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對峙於解剖台外
第 17 章 - 對峙於解剖台外
晚間二十點整,板橋,新北市立殯儀館地下負壓解剖室外長廊。
長廊兩側的牆面貼著淡青色的防污磁磚,頂棚嵌著雙排慘白刺目的防爆日光燈,將整條狹長的地下通道照得毫無陰影。空氣裡充斥著高濃度福馬林、低溫冷卻液、以及經年累月滲透進混凝土深處的腐敗有機物氣味。
窗外是傾盆暴雨撞擊通風天井鐵柵欄的沉悶轟鳴,而地下通道裡卻死寂得只能聽見中央負壓空調那如同重病老人喉頭微喘般的低頻嗡鳴。
方哲緯雙手插在西裝褲袋裡,剛從解剖室側邊的法醫辦公室走出來。他手裡拿著一份剛簽署完畢的「陳建發遺體冰存保全與暫緩火化登記表」,西裝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唯有領帶夾在冷白的光線下,泛著一抹極其清冷的金屬反光。
然而,當他穿過地下長廊轉角時,他的腳步猛地停了下來。
十公尺外的綠色安全通道逃生門前,沈巡正斜倚在冰冷的不鏽鋼推車旁。
沈巡的深藍色夾克還在往下滴水,靴子周圍聚著一小灘泛黑的泥水。他手裡夾著那支未點燃的長壽菸,眼白深處布滿了熬夜多日的猩紅血絲,下巴上的青黑鬍渣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頭在暴風雨中負傷困頓、卻依舊兇戾的野獸。
「方特助,手續辦得挺快啊。」
沈巡沒有站直身子,只是掀起眼皮,目光像冷箭一樣釘在方哲緯臉上,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擦過生鏽的鐵板:
「宏岳怕死者家屬鬧事,八百萬撫恤金送不出去,現在又急著把陳老頭的屍體凍進零下二十度的重度保全冰櫃……怎麼,怕他身上的針孔長出翅膀飛走,還是怕有人再來抽他體內的血?」
方哲緯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薄唇微抿,腳步不疾不徐地邁向前,在距離沈巡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沈隊長,依據《刑事訴訟法》第二百一十六條規定,檢察官相驗完畢後,在起訴或處分不起訴前,辯護人與利害關係人有權聲請保全關鍵證據。」方哲緯語調平緩,清冷無波,「宏岳作為建照起造人,依法負擔全部冰存規費,確保遺體在行政複驗與司法訴訟終結前維持現狀。這叫合規程序,不是心虛。」
「合規程序?」
沈巡從喉嚨裡擠出一聲短促而粗暴的冷笑。他直起身子,沉重的登山靴在濕滑的磁磚上踏出刺耳的摩擦聲,高大的身軀帶著撲面而來的煙草與潮濕雨水氣息,直接逼至方哲緯面前半公尺處:
「方哲緯,你跟我裝什麼體面人?昨天清晨八點,你們宏岳工務部用小型破碎機硬敲地坪三十公分,敲出了什麼東西,你心裡沒數?」
方哲緯眼神微動,沒有後退,鏡片後的雙眸平靜地迎上沈巡血紅的視線:
「局部地質殘留沼氣引發的土層反湧,工務局已裁定停工四十八小時。」
「放你媽的屁!」沈巡猛地低吼,額頭青筋暴起,右手食指幾乎戳到方哲緯的鼻樑上,「那是厭氧嗜熱古菌!學名 EC-2006-0337,瑞士洛桑聯邦理工學院註冊的生化專利!六十度滾燙的深褐泥漿,TCE 濃度超過四千兩百 ppm,六價鉻超標一萬八千倍!陳老頭在那棟老屋底下養了三十年的生化反應爐,他的死不是自殺,是陳燕熹拿來引爆這座反應爐的扳機!」
長廊裡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彷彿被抽成了真空。
