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地之秤
第 3 章:暗盤包租公

第 3 章:暗盤包租公

第 3 章 - 暗盤包租公

新北市政府警察局刑事警察大隊,重案組值班室,清晨六點整。

值班室裡的日光燈管發出令人煩躁的高頻電流嗡鳴。空氣裡混雜著通宵值班後的隔夜汗臭、劣質三合一即溶咖啡的甜膩奶精味,以及從走廊通風管道倒灌進來的陳舊煙塵。

沈巡坐在靠窗的那張掉漆鐵皮辦公桌後,寬闊厚實的肩膀略微佝僂著。

他今年四十一歲,警正二階,新北市刑大重案組偵查隊長。身上的深藍色立領防風夾克洗得有些泛白,卡其色耐磨長褲的膝蓋處磨出了毛邊,腳下一雙沾著泥點的黑色登山軍靴。他的臉龐方正粗獷,兩道濃眉像粗毛筆在宣紙上重重掃過,眼角鐫刻著刀刻般的魚尾紋,眼白裡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血絲。

他已經戒菸十二年了。但每當神經緊繃到極限時,他的唇間總會下意識地叼著一根未點燃的黃色長壽菸。右手食指的第二指節處,依然留著早年當巡邏刑警時被尼古丁浸透的焦黃痕跡。

沈巡粗糙的大手在唇邊把玩著那根香菸,另一只手從抽屜裡摸出了一串沉重的老式黃銅鑰匙。

這串鑰匙足足有二十多把,每一把的齒痕都被長年累月的摩挲打磨得油亮光滑,鑰匙圈上掛著一個發黑的壓克力號碼牌。

那不是警局械彈室的鑰匙,也不是看守所的門禁卡。

那是新北市三重區菜寮新興段,整整二十間無產權登記、倚仗老舊違章搭蓋的平房水電總表鑰匙。

沈巡面無表情地拉開厚重的牛皮皮夾,最內層透明塑膠膜下,夾著一張邊角發黃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是一個長相與他有七分相似、斯文儒雅戴著眼鏡的年輕人——那是他早逝的兄長沈泰榮,三重生前頗有名氣的土地代書。

照片後方,緊挨著兩張白紙黑字的長期自費扣款單:

一張是三峽失智安養中心母親的特等看護費,每月八萬五千元;另一張是台大醫院罕見疾病基金會,給他那身患脊髓性肌萎縮症的十一歲姪子開出的新一代基因標靶藥物信託自付額,每月整整六萬元。

每個月十四萬五千元的現金黑洞,像一柄懸在他頭頂十四年的絞刑架。

光靠他每個月八萬多塊的警官薪水,扣掉公務員健保退撫,連付安養院的床位費都不夠。十四年來,正是兄長生前在新興段收購代持的那二十間老平房,靠著每個月向底層移工、洗碗工和獨居老榮民收取的微薄現金租金,才死死吊住了這家人的命。

「大河之森」都更案,是這筆畸形家族債務唯一的解脫機會。

宏岳開出的違章建築地上權自動拆遷補償費,一間平房按面積核算是一百二十萬到一百八十萬。二十間平房全部點交拆除,沈家能一次性拿到超過三千萬的現金補償款。有了這筆錢,母親的終身安養與姪子的醫療信託就能全部鎖死,他沈巡就能堂堂正正脫下這身夾在黑白兩道之間的破皮夾克。

桌上的紅色值班通報分機突然瘋狂尖叫起來。

沈巡叼著菸,一把抓起聽筒貼在耳邊:「刑大重案組,沈巡。」

聽筒那頭傳來三重分局偵查隊值班小隊長慌亂的聲音:「沈隊!重陽路大河之森工區報案!拆遷怪手清晨五點破門,在陳老頭平房裡發現屍體!全身凍僵,腳邊擺著炭盆,牆上還寫了血字!環保局手持儀器在門口測出高濃度有機毒氣,已經口頭下達停工令了!」

沈巡握著聽筒的指節驟然發白,青筋如蚯蚓般一根根暴起。

「陳老頭?」沈巡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像暴風雨前壓抑的雷鳴,「哪個陳老頭?陳建發?!」

「就是那個肺癌末期、死不肯搬的電鍍老工陳建發!」小隊長急聲道,「沈隊,宏岳法務部主動打電話進地檢署外勤室報案,要求由地檢署黑金專組與刑大接管現場,啟動重大刑案司法相驗!局裡長官交代,讓你馬上帶鑑識小組過去封鎖!」

「啪!」

沈巡沒等對方說完,狠狠扣上了電話。

他的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唇間的長壽菸被他咬得扁平開裂,菸絲碎末混著唾液苦澀地化開在舌尖上。

宏岳法務主動報警?主動要求司法相驗?!

