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少東的暴走
第 21 章 - 少東的暴走
八月二十二日,下午十六點十五分。
盛夏的悶熱在暴雨將至的天空下發酵成一團滯重的酸氣。鉛灰色的積雨雲自淡水河口低低壓向三重菜寮,天色黑得如同初更。
新興段都更基地的鐵皮圍籬內,三台重型平板拖車的柴油引擎正發出粗暴的低吼。泥濘的重陽路三段碎磚巷弄被壓出了兩道深達三十公分的焦黑車轍,混合著清晨怪手破土時溢出的化學泥漿,散發出一股極其濃烈、帶著微甜苦杏仁味的三氯乙烯揮發氣體。
方哲緯走下計程車時,黑色牛津皮鞋外已經嚴密套上了特製的高筒防水防腐蝕鞋套。他站在工區大門外,左手食指微屈,下意識地扣動著左腕機械發條秒錶的上膛環。
「喀嗒。」
距離銀行團送達紅色警告信,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個小時又十分鐘。
前方不足四十公尺處,陳伯那座已被怪手撞塌半邊磚牆的老平房中央,正是兩天前噴發六十度沸騰泡沫泥漿的地底破口。此刻,那口直徑約一公尺的深褐色泥坑依然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汽,酸性化學泡沫宛如潰爛的傷口,順著鬆軟的粉土層向四周蔓延。
而在那片滾燙的泥漿破口周圍,六名頭戴黃色安全帽、身穿反光背心的外包鐵工班工人,正扛著兩層厚度的鋼骨彩鋼板與快速硬化水泥包,踩在鋪設的厚木板上慌亂施工。
站在泥坑正上方一塊鋼板上的,正是宏岳建設副董事長兼總經理——宏岳少東。
少東身上那件價值六位數的米灰色無領設計師西裝已經被泥點濺得斑駁不堪,白色的高級休閒鞋深陷在暗紅色的廢泥裡。他嘴裡叼著一根未點燃的雪茄,臉色因酒精與暴怒而泛著潮紅,手中揮舞著一根沾滿泥漿的撬棍,正對著工班工人大聲咆哮:
「動作快點!把鋼架打進去!兩層彩鋼板中間填滿高密度隔音泡棉,上面直接鋪鍍鋅鋼網!天黑之前,我要看到這塊爛地平得像個停機坪!聽懂了沒有?!」
一名滿臉油汗的老鐵工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扯著嗓子喊:「總經理!工務局下午才貼了四十八小時緊急停工令!而且這地底下的水溫有六十度,泥漿一直在往上冒泡,連鋼板都燙得拿不住!現在打地錨下去,要是再震斷地底下的瓦斯管或是捷運連續壁……」
「停工令?捷運連續壁?」少東猛地跨前一步,手中沉重的撬棍重重砸在旁邊的型鋼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市府一張紙能壓死宏岳嗎?!剛才股票跌停鎖死三萬八千張!銀行團的副總帶著律師直接踩到十八樓總經理辦公室,拿著赤道原則和違約條款要抽我們十二億的銀根!五天!只要五天之內市府沒撤銷停工、這口爛洞沒被蓋住,下週三宏岳所有的土地全部都要進法拍市場!」
少東眼底佈滿駭人的血絲,聲音因為歇斯底里而嘶啞:
「給你們雙倍工錢!再廢話一句,以後大台北所有的營建鋼構,你們這家鐵工班連一根螺絲都別想接!」
工人們被他的瘋狂震懾,面面相覷,只得咬牙抬起沉重的工字鋼,試圖往滾燙翻滾的泥漿坑邊緣砸去。
「全部停手。」
一道冷徹入骨的聲音穿透柴油引擎的轟鳴,在泥濘的廢墟間平靜地響起。
方哲緯不知何時已經穿過警戒線,筆直地站在工務所階梯下方。他身穿剪裁合度的藏青色三件式英倫西裝,領帶夾上的白金橫條在昏暗的天色下泛著清冷的光澤。他的手中夾著一份深藍色的硬殼公文夾,鏡片後的雙眸毫無波瀾,宛如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工人們如蒙大赦,手裡的工字鋼「匡啷」一聲砸在泥水裡,紛紛退開兩步。
