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雨夜的信託憑證
第 16 章 - 雨夜的信託憑證
八月二十一日下午十七點四十五分,新興段都更基地。
暴雨毫無徵兆地在黃昏時分席捲了淡水河口。原本被烈日烘烤得發白的大地在一瞬間被濃墨般的烏雲吞噬,天地間響起雷霆轟鳴,暴雨如瀑布般從天際傾瀉而下,將重陽路老街區淹沒在白茫茫的雨霧之中。
新興段工區四周的鍍鋅波浪鐵皮在狂風中劇烈晃動,發出「哐啷啷、哐啷啷」宛如金屬撕裂的巨大噪響。
客廳中央那個昨日噴發過六十度沸騰毒泥的深坑,此刻被工務所蓋上了三層厚重的軍綠色防水帆布,四周壓著沉重的黃色沙包。高溫泥漿雖然暫時被壓制,但空氣裡那股刺鼻的有機溶劑苦杏仁味,依然伴隨著蒸騰的水氣,在雨幕中瀰漫不散。
一道黑色的敏捷身影踩著滿地泥濘,如同一隻潛行的獵豹,借著鐵皮圍籬與倒塌磚牆的陰影,無聲無息地滑進了陳伯老宅尚未塌陷的後廂房。
沈巡一把拉下防水防風雨衣的兜帽,甩了甩臉上的雨水。
他穿著黑色戰術多口袋長褲與高筒登山防水靴,身上的洗舊夾克被雨水澆透了雙肩,散發著一股潮濕的粗帆布氣味。他右手緊握著一支僅有筆管粗細、發出極細高亮冷白光線的強光戰術手電筒,左手插在褲袋裡,指尖用力捏著那支黑色的專利數據隨身碟。
老周那句「這塊泥巴是活的、陳老頭是飼養員」的話,像是一柄燒紅的鐵條,在他腦海裡燙了整整一天。
陳建發不是瘋子,更不是任人宰割的孤苦老榮民。一個三十年前親手處理過萬噸工業毒廢料的化學總工程師、一個用自己的生命當扳機關閉反應堆冷卻閥的狠角色,在服下高濃度肝素、躺上冰凍躺椅之前,絕不可能什麼都沒留下。
沈巡避開了坍塌的主客廳與廚房,沿著發霉的木質隔間走廊,徑直走向整棟平房最深處、也是採光最差的一間暗房——老陳的佛堂。
推開那扇被白蟻蛀得千瘡百孔的生鏽紗門,室內漆黑一片。
手電筒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這座僅有三坪大小的窄小佛堂。
空氣裡瀰漫著陳年老山檀香燃盡後的冷灰味、受潮壁紙發酵的酸霉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機油味。正面靠牆是一張用花梨木貼皮的簡陋神桌,神桌正中央供奉著一尊約四十公分高、金漆斑駁剝落的木雕觀世音菩薩坐像。
神像前擺著一只早已熄滅的錫製香爐,厚厚的灰色香灰堆裡插著幾根殘留的紅色香腳。神像右側,立著一塊用烏木雕刻的小小牌位,上面用金漆端端正正寫著一行字:
「顯妣陳門林氏玉霞之靈位」
沈巡的目光在觸及那塊牌位的瞬間,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林玉霞。
陳伯三十年前病逝的第一任亡妻。
也是他死去的大哥沈耀東,在民國八十七年利用地方代書人脈與戶政漏洞,以假買賣、真侵占的手段,奪走新興段最初六間平房地上權的原始所有權人!
沈巡站在原地,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在發黑的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他盯著牌位上那個女人的名字,呼吸有些發緊。
「陳伯……」沈巡低聲自語,聲音嘶啞得幾不可聞,「你養了三十年的鬼,到底把鎖匙藏在哪裡?」
他收斂心神,戴上一副薄型黑色防割戰術手套,開始對整個佛堂進行地毯式勘驗。
香爐底下:只有一層薄薄的紅布,空無一物。
供桌下方的暗抽屜:三本翻爛的《金剛經》、兩盒火柴、幾張早已泛黃發脆的水電費收據。
佛桌兩側的護牆夾板:沈巡用手指關節一寸一寸叩擊,聲音沉悶堅實,沒有夾層。
最後,沈巡的光柱再次停留在神桌正中央那尊木雕觀音菩薩身上。
這尊觀音像雕工拙樸,面容慈悲,但不知為何,菩薩雙手合十的指尖處,木質顏色略深於周圍。沈巡雙手握住神像的雙肩,輕輕向上提起——
「嗯?」
沈巡眉頭微皺。
這尊高僅四十公分的樟木神像,分量重得完全違背了常理!樟木質地偏輕,常規重量頂多兩公斤,但這尊神像入手沉墜,至少在五公斤以上!
底座有配重!
