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地之秤
第 4 章:矛盾的屍體

第 4 章:矛盾的屍體

第 4 章 - 矛盾的屍體

新北市三重區菜寮重陽路老街區,清晨六點四十分。

初升的旭日被厚重的灰色雲層死死捂住,空氣裡的熱浪像是一團吸飽了污水的海綿,沉甸甸地壓在老街兩側的低矮樓房上。

黃黑相間的「新北市政府警察局封鎖線」將陳伯的木造平房與外圍工區徹底切開。三輛閃爍著紅藍警燈的警車停在泥濘的巷口,幾名派出所員警正滿頭大汗地拉扯著警戒繩,將圍觀看熱鬧的晨運老人和機車通勤族阻擋在四米寬的碎磚巷弄之外。

沈巡推開警車車門,大步跨過警戒線。

他腳下的登山軍靴踩在滿地碎磚上,發出沉重的喀啦聲。他的目光首先掃向了圍籬旁那棟搭建得極具規模的宏岳臨時工務所。

在工務所鐵皮遮雨棚下,站著一個身形高挑挺拔的年輕男人。

那人穿著一套考究的炭灰色三件式訂製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金絲細框眼鏡在陰沉的晨光下折射出冰冷的白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黑色皮鞋外面竟然套著一層專用的黑色薄橡膠防水鞋套,將腳底與工地的泥漿隔絕得乾乾淨淨。

宏岳建設專案法務長兼總經理特助,方哲緯。

方哲緯正站在陰涼處,左腕微抬,右手食指搭在袖口露出的老舊機械秒錶上,神情淡漠得彷彿只是一個在候機室等待班機起飛的旅客。

沈巡收回視線,面部肌肉緊繃如鐵,轉身掀開塑膠警戒帶,躬身跨進了陳伯那間被怪手扯碎門框的木造老平房。

一進門,一股詭異的物理落差瞬間包裹了沈巡的感官。

八月盛夏的高溫彷彿在門檻處被一刀切斷。房間下層的空氣寒冷刺骨,地面上殘留著未散盡的白色冷霧,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碎冰迸裂的細微脆響;然而,當沈巡挺直腰板時,鼻腔裡卻聞到了一股完全相反的悶熱氣息——房間上方的木質橫樑與石膏夾板泛著受潮後的微酸發霉味,甚至隱約帶著某種高溫熨燙後的蒸餾水水蒸氣氣味。

「垂直冷熱分層異常……」沈巡眉頭死死擰成了一個結。

「沈隊,你進來得正好,這案子太邪門了。」

蹲在躺椅旁的資深法醫老林抬起頭。老林今年快六十了,在新北相驗過幾千具屍體,此時戴著雙層乳膠手套,花白的眉毛上竟然凝著幾點微細的白霜。在他身旁,刑大鑑識巡官小陳正端著一具多波段光源檢驗儀(Polilight),小心翼翼地對著牆面照射。

沈巡戴上乳膠手套,走到藤編躺椅旁蹲下身。

陳伯依舊端坐在那裡。那張蒼老乾癟的臉頰上,原本覆蓋的白霜在室外熱氣湧入後已經開始化成細小的水珠,順著青灰色的皮膚緩緩滑落。

「常規燒炭自殺,血液中的一氧化碳血紅素飽和度至少在百分之五十以上,死者屍斑和黏膜組織會呈現鮮明的櫻桃紅色。」老林用不鏽鋼壓舌板輕輕撥開陳伯的下唇,指給沈巡看,「但你看死者的口腔黏膜,蒼白、貧血、發紺。這根本不是一氧化碳中毒致死。」

沈巡伸手摸了摸陳伯搭在扶手上的右臂。

觸感硬得像一塊凍透了的生豬肉,但關節處卻沒有常規屍僵特有的組織對抗感。

「這是『低溫僵硬(Cold Rigidity)』。」老林沉聲解釋道,「人體在高濃度極端低溫二氧化碳環境下,周邊血管強烈收縮,關節滑液與深層組織水分迅速凝固。如果我們現在把屍體搬去常溫解剖室,這層僵硬一個小時內就會徹底軟化,真正的肌肉屍僵隨後才會出現。」

「炭盆裡裝的是什麼?」沈巡低頭盯著陳伯腳邊那隻鐵盆。

「高純度工業乾冰。」鑑識巡官小陳接過話頭,手裡端著證物袋,裡面裝著幾顆未化盡的白色顆粒,「盆底沒有任何木炭燃燒留下的灰燼或焦油。死者是用乾冰在密閉空間內大量昇華,吸收熱量致使室內溫度驟降至零下,最終死於急性心肌冷卻痙攣與心搏驟停。」

沈巡眼神一冷:「也就是說,他是活活凍死的?」

「更準確地說,是自願配合冰凍。」老林伸手輕輕捏起陳伯的右手食指,將手電筒的光束聚焦在食指近端指間關節的腹側,「沈隊,看這裡。」

在強光下,那處粗糙長繭的皮膚上,赫然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圓形針孔。針孔直徑不超過零點三公釐,周圍沒有明顯的皮下血腫,只有一點淡紅色的組織液滲出痕跡。

「超細胰島素注射針,約莫三十一號規。」老林眼神變得無比凝重,「我在死者頸靜脈處做了穿刺抽樣,血液在低溫下竟然完全沒有凝結,流動性極高。這是生前被注射了超大劑量的抗凝血劑——高濃度肝素。」

沈巡瞳孔驟然收縮。

一個肺癌末期、住在三重拆遷違章平房裡的七十一歲獨居孤老,會在自己凍死前,精準地在自己食指微血管網絡處注射高濃度肝素來防止血液凝固?!