少東猛地扭過頭,看見方哲緯那副一塵不染、冷靜自若的模樣,胸中的無名狂火瞬間被徹底點燃。他扔下手中的撬棍,大步踩著泥濘衝到方哲緯面前,濃烈的威士忌酒氣撲面而來:
「方哲緯!你不在總部擬定對銀行團的抗辯書,跑來這裡幹什麼?!你以為你還是台北地檢署的黑金專組檢察官嗎?別忘了你的薪水是宏岳發的!我才是宏岳的總經理!」
方哲緯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平靜地翻開公文夾,將一份蓋有新北市政府工務局紅色鋼印的文件頂在少東胸前。
「依據《建築法》第五十八條第六款,危害公共安全者,主管建築機關應以書面勒令停工,並得封閉其現場。擅自復工者,處一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科或併科新台幣三十萬元以下罰金。」
方哲緯的語調沒有起伏,字字如刀:
「同時,本基地東南側距台北捷運新莊線潛盾隧道僅二十八公尺。依據《大眾捷運系統兩側禁建限建辦法》第十條,沉陷觀測達每日零點三毫米即屬法定黃色警戒。你現在私自調動重型吊車與鋼骨打樁覆蓋,一旦引發地質液化或二次氣體噴發,捷運局有權依法逕行請求檢察官聲請羈押工程負責人——也就是副董事長兼總經理,你本人。」
「你少拿法條來壓我!」
少東雙手猛地揪住方哲緯昂貴的西裝駁領,整個人逼近到不足五公分處,面孔猙獰扭曲:
「你以為我不知道這底下是什麼?!這底下是老頭子三十年前埋的爛帳!是整整三千立方公尺的六價鉻和三氯乙烯!今天不把蓋子蓋上,明天全台灣的電視台都會架著空拍機拍這口冒著六十度酸泥的毒坑!到時候股票連吞十根跌停,宏岳百億資產灰飛煙滅,你一個法務特助能負得了責任嗎?!」
方哲緯低頭看著少東揪在自己領口上的泥手,眼神清冷如霜。
「放開。」
方哲緯的聲音低得近乎耳語,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第一,老董事長三十年前簽署的土地整平文件,與你現在強行掩蓋刑案現場是兩回事;第二,這不是普通的熱水泥漿,泥漿中含有高活性生物古菌與強酸性揮發氣體。你用鐵皮和速凝水泥封死地表孔洞,地下水壓與氣體在封閉環境下無處宣洩,只會沿著淡水河粉土層的薄弱斷面,橫向侵蝕捷運雙孔隧道的鋼筋混凝土環片。」
方哲緯伸出右手,動作極其精準地扣住少東的手腕,拇指按在尺橈骨間的壓痛點上,微一施力。
少東倒吸一口涼氣,五指不由自主地鬆開。
方哲緯從容後退半步,伸手拍了拍領口被蹭上的泥灰,語氣淡漠依舊:
「到那個時候,捷運沉陷將從每日零點三毫米直接飆破零點七毫米紅線,導致新莊線全線降速甚至停駛。如果發生隧道透水坍塌,那不再是商業違約,而是《刑法》第一百三十條公共危險致人於死罪,本刑七年以上,得併科無期徒刑。少東,你哈佛商學院的文憑,難道連這點基礎風險溢價都算不出來?」
少東踉蹌了一步,背靠在一輛停擺的推土機履帶上。
他看著方哲緯,胸膛劇烈起伏,忽然發出一陣神經質的狂笑。雨水開始大滴大滴地砸在他凌亂的捲髮上,順著蒼白的下巴滴落:
「哈哈……哈哈哈哈!算術題!你又在跟我做算術題!」
少東笑得眼角泛淚,但那雙陰鷙的眼睛深處,卻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方哲緯……你真是一條忠心耿耿的看門狗啊。從六年前你進宏岳開始,老頭子每一次違規圈地、每一次偷排廢水、每一次壓下工安意外,都是你在後面擦屁股。你乾淨得像個聖人,連公司配給你的特別費你都要一筆一筆報帳……可是,你真的乾淨嗎?」