沈巡粗重的喘息聲在死寂中回盪,他的雙眼死死盯著方哲緯臉上的每一個微表情,企圖捕捉到這個冷血法務長崩潰失控的瞬間。
然而,方哲緯臉上的神情甚至連半釐米的波動都沒有。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沈巡,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冰封了百年的深井。幾秒鐘後,方哲緯的嘴角極其微幅地向上牽動了兩公釐,發出一聲極輕、極淡的哂笑:
「沈隊長,看來你今天下午去了新莊化成路,老周那間沒有特許牌照的地下質譜實驗室,動作挺快的。」
沈巡的瞳孔猛地一縮。
方哲緯緩緩從西裝內袋掏出了一張對折的白色便籤紙,單手將它展開,舉在沈巡眼前三十公分處。
便籤紙上,用極其工整的六號印刷體,清晰印著一張橫向表格:
「新北市三重區新興段三八二地號至三八八地號,無產權登記平房共計二十棟。」方哲緯開口,聲音低沉平穩,像是在法庭上朗讀死刑判決書,「其中六棟核心建物,使用權代持人登記為:沈林秀花,也就是令堂;沈家豪,你過世兄長的長子;以及新北市三重區厚德里三鄰鄰長陳國棟,你大嫂的親舅舅。」
沈巡渾身的肌肉在一瞬間全部僵死,握著長壽菸的手指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過去六年,」方哲緯指尖在便籤紙上輕輕滑過,念出那一串串令人窒息的數字,「這二十間平房透過三層民間私人帳戶,每個月穩定收取未稅租金三十八萬五千元。其中百分之六十,定向匯入三峽長青安養中心的受託安養專戶,支付令堂每個月十二萬的重度失智全天候照護費;另外百分之四十,存入遠東商銀的特定醫療信託帳戶,支應你姪子每季三十萬元的罕見疾病自費進口標靶藥物。」
方哲緯收起便籤紙,重新折疊放回西裝口袋,抬眼直視沈巡那張慘白如紙的臉孔:
「沈隊長,需要我把公證人的流水號,以及你兄長沈耀東在民國八十七年四月十六日,利用偽造印鑑證明從陳伯亡妻林玉霞名下強行移轉地上權的原始代書底冊,一併念出來嗎?」
「轟——!」
長廊盡頭的天井上方炸響一記沉悶的驚雷,震得整條地下通道嗡嗡作響。
沈巡的後背被冷汗完全浸透了。他死死咬著後槽牙,牙齦甚至滲出了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死穴。
這是他藏了六年、背負了六年、甚至不惜踐踏警察榮譽也要死守的家族死穴!
他以為方哲緯只是一個替建商擦屁股的冷血律師,但他做夢也沒想到,這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早就把絞索套在了他最致命的脖頸動脈上!
「你查我……」沈巡的聲音嘶啞得如同野獸的嗚咽,他的右手下意識地按向了腰間的瓦爾特手槍握把,金屬槍柄在皮套裡發出沉重的摩擦聲,「方哲緯……你想死在這裡是不是?」
「沈隊長,你開槍試試看。」
方哲緯冷冷地看著沈巡搭在槍套上的手,眼神裡沒有半點恐懼,只有冰冷到極致的程序理性:
「民法第二百二十七條不完全給付、貪污治罪條例第六條圖利罪、刑法第二百一十六條行使偽造變造公文書罪。只要我按下手機上的預約定時發送鍵,明天早晨八點,這份二十間地上權的完整金流報告,會同時出現在內政部警政署政風室、新北市地檢署黑金專組、以及林默的調查報導專欄裡。」
方哲緯踏前半步,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如刀鋒般刺穿沈巡的心理防線:
「到時候,你猜是你先拔掉我的律師執照,還是政風處先當著全體同仁的面,把你身上這件穿了十八年的警徽生生扒下來,再把你的失智老母從安養院掃地出門?」
