：案發前夜八點四十五分。

停留時間：案發前夜十一點十八分至三十一分。

「沈隊……」小陸回過頭，年輕的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駭然，「蔡義宏……蔡義宏不是在圍標土方嗎？他……他竟然是這場命案運送乾冰的物流執行人？！他是陳老頭自殺的幫凶？！」

第四層反轉，轟然落定！

蔡義宏根本不是單純等著分一杯羹的土方流氓。他名下的大通環保，用這輛打著神明過火大典旗號的冷鏈貨車，在案發前夜，親手把奪走陳老頭性命的一千兩百公斤極寒冰塊，送進了那間老平房的客廳！

然而，沈巡在巨大的震動之後，大腦卻以極其恐怖的冷靜飛速運轉著。

不對。

如果蔡義宏明知這批乾冰是用來殺人的，他怎麼敢如此囂張地用自己名下大通環保的登記車輛去運？甚至連車牌都不換、連車身側面雙鳳宮的大字都不塗掉？

一個在三重混了三十年的黑道角頭，能把土方生意做到身價幾億，絕不可能蠢到這種地步。

沈巡的目光掃過地磅單下方的受託採購備註欄。

在那張林口分裝廠的電子單據末尾，簽核人那一欄，蓋著一枚小小的雙鳳宮法事器材採購專用橢圓章，旁邊手寫著一行備註：

「用途：雙鳳宮神佛安座大典低溫煙霧特效與碳足跡抵換材料。經辦委託代碼：H-ALPS-04。」

H-ALPS。

Hans！阿爾卑斯基金的亞洲操盤手韓斯！

沈巡的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完全串起來了。

第 8 章韓斯在雙鳳宮後廂房與蔡義宏密談，韓斯給了蔡義宏一張看似完全合規的宮廟冷鏈採購單，告訴他這是替老朋友辦的「法事白活」；而蔡義宏這個迷信又貪婪的角頭，根本沒有追問那批乾冰的最終用途，甚至以為自己只是在替出資一億兩千萬的大金主跑腿！

韓斯用最合法、最隱蔽的商業與宗教外衣，把蔡義宏變成了整場代際獻祭的提線木偶與運屍工具！

但不管蔡義宏骨子裡到底知不知道真相，在法律的鐵證面前——

這輛車，是大通的；這批乾冰，是大通運的；陳老頭的死，大通環保在物理上完成了致命的閉環！

「小陸。」沈巡的聲音低沉如鐵，他掏出警用公務印鑑盒，啪的一聲扣在桌面上。

「在！」

「立刻開立刑事案件到場詢問通知書。」沈巡盯著螢幕上那輛白色冷凍車的車牌，眼神冷酷得如同上膛的槍栓，「案由：殺人罪嫌、公共危險罪及違反廢棄物清理法重大刑案關係人。」

小陸手指在鍵盤上極速敲擊，印表機發出刺耳的滾筒轉動聲。

「被通知人：蔡義宏。到場時間：明天，八月二十二日，上午九點整。」

沈巡拿起公文夾，抓起桌上的刑警鋼印，重重地砸在紅色三聯傳票的受送達人欄位上：

「到新北市刑警大隊第二偵訊室，我親自問他。」

「刺啦——！」

傳票被沈巡一把撕下。

紅猴的這條狐狸尾巴，已經被他死死踩在了腳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