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霜凍的炭盆
第 1 章 - 霜凍的炭盆
新北市三重區菜寮,清晨四點五十分。
八月的盛夏黏稠得像化不開的瀝青,天色泛著死魚肚皮般的灰白。空氣裡的濕度逼近百分之八十五,氣溫已經爬上二十九度。重陽路三段狹窄的四米巷弄深處,淡水河退潮後的黑泥腐殖腥味,混雜著柴油引擎怠速時排出的辛辣微粒,死死黏在每個人的後頸上。
一輛二十噸重的小松 PC200 履帶式怪手停在巷口,發動機沉悶的低頻震顫順著滿地碎磚和開裂的柏油路面傳遞,震得路旁老舊鐵皮圍籬上的「大河之森」建案廣告布條獵獵作響。
布條上印著燙金的宣傳標語:「新北首座・超低蘊含碳暨地下深層碳封存示範特區・八十五億綠建築鉅獻」。
地面引導手阿國嘴裡嚼著檳榔,手裡攥著兩面發捲的手搖紅旗,靴子踢了踢腳邊生鏽的臨時水管。他抬頭衝著怪手駕駛座破口大罵:「老周,油門催小一點!捷運局的人上個月才來釘過震動鋼釘,說地下二十米就是新莊線潛盾隧道,震動值超標零點三要開罰單的!」
駕駛座車窗搖下一半,老周探出布滿油污的粗糙臉龐,啐了一口唾沫:「怕個鳥!宏岳法務部昨天發下來的拆遷公文你沒看?地上權補償費三週前就提存到法院了。今天清晨五點是強制執行最後通牒,老董交代七點前要把陳老頭這間爛平房夷平,九點都審會要來看現場整地!」
「少廢話,趕緊動手。」拆除鐵工班長小林提著一把長柄撬棒和八磅大鐵鎚走上前,額頭的汗珠順著眼角往下淌,「昨晚雙鳳宮那幫陣頭在後巷繞了一整夜,吵得要死。我剛去陳老頭門口看過,窗簾拉得死緊,電表早被台電剪了,水表也拆了。老骨頭肺腺癌末期,估計早就被親戚載去三峽哪間安養院等死了。」
「門鎖要是焊死的,直接用斗齒扯。」阿國將手搖旗往腰後一插,嘴裡發出尖銳的呼哨,「小林,去把門框先破開!」
小林跨過被雜草淹沒的水泥花台,走到那棟由日治時期紅磚裙牆與石棉瓦搭成的一樓平房前。
這座老宅像是一顆爛在八十五億都更案核心地塊上的黑痣。周圍幾十間違章平房早已人去樓空,門窗全釘上了交叉木板,唯獨這間門楣上還掛著一面泛黃的「增福財神」鐵牌。
小林將撬棒前端扁平的鋼口狠狠扎進生鏽的鋁門縫隙裡,雙臂發力,鋼鐵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叫:「老周,門後抵了角鋼!搭一把力,往外扯!」
怪手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粗壯的油壓機械臂緩緩升起,強化重型破壞鏟斗精準地抵在鋁門框上緣,液壓缸瞬間收縮,高達十五噸的拉力扯得整面紅磚門斗爆出蛛網狀的裂痕。
「崩!」
伴隨著一聲刺耳的巨響,生鏽的鋁門連帶著半邊木製門框被生生撕開了一道半米寬的裂口。
然而,預想中八月盛夏封閉老屋特有的悶熱黴爛氣息並沒有湧出來。
相反,在門框崩裂的一瞬間,一股肉眼可見的、厚重黏稠如純白牛乳般的冷霧,像活物一樣自離地四十公分的門縫破口狂湧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晨霧,而是貼著地面緩緩滾動、沉重下墜的極端冰冷氣流。
熱浪與冷霧相撞的剎那,空氣中爆發出劇烈的嘶嘶汽化聲。小林穿著短袖工作服的雙臂首當其衝,被那股冷風一撲,手臂上的汗毛瞬間根根倒豎,皮膚上浮起一片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喉嚨像是被冰碴狠狠扎了一下,劇烈咳嗽起來。
「幹……咳!咳咳!」小林踉蹌後退了兩步,雙眼瞪得滾圓,「這什麼鬼東西?裡頭開了幾十台冷凍庫?!」
站在後方的阿國也愣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黑色工作軍靴,那股白森森的冷氣已經漫過了腳踝,刺骨的寒意甚至穿透了厚膠鞋底,凍得他腳趾發麻。
「老周!熄火!快熄火!」阿國臉色微變,抓起對講機大喊。
老周拉下安全手柄,怪手的轟鳴聲戛然而止,狹窄的巷弄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小林強忍著刺骨的寒意,雙手端著手電筒,顫抖著將強光光束照進破開的門洞內。
