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地之秤
第 24 章:失蹤的公證人

第 24 章:失蹤的公證人

第 24 章 - 失蹤的公證人

八月二十三日,早晨八點十五分。

宜蘭頭城,烏石港海巡安檢所外堤。

太平洋潮濕混濁的海風夾雜著柴油煙塵、鹽漬海藻與濃烈魚腥味,鋪天蓋地席捲而來。鉛灰色的天際線下,遠處的龜山島被晨間海面上翻滾的白茫茫水汽吞沒了大半,只隱約露出一抹猙獰的暗青色背脊。

洶湧的碎浪狠狠拍打在港口外側重達數十噸的消波塊上,激起丈許高的慘白浪花。

方哲緯站在安檢所的水泥曬網場邊,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防潑水風衣,衣角被狂暴的海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的眼眶微陷,鏡片後的雙眸佈滿了暗紅色的血絲——昨夜在雪山隧道石碇休息站,他在車內僅僅閉目休息了一個小時又四十分鐘。

他低頭看了一眼左腕。

「喀嗒。」

機械秒錶的秒針清脆扣響。

五天的銀行加速清償極限死線,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了整整四十個小時。宏岳這艘百億巨輪,距離沉沒僅剩不到八十小時。

昨夜在市府監控中心走廊,沈巡那句「三年前波士頓查爾斯河的風吹得舒服嗎」,如同一記重錘砸碎了方哲緯對這場局勢的所有既定認知。他原以為自己是那只藏在暗處、冷眼旁觀宏岳崩塌的復仇獵手;但沈巡的試探讓他毛骨悚然地意識到——在大河之森這盤棋上,除了宏岳的黑金毒土與他自己的弒父之仇外,還橫亙著一條更高維度、將陳伯的遺體與少東的野心一同當作金融籌碼的跨國做空巨網。

而要驗證這張巨網的底層法律結構,唯一的鑰匙,就在陳伯生前簽署的那份「列支敦斯登環境生物專利資產管理信託」的原始委任正本上。

六個月前替陳伯完成境外信託文書認證的,是台北地院所屬民間公證人事務所的主持公證人——五十八歲的資深公證人劉肇明。

然而,當方哲緯昨天深夜透過司法官學院的人脈清查劉肇明的執業登記時,卻發現該事務所已在三天前無預警懸掛「內部整修」鐵捲門,而劉肇明本人的戶籍與行蹤,在八月十五日夜間——也就是陳伯躺在乾冰炭盆旁自願赴死的前兩天——於宜蘭烏石港外海申報「夜釣落海失蹤」。

「方律師是吧?進來坐,外頭風大浪急,站久了骨頭都要被吹散。」

海巡安檢所的值班小隊長老柯穿著橘色海巡防寒背心,手裡捧著兩只冒著熱氣的免洗紙杯,推開了鏽跡斑斑的鐵門。

方哲緯轉過身,客氣地接過熱茶,隨著老柯走進充滿漂白水與公文受潮霉味的留置室。

留置室中央的長條鐵桌上,擺放著一隻剛從海水裡撈出不久、表面還附著著斑駁藤壺與鹽霜的黑色高密度防彈尼龍手提公事包。公事包兩側的金屬扣鎖已經被海水嚴重氧化生鏽,露出斑駁的銅綠。

老柯拉開折疊椅坐下,點燃了一根長壽菸,從抽屜裡取出一份薄薄的「海難意外搜救紀錄表」推到方哲緯面前:

「八月十五日晚上十一點半,劉肇明一個人包了烏石港籍的娛樂漁船『海盛六號』出海,說是心情不好想出海夜釣透抽。船開到龜山島東南方約四浬處,海象突然變差,風力六級,陣風八級,浪高將近三公尺。船長在艙裡掌舵,凌晨三點十五分回頭叫人,甲板上就只剩下一根釣竿,人已經不見了。」

老柯吐出一口青藍色的煙霧,彈了彈菸灰:

「這片海域底下的黑潮支流有多急,老海客都知道。人一旦掉下去,十二個小時就衝到日本與那國島去了。海巡隊派了兩艘巡防艇搜了四十八小時,連件救生衣都沒找著。就只有這個包,卡在龜山島北側的暗礁縫裡,昨天下午才被退潮的定置漁網絞上來。」

方哲緯放下紙杯,戴上一雙隨身攜帶的白色乳膠無塵手套,緩步走到鐵桌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隻黑色公事包的拉鍊與邊角上,眼神瞬間變得極度冰冷銳利。

「柯隊長,你們海巡檢查過包裡的東西了嗎?」方哲緯低沉地問。

老柯苦笑了一聲:「檢查?裡面空得連張發票都沒有!拉鍊拉開,裡面全灌滿了黑色的淤泥和海水,連半張紙都沒剩下。我們原本想找他的身分證和健保卡做遺物清冊,結果除了一團爛海草,什麼都沒有。」

方哲緯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指,輕輕翻開公事包頂部的防水壓條。

普通人或許會以為公文包是在礁石撞擊中被撕開浸水,但方哲緯身為前台北地檢署黑金專組檢察官,一眼就看出了那道致命的破綻——

公事包內層的高強度杜邦凱夫勒防水夾層,並非被粗糙的玄武岩暗礁撕裂,其斷面整齊得宛如被雷射切割過一般。那是一柄極其鋒利的陶瓷手術刀,在乾燥的環境下,由內向外、以極度精準的手法劃開的一道十二公分筆直切口!

