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黑道主委的另一面
第 19 章 - 黑道主委的另一面
上午八點五十五分,新北市刑警大隊,第二偵訊室。
偵訊室的牆面覆蓋著淡灰色的吸音穿孔隔音板,單向透視玻璃在刺目的白色日光燈下泛著冰冷的水銀光澤。長條不鏽鋼偵訊桌正中央,固定著兩只鍍鉻的手銬鎖環,空氣裡瀰漫著強烈消毒水、老式煙灰缸殘留焦油與中央空調出風口微弱的發霉冷氣。
沈巡坐在偵訊桌後方,手邊放著一本厚重的硬殼卷宗夾,旁邊是一杯已經泡了三次、茶湯泛黑的鐵觀音。
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磨合聲。
走進來的男人穿著一件黑底金色刺繡龍紋短袖宮廟襯衫,下半身是一條寬鬆的黑色高級亞麻長褲,腳踩軟底黑布鞋。他留著極短的平頭,顴骨高聳,皮膚呈現長年戶外風吹日曬後的赤紅紫銅色——正是綽號「紅猴」的三重雙鳳宮主委兼大通環保負責人蔡義宏。
蔡義宏身後跟著一名提著真皮公事包、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律師。
蔡義宏沒有絲毫被刑事傳喚的惶恐,反而在走進房間的瞬間,外八字步子邁得極穩,雙手合十朝著沈巡虛拜了一下,臉上堆起市井江湖常見的熟絡笑容:
「哎呀,沈隊長!好久不見!聽說你最近接了菜寮那件案子,辛苦辛苦!咱們都是三重在地吃淡水河水長大的兄弟,你派個小弟打通電話,我蔡某人直接去泡茶跟您報告就好,何必勞師動眾發這種紅單子嘛!」
說著,蔡義宏大喇喇拉開金屬靠背椅坐下,左手無名指上那只沉甸甸的純金黑膽石辟邪戒指在桌面輕輕磕了一下,發出「篤」的一聲悶響。
「蔡主委,今天請你來,不是泡茶。」
沈巡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平靜得像冰塊滑過刀刃。他伸手打開錄音錄影設備,對著頭頂的麥克風沉聲念道:
「新北市刑警大隊第二偵訊室,民國一一三年八月二十二日上午九點零二分。詢問人偵查隊長沈巡,受詢問人蔡義宏,辯護人黃偉哲律師在場。案由:殺人罪嫌、公共危險罪及重大環境公害關係人到場說明。」
聽到「殺人罪嫌」四個字,蔡義宏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半秒,但他眼角的肌肉只是輕輕跳了一下,隨即化作一抹草莽氣十足的荒唐哂笑。
沈巡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啪!」
沈巡將兩張高解析彩色監視器抓拍截圖,以及那份林口分裝廠的電子地磅單,狠狠摔在蔡義宏面前。
「八月十七日晚間二十三點十八分,大通環保所屬白色冷鏈大貨車,車號 KL-8821,停靠新興段二一五巷陳建發平房後門十二分三十秒。」沈巡身子前傾,雙肘撐在桌面上,眼白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鎖住蔡義宏,「當天晚間二十點四十五分,該車自林口分裝廠提領特級塊狀乾冰一千兩百公斤、耐壓矽膠導管兩套。三個小時後,陳建發被發現因乾冰極端低溫冷卻誘發心臟驟停,死在客廳。」
沈巡食指重重敲在電子地磅單上,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雷霆炸裂:
「蔡義宏,那一千兩百公斤殺人用的乾冰,是不是你指派大通環保的車送過去的?!」
隔音板牆壁嗡嗡作響。
旁邊的黃律師剛要張嘴抗議「詢問人使用誘導與威脅語氣」,蔡義宏卻抬起左手,輕輕擺了擺,示意律師閉嘴。
蔡義宏低下頭,目光在那張地磅單上掃了一眼,隨後抬起頭看著沈巡。他左手掌心有一道從虎口延伸至掌底的深長舊刀疤,此刻他的食指指甲正下意識地用力掐著那道舊疤,臉上的表情非但沒有驚慌,反而浮現出一種近乎慈悲的坦然:
「沈隊長,這塊土地神明有在看。做兄弟的,可以輸,不能沒面子,更不能被冤枉。」
蔡義宏轉頭看了一眼黃律師:「黃律師,把東西拿出來給沈大隊長開開眼界。」
黃律師迅速拉開公事包拉鍊,從裡面取出了一整疊用鋼夾裝訂得整整齊齊的文件,推到了沈巡面前。
最上方是一份蓋有國稅局藍色騎縫章的正規三聯式統一發票,下方則是一份由三重雙鳳宮管理委員會與大通環保工程有限公司簽署的正式法律合約:
「案名:三重雙鳳宮歲次甲辰年祈安禳災過火大典特定冷鏈器材租賃與低溫碳足跡抵換專案」
「承租標的:食品級固態低溫乾冰 1,200 公斤、低溫煙霧安全導引管線兩組」
「租賃總額:新台幣二十四萬元整(含稅)」
「核銷備案:新北市政府環保局宗教民俗低碳活動碳中和申報核定函(新北環空字第 1130812 號)」
黃律師推了推金邊眼鏡,言辭嚴謹無比地開口:
「沈隊長,雙鳳宮每年八月下旬舉辦全台知名的過火大典。為了符合新北市環保局推動的『淨零宮廟與低碳民俗』示範計畫,宮廟向大通環保合法租賃低溫冷鏈車輛與乾冰,用於過火儀式周邊的降溫噴霧防護以及法事低溫煙霧特效,全部依法開立發票、依法報稅、並向環保局取得低碳抵換核定函。」
黃律師指著發票上的日期:
「合約簽署日期是八月三日,發票開立是八月十日,全案在半個月前就已完成行政備查。至於貴隊監視器拍到的 KL-8821 貨車,司機當晚從林口提貨後,因車輛冷媒管線微幅洩壓,司機在前往雙鳳宮途中,暫時停靠在熟悉的後巷通風處進行減壓閥調試與如廁,前後僅停留十二分鐘,隨即返回宮廟倉庫卸貨。」
黃律師收回雙手,神色泰然:
「沈隊長,如果貴隊僅憑一輛合法租賃、持有完整環保申報文件的物流車輛路過案發現場後巷,就指控蔡主委涉及殺人重罪……這在法理上,恐怕連檢察官的聲押庭都進不去。」
偵訊室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沈巡翻看著那疊厚厚的合同、發票與環保局核准公文。
紙張挺括,鋼印清晰,防偽浮籤完整無缺。
天衣無縫。
沈巡的雙眼微微瞇了起來,後背升起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
這不是臨時補辦的偽造單據。
這是早在半個月前——在陳建發還沒躺上躺椅之前,甚至在宏岳動用怪手之前——歐洲基金的操盤手韓斯,就已經替蔡義宏把整條法律防線築得固若金湯!