手電筒的光柱穿透翻滾的白色冷氣,將客廳內的景象撕開了一角。
客廳不大,約莫五六坪,水泥地坪光禿冰冷。室內的溫度低得令人難以置信,粗估至少在零度以下。空氣中沒有一絲燃燒炭火後的焦糊味,反而飄散著一股極其微弱、類似乾冰昇華後的酸澀二氧化碳氣息。
在客廳中央,擺著一張老舊的深色藤編躺椅。
一名身穿深灰色中山裝的老人僵直地端坐在躺椅上。
那是七十一歲的陳伯。
老人滿頭灰白短髮整齊地向後梳攏,面容乾癟灰敗,沒有絲毫常規一氧化碳中毒者特有的「櫻桃紅」,而是呈現出一種被徹底抽乾水分後的蒼白與青灰。他的雙眼半睜著,角膜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灰翳的瞳孔在強光手電筒的直射下毫無焦距,宛如兩顆封凍在冰層深處的死寂玻璃珠。
在他的雙腳之間,端端正正擺著一隻直徑四十公分的圓形生鐵炭盆。
炭盆裡沒有燃盡的木炭灰燼,而是堆滿了尚未完全昇華的白色塊狀物與顆粒殘渣,正源源不絕地向外翻湧著冰冷的白色霧氣。
「死……死人了……」小林手裡的手電筒劇烈顫抖,光斑在陳伯僵硬的臉頰上瘋狂晃動,「陳老頭死在裡面了!」
「慌什麼!」阿國嘴上罵著,雙腿卻止不住地打顫。他硬著頭皮跨過門檻走進屋內,一腳踩在水泥地面上,靴底下傳來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那是地面冷凝水結成的薄冰。
阿國用手電筒往四壁一掃,下一秒,他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僵在原地。
在陳伯身後斑駁發黃的石膏夾板牆面上,赫然出現了八個暗紅深紫的大字。
那些字跡是用寬排筆飽蘸某種黏稠液體寫下的,筆畫蒼勁、筆鋒極其平穩,沒有半點瀕死掙扎時的歪斜顫抖。在微明天光下,這八個字暗啞如凝固多年的黑血,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幽暗:
「地底之物,終見天日。」
「這……這是用血寫的?」小林牙齒打顫,聲音變了調,「他……他是被逼死的?這是抗議拆遷?!」
「放屁!誰燒炭自殺屋裡能冷得像冰庫?!」阿國雖然沒念過幾年書,但混跡工地多年,一眼就看出了詭異,「這炭盆裡裝的是乾冰!老周,別愣著,叫宏岳現場工務所的人過來!快點!」
不到三分鐘,一陣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在巷弄外響起。
一名穿著天藍色短袖襯衫、戴著工程安全帽的青年氣喘吁吁地衝進門內。他是宏岳建設派駐新興段工區的現場監工黃工程師。他手裡死死抓著手機,額頭滿是冷汗,一進門看見躺椅上的屍體和牆上的血字,臉色瞬間煞白如紙。
「你們……你們怎麼把門撬了?!」黃工的聲音尖銳得幾乎破音,「不是交代過,怪手先在圍籬外待命,等總部法務的指令嗎?!」
老周從怪手駕駛室跳下來,滿臉晦氣地走進門:「黃工,你說這話什麼意思?工單上明明寫著五點整進場強拆!我們按合約出工,一天工資五萬塊,機具租金算誰的?這老頭自己死在屋裡,關我們屁事!」
「你懂個屁!」黃工急得直跺腳,雙手抓著頭髮,「這塊地是八家公股銀行聯貸的大河之森!老董昨天才在萬豪酒店跟副市長吃過飯,今天上午九點雙北都審會要現場審查百分之三十的微氣候與深層水容積獎勵!現在搞出人命,刑警一進來封鎖現場,工程要全面停工的!」
「停工?」小林急了,「黃工,那我們的拆遷工程款……」
「閉嘴!」黃工咬牙切齒地掏出電話,手指顫抖著劃開通訊錄,撥通了宏岳建設總部專線,「方特助……是我,現場出大事了。陳伯……陳伯死在平房裡了。現場……現場全是乾冰,牆上還留了血字……」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異常沉穩、甚至帶著一絲冰冷質感的男人聲音。背景音極其安靜,隱約能聽見鋼筆在紙面上滑動的沙沙聲。
「人死了多久?」電話那頭的方哲緯平靜地問道,語氣裡沒有絲毫震驚,冷靜得像是在詢問一份合約的裝訂頁數。
