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地之秤
第 12 章:刑警的越界

第 12 章:刑警的越界

第 12 章 - 刑警的越界

上午九點三十五分,新北市立聯合醫院三重院區。

急診室後門的救護車專用斜坡上,柏油路面被上午的毒日頭烤得軟爛,空氣裡飄散著柴油廢氣、發酵醫療垃圾與濃烈消毒水混雜的酸苦氣味。自動感應門每一次開啟,室內強冷氣與外頭撲面而來的熱浪猛烈對撞,在玻璃門邊緣凝結出大片白濛濛的水霧。

沈巡靠在後門污物通道旁的冰冷不鏽鋼垃圾桶邊,洗得發白的深藍色立領夾克敞開著,裡頭的灰黑圓領排汗衫早被後背湧出的冷汗浸出深深淺淺的暗斑。他右手食指習慣性地搓揉著一支被捏得微癟的未點燃長壽菸,眼白深處布滿了蛛網般的猩紅血絲。

褲袋裡那串沉甸甸的二十把老黃銅鑰匙,正隨著他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硌著他的大腿骨,鈍痛入骨。

就在四十分鐘前,他在刑大值班室接到了菜寮分駐所轉來的急報——大河之森地基敲穿,六十度沸騰毒泥噴出,兩名拆遷工人重度化學灼傷送醫,市府建管處已經簽了緊急停工單。

「操他媽的……」

沈巡低罵了一句,將那支爛菸塞回菸盒,大步推開了急診室後門的重型防焰門。

冰冷的中央空調瞬間將他身上的熱汗凍成一片冰涼的黏膩。穿過拉著藍色隔簾的走廊,空氣中那股刺鼻的有機溶劑苦杏仁味甚至蓋過了急診室常規的來蘇水氣息。在最深處的重症燒燙傷第一處置室外,兩名滿頭大汗的消防救護員正拿著生理食鹽水,對著門外地板上殘留的深褐泥水拼命沖洗。

處置室內傳來撕心裂肺的哀嚎,伴隨著剪刀剪開纖維織物的「喀嚓」聲與心電監護儀刺耳的急促滴答。

「生理食鹽水兩千毫升持續沖洗!不要用紗布硬扯!衣服纖維已經跟真皮層黏在一起了!快叫整形外科會診,這不是普通熱水燙傷,是強酸複合型有機物化學灼傷!」

急診主治醫師滿臉是汗,雙手戴著雙層無菌橡膠手套,對著旁邊的護理人員大吼。

值班副護理長林秀芬正將一大堆從傷患身上剪下來的衣物塞進黃色的「感染性醫療廢棄物」塑膠桶裡。那是阿翔穿的長袖工裝外套與老林的迷彩工作褲,整件衣服被深褐色的濃稠泥漿浸得發黑發硬,破損的孔洞邊緣還冒著極微弱的灰白色熱氣。

沈巡反手將處置室的滑門拉上三分之二,將走廊上看熱鬧的病患家屬擋在身後,隨後跨前一步,直接擋在林護理長與黃色污物桶之間。

「刑大辦案。」

沈巡掏出夾在皮夾裡的警徽與刑警服務證,在林秀芬眼前一晃,動作老練而冰冷。他的大拇指按在證件下緣,遮住了「重案組隊長」幾個字,只露出閃亮的金色警徽與市警局鋼印。

林秀芬被突然出現的魁梧身軀嚇了一跳,推了推鼻樑上的防護面罩,眼神警惕而焦躁:

「沈隊長?我們現在正在搶救傷患,傷勢太重了,家屬都還沒到,警方要做筆錄請去外頭等——」

「我不做筆錄,我不找傷患。」沈巡粗重的呼吸噴在防護面罩邊緣,右手直接探出,一把按住了那個盛裝著染毒衣物的黃色污物袋袋口,「這桶衣服,我全要帶走。」

林秀芬整個人愣住了,隨即秀眉緊蹙,語氣陡然拔高:

「你瘋啦?沈隊!這是重大工安意外傷患身上的生物危害檢體!剛剛環保局稽查課已經打電話進來,說這是高毒性污染源,命令院方在疾管科與環保局毒管組抵達前,所有接觸物必須原地封存交由官方檢驗車接管!你現在要私自搬走?這違反《醫療法》和《傳染病防治法》!」

「林副護理長。」沈巡身子往前壓了半寸,八十二公斤的壯碩體格在窄小的處置室角落投下一片極具壓迫感的陰影,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砂輪上磨過一樣沙啞,「這不是工安意外。這棟老宅三天前才剛死過一個老人,那件案子現在是我主辦。這批衣服上面沾的不是普通廢土,是重大刑案現場涉嫌蓄意傾倒的高危化學炸藥原料。你等環保局走公文流程,這批檢體在常溫下放兩個小時,上面的揮發性成分全揮發光了,到時候死無對證,你來替死者坐牢?」

「你少拿重案來嚇我!」林秀芬不是初出茅廬的小護士,她常年在三重急診室跟各路黑白兩道打交道,寸步不讓,「醫院有醫院的規矩!你要扣押證物,拿新北地檢署檢察官簽發的扣押裁定書來!或者讓分局鑑識組開具正式的『證物扣押清單』,三聯單簽名蓋章!你空手穿著夾克進來,連個鑑識封籤都沒有,就想把整桶毒衣服搬走?門都沒有!」

處置室內的慘叫聲再次拔高,主治醫師正在清理阿翔手臂上翻捲的焦黑死皮,根本無暇顧及後方的爭執。

沈巡盯著林秀芬那雙毫不妥協的眼睛,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知道林秀芬說得全對。按照法定程序,他沒有檢察官令狀,甚至連刑大的立案公文都沒有——這場氣體噴發在法律上屬於市府工務局與環保局的管轄權,他一個刑大重案隊長跨界插手,純屬違法越權。

但他等不起。

環保局那幫官僚一旦進場,從採樣、送驗、簽核到正式發布公文,至少要七十二小時。而這七十二小時內,只要環保局對外正式通報新興段為「土壤及地下水重度污染控制場址」,市府將依法直接撤銷大河之森全區建照與都更核准案!

