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氣體噴發事件
第 11 章 - 氣體噴發事件
八月二十日上午八點零五分,三重菜寮。
連續兩天的暴雨剛過,盆地裡的水氣在盛夏烈日下急速蒸騰,整條重陽路老街區像被扣在一只密不透風的巨型蒸籠裡。柏油路面泛著刺目的白光,空氣裡混雜著乾涸泥濘的腥味與柴油引擎燃燒不完全的焦苦。
新興段都更基地四周已經連夜拉起了兩米半高的波浪鍍鋅鐵皮。鐵皮牆上用紅色噴漆歪歪斜斜噴著「施工重地、嚴禁進入」,然而昨夜林默那篇震撼全島的調查報導所引發的餘波,依然在工區外圍盤旋——三輛無標誌的休旅車停在轉角檳榔攤旁,擋風玻璃後隱約可見長焦鏡頭反光。
鐵皮圍籬內,陳伯那棟被怪手撞爛半邊鋁門斗的老平房前,一輛橘黃色的神戶製鋼二十噸級小型油壓破碎機正發出低沉的液壓嘶吼。
「催催催!你們工務部除了看手錶還會幹什麼?昨晚市府建管處才來過公文,說陳建發的停工會勘還在簽核,你們一大早硬要把這塊地坪打掉,出了事到底誰扛?!」
工班領班老林扯下頭上的黃色工程安全帽,露出一頭被汗水浸透的灰白短髮,指著臨時工務所門口站著的王茂雄破口大罵。老林腳上的橡膠雨鞋沾滿了發黑的黏土,手掌滿是粗繭,胸前褪色的排汗衫被汗漬醃出一圈圈白色的鹽霜。
王茂雄穿著短袖白襯衫,腋下已經濕透了兩大片深灰色的印漬。他手裡攥著一支發燙的公務手機,臉上的橫肉隨著遠處破碎機的敲擊聲不住抽搐。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油汗,快步走到破碎機旁,壓低聲音咬牙切齒:
「老林,你少跟我來這套!今天不把陳老頭底下的水泥地坪打穿,明早市府聯合會勘小組進場,帶著地質透地雷達一照,下面埋的三十年前舊基礎要是被拍到,整張建照就得進都審會重新排隊!你知不知道銀行每天算利息是多少錢?少東親自下了死命令,上午十點前必須把客廳底下的混泥土全敲碎清走!」
「放屁!你們宏岳的利息關我們工班屁事!」老林一口濃痰吐在碎石堆上,指著駕駛座上的年輕工人,「阿翔才二十出頭,家裡還有老婆小孩!這間屋子前天才死過人,滿屋子的乾冰冷氣和血字,兄弟們進去搬廢料頭皮都在發麻!你們法務部昨天派那個姓方的特助來,交代得清清楚楚,現場要維持現狀等檢方復驗,你們現在自己人打自己人?!」
王茂雄眼神猛地一沉,上前一步,手指幾乎戳到老林的鼻尖上:
「方特助管的是檯面上的官司,現場施工老子說了算!這台破碎機每停一個小時,租金加運費就是三千五!我再加三萬現金給你們工班分,現在、立刻、給我打!把鑽頭換成四十五公分重型十字鋼釺,對準客廳正中間那個水泥凸起,敲開三十公分,看下面到底是回填土還是化糞池!」
老林額頭青筋暴起,喘著粗氣,死死盯著王茂雄從皮夾裡掏出的三疊厚厚的千元大鈔。他轉頭看了一眼駕駛艙裡的年輕工人阿翔,阿翔戴著護目鏡,雙手握著液壓操縱桿,眼神驚恐而游移。
