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第一層反轉:非人為投毒
第 6 章 - 第一層反轉:非人為投毒
新北市立殯儀館,地下負壓解剖室,上午十點整。
冰冷的不鏽鋼壁面在防爆日光燈的直射下泛著刺眼的白光。中央空調系統發出沉悶而單調的低頻抽風聲,將空氣裡濃烈的福馬林防腐劑氣味、微酸的體液腥氣以及不鏽鋼冷凝水汽,一股腦地抽向頂部的活性碳過濾管道。
傾斜的不鏽鋼解剖台上,陳伯那具乾癟的遺體平靜地仰躺著。
沈巡穿著淡藍色的全套無菌防護衣,戴著防霧護目鏡和雙層乳膠手套,高大魁梧的身軀像一堵厚重的牆,沉沉地壓在解剖台右側。他的目光越過解剖台,投向了對面那面厚達三十公分的雙層隔音透明觀察窗。
觀察窗外的無菌走廊上,方哲緯正安靜地站在那裡。
他身上的炭灰色西裝一絲不苟,金絲細框眼鏡架在鼻樑上,雙手自然交疊於身前,神情冷靜得如同正在審視一件陳列在拍賣行玻璃櫃裡的古代青銅器。兩人的視線在透明玻璃兩側短暫交錯,隨後各自移開。
「沈隊,準備動刀了。」
主刀法醫老林戴上防濺面罩,手裡握著一把沉甸甸的 Y 字型不鏽鋼解剖刀。在解剖台另一側,新北地檢署外勤檢察官與書記官正手持錄影機與筆記型電腦,神情嚴肅地站立在旁。
「錄影開始。死者陳建發,男性,七十一歲。相驗案號:一一三年度相字第一四二號。」
老林手中鋒利的解剖刀自死者雙側鎖骨中點下刀,向胸骨柄正中匯合,隨後沿著腹部正中線一路垂直切開至恥骨聯合。
伴隨著筋膜與脂肪組織分離的細微聲響,胸腹腔被徹底打開。
沈巡的身體微微前傾,護目鏡後的雙眼死死盯著切開的胸腔。
然而,預想中的病理慘狀並沒有出現。
「組織色澤蒼白,腹膜光滑,無任何穿孔或化學性腹膜炎反應。」老林用鑷子翻檢著胸腹腔內臟,眉頭越皺越緊,「取胃。」
老林在食道下段與十二指腸處分別打上止血鉗,切下整個胃囊,置於不鏽鋼托盤中剪開。
剪開胃壁的一瞬間,沒有刺鼻的農藥味,沒有有機磷特有的苦大蒜味,也沒有氰化物特有的杏仁苦味。
「胃黏膜完整,輕度萎縮性胃炎,無任何出血點或強酸強鹼腐蝕痕跡。胃內容物完全排空。」老林抬頭看了一旁負責毒物快速篩檢的檢驗員,「快篩試紙結果怎麼樣?」
檢驗員手持四組多合一毒物快篩膠片,聲音在口罩後顯得格外乾脆:「常規有機磷農藥、除草劑百草枯、安眠鎮靜劑(苯二氮平類)、鴉片類生物鹼、滅鼠藥(滅鼠靈),全數呈陰性反應。血液氰化物初篩,陰性。」
沈巡眉頭死死擰在一起:「老林,毒物全陰性?那他食指上的針孔是怎麼回事?不是被注射了神經毒劑或者肌肉鬆弛劑?!」
「別急,看心臟。」
老林小心翼翼地切開陳伯的心包膜,露出整顆心臟。
那顆心臟不大,表面覆蓋著薄薄的黃色脂肪,但在老林手指觸碰上去的一瞬間,老林的眼神驟然變了。
「沈隊,你看這心肌的收縮狀態。」老林用鑷子撥動著左心室心肌壁,「雙側心室呈現極端、強烈的痙攣性收縮,心腔內幾乎被擠壓得空無一物。這是典型的反射性冠狀動脈強烈痙攣(Coronary Vasospasm)。」
這時,解剖室的傳遞艙發出一聲「叮」的脆響。
一名實驗室技術員透過傳遞艙送進來一份剛剛蓋印的加急檢驗報告單。
老林摘下一隻沾著血污的乳膠手套,接過報告單,目光在第一行檢驗數據上掃過,瞳孔猛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抗凝血檢驗結果出來了。」老林倒吸了一口涼氣,聲音在大理石解剖室裡迴盪,帶著難以掩飾的震撼,「自食指針孔深層組織液與下腔靜脈採樣之血液標本,抗凝血因子 Xa 活性達到極限閾值……體內檢出超高濃度之低分子量肝素(LMWH)。」
「肝素?!」地檢署外勤檢察官失聲問道,「這是心血管手術用的抗凝血劑?!」
「沒錯,超大劑量注射。」老林放下報告單,目光轉向解剖台上陳伯那張青白色的面孔,語調沉重無比:
「死者的真實死因,現在完全明確了。第一,他體內沒有任何外源性致命毒物,排除了他殺投毒;第二,他的胃裡完全排空,沒有服用任何安眠鎮靜藥物,說明他死亡全程神智處於絕對清醒的狀態;第三,他在食指微血管處給自己注射了高濃度肝素,徹底破壞了自身的血液凝固機制,確保血液在他死後長時間保持流動不凝固;第四,他在密閉房間內大量昇華高純度工業乾冰,人為製造極端低溫與高濃度二氧化碳環境,誘發心肌急性冷卻痙攣驟停。」
老林深吸了一口氣,看向沈巡和檢察官:
「這不是他殺謀害,也不是普通的畏罪或厭世自殺。這是極度罕見、用現代生化與物理病理學武裝到牙齒的——自願冰凍獻祭!」
解剖室內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沈巡站在不鏽鋼台邊,耳邊只有抽風機隆隆的轟鳴聲。他低頭看著陳伯那張乾癟蒼老的臉,後背不可遏止地泛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一個重度肺癌末期的底層電鍍老工,在臨死前不吃安眠藥,任由自己的身體在零下幾十度的極端乾冰寒氣中被活活凍死,在劇烈的心臟絞痛與血管抽搐中,神經質般清醒地迎向死亡……
為什麼?!