沈巡胸口劇烈起伏,右手的指節因為極度用力而泛出一片青白。
但他按在槍柄上的手,終究沒有拔出來。
他不能拔。
他身後壓著的是失智的母親和病榻上的姪子,那是他整個家族苟延殘喘的最後一根稻草。
「你跟我講法條……」沈巡閉上雙眼,深吸了一口充滿消毒水與死亡氣息的冰冷空氣,再次睜開時,眼裡的狂怒被一種深沉至極的悲涼與疲憊取代,「這條淡水河三十年前撈起來的死人,身上每一件都寫著合約啦!」
沈巡猛地從夾克內袋掏出了那支黑色的專利數據隨身碟,重重拍在旁邊的不鏽鋼推車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方哲緯,你別以為你贏了!」沈巡指著隨身碟,厲聲喝道,「老周推演過了!地底的嗜熱古菌接觸空氣後在六十度的高溫下瘋狂分裂!五天!只要五天時間,高溫酸泥就會腐蝕穿地下連續壁,直接衝垮二十八公尺外的捷運新莊線潛盾隧道!到時候捷運沉陷亮紅燈,市府建管處會依法宣布全區無限期停工!你的宏岳建設,連貸銀行的一百二十億聯貸會在一夜之間觸發 Green Default 加速清償!大河之森會變成一座爛尾的巨大毒坑!」
沈巡上前一步,與方哲緯鼻尖相對,從牙縫裡擠出最後的底牌:
「還有,陳燕熹留下的列支敦斯登信託,我剛才在老陳佛堂的神像底座裡起獲了增補條款副本!那份信託根本不會自動生效!它必須由陳燕熹親自向台灣法院聲請確認才會正式引爆!這不是什麼釘子戶抗爭,這是一場跨國基金拿整個三重當培養皿的做空金融戰!你和我,全他媽的是這張棋盤上的棄子!」
方哲緯的瞳孔在聽到「列支敦斯登信託增補條款副本」與「非自動生效」這幾個字時,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收縮。
他看著推車上那支隨身碟,又看了一眼沈巡那雙佈滿血絲卻堅定無比的雙眼。
這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毀滅。
方哲緯掌握著摧毀沈巡全家生計與警察身分的金流鐵證;而沈巡掌握著地底專利古菌五天內摧毀捷運、以及陳燕熹做空時間表的法律底牌。
他們之中任何一個人只要輕輕動一下手指,兩個人都會在一瞬間被體制與資本碾得粉身碎骨。
長廊裡只剩下通風管道的呼嘯與遠處暴雨的砸擊聲。
良久。
方哲緯抬起左手,指尖在秒錶的上膛環上輕輕一叩。
「咔嗒。」
秒針的滴答聲在兩人之間無聲地蔓延開來。
方哲緯伸出戴著薄乳膠手套的右手,拿起了推車上那支黑色的隨身碟,緩緩插進了自己的西裝口袋:
「沈隊長,這不是協商。」方哲緯收起便籤紙,眼神冷冽如初,「這是通報。」
沈巡死死盯著他:「你想怎樣?」
「第一,你名下的二十間違章地上權金流,宏岳法務部暫時封存,只要你查案的方向不超出這棟殯儀館與那輛大通環保的冷凍車,這份資料不會見光。」
方哲緯轉過身,背對著沈巡,走向長廊盡頭的電梯口:
「第二,捷運潛盾沉陷的五天死線,宏岳內部會啟動最高級別應變;至於陳燕熹……她既然人在台北,就一定會露出尾巴。」
方哲緯在電梯門前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冰冷刺骨的話語穿透長廊:
「沈巡,管好你的槍。在這座天秤徹底翻倒之前,別讓外資的刀,先割斷了我們兩個人的脖子。」
電梯門發出一聲沉悶的蜂鳴,緩緩合攏。
沈巡獨自一人站在冰冷的負壓走廊裡,將指間那支被捏得粉碎的長壽菸,狠狠扔進了腳邊發黑的積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