蔡義宏甚至不需要撒謊。
因為在蔡義宏的「認知邊界」裡,他根本沒有去追問過這批乾冰到底要送去給誰!韓斯交代他掛雙鳳宮的名義走流程、開法事發票,蔡義宏就照辦,賺那筆合法的冷鏈租金與將來上億的碳權分紅。
蔡義宏的底氣,不是來自黑道的心狠手辣,而是來自這層被現代綠色金融與民俗宗教嚴密包裹的「合法防火牆」!
「沈隊長,」蔡義宏身子微微前傾,雙眼精光畢露,臉上帶著草根江湖特有的老練嘲弄,語氣壓得極低,「現在時代變了。外面算的是大河之森八十五億容積獎勵、算的是新加坡碳權一噸能換多少美金、算的是低碳建材怎麼洗錢……你一個一個月領七萬多塊薪水的三級刑警隊長,還在拿著放大鏡,在這間屋子裡查誰運了冰塊?」
蔡義宏指了指自己胸前的龍紋刺繡,冷冷笑了一聲:
「沈巡,你查不動的。這座秤太大,你硬要用手去擋,手骨會被壓碎的。」
沈巡死死盯著蔡義宏那張紫銅色的臉,指關節捏得發白。
他很清楚,黃律師說得一點都沒錯。
如果他現在強行依殺人罪將蔡義宏移送新北地檢署,檢察官看著這份半個月前備案的合法發票與環保局公函,百分之百會當場裁定「嫌疑不足無保請回」!
而一旦打草驚蛇,蔡義宏會立刻切斷所有與大通環保的聯繫,背後的韓斯會在一夜之間蒸發,陳燕熹留下的所有線索將被徹底斬斷!
硬押蔡義宏,是一步死棋。
沈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隨後緩緩合上了硬殼卷宗。
他沒有拍桌子,也沒有咆哮。他的眼神在這一瞬間從刑警的兇戾,轉變成了一種極度冰冷、極度洞悉一切的漠然。
「蔡主委。」
沈巡開口,聲音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發票很漂亮,合約也做得天衣無縫。韓斯先生的法務團隊,確實比我們三重分局的法制室強得多。」
聽到「韓斯」這兩個字,蔡義宏掐著掌心刀疤的手指猛地一頓,原本從容的眼神深處,瞬間閃過了一絲極其微弱但真實存在的劇烈恐慌!
沈巡將他的微反應盡收眼底,眼神冷冽如刀,露出森然的冷笑:
「你以為你拿著神明的發票,就能在中間抽那一億兩千萬的退佣?大通環保今早剛向宏岳斷供了五千噸改性偏高嶺土,林口的窯爐耐火磚『剛好』崩塌,這也是韓顧問教你的吧?」
沈巡站起身,雙手撐在不鏽鋼桌面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蔡義宏:
「蔡義宏,這座秤確實很大。但你記住一句話——在跨國資本的眼裡,你不是做生意的兄弟,你只是隨時可以扔進淡水河裡沉底的白手套。」
沈巡將那張刑事傳票的存根聯塞回口袋,拉開了偵訊室的大門,回頭冷冷看著僵在椅子上的蔡義宏:
「回去多拜拜你們雙鳳宮的媽祖。等外資把宏岳做空吃乾抹淨的那一天,你猜他們是會先把美金匯到你的開曼帳戶……還是先派殺手,去台中烏日替你送終?」
蔡義宏整個人如遭雷擊,臉上的血色在剎那間褪得乾乾淨淨,甚至連那枚純金黑膽石戒指磕在桌上的手,都開始劇烈地打顫。
沈巡沒有再看他一眼,大步走出偵訊室,厚重的隔音鐵門在他身後轟然合攏。
九點四十分。
刑警大隊外頭的陽光毒辣刺眼。
蔡義宏快步衝出大樓大門,鑽進停在路邊的黑色凌志防彈座車後座,猛地扯開領口的龍紋扣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後背,早已被冰冷的黏汗徹底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