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地之秤
第 150 章:裂地之秤的平衡

第 150 章:裂地之秤的平衡

第 150 章 - 裂地之秤的平衡

翌年秋季上午八點半,菜寮的天空高遠澄澈,萬里無雲。

淡水河上的秋風帶著初涼的乾爽氣息,掠過重陽路寬闊的柏油路面,吹動著大河之森二期工區鐵欄杆上一面面深綠色的旗幟。

工區內沒有搭建奢華的充氣拱門,沒有紅地毯,沒有金剪刀,甚至沒有邀請任何一位新北市政府的長官或民意代表。佔地三千八百坪的平整土地上,只有三台巨型履帶式柴油液壓打樁機如鋼鐵巨獸般靜靜聳立,四十名身穿橘紅色反光背心的宏達工班工人、六名捷運局派駐技師,以及七八位早早趕來站在圍欄外圍觀的新興段老街坊。

二號基樁開工觀禮台只是一座由四根無縫鋼管與防滑鋼網臨時搭成的兩米高平台。

方志遠與沈巡並肩站在鋼網平台的邊緣。

方志遠穿著一件挺括的炭灰色薄呢工裝西裝,頭戴純白色的宏達特許安全帽,金絲細框眼鏡後的雙眸沉靜深邃,左手腕上那只卸除了發條齒輪的精工秒錶鋼殼,在秋日的晨光下泛著溫潤的暗光。

站在他身側的沈巡一身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作夾克,腰間掛著那柄伴隨了他整個警察生涯、如今刻度磨得發亮的三十公分沈父黃銅兵工卡尺。沈巡的嘴裡照舊叼著那支始終未曾點燃的黃長壽菸,雙手撐在冰涼的鍍鋅鋼管扶手上,俯瞰著腳下這片洗盡了血腥與罪惡的土地。

「一年前的今天,」沈巡吐出嘴裡的菸草末,聲音沙啞低沉,被晨風吹散在鋼架之間,「清晨五點零五分,我在新北刑大地下值班室接到通報,說重陽路拆遷平房裡發現了一具凍死的獨居老人。那時候我腦子裡只有一件事——新興段有我哥留下的二十間違章平房,要是工區停工,我全家都要喝西北風。」

方志遠的嘴角微幅動了動,目光落在不遠處那根橫臥在重型拖車上、直徑一點二公尺、長達四十公尺的實心鋼筋混凝土預力基樁上。

「一年前的同一時間,我在宏岳十二樓法務室扣下秒錶。」方志遠平靜地開口,語速不疾不徐,「那時候陳伯的死亡比我的推演提早了整整七天。我原本以為自己是一個算無遺策的棋手,手裡握著父親的筆記,可以靠合約條款把老天成和宏岳推進深淵。」

「結果呢?」沈巡轉過頭,看著方志遠。

「結果我們都只是棋盤上自以為是的棋子。」方志遠迎著淡水河吹來的長風,聲音低沉沉穩,「如果沒有陳伯在炭盆裡放下的乾冰,這片地底下的三千立方公尺毒坑永遠見不到天日;如果沒有你父親留下的黃銅卡尺和那本沾血的舊帳本,沈家永遠背著剝削的十字架;如果沒有徐泰宇在波士頓的反骨算術,老天成到死都不會認罪;如果沒有陳燕熹在新加坡的做空絞索,八家公股銀行絕不可能坐下來簽字重組。」

沈巡聽著,伸手從腰間拔出那柄黃銅卡尺,手指在磨損的刻度線上緩慢撫過。

「人間沒有乾乾淨淨的正義,志遠。」沈巡望向遠處天際線下隱約可見的高等法院紅磚塔樓,「三十年前方建國蒙冤服毒,二十年前我哥違法代持,一年前老董差點壓塌捷運。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手裡都抓著對方的把柄,身上都沾著洗不乾淨的泥巴。但也就是因為每個人都知道跨過紅線的代價是什麼,大家才不得不坐下來,按著合約把事情做完。」