沈巡將神像小心翼翼地放倒在鋪著紅布的供桌上,手電筒咬在嘴裡,雙手扳住神像蓮花座的底部。
蓮花座底部塗著一層厚厚的紅色防蛀封蠟。沈巡從多功能軍刀中拉出鋒利的小平口起子,沿著底座邊緣的木紋輕輕刮去封蠟。封蠟褪去,露出了四枚極其隱蔽、僅有一公釐寬的金屬十字螺絲。
「老陳……你果然留了一手。」
沈巡手中的軍刀起子極速旋轉,四枚特種不鏽鋼螺絲被逐一卸下。
他用刀尖輕輕挑起蓮花底座的樟木薄板,底座內部竟然被精密車床掏出了一個直徑六公分的圓柱形空腔。空腔周圍用黑色高密度避震泡棉嚴密包裹,正中央,赫然嵌著一只約保溫杯大小、通體泛著啞光銀灰色冷光的圓柱形鈦合金密封膠囊!
膠囊頂部裝有一只精密的十字旋鈕,膠囊表面以雷射深刻著一行冷酷的德文編號:
LIECHTENSTEIN TRUST ASSET CORP. / REF-2024-0089
(列支敦斯登信託資產管理公司)
沈巡雙手握住鈦合金膠囊,逆時針猛力一擰。
「嘶——」
膠囊內部的真空密封橡膠圈發出一聲細微的洩壓放氣聲。頂蓋旋開,裡面沒有金條,也沒有現金,只有一個以多層真空防水防潮鋁箔袋包裹的扁平物件。
沈巡撕開鋁箔袋,滑出來的是一份以微縮雷射雙面高解析列印的特種防偽羊皮紙文件。
文件的抬頭是一只雙頭鷹徽章,正標題赫然寫著:
《列支敦斯登環境生物專利資產管理信託條款特約增補協議(副本)》
沈巡將手電筒的光束壓到最低,單膝跪在佛堂冰冷的地板上,瞳孔在微光中劇烈跳動,快速閱讀著那密密麻麻的德文與英文對照條款。
在文件的第四頁、標註著「特殊條件成就與法律效力啟動(Trigger Conditions & Legal Effectiveness)」的關鍵章節,三行被黑色粗框特別圈起來的條款,像冰錐一樣扎進沈巡的眼底:
「第 8.1 條【停止條件成就】:
本信託所屬土地專利權利之優先處分清算程序,以委託人陳建發先生之『生命體徵終止(非正常死亡且心跳停止確認)』為法定停止條件之成就前提。」
「第 8.2 條【法律效力除外限制】:
前條條件成就後,本信託協議不得自動對第三人(包括宏岳建設股份有限公司、中華民國台灣政府主管機關及融資銀行團)產生直接物權變動與強制執行力。」
「第 8.3 條【正式生效程序規範】:
本信託之一切實體權利與優先清償抵押權,必須且僅能由第一順位指定受益人陳燕熹博士(Dr. Yen-Hsi Chen),於委託人死亡法定文件核發後,親自或委任指定律師向中華民國台灣地方法院提起『信託權利確認與重大環境損害優先受償之訴』並獲裁定後,始得對外正式發生法律效力。在此之前,本信託維持隱性保全狀態。」
轟隆——!!
窗外一道慘白如晝的閃電撕裂夜空,將整間佛堂照得一片煞白。緊接著,一聲震耳欲聾的滾雷在老平房上方轟然炸響,震得神桌上的香灰簌簌落下。
沈巡死死抓著這份薄薄的協議副本,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中掀起了滔天駭浪!
他懂了!
他徹底看懂了陳燕熹與阿爾卑斯基金的整套做空閉環!
陳伯的死,確實是信託啟動的鑰匙——但他只是完成了「第一階段」。陳伯咽氣、心跳停止,這份鎖死大河之森地皮的列支敦斯登信託才具備了被激活的「資格」!
然而,這份信託並不會像定時炸彈那樣自動爆炸!
它不是自動引爆的雷管,它是握在陳燕熹手裡的遙控器!
這份信託什麼時候對宏岳亮出獠牙、什麼時候送進台北地院聲請扣押土地、什麼時候引爆公股銀行的一百二十億聯貸 Green Default 加速清償……
決定權完全在陳燕熹的活人手裡!
她可以選擇在宏岳股票跌停的第一天遞件,也可以選擇在市府發布無限期停工令的最後一秒遞件,甚至可以拿著這份隱性保全的信託,在新加坡期貨市場上將宏岳的做空空頭部位推向數百億獲利的最高峰!
陳伯不是被資本遺棄的棋子。陳伯是用自己的命,給自己的女兒遞上了一柄可以隨意決定何時斬落宏岳頭顱的尚方寶劍!
「陳燕熹……」
沈巡緩緩站起身,將文件塞回鈦合金膠囊,嚴格旋緊頂蓋,將其緊緊塞進防風夾克深處的貼身暗袋。
手電筒的光束移回了神桌右側。
在那尊樟木菩薩慈悲的注視下,陳伯亡妻林玉霞的烏木牌位,在昏暗的光線中靜靜立著。
沈巡看著那塊牌位,深吸了一口潮濕冰冷的空氣,右手慢慢握緊了腰間的制式瓦爾特手槍。
他知道,陳燕熹就在台北,就在某個能看見這座城市地底爛泥的大樓裡,冷冷注視著這場殺局。
而他,必須在陳燕熹按動最後引信之前,把那個戴著金絲眼鏡的方哲緯,逼進同一張談判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