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地之秤
第 25 章:監聽器的盲音

第 25 章:監聽器的盲音

第 25 章 - 監聽器的盲音

八月二十三日,上午十點四十五分。

新北市三重區環河南路,二重疏洪道旁的高灘地防汛道路邊。

一輛毫不起眼、貼著深黑色防爆隔熱紙的舊款福特 Ranger 皮卡車靜靜停在成排老榕樹的濃蔭下。暴雨初霽後的酷暑烈日烘烤著潮濕的瀝青路面,升騰起一陣陣刺鼻的熱氣浪,樹冠間的蟬鳴尖銳刺耳,宛如鋸齒般撕扯著人的耳膜。

車廂後座被改裝成臨時行動監聽台。兩台軍規級 Panasonic Toughbook 加固筆電並排擺在摺疊支架上,螢幕上閃爍著高頻瀑布頻譜圖與新北市街道的即時 GPS 電子地圖,一枚紅色的光點正沿著重新路緩慢移動。

車內冷氣呼呼作響,混雜著濃烈的超涼薄荷口香糖、菸草味與空紅牛鋁罐的酸甜氣味。

沈巡頭戴沉重的監聽降噪耳機,兩條粗壯的手臂搭在方向盤上,雙眼佈滿了血絲。他的頭頂遮陽板上,正夾著兩張折疊整齊的紙單——一張是三峽私立長青安養中心催繳失智母親下半年度照護費的劃撥單,另一張則是新北地院民事執行處寄達的姪子罕見疾病醫療信託備查公文。

而在他的外套口袋裡,那串代表著新興段二十間非法地上權平房的黃銅老式鑰匙,正沉甸甸地硌著他的大腿神經。

耳機裡,反覆重播著早晨八點零五分從蔡義宏座車截獲的那段不到十秒鐘的英文音訊:

「Captain Shen has been listening, Mr. Tsai. And your twenty properties in Section Xinxing will have zero collateral value in forty-eight hours.(沈警官一直在聽著,蔡先生。而你手裡在新興段的二十間房產,將在四十八小時內失去所有擔保價值。)」

那道女聲極度平靜、極度優雅,卻像是一柄精準刺入心臟的主動脈穿刺針,不帶絲毫溫度的血腥。

「四十八小時……」

沈巡從齒縫間擠出一聲粗重的喘息,下意識地抓起手邊的一顆超涼薄荷糖扔進嘴裡,發狂似地咀嚼著。

「隊長,技術分析報告出來了。」

坐在後座的科偵隊巡官陸紹庭摘下一邊耳機,臉色慘白如紙,將筆電螢幕轉向沈巡:

「我們徹底檢查了訊號源。這根本不是常規的行動電話監聽洩漏,也不是我們安放在蔡義宏凌志 LS500 底盤的微型發射器被發現……對方是透過設在歐洲阿爾卑斯基金的離岸高頻伺服器,直接黑進了凌志原廠的『Lexus Enform』衛星車載通訊系統的 eSIM 晶片!」

小陸嚥了一口唾沫,手指在觸控板上劇烈顫抖:

「對方不是打電話給蔡義宏。她是直接劫持了車載導航的語音揚聲器!而且……她在劫持音訊的同時,精準鎖定了我們底盤監聽器使用的 433 MHz 類比跳頻載波,將這段語音同步調頻發射進了我們的錄音端!隊長……陳燕熹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在監聽蔡義宏!她不是在跟蔡義宏講話,她是在透過蔡義宏的車子,直接隔空對著你的耳朵下最後通牒!」

沈巡死死盯著筆電螢幕上那一條宛如手術縫合線般筆直的高頻載波紋路,後背一陣陣發涼。

陳燕熹人在大稻埕。

她不僅掌握著地底古菌的生化專利、掌握著新加坡期貨市場的數百億空單、掌握著少東在波士頓的合謀底牌……她甚至連沈巡手裡代持的那二十間平房、連沈巡身上穿著的這身警徽、連新北刑大最隱秘的技術偵查頻道,都看得一清二楚!

新興段二十間違章平房。

那是他已故的代書兄長為了籌措孤兒寡母龐大醫療費,透過地方黑白兩道人脈收購的無登記地上權。兄長過勞死後,這二十間房子的非法租金,成了維持沈家老小不被現實碾碎的唯一浮木。

一旦大河之森都更案因為地底毒坑與捷運淘空被市府宣布全區永久停工廢止……

不僅地上權補償金一分錢都拿不到,這二十間房產的抵押市值將在四十八小時內徹底歸零!隨之而來的,將是銀行團的追索查封、工務局的違章拆除令、以及檢調對他身為警官卻「利用職權暗盤代持包租」的貪瀆背信公訴!