「身……身體都凍硬了,臉上全結了霜,估計好幾個小時了!」黃工握著手機,結結巴巴地匯報,「方特助,現在怎麼辦?要不要先把牆上的字漆掉?怪手直接推平……」
「黃工程師。」電話那頭的聲音驟然一沉,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依照刑法第一百六十五條,偽造、變造、湮滅或隱匿關係他人刑事被告案件之證據者,處二年以下有期徒刑。你想替宏岳坐牢?」
黃工被噎得半天喘不上氣:「不……不是,方特助,老董交代今天……」
「第一,怪手立刻熄火,鑰匙拔下由你保管;第二,現場所有人全部退出警戒線外,不要觸碰門把、炭盆與死者身上任何物品;第三,立刻撥打一一零報案,明確通報新興段拆遷現場發現疑似非自然死亡個案,由警方啟動司法相驗程序。」
方哲緯的語速不疾不徐,每一道指令都像是法庭宣判般精準鎖死:「我現在從總部出發,二十分鐘內抵達工務所。在我到場前,任何人不得對外發布隻字片語,尤其是媒體。聽清楚了嗎?」
「聽……聽清楚了。」黃工剛掛斷電話,巷弄口突然傳來刺耳的剎車聲。
一輛白底綠紋的新北市政府環保局稽查公務車猛地停在怪手後方。
兩名身穿反光背心的環保局稽查員快步走下車。領頭的是一名資深稽查組長,手裡提著一具黑色的手提箱,神情嚴肅。
「宏岳工務所的負責人在不在?」組長徑直走向警戒線,「我們接到民眾檢舉,說你們拆遷工地清晨傳出強烈不明化學惡臭!」
「惡臭?沒有啊長官!」黃工連忙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迎上去,「就是怪手排出的柴油煙,我們都裝了濾煙器……」
「是不是柴油煙,儀器說了算。」組長根本不聽黃工辯解,俐落地打開手提箱,取出一台長方形的手持式檢測儀器。
那是一台標準的 Honeywell ppbRAE 3000 光離子化偵測器(PID),頂端配備著特氟龍材質的硬質採樣探桿。
組長按下了電源開關,儀器內建的高能量 10.6 eV 紫外放電燈瞬間啟動。採樣微型氣泵發出細微的嗡嗡吸氣聲。
「背景值四十 ppb,正常。」另一名年輕稽查員拿著記錄板低聲念道。
組長手持探桿,順著空氣流動的方向,一步步朝著破開的陳伯平房大門走去。
就在探桿前端伸入門檻上方翻滾的白色冷霧的一瞬間——
「滴!滴!滴!滴——!!!」
原本平緩跳動的液晶螢幕突然像是被高壓電擊中了一般,數字瘋狂閃爍飆升!
0.04 ppm……
1.8 ppm……
24.5 ppm……
120.0 ppm……
「嗶——————!!!」
儀器頂部的高亮紅色 LED 警報燈瞬間爆閃出刺目的血光,尖銳刺耳的破音蜂鳴聲像是一把燒紅的鋼針,狠狠扎破了三重老街清晨的死寂!
「紅色警戒!超標上限!」年輕稽查員嚇得筆記本差點掉在地上,驚恐地大喊,「三氯乙烯(TCE)!游離電位九點四七電子伏特!是地下工業有機溶劑揮發氣體!濃度破百 ppm 了!」
空氣中原本清淡的乾冰微酸氣味裡,驟然翻騰起一股極度刺鼻、類似微甜乙醚與苦杏仁發酵混雜的化學氣溶膠氣味。
組長臉色劇變,猛地一把拉住身邊的年輕人向後暴退數米,厲聲咆哮:「全員退後!退到圍籬外五十公尺!戴上活性碳防毒面罩!」
他轉過頭,雙眼噴火般瞪著面無血色的黃工,手裡的採樣探桿直直戳向對方的鼻尖:
「你們宏岳到底在地下埋了什麼東西?!這房子下面有未申報的劇毒工業廢坑!我現在依據空氣污染防制法與土壤及地下水污染整治法,勒令大河之森全區即刻停工!」
老周和小林呆呆地看著爆閃的紅色警報燈,整個人如墜冰窖。
遠處的重新橋方向,隱隱傳來了第一聲悽厲刺耳的警笛長鳴。由遠及近,撕裂了淡水河畔的晨霧。
黃工癱坐在滿地碎磚上,口袋裡的手機再度震動起來。
螢幕上顯示著「法務部方哲緯特助」。黃工顫抖著按下接聽,將手機湊到耳邊。
聽筒裡,方哲緯的聲音依舊波瀾不驚,唯有指尖有節奏扣動某種發條金屬環的清脆咔嗒聲清晰傳來:
「黃工程師,警笛聲我聽到了。記住你的第一句話——宏岳對地底的一切,毫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