「這就是裂地之秤。」方志遠伸出戴著工作手套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扶手鋼管,「沒有絕對純潔的道德,只有互相制衡的利益與妥協。這座秤能平下來,不是因為罪惡被消滅了,而是因為罪惡被銲進了地底,變成了這座城市每個人都必須遵守的護欄。」

觀禮台下方,工頭徐魁大步走到了第一號巨型液壓打樁機的履帶旁。

徐魁抬頭看著觀禮台上的方志遠,高高舉起了手中的深綠色信號發令旗,另一手抓起哨子塞進嘴裡。

方志遠低頭看了一眼腕間停擺在九點五十分的秒錶外殼,隨後抬起頭,向著徐魁重重揮下了右手。

「嗶——!」

尖銳悠長的哨音撕破了秋日清晨的長空!

徐魁猛地將綠旗揮落:「一號基樁,入土就位!開錘——!」

「轟隆隆隆——!」

重達五十噸的卡特彼勒液壓柴油打樁機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機械轟鳴。

柴油引擎噴出一團滾滾青煙,高聳入雲的鋼架導軌頂部,重達十五噸的鑄鋼液壓錘在重力與高壓油缸的驅動下,順著導軌風馳電掣般呼嘯墜落!

「當————!!」

一聲宛如洪鐘大呂般的巨響在淡水河畔驟然炸開!

金屬與預力鋼筋混凝土樁頭劇烈撞擊,激起一圈肉眼可見的白色衝擊波,伴隨著四濺的火花,長達四十公尺的第一根巨型基樁以萬鈞之力,重重穿透了表土填埋層,深深釘入了深沉的大地之中!

「咚!」

整座三千八百坪的基地轟然震顫。

觀禮台的金屬鋼網在震動中發出嗡嗡的金屬共鳴。

大地深處,那層厚達三公尺的沉積粉土劇烈擠壓,地下十二公尺處,那四十公分厚的深黑電鍍歷史污泥在巨力的衝擊下被緊密壓實;包裹在鑭系稀土保護殼內、數以百億計的專利古菌休眠孢子,在地下伏流的微瀾之中,安靜而深沉地沉睡著。

地表之上,推土機轟鳴翻整著泥土;地表之下,罪惡與歷史被鋼筋混凝土永遠封存。

就在液壓鋼錘升至頂端、準備發動第二次重擊的間隙裡——

方志遠西裝內側口袋裡的手機,無聲地震動了起來。

「嗡……嗡……」

短促而微弱的兩次震動,透過薄呢布料,貼著他的胸膛心跳傳遞而來。

方志遠垂眸,從口袋裡取出那台加密手機。

黑色的螢幕在刺目的陽光下亮起,螢幕正中央,顯示著一串沒有登記姓名、以國際區碼「+41 44」(瑞士蘇黎世)開頭的未知號碼。

電話鈴聲在無聲的震動中跳動了兩下。

隨後,螢幕上的通話請求自然斷開。

未接來電歸零。

螢幕重新化為一片深黑,再無任何聲息。

陳燕熹沒有說話,也沒有留下任何語音。

代際復仇的最精緻之處,恰恰在於局終人散。她不需要出現,也不需要任何跨洋的問候;那筆懸在地底十二公尺處的專利生化基因,以及瑞士法庭上冰冷的公證文件,已經足夠跨越萬里重洋,永生永世地監管著這座城市。

方志遠神色平靜如水。他沒有回撥,隨手將手機滑回了口袋深處。

他抬起頭,迎著淡水河入海口呼嘯吹來的浩蕩秋風,望向前方那座正緩緩向下砸落第二錘的巨大打樁機。

沈巡依舊叼著那根未燃的長壽菸,雙手撐著欄杆,眼神堅毅從容。

「當————!!」

第二聲震撼天地的撞擊聲在大地深處再次炸響。

基樁入土,深刺岩層。

方志遠收回視線,轉身走下鋼架台階。身後,沈巡扣上打火機蓋,將黃長壽菸收回煙盒,邁步跟上。

在權力、資本與人性的代價之中,這片大地終於咬死了它殘酷而穩固的平衡。

全書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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