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地之秤
第 2 章:特助的秒錶

第 2 章:特助的秒錶

第 2 章 - 特助的秒錶

台北市信義計畫區,宏岳建設集團總部大樓十二樓,清晨五點三十分。

整座摩天大樓的大多數樓層還沉浸在空調送風系統低沉的呼嘯聲中,唯獨十二樓最深處的總經理特助兼專案法務長辦公室亮著冷白色的日光燈。

辦公室裡安靜得像是一座抽乾了空氣的保險庫。兩面落地的隔音強化玻璃將窗外忠孝東路的微弱車流徹底隔絕,空氣中瀰漫著濃縮義式深焙咖啡豆燃燒後的焦苦味,以及高級純白埃及棉襯衫領口散發出的微薄乾洗助燙劑氣息。

方哲緯站在辦公桌旁,身上穿著剪裁挺括的炭灰色三件式訂製英倫西裝。他身形高挑瘦削,一米八一的個頭沒有半分贅肉,金絲細框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樑上,鏡片後的雙眸清冷無波,像兩片經過精密拋光的工業級光學鏡片。

他已經連續熬夜四十八小時。

在他面前那張寬達兩米四的黑胡桃木辦公桌上,整齊攤開著八本厚如磚塊的《大河之森聯貸融資保證契約書》,每一頁的邊緣都貼著不同顏色的螢光標籤紙。在最上方的一份補充協議第十八條第三款旁,方哲緯用黑色鋼筆畫了一個精準的紅色驚嘆號:

「……起造人若因重大環境公害爭議、土壤或地下水污染管制處分,致使主管機關勒令全區停工連續達六十日以上者,即構成綠色違約事件(Green Default Event),主辦聯貸行得逕行宣告期限利益喪失,並追索全額已撥付融資款項……」

方哲緯抬起左腕,目光落在袖口褪出的一只老舊機械發條秒錶上。

秒錶的外殼是經過數十年磨損的冷鋼,表面滿是細密的劃痕。這不是瑞士名錶,而是二十五年前台灣大型公共工程工務所裡最常見的日本精工機械秒錶,專門用來測量高強度混凝土初凝與澆置時間的工程遺物。秒針在錶盤上發出極其輕微卻節奏森嚴的「嗒、嗒」聲。

方哲緯修長的食指扣在秒錶上方的金屬上膛環上。

「咔嗒。」

秒針驟停。

五點三十一分。

陳伯的死訊比他的數學模型提早了整整七天。

按照他三個月前擬定的法務推演時程表,陳伯的老宅應該在一週後的宏岳第三季法人說明會前夕被強制拆除,屆時地底滲漏的微量氣體將正好撞上外資法人實地查核,引爆第一波信用評級調降。

但現在,陳伯提前躺進了冰窟,而且是以一種近乎公然宣戰的方式——乾冰、昇華冷霧、羅丹明 B 染料血字、甚至在門口引來了手持光離子化偵測器的市府環保局稽查組。

這不是底層老人的被動等死,這是一場精密計算過的自願赴死。

「嗒。」方哲緯指尖一彈,秒針再度重新走動。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甚至略帶踉蹌的皮鞋腳步聲,打破了長廊的死寂。

「方特助!出事了!出天大的事了!」

辦公室厚重的胡桃木大門甚至沒來得及敲響,就被一隻肥胖多汗的手猛地推開。

衝進來的是宏岳建設董事會秘書處值班協理王茂雄。他穿著一身皺巴巴的條紋西裝,領帶歪在一旁,禿頂的額頭上布滿了油亮發膩的冷汗,手裡緊緊攥著一張剛從傳真機上撕下來的熱感應紙,胸膛像風箱一樣劇烈起伏。

「方特助,工務所小黃剛打電話回總部,重陽路那邊出人命了!」王茂雄氣喘吁吁地抹了一把額頭的汗,聲音因為焦慮而顯得尖銳走調,「陳老頭死在屋裡!更要命的是,環保局手持儀器在現場測出高濃度有機毒氣,當場開了口頭停工處分!現在門口圍了一堆早起晨運的老百姓,派出所的警車全去了!」