少東收斂了狂笑,眼中閃爍著毒蛇般的陰毒光芒,向前傾過身子: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這幾天在幹什麼?宏岳的法務卷宗庫、老頭子辦公室的保險箱、還有陳伯那份列支敦斯登的安置合約……你真以為你是為了宏岳好?我早就讓稽核室暗中調閱你進宏岳之前的所有執業紀錄。一個前地檢署黑金專組最年輕的明日之星,前途無量,為什麼會突然辭職,跑來給一個靠黑金起家的土豪營建商當法務長?甚至連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都不要?」
少東伸出一根食指,重重戳向方哲緯的心口:
「方哲緯,明天一早,我委託的安永會計師事務所和獨立調查小組就會進駐法務室。我會把你進公司前十年的所有稅籍資料、你經手過的所有委任案、還有你那些用易付卡通話的私人金流,全部像扒皮一樣一層一層扒下來!如果讓我查出你跟外面的做空機構或者檢調有一絲一毫的牽扯……我保證,在宏岳倒閉之前,我會先把你送進土城看守所,讓你替老頭子的毒土陪葬!」
話音未落,基地四周的鐵皮圍籬感測器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嗶嗶」警報聲!
泥坑正中央那團沸騰的深褐色泥漿突然像被燒開了一樣,劇烈翻滾著噴出近半公尺高的泡沫白浪!帶有刺鼻硫化氫與微酸杏仁味的熱蒸氣瞬間瀰漫開來,周遭氣溫陡然升高,連空氣都在熱浪中扭曲。
「警告!監測點 V-03 震動超標!數值 0.38 cm/s²!捷運保護緩衝區觸發異常!」安裝在圍籬邊角的大地技師公會自動監測儀閃爍著血紅色的爆閃燈。
幾名鐵工看著那翻滾的酸性熱浪,嚇得連連倒退,誰也不敢再靠近一步。
「少東!快走!泥漿溫度在往上升!」老鐵工驚恐地大喊。
少東死死盯著方哲緯,呼吸粗重,胸口的領口敞開著。他眼中的狂怒與深藏的自毀快感激烈交織——他恨這片土地,恨這家公司,但他更不容許自己的計畫被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法務特助打亂。
就在這時,少東褲袋裡的加密智慧手機突然急促地震動起來。
少東喘著粗氣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老董事長私人病房的專屬加密分機號碼。
少東咬了咬牙,按下了接聽鍵,並未避開方哲緯,直接開了擴音。
電話那頭傳來的,不是老董事長蒼老病弱的聲音,而是老董事長二十年來形影不離的貼身機要秘書——林秘書那毫無感情的平板語調:
「總經理。老董事長剛才在加護病房清醒了十分鐘,簽署了一道口頭手令。」
少東臉色一變:「老頭子說什麼?」
「老董事長指示:新興段工區由總管理處全面接管。今晚二十四點前,大通環保工程的十二輛特種高壓灌漿車將直接進場,以速凝耐酸鋁酸鹽水泥強行封孔。老董事長說,哪怕地基沉陷、哪怕捷運停駛,宏岳也絕不能在五天之內被銀行團判定違約。」
林秘書頓了頓,冰冷地補上一句:
「老董事長特別交代:請總經理與方特助立刻返回總部,若有人敢在現場阻撓灌漿車隊進場……以背信與破壞公司資產罪論處。」
電話盲音驟響。
雨,在此刻轟然落下。
冰冷的暴雨砸在滾燙翻滾的酸性泥漿上,升騰起大片白濛濛的毒霧。少東握著手機,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隨後轉頭看向方哲緯,露出一個森冷而扭曲的笑容。
方哲緯面無表情地站在暴雨中,左腕上的秒錶指針正精準無聲地劃過刻度。
天色,徹底黑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