「……戴上雙層防毒面罩。」老林咬著牙,一把奪過鈔票塞進口袋,抓起掛在鐵欄杆上的碳罐面罩扔進駕駛座,「阿翔,低速慢進,鋼釺碰到底就收油門,感覺不對立刻熄火跳車!」
「好……知道了,林哥。」年輕人顫抖著拉下防毒面罩,推動液壓桿。
重型油壓破碎機發出一聲刺耳的高頻尖嘯。黑色高壓液壓油管猛烈跳動,直徑十五公分的合金十字鋼釺如同雷霆萬鈞的重錘,垂直向下,轟然砸入陳伯客廳那塊發暗、粗糙的水泥地坪。
「咚——!咚——!咚——!」
沉悶的撞擊聲震得周遭的碎磚與廢鐵皮框框作響。地坪表面那層約八公分厚的近代快乾水泥被輕易崩碎,露出下方顏色偏深、混雜著日治時期耐火磚碎屑的舊式混凝土構造。
八點十二分。鋼釺深入地表二十二公分。
站在五公尺外監工的王茂雄下意識退了半步,摸出香菸想點,打火機的砂輪擦出火花,卻在空氣中發出一股極其微弱的「噗」聲,火苗竟呈現詭異的淡青色,隨即熄滅。
「幹,什麼爛打火機……」王茂雄罵了一句,突然停下了動作。
空氣裡那股原本屬於柴油與塵土的氣味,不知在何時被徹底壓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烈到令人喉頭發緊的苦杏仁味,以及混合著臭雞蛋與高溫金屬酸液的劇烈刺激氣味。
「停!阿翔!熄火!快停手!」老林常年跑土方工程,對地底有毒氣體有著近乎野獸般的直覺,他臉色慘變,對著駕駛座瘋狂揮動雙臂。
但已經太遲了。
「咚!」
合金鋼釺最後一次重擊,剛好穿透了二十八公分的混凝土硬殼,砸入了一層看似堅硬、實則早已被高溫生物反應腐蝕成蜂巢狀的多孔泥炭隔離層。
那一瞬間,地表下方並沒有傳來預期中擊中深層岩石或實土的頓挫感,反而是一聲低沉沉悶的空腔爆裂聲——「砰!」
緊接著,整塊直徑約三公尺的客廳地坪像是被地底某種甦醒的巨獸從下方猛頂了一下,整片水泥面層劇烈向上拱起兩公分!
「滋滋——轟——!!」
伴隨著一聲尖銳如蒸汽火車洩壓閥拉開的淒厲呼嘯,鋼釺鑿穿的孔洞四周,無數道發黑的裂紋向外瘋狂蔓延。幾公尺寬的混凝土板在一秒之內被強大的地下動水壓力與膨脹氣體硬生生撕碎!
「退後!!」老林撕心裂肺地吼叫。
一股滾燙、濃稠、呈現詭異深褐近乎黑色的化學泡沫泥漿,混雜著大量高壓灰白色熱蒸氣,如同噴泉一般從裂縫中怒吼著噴湧而出!泥漿沖上三公尺高空,狠狠砸在破碎機的擋風玻璃與前臂懸架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嘶嘶」腐蝕聲。
撲面而來的熱浪讓方圓十公尺內的空氣溫度瞬間飆升。不是常規地下水那種冰涼潮濕,而是高達攝氏六十度的滾燙酸熱!
「啊啊啊啊啊——!」
坐在駕駛座上的阿翔首當其衝。高壓蒸氣攜帶著飛濺的沸騰化學泥漿穿透了破損的車門縫隙,狠狠澆在他的小臂與頸部皮膚上。防毒面罩的塑膠邊緣在高溫下迅速變形,年輕人發出慘絕人寰的嚎叫,雙手捂著面部從駕駛艙跌落翻滾在泥水之中。
「阿翔!」老林不顧滾燙的熱浪,抓起旁邊的滅火器想要衝上去,但剛踏出一步,腳下的橡膠雨鞋鞋底踩在流淌的泥漿上,橡膠竟然發出被強酸侵蝕的微弱白煙,刺骨的辛辣劇痛穿透工作褲直透小腿!