方哲緯眼皮都沒抬一下,伸手端起桌角那只白瓷濃縮咖啡杯,抿了一口微涼的黑苦液體。

「王協理,辦公室門沒關。」方哲緯的聲音低沉平緩,沒有一絲晨起的沙啞,冷得像清晨辦公室裡的中央空調。

「啊?」王茂雄愣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敞開的大門,連忙反手將門鎖死,急得直跺腳,「我的方大律師,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管門關沒關?!今天上午九點,市府都審會要到現場複勘微氣候風廊降溫示範基地!老董事長昨晚才跟土地銀行、兆豐金控的幾位副總喝過酒,拍胸脯保證今天八點前整地完成!現在封鎖線一拉,怪手貼上封條,九點的都審會看什麼?看死人還是看毒氣?!」

「都審會看不看現場,取決於市府收到的是什麼公文。」方哲緯放下咖啡杯,瓷盤碰撞發出極清脆的輕響。他轉過身,目光透過金絲眼鏡冰冷地落在王茂雄臉上,「王協理,你慌成這樣,是打算現在衝去工務所把陳伯的屍體扛走,還是打算去搶環保局的檢測紀錄簿?」

「你……你這說的什麼風涼話!」王茂雄抹了把臉,眼中露出營建業老江湖特有的狠戾與投機,「依我看,這事絕對不能鬧大!我剛跟蔡主委通了電話,雙鳳宮在三重地方實力雄厚,陳老頭又是個無依無靠的肺癌末期孤老。我們立刻讓法務部開一張八百萬的慰問金支票,讓蔡主委帶兩個地方里長去給分局施壓,直接開行政相驗死亡證明!就說是氣溫驟降引發心肌梗塞,當天下午拉去三峽火化!只要人一燒成灰,現場怪手推進去,什麼有機毒氣、什麼血字,水泥砂漿一蓋,誰查得出來?!」

方哲緯冷冷地注視著王茂雄,嘴角極其微幅地上揚了兩公釐,那是一個毫無笑意的冰冷弧度。

「王協理在宏岳待了二十年,這套擺平眷村老平房的黑箱老套路,看來是用得很順手。」

「方哲緯!你什麼意思?!」王茂雄臉色漲成豬肝色,被這年輕特助的眼神盯得心底發毛,「我這是在替老董事長排憂解難!大河之森押了八家公股銀行一百二十億的聯貸,土地融資第一期就撥了十二億!要是因為這老頭停工,利息一天就是幾十萬!老董要是怪罪下來,你這個特助擔得起嗎?!」

方哲緯緩步繞過辦公桌,修長的身形帶著一股法庭檢察官審問犯人時的強大壓迫感,逼近到王茂雄身前一步之遙。

「第一,陳伯死前在牆上留下了羅丹明 B 染料字跡,炭盆內盛裝的是高純度工業乾冰,這不是單純的病死,而是具備高度預謀性與抗爭性的疑似非自然死亡。依據刑事訴訟法第二百十八條,檢察官相驗是強制法定程序,任何里長或行政機關敢出具行政相驗證明,就是偽造公文書罪的共犯。」

方哲緯的語調沒有半分起伏,每個法條都像是一記淬毒的重錘,精準地砸在王茂雄的死穴上:

「第二,環保局現場使用的儀器是 Honeywell ppbRAE 3000,檢測數據每秒自動同步上傳至市府雲端稽查資料庫,並由 GPS 鎖定坐標。你現在讓怪手進場掩埋,就是觸犯土壤及地下水污染整治法第三十八條第二項,意圖湮滅地下水重度污染事證,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併科新台幣五百萬元以下罰金,法人代表連帶受罰。」

王茂雄的呼吸徹底滯住了,額頭上的冷汗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砸,嘴唇哆嗦著:「那……那依你說,現在該怎麼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停工處分送達?!」

「這不是協商,這是通知。」

方哲緯抬手整理了一下胸前暗酒紅色的真絲領帶,眼神平靜得像是在俯瞰一場早已注定的車禍:

「現在唯一合法且能保住宏岳免於刑事搜查的做法,是將現場完全切割。我剛才已經以總經理特助身份,正式通報新北市警局刑警大隊啟動刑案勘驗。現場監工與工班全數列為證人,怪手即刻停止作業以示配合調查。」

「你主動報警?!」王茂雄差點尖叫出聲,「你瘋了!刑大一進來,現場封鎖至少要一週!」

「如果不報警,新北地檢署值班檢察官今天下午就會以湮滅刑事證據為由,簽發拘票直接帶走營建部副總,連帶搜索總部十二樓法務辦公室。」方哲緯逼視著王茂雄的眼睛,聲音冷如冰刀,「王協理,你抽屜裡那些給地方民代的暗盤公關費請款單,經得起調查局洗錢防制處扣押電腦主機嗎?」

王茂雄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一樣軟了半截,臉上的肉劇烈抽搐,喉嚨裡發出一聲驚恐的吞嚥聲,再也不敢吐出半個字。

「工區現場由我親自接管。」方哲緯收回視線,從桌上拿起一份空白的授權公文,在上面簽下方哲緯三個字,筆鋒銳利如刀,「你現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回你的辦公室,告訴所有值班老臣,管好自己的嘴。老董那邊,我親自去報告。」

王茂雄抹著冷汗,連連點頭,像逃離刑場一樣拉開大門,踉踉蹌蹌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辦公室厚重的胡桃木門再次合攏,室內重歸死寂。

方哲緯站在門後,面無表情地聽著王茂雄的腳步聲徹底遠去。隨後,他反手將門鎖重新旋緊,反鎖。

他沒有立刻動身前往三重,而是轉身走回辦公桌後。

他蹲下身,拉開辦公桌最底層由純鋼鑄造的暗抽屜。這是一個配備了老式四位數機械轉盤密碼鎖的保險櫃,伴隨著「咔嗒、咔嗒」四聲輕響,暗格彈開。

抽屜裡沒有宏岳的金流合約,也沒有商業機密,只有一個泛黃發脆的厚牛皮紙檔案夾。

方哲緯修長的手指伸入檔案夾內層,取出一張摺疊得極其平整、邊緣已經嚴重磨損的工程圖紙殘片。

那是二十五年前,「宏達營造」在三重疏洪道公共工程工務所內的手繪廠區地質剖面圖。

圖紙的右下角,用早已褪色的老式派克藍黑墨水,留著一行蒼勁卻帶有劇烈心理顫抖的鋼筆手跡。那是方哲緯的父親方建國,在喝下農藥自盡的前一夜,留給九歲兒子的絕筆殘痕:

「宏達清白。老董辦公室,三層保險箱,左撥 24、右撥 9、左撥 17。切記,泥深莫陷。」

方哲緯的拇指指腹輕輕摩挲過那行字跡,感受著乾涸墨水在粗糙紙面上的微小凹凸。

他的神情沒有悲傷,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冰冷刺骨的精密算計。

老董事長辦公室就在這棟大樓的十八樓。那個三層轉盤機械保險箱,二十五年來從未更換過密碼。老董事長自負到了極點,他堅信方建國的骨頭早已爛成了泥,堅信宏岳這座用毒土堆砌的八十五億帝國堅不可摧。

「陳伯……」方哲緯低聲自語,鏡片後的瞳孔微縮,「這就是你選的時機嗎?」

父親的合夥人、當年的吹哨工程師,在二十五年後用一具冰凍的屍體,親手將宏岳送上了這座裂地之秤的托盤。

「叮鈴鈴鈴————!!」

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突然爆發出尖銳刺耳的鈴聲,打破了房間裡的沉寂。

螢幕上的來電顯示跳動著五個字:

【董事長私人專線】

方哲緯動作極其從容地將那張泛黃的圖紙殘片折好,穩穩放進西裝胸前的內袋,緊貼著內襯裡父親留下的機械秒錶。

隨後,他伸出手,握住了那部紅色電話的聽筒。

章末留言

登入 後即可留言;未登入仍可閱讀全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