「現場指紋和生物檢材採集得怎麼樣?」沈巡扭頭看向小陳。

小陳苦笑著搖了搖頭,指了指手裡紫外線光源照射下的牆面和被褥:「沈隊,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你看牆面、竹蓆和這張躺椅——表面所有的皮脂指紋、脫落皮屑,甚至連一根帶毛囊的頭髮都找不到。嫌疑人或者死者本人,在案發前使用了高達一百三十度以上的商用高壓蒸氣機,對躺椅周遭兩公尺進行了全面貼近噴燙!」

小陳將紫外線燈晃了晃:「高溫蒸氣把所有的 DNA 雙螺旋結構全部熱解打斷了,我們的 PCR 擴增比對根本成不了型。乾冰凍地表,蒸氣熨牆面……這屋子裡的防偵查手段,專業得像是一座特種部隊的消痕實驗室!」

沈巡站起身,雙拳下意識地在褲袋裡攥緊,硬物硌痛了他的掌心——那是二十把平房鑰匙。

「那牆上的字呢?」沈巡盯著那八個暗紅深紫的大字:「地底之物,終見天日」。

「羅丹明 B 衍生物螢光染料。」小陳按下了多波段光源的波長切換鈕,三百六十五奈米的紫外光束掃過牆面。

剎那間,原本暗啞如乾涸血跡的八個大字,在幽暗的室內突然爆發出無比刺眼、森冷奪目的幽綠色與橙紅色螢光!

光芒映在陳伯蒼白結霜的面孔上,宛如一尊從地獄深處爬上來的復仇石雕。

「施作時序有嚴格限制。」小陳低聲道,「必須在乾冰倒進炭盆前、牆面還沒凝結冰霜冷露時寫完。也就是說,陳伯是在完全清醒、甚至極度冷靜的狀態下,親手寫下這些字,然後坐上躺椅,給自己戴上呼吸管或注射針劑。」

沈巡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這不是普通的抗爭,這是一場用自己生命作為引信的精密做空局!

「沈隊!」

一名外勤刑警氣喘吁吁地從後門快步跑進來,手裡拿著一張從巷口私人修車廠監視器翻拍的彩色照片:「查到後巷可疑車輛了!」

沈巡一把奪過照片:「說!」

「昨晚深夜一點四十二分,有一輛白色小貨車開進平房後方的四米防火巷,停留了整整十二分鐘!」刑警指著照片放大後的車牌與車身噴漆,「車牌是 KL-8821,是一輛特種低溫冷凍車!車身上印著紅字——『三重雙鳳宮壬寅年過火大典特定冷鏈器材租借』!」

沈巡死死盯著照片上的車身標誌。

在那行宮廟紅字的最下方,用極小的黑體字印著車輛所有人:

【大通環保工程有限公司】

蔡義宏。

「紅猴」蔡義宏。

沈巡的腦子裡轟然一聲巨響。

大通環保是蔡義宏名下的土方清運白手套,蔡義宏又是雙鳳宮的管委會主委。運送乾冰殺死陳伯的車子,竟然是大通環保名下的特種冷鏈車?!

蔡義宏瘋了?他身為宏岳在地的土方樁腳,為什麼要親自送乾冰來弄死陳伯,把大河之森的工地往死裡整?!

「沈隊,要不要立刻去雙鳳宮抓蔡義宏回來問話?」刑警低聲請示。

沈巡眼神陰鷙地盯著照片,沉默了足足五秒鐘,隨後冷冷將照片塞進夾克內袋:「抓什麼抓?你拿一張冷鏈器材租借車的照片,能定一個地方角頭共同殺人?動動你的豬腦子!」

蔡義宏是個精明如鬼的土方老油條,膽子大但絕不碰毫無退路的死罪。這輛車會出現在這裡,背後一定有蔡義宏自己都沒搞清楚的巨大黑幕。

沈巡轉過身,跨過滿地碎冰,大步走出破爛的木門。

工區外圍,熱浪再度迎面撲來。

方哲緯依舊站在工務所的遮雨棚下。他的西裝沒有一絲皺褶,金絲眼鏡後的雙眼正平靜地望著走出來的沈巡。

沈巡在離方哲緯三步遠的泥地前停下腳步。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未點燃的長壽菸叼在嘴裡,右手拇指輕輕頂開了腰間瓦爾特手槍槍套的快拔防塵扣,金屬機件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咬合聲。

方哲緯的目光在沈巡腰間的槍柄上停頓了一秒,隨後抬起眼簾,指尖輕輕一扣,左腕的機械秒錶再度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

晨風吹動兩人的衣角,工區泥濘的空氣裡,殺機如地底的毒氣般無聲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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