建照一撤,都更作廢。新興段那二十間沒有產權的違章平房,將在一夜之間淪為徹底無法交易的廢土。

沒有補償金,沒有代持利潤。他母親在安養院每個月十二萬的專業護理費、他哥那個身患罕見脊髓性肌肉萎縮症的兒子每季三十萬的自費進口藥物信託……將在下個月直接斷炊。全家將在一瞬間被千萬連帶保證債務生生壓碎。

沈巡的右手慢慢縮回夾克內側。

林秀芬呼吸一窒,下意識退後半步,以為這個傳聞中作風凶悍的刑警要拔槍施壓。

然而,沈巡掏出來的不是手槍,而是一張折疊得邊角發毛的泛黃處方箋,以及從褲袋裡掏出的一疊用紅色橡皮筋捆著的千元現鈔。那張處方箋抬頭正是聯合醫院三重院區,病患姓名寫著「沈李玉蘭」,主治醫師簽名處蓋的正是林秀芬丈夫——院內神經內科主任王醫師的印鑑。

「秀芬。」沈巡換了稱呼,聲音嘶啞得幾近乾涸,「王主任上個月替我媽開的進口神經阻斷劑,自費項目院內一直卡著健保審查進不來。我哥死了六年,我一個人在刑大抓賊替他擦屁股,新興段要是被封死,我連下個月推我媽去做高壓氧的救護車錢都掏不出來。」

林秀芬愣住了,目光落在那張熟悉的處方箋上,又看了一眼沈巡通紅的雙眼。

「我不要整桶。」沈巡迅速將現鈔與處方箋塞回口袋,從夾克外袋掏出兩隻透明的不鏽鋼拉鍊密封採樣袋,直接蹲下身,手腳麻利地抓起外科換藥剪,「我只要兩片。阿翔工裝袖口上那塊還沒乾透的深黑泥巴,還有老林雨鞋鞋底燒穿的橡膠殘渣。剩下的,你們愛交給環保局還是疾管署,我一個字都不過問。」

「沈巡……你這是在踩紅線。」林秀芬咬著下唇,聲音低了下來。

「這條淡水河兩岸,哪個人腳底下踩的不是紅線?」沈巡頭也不抬,剪刀發出「滋拉」一聲脆響,精準無比地剪下了一塊巴掌大小、吸飽了滾燙深褐泥漿的純棉工裝布料。

布料剛剪下,一股滾燙的熱氣與濃烈得如同苦杏仁般的刺鼻酸霧瞬間衝入鼻腔。即便隔著醫療口罩,沈巡依然感到喉頭一陣劇烈的灼燒與痙攣。

他沒有絲毫猶豫,迅速將布料塞進第一只厚磅不鏽鋼密封袋,拉緊雙層骨條;接著又從老林那隻被腐蝕出大洞的雨鞋內襯上,撕下一塊黏著黑色碳化橡膠的厚布,塞進第二只袋子。

前後不到十五秒。

沈巡站起身,將兩只沉甸甸、隔著塑膠袋依然散發著四十度餘溫的密封袋直接塞進防風夾克深處的內襯暗袋,緊緊貼在自己的肋骨上。那股滾燙的溫度隔著薄薄的排汗衫燙在他的皮膚上,像是一塊烙鐵。

「多謝。」

沈巡拉開處置室的滑門,沒有再看林秀芬一眼,快步穿過急救走廊,從急診室後門閃身而出。

烈日依舊暴烈。

沈巡鑽進停在樹蔭下的破舊深藍色三菱偵防車,反手鎖死車門。他甚至顧不上擦拭臉上的油汗,直接從置物盒裡抓起那支不記名的易付卡預付手機,按下一串早已爛熟於心的十位數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通,那頭傳來一個有些蒼老、背景音充斥著離心機旋轉蜂鳴的沙啞聲音:

「喂?沈隊?不是說好沒急事不要打這支電話嗎?」

「老周,」沈巡盯著後照鏡裡急診室門口閃爍的救護車紅藍燈光,右手用力按著肋骨下那兩袋滾燙的泥漿布料,呼吸急促得像一頭剛從泥潭裡爬出來的困獸,「把你實驗室那台島津高解析氣相質譜儀騰出來。我手上有一塊剛從新興段地底噴出來的熱泥巴。」

電話那頭的老周呼吸猛地一頓,聲音瞬間壓低到了極限:

「新興段?今早林默報導的那個宏岳都更案?沈巡,你瘋了嗎?環保署和檢調現在盯著那塊地——」

「少廢話!」沈巡低吼打斷,「我要在兩小時內知道,這泥巴裡除了三氯乙烯和重金屬,到底他媽的還養了什麼活東西!我現在開車過去,走後門地下室,十五分鐘到!」

不等對方回答,沈巡猛地掛斷電話,一把扯掉安全帶,狠狠將排檔桿拉入 D 檔,油門踩到底,偵防車發出一聲野獸般的轟鳴,捲起後巷漫天的塵土,咆哮著衝入重陽路的滾滾車流之中。

章末留言

登入 後即可留言;未登入仍可閱讀全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