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第二層反轉:合約的買方
第 10 章 - 第二層反轉:合約的買方
台北市信義計畫區,宏岳建設總部十二樓,專案法務檔案庫。
晚間九點整。
整座摩天大樓外圍的忠孝東路路牙邊,停滿了七八輛頂部架設著衛星微波天線的電視台 SNG 採訪轉播車。藍白色的聚光燈將大樓挑高的迎賓大廳照得雪亮,大批扛著攝影機的記者將旋轉門圍得水洩不通。
林默那篇《大河之森八十五億綠建築爆世紀公害詐欺》的深度調查報導,在短短兩小時內洗版了台灣各大主流新聞網與海外財經論壇。新北市副市長親自召開緊急記者會宣布啟動專案調查,八家公股聯貸銀行的風控主管連環奪命 Call 把宏岳總機打到線路癱瘓。十八樓董事長辦公室裡,老董事長狂怒之下砸碎了兩只價值數百萬的明代青花瓷瓶,咆哮聲連電梯井都能聽見。
而在風暴正下方的十二樓專案法務檔案庫內,卻死寂得宛如一座深埋於地底的防空地堡。
這是一間佔地五十坪、配備恆溫恆濕氣體滅火系統的高級機密檔案庫。成排的密碼鋼架檔案櫃散發著冷冽的防銹油氣味,冷氣溫度維持在攝氏二十度。
方哲緯戴著一雙纖塵不染的白色純棉手套,站在中央那張寬大的閱覽鋼桌前。
在他的手邊,那只日本精工機械發條秒錶正在發出規律而冰冷的「嗒、嗒」聲。而在他的面前,攤開著厚達四十八頁的《新興段都更區地上權私有非公用平房安置補償協議書》原始正本。
這是半年前,宏岳建設工務部與法務部聯合指派的地方代書,與陳伯簽署的拆遷協議。
老董事長下午在董事會上交代得清清楚楚:用八百萬把陳伯的直系親屬或受款人買斷,簽下保密與火化同意書。
方哲緯修長的手指輕輕翻動著紙頁,越過前四十七頁密密麻麻的標準定型化條款,目光精準地落在了最後一頁——「附件四:法定受款指定專戶與附隨特別約定條款」。
在「補償金受領人」那一欄,原本宏岳的承辦人員以為填寫的是陳伯在三重區農會的帳戶;然而,在那個手寫欄位上,蓋著一枚極其罕見、帶有雙頭鷹徽記與德文縮寫的深藍色鋼印。
受領人名稱:
【Liechtenstein Environmental Bio-Patent Asset Management Trust】 (列支敦斯登環境生物專利資產管理信託)
開戶銀行:瑞士寶盛銀行(Bank Julius Baer)蘇黎世總行。 SWIFT 代碼:BAERCHZZ80A。
方哲緯鏡片後的雙眸驟然凝固了。
列支敦斯登專利信託?!
這根本不是一個住在違章木造平房裡的台灣底層老人!
方哲緯立刻低下頭,放大鏡貼近了協議書最下方那行用六號極細印刷體印製的「附隨特別約定條款第六條」:
「……本協議所涉新興段地號 104-2 地盤地上權之轉讓,以起造人宏岳建設完成全區連續壁合規開挖並取得市府無害地質驗收證明為法定停止條件。若因非可歸責於受領人之重大環境地質污染導致工程遭勒令停工者,該地坪之環境生物專利信託優先處分權將於四十八小時內自動啟動。宏岳建設自停工之日起六十日內,不得向任何第三人設定負擔或處分該基地使用權,否則視同對境外信託資產之惡意侵害,得向國際商會仲裁院(ICC)聲請全球資產保全假扣押……」
「啪。」
方哲緯手中的放大鏡重重砸在桌面上的綠色毛氈墊上。
一股難以言喻的極致寒意,順著他的脊椎骨瞬間竄上了頭頂。
第二層反轉!
宏岳的老董事長和那群自以為是的老臣,半年前為了趕在都更容積獎勵截止前搶先送件審查,對這些釘子戶一律採用「定型化合約加碼補償」的方式強推。他們看都沒看陳伯在合約最後偷偷附上的境外信託條款,直接蓋上了宏岳建設的大印!
宏岳自以為用一百五十萬買下了陳伯的老宅,實質上,他們早在半年前,就親手將大河之森最關鍵的心臟地皮,主動送進了一家受列支敦斯登法規保護的跨國專利信託嘴裡!
陳伯一死,停工令一下,宏岳連違約金都賠不起,整塊大河之森的土地抵押權,將在一夜之間被這家境外信託以國際仲裁的方式死死鎖死!
「宏岳不是買方……」方哲緯低聲自語,嘴角泛起一絲近乎瘋狂的冷笑,「宏岳從半年前開始,就已經是這家境外信託案板上的肉了!」
「砰————!!」
檔案庫厚重的不鏽鋼防爆門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電子密碼鎖的蜂鳴器發出刺耳的尖叫,緊接著,整扇大門被人用重力從外面硬生生踹開!
一道魁梧凶煞的身影帶著滿身濕熱的汗臭與冰冷的殺氣,大步跨進了檔案庫。
那是新北刑大重案組長,沈巡。
沈巡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夾克被汗水浸得透濕,手裡抓著那台警用三防平板電腦,腰間的槍套大敞著,右手食指緊緊扣在瓦爾特手槍的槍柄上。在他的身後,兩名宏岳的保全人員捂著被扭脫臼的手腕躺在走廊上痛苦哀嚎。
「沈隊長。」方哲緯連眼皮都沒抬,甚至沒有將桌上的合約收起來,語調平靜如常,「無令狀強闖上市公司機密檔案庫、傷害保全人員,依照刑法第三百零六條侵入住宅及公訴傷害罪,我可以讓你身上的警徽在明天早晨被督察室摘下來。」
「去你媽的法條!」
沈巡一把將手中的平板電腦狠狠拍在方哲緯面前的鋼桌上!
