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地之秤
第 27 章:廢墟中的深談

第 27 章:廢墟中的深談

第 27 章 - 廢墟中的深談

八月二十三日,晚間二十一點四十五分。

三重菜寮新興段,大河之森建案預定地。

夜雨轉為綿密冰涼的冷雨,斜斜抽打在早已化為瓦礫廢墟的陳伯老平房地基上。幾根被怪手撞斷的腐朽木梁斜插在焦黑的爛泥中,工務所殘存的黃色刑案現場封鎖線在夜風中被撕扯得劈啪作響。

四周萬籟俱寂,唯有數百公尺外重新路高架橋偶爾傳來的卡車呼嘯聲,以及地底破口處那團深褐色酸性泥漿在冷雨中發出的「咕嘟、咕嘟」冒泡聲。六十度的地底熱蒸氣在冷雨的壓制下,化作一層貼地翻滾的白霧,將整座廢墟籠罩得如同荒塚。

方哲緯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雨傘,獨自站在陳伯當初陳屍的炭盆位置。他腳上的黑色防水鞋套早已沾滿了黏稠的粉土,右手握著一支強光手電筒,光柱在雨霧中照亮了一截斷裂的磚牆。

他抬起左手,按亮了秒錶的微弱螢光。

距離老董事長簡訊中約定的二十二點整,只剩下十五分鐘。

「老頭子今晚不會來了。」

一道突兀、沙啞、帶著金屬摩擦質感的嗓音,冷不防從方哲緯身後不足五公尺的半截鐵皮屋簷下傳來。

方哲緯手中的手電筒光束驟然轉向!

白色的強光穿透雨幕,照亮了那道斜靠在斑駁紅磚柱上的高大身影。

沈巡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防風夾克,領口敞開著,頭髮被雨水打得綹綹貼在額頭上。他嘴裡叼著一根未點燃的長壽菸,右手插在褲袋裡,握著那把冰冷的瓦爾特手槍,眼眶凹陷,眼底的血絲在手電筒強光下泛著猙獰的暗紅色。

方哲緯沒有放下手電筒,也沒有收起雨傘。他的眼神平靜得毫無波瀾:

「沈隊長。堂堂新北市刑大重案組長,現在淪落到在雨夜裡跟蹤嫌疑人了?」

沈巡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從口袋裡掏出一只被雨水浸濕的防風打火機,「喀噠、喀噠」按了三下,微弱的橘紅色火苗才勉強舔著了菸頭。他深吸了一口濃烈的劣質菸草,吐出一團辛辣的煙霧:

「半個小時前,台大醫院加護病房的眼線給我傳了消息。宏岳老董事長在二十分鐘前拔了點滴,由他的私人機要秘書親自推上了一輛未掛牌的民間救護車,秘密出了院。」

沈巡透過繚繞的煙霧,冷冷看著方哲緯:

「方哲緯……或者說,方志遠。你以為老頭子發簡訊約你來這裡,是真想在泥巴裡跪下來給你父親磕頭認罪嗎?一個靠黑金、斷指、埋毒土起家吃了三十年人肉的營建老梟雄,臨死前想的只有怎樣把所有知道秘密的人一起拖進棺材。」

「方志遠」這三個字從沈巡嘴裡吐出來的一瞬間,四周的空氣彷彿被驟然抽空。

方哲緯站在雨中,握著傘柄的五指指節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良久,他緩緩關掉了刺眼的手電筒強光,任由遠處路燈投下的昏黃光暈灑在兩人之間黏稠的泥沼上。

「看來,外事科的同窗不僅幫你查了陳燕熹,還順便把二十五年前宏達案的戶籍底冊也翻出來了。」方哲緯的聲音極輕,極冷。

「不用翻戶籍底冊。」

沈巡邁出腳步,軍靴重重踩進爛泥裡,發出「噗嗤」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他走到那口咕嘟冒泡的泥坑邊緣,停在距離方哲緯不足兩公尺處:

「二十五年前,宏達營造方建國服毒自盡的那天晚上,我哥還是個剛入行的菜鳥代書。那天晚上,宏達工務所門口拉了三層封鎖線,那時候我還在念警官學校二年級。我記得很清楚,老董身後站著四個帶槍的兄弟,方建國的棺材連法醫相驗都沒做完,宏岳的推土機就開進場把地基鏟平了。」

沈巡狠狠將菸頭踩滅在滾燙翻滾的酸泥裡,發出一聲刺耳的「嘶嘶」聲:

「那一年,你只有九歲吧?改名方哲緯,苦讀考上司法官,進地檢署黑金專組,再降維辭職進宏岳給殺父仇人當看門狗……方志遠,你這把刀在肚子裡藏了二十五年,連刀柄都快長進你的肉裡了吧?」