「有毒!這泥漿有強酸和高溫!救護車!快叫救護車啊!!」
老林一個踉蹌摔在碎磚堆上,雙手沾到了流淌的深褐泥漿,皮膚立刻泛起大片駭人的猩紅水泡,如同被開水直接潑淋。
站在後方的王茂雄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飛濺的一滴滾燙泥漿落在他剛熨好的白襯衫胸口,化纖布料瞬間被燒穿一個焦黑的小洞,皮膚傳來鑽心的刺痛。
但他此刻根本感覺不到痛。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個不斷向外翻滾湧動的噴泥孔。
在六十度的高溫熱霧中,深褐色的泥漿表面泛著一層如同汽油彩虹般的化學油膜,泡沫劇烈破裂,伴隨著無數細密如沸水的氣泡。那刺鼻的有機溶劑氣味濃烈得讓幾十公尺外的鐵皮圍籬工人紛紛跪地乾嘔。
這根本不是什麼建築廢料,也不是地下水脈——陳老頭的客廳底下,壓著一座沸騰的毒窟。
八點二十五分。
三輛新北市消防局的救護車與一輛重型化學災害處理車撕裂刺耳的警笛,直接撞開新興段工區的大門,呼嘯而入。刺眼的紅藍爆閃燈在烈日下瘋狂旋轉,穿著重型防化服的消防隊員迅速拉起三道黃色警戒線,水霧噴槍開始對著空氣中的揮發性有機物實施稀釋降溫。
兩名全身裹著急救燙傷毯、皮膚脫落焦黑的工人在擔架上發出虛弱的呻吟,被抬上救護車急馳而去。
警戒線外,一輛黑色的市府公務車急煞停下。新北市政府建築管理施工科科長帶著兩名環保局毒管科稽查員大步衝進現場。稽查員手裡拿著最新型的光離子化偵測器(PID),甚至還沒走到破裂地坪的三公尺內,儀器螢幕上的數值就開始如同發瘋般狂跳:
「50 ppm……180 ppm……420 ppm!嗶嗶嗶嗶——!」
儀器爆發出撕裂耳膜的連續刺耳警報,紅色故障指示燈直接焊死。
「三氯乙烯超標四千倍以上!空氣中還有高濃度未知生物揮發氣溶膠!所有人立刻撤離到上風處五十公尺外!」稽查員臉色駭然,扯著嗓子對建管科長狂吼。
建管科長鐵青著臉,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紅色公文夾,快步走到渾身發抖、縮在工務所牆角的王茂雄面前。
「王協理,宏岳建設無視市府昨日發出的勘驗協調備忘錄,擅自進場以重型機具破壞地質封層,造成嚴重工安災害與不可逆環境污染。」建管科長語氣冰冷如刀,直接從公文夾裡抽出一張蓋有鋼印的紅色處分書,啪的一聲拍在王茂雄胸前,「依據《建築法》第五十八條及《都市更新條例》第四十三條規定,大河之森全區即刻勒令停工四十八小時!這份停工通知單,你簽不簽都立刻生效!」
王茂雄雙腿發軟,手裡的手機猛烈震動,螢幕上閃爍著「方哲緯」三個字。他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樣滑開接聽,聲音帶著哭腔:
「方……方特助!完了……全砸了!地坪敲穿了,底下在噴滾燙的黑泥巴,溫度有六十幾度,阿翔和老林被燙爛了送醫院……建管處……建管處簽了停工令,現場全是記者和消防隊……」
電話那頭,信義區宏岳總部十二樓法務辦公室內。
方哲緯站在單向玻璃窗前,單手插在西裝褲袋裡,左腕上的機械秒錶秒針正無聲地切割著時間。他的耳邊迴盪著王茂雄崩潰的哀嚎與背景音中刺耳的消防警報,鏡片後的雙眸平靜深邃,甚至沒有泛起一絲波瀾。
「王協理。」方哲緯開口,語調平緩沉穩,音量低沉得令人不寒而慄。
「在……我在聽……」
「第一,閉上你的嘴,從現在開始,任何記者、市府稽查員或檢警問話,你的唯一回答是『全案已委任外部專業法律團隊處理,現場正在全力配合主管機關搶救傷患』,多說一個字,宏岳法務部會以重大過失洩密起訴你。」
「好……我知道,我知道……」
「第二,建管處的停工通知單,用你的右手簽收,字跡要工整,簽收時間精確到分秒,並要求對方附註現場因重型機具操作不慎引發局部土層反湧,非建商蓄意排污。」
「第……第三呢?」
「第三,」方哲緯抬起左手,指尖在秒錶上膛環上輕輕一叩,發出清脆的咔嗒聲,「把現場所有拍照設備與工務日誌鎖進你的公事包,留在現場不要動。市刑大的沈巡隊長,五分鐘之內就會到你面前。」
「沈巡?!那個警察要來幹什麼?!」
方哲緯沒有回答。他冷冷地掛斷了通話,將手機倒扣在黑胡桃木辦公桌上。
窗外的台北天空萬里無雲,但地底深處被封印了三十年的蓋子,已經被這柄愚蠢的十字鋼釺,徹底鑿穿了。
泥漿翻滾,天秤正在加速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