平板電腦的螢幕在冷白色的日光燈下亮著刺眼的藍光。
螢幕上方,赫然是一份由外交部領事事務局與警政署外事資料庫標註為「最高機密」的跨國檔案——瑞士聯邦商務護照、洛桑聯邦理工學院(EPFL)博士學位證書,以及一張冷艷知性、眼神如深潭般幽暗冰冷的女性面孔照片。
陳燕熹。
而在照片下方,並排顯示著陳伯在三重戶政事務所那張被人工塗銷的長女浮籤!
沈巡雙手撐在桌面上,整個人居高臨下地壓迫著方哲緯,眼白裡的血絲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蛛網,聲音低沉得像一頭在鐵籠裡磨牙的困獸:
「方哲緯,你還在查陳建發的農會帳號?別查了!陳老頭根本不是什麼無依無靠的孤老!他有一個親生女兒,二十年前被人工註銷戶籍,竄改出生地到瑞士洛桑!她叫陳燕熹!瑞士聯邦理工學院的環境生物工程博士,現任盧森堡阿爾卑斯資源基金的首席技術官!三天前,她拿著瑞士商務護照,秘密入境台灣!」
沈巡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秒錶跳動了一下:
「食指上的三十一號針孔、高濃度肝素、一百三十度的蒸氣熱解消痕、低溫冷卻心搏驟停……這全是他那個當生物博士的女兒親手設計的!陳老頭自願死在屋裡,就是為了給他女兒當引信,把你們宏岳的大河之森炸成齏粉!」
方哲緯的目光落在平板電腦上「陳燕熹」的照片上。
他的眼神沒有震驚,只有一種精密齒輪嚴絲合縫咬合後的極致清澈。
他緩緩抬起戴著白手套的右手,將面前那份列支敦斯登信託合約輕輕旋轉了一百八十度,推到了沈巡眼皮底下。
方哲緯修長的食指,精準地點在了那個帶有雙頭鷹徽記的德文信託名稱上:
「沈隊長,看清楚受款人。」
方哲緯的聲音在冰冷的檔案庫裡緩緩響起,每一個字都帶著粉碎一切幻想的冰冷重量:
「這是陳伯半年前和宏岳簽署的拆遷協議。受款人是『列支敦斯登環境生物專利資產管理信託』。而這家信託在瑞士寶盛銀行的授權母機構,正是你剛才說的——盧森堡阿爾卑斯資源基金。」
沈巡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他的目光在平板電腦上的「阿爾卑斯基金」和合約上的「列支敦斯登信託」之間瘋狂來回跳動,整個人像被雷電狠狠劈中了一樣,僵直在原地,臉色煞白如紙。
「半年前……」沈巡嘴唇劇烈顫抖著,「半年前……陳老頭就把地皮簽給他女兒的基金了?!」
「沒錯。」方哲緯直視著沈巡失魂落魄的雙眼,眼神裡沒有憐憫,只有殘酷的真實,「宏岳以為自己是獵人,老董事長以為拿八百萬就能息事寧人;你以為你只要查出兇手,就能保住你名下那二十間違章平房的三千萬補償金。」
方哲緯嘴角泛起一抹冰冷徹骨的嘲諷:
「沈巡,收手吧。這根本不是一起單純的命案,也不是宏岳內部的貪瀆。這是一場跨國對沖基金以整座三重老街為培養皿、以陳伯的生命為扳機、精心佈局了三十年的生化金融做空戰!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宏岳、老董事長、雙鳳宮、你、還有我,全都是這張天羅地網裡的棄子!」
沈巡死死盯著方哲緯,喉結劇烈上下滾動。
「咔嚓————轟隆隆隆隆隆隆!!」
窗外,一道慘白刺目的巨型閃電驟然撕裂了信義區漆黑的夜空!
滾滾驚雷如萬馬奔騰般碾過台北盆地上空,將整間檔案庫照得慘白如晝!
緊接著,八月盛夏醞釀了一整天的狂暴暴雨,伴隨著淒厲的狂風,瘋狂砸在十二樓厚重的落地防彈玻璃上,發出令人心驚肉跳的劈啪暴響!
沈巡站在雷光中,右手猛地拔出腰間那把黑色的瓦爾特 PPQ M2 手槍,狠狠砸在合約旁邊的鋼桌上!
沉重的鋼鐵手槍在花梨木桌面上撞出一聲驚心動魄的悶響。
沈巡的雙眼猩紅如血,隔著那把手槍,指著方哲緯的金絲眼鏡,從牙縫裡擠出最後一聲震碎雷鳴的逼問:
「方哲緯……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你這個前檢察官、宏岳的法務長……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方哲緯沒有後退,也沒有看那把槍。
他緩緩抬起左腕。
在窗外漫天雷電與暴雨的瘋狂咆哮聲中,他修長的食指搭在秒錶金屬環上,極其從容、極其冰冷地按了下去。
「咔嗒。」
秒錶停頓在晚間九點十五分。
方哲緯抬起頭,金絲眼鏡後的那雙眼睛深邃得如同一座深不見底的深淵:
「沈隊長,我站在這座秤的下面。」
「現在,該我們來決定……這座秤,到底往哪一邊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