方哲緯看著泥漿裡那點被吞噬的火星,嘴角扯出一抹極致殘酷的冷笑:

「藏了二十五年又如何?沈巡,你以為這只是我和老董之間的私仇嗎?你低頭看看這片泥巴。」

方哲緯用雨傘尖重重戳在焦黑的粉土層上:

「一九八七年到一九九二年,宏岳勾結省府建設廳和早期的黑道土方,在我們腳下整整埋了三千立方公尺的六價鉻污泥與未稀釋的三氯乙烯廢液!他們用偽造的鄰損鑑定書逼死我父親,用這片毒土抵押貸款,蓋了一棟又一棟幾十億的豪華大廈!大理石地磚擦得再乾淨,底下的每一寸泥巴,都浸透了三氯乙烯的致癌毒水!這棟樓本來就該塌,這家公司本來就該死!」

「那新興段這二十間平房呢?!」

沈巡突然爆發出一聲宛如受傷野獸般的咆哮!

沈巡一把揪住方哲緯的風衣領口,雙目赤紅,唾沫星子噴在方哲緯冰冷的眼鏡鏡片上:

「你以為只有建商是吸血鬼?!我告訴你!三十年前陳伯的原配肺癌末期,我哥為了籌我姪子的罕見疾病醫藥費,用幾萬塊的假買賣契約把陳家剩下的這二十間地上權全盤侵吞!暗中隔成幾十間狗窩一樣的雅房出租給底層移工,每個月收三十萬黑錢!」

沈巡死死抓著方哲緯,額頭青筋暴跳,聲音顫抖得近乎崩潰:

「這些髒錢!養活了我哥留下的腦麻兒子!付了我媽失智症每個月六萬塊的安養院病房!二十年了!我穿著這身警徽,每天在外面抓賊辦案,背地裡我就是個靠吸底層人骨髓活命的暗盤包租公!這二十間平房就是我全家的命脈!大河之森要是徹底爛掉,四十八小時內,陳燕熹讓這裡市值歸零,我媽會被安養院扔到大街上,我哥的兒子會拔管死在病床上,我也會被剝掉這身警徽送進監獄!」

沈巡眼角泛著猩紅的淚光,粗暴地推開方哲緯:

「方志遠!你手裡握著法律,我手裡握著槍,但我們兩個人,連同躺在殯儀館冰櫃裡那個被自己親生女兒當作做空籌碼獻祭的陳老頭……我們全他媽是一樣的!我們全都被套在這個爛泥坑裡,被上面的那些跨國資本像踩死螞蟻一樣踩在腳底下!」

方哲緯踉蹌了一步,背靠在濕冷的斷牆上。

雨水順著他的鏡片滑落,模糊了他的視線。

聽著沈巡那絕望而殘酷的嘶吼,方哲緯胸膛中的某根神經,彷彿被一把生鏽的鋸子狠狠拉扯了一下。

是啊。

三十年前的毒土、方家的血仇、沈家的貪婪、陳伯的自願赴死、少東的反骨背刺……所有這些在台灣本土土地上糾纏了幾十年的血淚與罪惡,在瑞士聯邦理工學院的專利論文裡、在新加坡期貨交易所那三萬八千張做空合約面前,不過是一組用來精確計算資產折現率與做空槓桿的冷冰冰的數字。

他們以為自己是棋手,結果所有人,都只是跨國資本絞肉機裡隨時可以被拋棄的絞肉。

就在廢墟陷入一片死寂的剎那——

「轟隆隆隆——」

一陣極度沉重、狂暴的重型柴油引擎轟鳴聲,突然穿透了重陽路的夜雨,宛如悶雷般由遠及近瘋狂碾壓而來!

刺眼至極的氙氣高燈光柱刺破雨幕,將整座泥濘的廢墟照耀得如同白晝!

方哲緯與沈巡同時用手遮住眼睛,轉頭望向工區入口。

一輛純黑色的邁巴赫 S680 防彈轎車在三輛重型全地形休旅車的護衛下,粗暴地撞開了工區大門的鐵皮圍籬。而在這支豪華車隊的正後方,整整十二輛底盤噴塗著「大通環保」標誌、裝載著兩百 bar 超高壓泵浦的巨型雙軸混凝土灌漿車,正排成一條鋼鐵巨蟒,引擎轟鳴著將大地震得劇烈顫抖!

邁巴赫的車門在泥濘中重重推開。

老董事長滿頭銀絲在狂風暴雨中凌亂飛舞,那張長滿老人斑、深陷如枯骨的面龐在慘白的車燈下顯得宛如惡鬼。他右手拄著黑檀木螭龍拐杖,身旁跟著四名身穿黑色防雨風衣、手提合金沉重裝備箱的冷酷保鏢,一步一步,踏進了這片翻滾著六十度酸泥的毒土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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