他會被剝奪警徽、送進監獄;他的母親會被安養院掃地出門;他死去的哥哥留下的殘疾姪子,將失去最後一筆維持生命的信託基金。

「隊長……」小陸看著沈巡那駭人的臉色,聲音帶著試探與不安,「錄音檔裡提到了『沈警官』,還提到了『二十間房產』……這段音訊如果按照規定上傳到市警局的科偵資料庫,督察室和政風室明天一早就會啟動內部調查。這段音訊……我們要不要依程序歸檔進『陳伯命案專案卷宗』?」

車廂內的氣溫彷彿驟降至冰點。

沈巡轉過身,那雙佈滿血絲的鷹隼雙眸死死釘在小陸年輕的臉龐上。

小陸被那目光看得頭皮發麻,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

沈巡緩緩伸出右手,動作極其沉重地按在小陸的筆電鍵盤上,手指在「Delete」鍵的上方停頓了三秒鐘。

「小陸。」沈巡的聲音沙啞而冰冷,低得近乎威脅,「你跟我跑外勤三年了。三年前你在新莊破地下兵工廠差點被散彈槍打穿肺葉,是誰把你從火線裡拖出來的?」

小陸眼角微顫,低聲道:「是隊長你……」

「很好。」

沈巡的大拇指猛地按下!

「把這段錄音從科偵隊的雲端主機備份裡徹底抹掉。通訊監察日報表上,蔡義宏座車八點到九點這段時間,登記為『遭遇高頻雜訊干擾,訊號中斷無有效對話』。」

沈巡盯著小陸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如果從第三個人的嘴裡漏出半個字,老子不僅警服穿不成,我也保不住你。聽懂了沒有?」

小陸背後冷汗涔涔,看著沈巡那副已然走入絕境的困獸模樣,終於重重地點了點頭:

「聽懂了,隊長。本地端日誌已覆寫清空。」

就在這時,螢幕上代表蔡義宏凌志轎車的紅色 GPS 光點突然在重新橋下發生了一個劇烈的九十度急轉彎!

「隊長!目標動了!」小陸迅速拉近電子地圖。

蔡義宏的車子沒有開向三重雙鳳宮,也沒有開向宏岳總部,而是順著台 64 線快速道路,瘋狂朝著林口交流道方向狂飆而去!

耳機裡傳來阿標慌亂失措的喊叫聲:

「主委!後面沒有警車跟著!但外頭剛才傳真過來,說銀行團已經派人去林口查封我們質押的旋轉窯爐了!少東剛才還放話要清查大通所有的泥漿清運單據!主委,我們現在去林口窯廠,真的能拿到那三千萬現金嗎?韓斯會不會在那裡等我們?」

蔡義宏粗暴的破口大罵隨之傳來:「閉嘴!把車開快點!那三千萬美金的離岸票據是我最後的底牌!神明既然給了笑筊,就是叫我們趕快走!今天下午要是拿不到錢,老子今晚就買大飛(走私快艇)偷渡去廣東!」

沈巡聽著耳機裡蔡義宏窮途末路的嘶吼,眼角劇烈抽搐了一下。

蔡義宏已經瘋了。

這隻地方土方角頭「紅猴」,已經徹底被陳燕熹的無形絞索逼到了跳船的邊緣。

「叮鈴鈴——」

沈巡中控台上的另一支公務手機突然尖銳地響起。

沈巡抓起手機按下通話鍵,那頭傳來新北市都市審議委員會秘書急促的官方通報:

「沈隊長嗎?市府緊急通知:針對大河之森都更案『三十趴微氣候與深層碳封存水循環示範容積獎勵』之爭議,都審會已排定於今天下午十五點整,在市府六樓第一會議室召開臨時審查大會。工務局要求刑大重案組列席說明命案現場採樣進度。宏岳建設已正式指派總經理特助方哲緯律師為全權代理人出席。」

電話掛斷。

車廂內再次陷入了一片壓抑的死寂。

方哲緯。

下午十五點,都審會。

沈巡緩緩摘下頭上的監聽耳機,伸手從遮陽板上抽下一副深黑色的雷朋太陽眼鏡戴上,遮住了眼底那片令人膽寒的血絲。

他伸出滿是老繭的手指,按下了皮卡車的啟動按鈕。

柴油引擎發出一聲兇猛的低吼。

「小陸,收線,回刑大。」

沈巡拉下排檔桿,車輪在泥濘的防汛草皮上空轉了半圈,隨後咆哮著衝上環河南路幹道:

「下午三點,市府都審會。老子親自去會會那位方大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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