他到底為了什麼,要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給自己送終?!
「相驗筆錄完成。死因歸列為急性心肌痙攣致心搏驟停,誘因為極端低溫環境,無外力施暴痕跡。」檢察官合上公文夾,對沈巡說道,「沈隊長,既然排除人為外力投毒與暴力致死,本案在刑事偵查上暫時無法以殺人罪立案,先依非自然死亡相驗程序處理。」
沈巡沒有說話,轉身一把扯下身上的防護衣和護目鏡,大步穿過消毒通道,拉開厚重的鉛板防護門,走進了陰涼幽暗的長廊。
方哲緯正站在觀察窗外的長椅旁。
看見沈巡走出來,方哲緯從容地收起手機,目光在沈巡鐵青的臉上停頓了半秒。
「沈隊長,恭喜。」方哲緯語調平靜,嘴角那抹標誌性的微幅弧度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冰冷,「法醫排除了他殺投毒,宏岳在法律上洗清了『拆遷殺人』的刑事嫌疑。」
沈巡幾步逼近方哲緯,軍靴在地磚上踏出沉重的悶響。他一把抓住方哲緯昂貴的西裝駁領,粗壯的手臂青筋暴突,將方哲緯整個人狠狠抵在冰涼的磁磚牆面上!
「你少跟我裝蒜!」沈巡咬著牙,眼中血絲密布,聲音低沉得像受傷野獸的嘶吼,「自願獻祭?肝素抗凝?高溫蒸氣消痕?你敢說這老頭背後沒有人指使?!他一個修電鍍槽的老工人,哪來的本事搞到特種乾冰和高純度肝素?!他為什麼要在你宏岳大河之森動工當天死給你看?!」
方哲緯後背撞在冰冷的牆壁上,但他的神情沒有絲毫慌亂,甚至連呼吸節奏都沒有改變半分。
他的雙眼透過金絲眼鏡平靜地注視著暴怒的沈巡,語調甚至比剛才還要緩慢:
「沈隊長,依據刑法第一百三十五條,對於公務員依法執行職務時施強暴脅迫者,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不過……我現在是以利害關係人代理人身分接受詢問,你對一個上市公司的法務長動手,除了發洩你那點無能的狂怒,能改變這份相驗報告的法律效力嗎?」
沈巡額頭青筋狂跳,五指關節因為過度發力而泛白。
方哲緯抬起右手,用食指輕輕撥開沈巡抓著自己領口的手指,動作優雅而殘酷:
「陳伯死於自願抗爭,這是他的選擇。宏岳今天下午會依法向市府提出復工陳情,並向保險公司申報工區意外險理賠。至於他背後有沒有人……沈隊長,你身為重案組長,查案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沈巡緩緩鬆開手,胸膛劇烈起伏,冷笑道:「方哲緯,你別高興得太早。只要有我在,大河之森休想順利復工。那輛送乾冰的冷凍車,是大通環保蔡義宏的車!我一定會順著這條線,把你宏岳底下的爛泥巴全部刨出來!」
方哲緯神色微動,鏡片後的瞳孔極其短暫地凝固了一瞬,隨後再次恢復了深不見底的平靜。
大通環保?蔡義宏的車?
方哲緯的腦海中閃電般掠過一個推演節點。蔡義宏是老董在地的土方白手套,怎麼可能親自派車給陳伯送乾冰?除非……蔡義宏背後,還有另一隻連宏岳都不知道的手。
「嗡————嗡————」
沈巡口袋裡的手機劇烈震動起來。沈巡一把抓起手機接通:「講!」
電話裡傳來外勤刑警急促的匯報:「沈隊!雙鳳宮那邊有動作了!大通環保的會計剛剛親自送了一份租借契約書到分局,說那輛 KL-8821 冷凍車,是雙鳳宮半個月前以宮廟『中元過火法事冷鏈食材保存』名義合法承租的!所有的租借簽呈、派車單據齊全得挑不出一點毛病!」
沈巡眼皮狠狠一跳。
與此同時,方哲緯胸前內袋裡的私人電話也發出了短促的震動。
方哲緯退後一步,從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
那是宏岳董事會秘書處發來的最高權限加密簡訊:
【方特助:老董事長已提前出院返抵總部十八樓。下午兩點整召開緊急閉門防禦董事會,指名由你提出工區停工與八十五億聯貸風控處置專案簡報。任何人不得缺席。】
方哲緯收起手機,抬手整理了一下被沈巡抓皺的襯衫領口,鏡片後的目光深邃如淵。
「沈隊長,看來我們都該回去工作了。」
方哲緯扣動左腕秒錶,轉身朝著長廊出口走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嗒嗒聲,在殯儀館陰森的長廊裡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