建商拆遷鬧出人命,向來是瞞天過海、私下塞錢和解。宏岳這次反其道而行,甚至把地檢署和刑大直接往工區裡引——這分明是要借警察的手,把整個工地徹底封死!

沈巡沒有立刻起身叫鑑識人員,而是抓著手機,快步拐進了走廊盡頭無人的茶水間。

他反鎖上門,擰開水龍頭,在嘩嘩的流水掩蓋下,迅速撥通了一個沒有存在通訊錄裡的私人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男人慌張的聲音:「阿巡哥?這麼早打來……」

「沈泰,你給我聽清楚。」沈巡壓低聲音,語氣森寒得像剛從冰窖裡撈出來,「陳建發死在重陽路老屋裡了。」

電話那頭傳來倒吸涼氣的聲音,緊接著是一陣紙張打翻的混亂聲響:「死……死了?!阿巡哥,那……那平房兩邊咱們代持的那六間……」

「閉嘴!」沈巡厲聲打斷他,「我問你,平房左邊三間、右邊三間,當初用大伯母和三姑名義送去宏岳工務所的產權協議書,到底核定了沒有?!」

「上……上週五剛送進都更推動小組!」堂弟沈泰聲音都在抖,「宏岳法務部已經蓋了收文章,說只要今天工區順利推平,補償金第一期款下週二就會撥進信託帳戶……阿巡哥,要是陳老頭這一死鬧成重大刑案,工區全面停工,那筆錢……」

「停工超過六十天,都更案的綠色容積獎勵會被市府撤銷,銀行聯貸會直接抽銀根!」沈巡額頭青筋跳動,聲音咬牙切齒,「要是大河之森垮了,那六間房就只是一堆沒產權的爛磚頭!一毛錢都拿不到!」

「哥……那現在怎麼辦啊?!」沈泰帶著哭腔,「大伯母那邊欠了地下錢莊四百萬,安養院下週一就要催繳下半年的費用……」

「你現在立刻回代書事務所,把我哥生前留下來的所有原始底冊、印鑑證明,全部鎖進防潮保險箱!」沈巡的語速飛快,每一個字都帶著殺氣,「要是有人去事務所查產權,哪怕是分局管區來問,你也給我咬死了——那六間房是老榮民生前委託代管的,沈家只是拿每個月五百塊的跑腿代書費!聽到沒有?!」

「聽……聽到了!」

「還有,」沈巡眼角微微抽搐,聲音壓得極低,「陳建發在二十年前……跟我哥到底簽過什麼協議?為什麼陳老頭名下的土地地號,會出現在我哥當年的舊帳本最後一頁?」

電話那頭的沈泰猛地噎住了,吞吞吐吐地說道:「哥……那本舊帳本,大嫂臨走前交代過,是當年從陳老頭前妻手裡轉過來的……裡面水很深,說是當年電鍍廠……」

「滾你的水很深!」沈巡一拳砸在不鏽鋼流理台上,震得水杯亂響,「這條淡水河三十年前撈起來的死人,身上每一件都寫著合約啦!我不管當年有什麼陳年爛帳,今天誰要是敢擋我保住安養院的救命錢,我就把誰按進淡水河裡!」

沈巡一把掐斷了通話。

他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水,將手機塞回內袋,大步拉開茶水間的大門。

走廊上,刑大鑑識組巡官正帶著兩名提著銀色勘驗箱的鑑識人員快步跑過來。

「沈隊!局裡通報,宏岳建設專案法務長兼總經理特助方哲緯,已經親自抵達三重工區!」巡官神色緊張地敬了個禮,「方特助在地檢署有人脈,直接遞狀請求保全現場所有地下氣體與物證,市刑大如果不立刻進場,黑金組的檢察官九點前會直接親自督導!」

「方哲緯……」沈巡咀嚼著這個名字,眼神冰冷如鷹。

前特偵組出身的明星檢察官,辭職後降維進入宏岳當冷血清道夫。這個把法條當手術刀使的年輕人,今天清晨竟然反常地親手把檢警引進自己的工地?

他到底想幹什麼?

沈巡將嘴唇上咬爛的長壽菸隨手扔進垃圾桶,右手一把按住腰間冰冷的制式瓦爾特 PPQ M2 手槍槍柄,快步朝著刑大旋轉門走去:

「叫外勤第一小隊把長短槍帶齊,通知法醫室的驗屍車直接開去重陽路。」

沈巡推開玻璃大門,清晨灰濛濛的熱浪撲面而來。他跳上一輛黑色的國產休旅偵防車,一把拉響了刺耳的警報器:

「我倒要看看,這個宏岳的法務大特助,肚子裡到底裝了幾斤爛泥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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