有人在公事包落水之前,就已經在船艙或室內,精準切開了夾層,將裡面存放的全部紙本文件洗劫一空!

「這不是意外落海。」

方哲緯的聲音在逼仄的留置室內迴盪,冷得讓老柯手裡的菸頭微微一抖。

「這是一場外科手術級別的證據銷毀。」

方哲緯伸出兩根手指,探入那道被陶瓷刀切開的狹窄夾層縫隙最深處。他的指尖在潮濕冰冷的尼龍布料間仔細摸索,終於在靠近拉鍊齒根部的金屬咬合處,觸碰到了一粒微小的硬物。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將那粒硬物挑了出來,平放在白色的乳膠掌心上。

那是一枚只有指甲蓋四分之一大小、邊緣殘破的深藍色硬質火漆封蠟碎屑。

即便經過了海水的浸泡與摩擦,封蠟殘片上依然清晰可辨地殘留著半截浮雕徽記——那是一只展翅的雙頭鷹,以及三個微縮的拉丁文字母:「...ADUZ」。

Vaduz。

瓦度茲——歐洲列支敦斯登公國的首都。

方哲緯凝視著掌心那一粒冰冷的藍色火漆碎屑,整個人如墜冰窖,腦海中的法律邏輯在瞬間完成了殘酷的閉環。

陳伯生前與境外基金簽署的全部生前信託合約正本、委任授權書原本、以及能證明這場「自願冰凍獻祭」與做空做局關聯的所有原始紙面證據,早就在八月十五日夜間,在這片狂暴的太平洋外海上,被專業的情報人員徹底抹殺了!

公證人劉肇明要麼已經帶著巨額封口費更名換姓潛逃境外,要麼……早就被套上水泥塊,沉入了三千公尺深的黑潮海溝。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在台灣的法律體系內,這份信託合約已經物理性地成為了一份無法被撤銷、無法被調閱、無法被偽造抗辯的「幽靈信託」!

正本全數銷毀,只留下一份存儲於瑞士列支敦斯登境外加密伺服器中的數位憑證,以及沈巡在陳伯老宅樟木觀音座下起獲的那份單向生效的副本。宏岳在台灣的任何法務抗辯,在失去公證人與正本比對的情況下,都將在民事法庭上被判定為無效抗辯!

只要陳伯死亡,只要陳燕熹拿著公證副本向台北地院聲請確認,信託即刻在國際法上產生不可阻擋的強制力,引爆全案!

方哲緯緩緩收攏五指,將那枚藍色火漆碎片緊緊攥入掌心,任由堅硬的邊角刺入指肉。

好一個陳燕熹。

好一個盧森堡阿爾卑斯基金。

他們不僅算準了古菌的生化反應、算準了宏岳的違約死線、算準了股票期貨的做空點位,甚至連司法偵查在台灣本土能調取的每一張紙本證據,都在案發前四十八小時,用這片浩瀚冰冷的太平洋海水,沖刷得乾乾淨淨!

「方律師……你發現什麼了?」老柯看著方哲緯那駭人的眼神,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沒什麼。」

方哲緯脫下沾染泥沙的乳膠手套,隨手扔進垃圾桶。他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語氣已經恢復了平素的漠然:

「如果海巡隊打撈到劉公證人的遺體,請立刻通知宏岳法務室。這起海難的民事賠償,宏岳會全額承擔。」

說完,方哲緯提起公事包,轉身大步走出了留置室。

外頭的海風更加狂暴,冰冷刺骨的浪花沫子撲打在他的臉上。方哲緯快步走向停在防波堤旁的黑色轎車,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嗡——」

剛繫上安全帶,他扔在中控台上的離線加密手機突然發出一陣短促的震動。

方哲緯抓起手機,螢幕上赫然跳出一條來自匿名加密郵箱的音訊轉發連結,附帶了一行簡短至極的代碼說明:

【新北刑大科技偵查隊行動監聽鏡像節點・監聽目標:蔡義宏私人座車(凌志 LS500)】 錄音截獲時間:八月二十三日 08:05。

方哲緯眉頭緊鎖,點開了音訊播放鍵。

耳機裡先是傳來一陣呼嘯的風切聲與引擎怠速聲,緊接著,是蔡義宏那帶著粗重喘息與迷信恐慌的台語咒罵:

「……媽的,阿標!剛才雙鳳宮廟祝擲筊,連擲了三個笑筊!神明不肯給開示!外頭捷運局把路全封了,老董還在催灌漿車進場……韓斯那王八蛋的電話還是打不通……」

音訊到這裡突然出現了兩秒鐘的高頻電流盲音。

隨後,一道冰冷得不帶絲毫人類情感的女性英文嗓音,以一種宛如人工合成般的清晰頻率,直接穿透了蔡義宏的車載通訊系統,在座艙內突兀地響起:

「Captain Shen has been listening, Mr. Tsai. And your twenty properties in Section Xinxing will have zero collateral value in forty-eight hours.(沈警官一直在聽著,蔡先生。而你手裡在新興段的二十間房產,將在四十八小時內失去所有擔保價值。)」

音訊戛然而止。

車廂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方哲緯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鏡片後的瞳孔在海面的冷光下劇烈震顫。

陳燕熹。

她不僅人在台灣,甚至……她早已將沈巡的監聽線路、蔡義宏的座車通訊,乃至整個新興段二十間平房的命運,全部握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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