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阿寬的拳頭與心事
第 22 章 - 阿寬的拳頭與心事
陽光斜斜穿過醫館堂屋的木格窗,在青石板地面上灑下一片斑駁的光影。醫館裡瀰漫著微酸的甜香,那是上午剛熬煮完食農健脾湯底殘留的幽香。
陸遠正站在藥櫃前,將曬乾的合歡皮與紫蘇葉分類放進小木抽屜裡。
突然,堂屋門口傳來一陣急促而輕微的腳步聲。許小糖像隻驚慌的小兔子一樣衝了進來,小臉繃得緊緊的,兩隻小手死死抓著領口,大口喘著氣。
「陸遠哥哥!不好……不好了!」小糖壓低了童音,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的哭腔,「阿寬哥哥跟別人打架了!他的衣服都破了,手上好黏好黏全是血,現在一個人躲在後院的小木棚裡,誰叫他都不肯出來!」
陸遠手上的動作微不可察地一頓。他收起藥盒,眼神在一瞬間沉了下來。
阿寬今年十二歲,是安康育幼院裡年紀較大的孩子之一。平時雖然話不多,性格有些固執孤僻,但對育幼院的弟弟妹妹們總是極為照顧,髒活重活搶著幹。這樣一個平時懂事忍讓的孩子,絕不會無緣無故在學校跟人揮拳頭。
陸遠從看診桌下提起特製的中藥清創箱,拍了拍小糖的頭:「小糖,在醫館守著,哥哥去處理。」
育幼院後院的角落裡,有一座存放舊農具與雜物的舊木棚。
午後的光線有些陰暗,微風吹過,木棚的破舊瓦片發出吱呀的輕響。十二歲的阿寬正雙腿屈膝蜷縮在最裡面的乾草堆旁,校服上沾滿了黃土與草屑,右側袖口被扯破了一大塊。他低著頭,右手右拳緊緊握著,手背與關節處一片血肉模糊,鮮紅的血水順著手背滴落在乾草上。
他的眼神冷冽而銳利,像極了一頭受傷卻依然呲牙戒備的小狼崽,聽到門口的腳步聲時,身子猛地一震,雙拳握得更緊了。
陸遠推開木棚的破舊木門,沒有像學校老師或一般大人那樣一進門就厲聲呵斥「為什麼打架」,也沒有連珠炮似地追問原因。
他只是默不作聲地走進木棚,在大乾草堆旁拉了一隻舊木凳坐下,自顧自地打開木質清創箱。
木箱打開,裡面擺放整齊的雙氧水、無菌棉棒、紫草生肌膏與紗布散發出淡淡的草藥香味。
「手伸過來。」陸遠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阿寬扭過頭去,倔強地咬著下唇,聲音帶著一股青少年變聲期的沙啞:「我沒事……不用你管。」
陸遠沒有生氣,只是自顧自地用棉棒蘸了蘸雙氧水,語氣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份量:「你手背上的傷口沾了學校操場的黑沙子,要是不立刻清理發炎,過兩天手骨發炎化膿,以後連木雕小刀都握不住。過來。」
聽到「握不住小刀」這幾個字,阿寬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他猶豫了幾秒,終究還是慢吞吞地移過身子,把那隻布滿血痕與沙粒的右手遞了過去。
雙氧水接觸到破損傷口的一瞬間,劇烈的灼燒與刺痛感讓阿寬整個身子劇烈一抖,額頭瞬間滲出了一層密密的冷汗。但他硬是咬緊牙關,嘴唇咬得泛白,硬是一聲痛都沒哼出來。
陸遠動作輕巧而精準,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將傷口裡的幾粒黑沙挑了出來,隨後取出自己以紫草、當歸、白芷與黃連調配的「紫草生肌膏」,均勻地塗抹在阿寬血肉模糊的手背上。
冰涼溫潤的膏藥一接觸傷口,原本劇烈的灼熱刺痛頓時被一股清涼舒爽取而代之。
清好傷口後,陸遠從清創箱底部的保溫水壺裡,倒出一杯剛沖泡好的「解鬱安神茶」。茶水呈淡黃色,飄散著紫蘇與合歡皮特有的草本清香。
陸遠將熱茶塞進阿寬冰涼的小手裡。
「喝了。」陸遠靠在木凳上,隨手抓起一根乾草折著玩,「想聊就聊,不想聊就喝茶。」
熱氣騰騰的茶水順著喉嚨流進胃裡,合歡皮與甘草的甘甜漸漸撫平了少年胸中那股橫衝直撞的怒火與委屈。
木棚裡安靜了許久,只有外面大榕樹上的蟬鳴聲與偶爾傳來的風聲。
不知過了多久,阿寬低著頭,看著茶杯裡泛起的一圈圈波紋,眼眶突然毫無徵兆地紅了起來,大滴大滴的眼淚砸進了茶水裡。
「他們……他們搶小芸的食農山楂餅乾……」阿寬的聲音發顫,牙齒咬得格格作響,「隔壁班那三個六年級的,在校門口把小芸圍住,搶她的餅乾,還大聲笑她是……是沒有爸爸媽媽養的野孩子……」
阿寬抬起頭,雙眼通紅,眼神裡燃燒著一股近乎絕望的怒火:「我衝過去讓他們道歉,他們就朝我吐口水,說我們育幼院所有人都是沒人要的垃圾!陸遠哥哥……我沒忍住,我往那個帶頭的臉上狠狠打了一拳!我不許他們罵小芸!不許他們罵育幼院!」
陸遠靜靜地聽著。當听到「沒爹沒媽的野孩子」這幾個字時,陸遠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眼底深處掠過了一抹極其冰冷的寒意。
身為同是安康育幼院長大的長子,這種惡毒的嘲諷,他在小時候不知聽過多少次。
「打得好。」陸遠突然開口。
阿寬愣住了,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頭看著陸遠。他以為陸遠會像陳院長那樣教導他「忍讓」、「不要跟人衝突」,或者像學校主任那樣處罰他。
「辱罵家人,搶妹妹的東西,挨打是他們活該。」陸遠語氣平淡,但眼神裡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骨力與護短,「但是,阿寬,你今天打得太蠢了。」
陸遠指了指阿寬包紮好的右手關節:「你用自己的拳頭硬碰硬撞別人的門牙,結果別人的臉腫了,你的手骨差點裂開。如果你的手廢了,以後誰來保護小芸?誰來幫育幼院搬重物?」
阿寬低下頭,手指緊緊捏著茶杯,沒有說話。
陸遠站起身,走到木棚門口,看著不遠處醫館與育幼院之間那片生機勃勃的草藥圃。
「別人嘲笑我們沒爹沒媽,是因為他們貧瘠又可笑,以為血緣是天下唯一的依靠。」陸遠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阿寬,「但在這座育幼院裡,陳院長是我們的長輩,品妤是大姊,志豪是二哥,我是大夫,小糖和小芸是妹妹。我們有家,有土地,有彼此靠得住的肩膀。我們過得比任何人都光明磊落。」
陸遠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用老紅檜木雕刻的精緻小木偶——那是當年老院長陳和安親手雕給陸遠的童年玩具。
陸遠將小木偶遞到阿寬手裡:「你的手很巧,上次幫張伯修棋盤時,我就看出來你對木工很有天賦。真正強大的人,不是用血肉拳頭在泥地裡跟狗打架,而是讓自己變得有本事,強大到讓所有動過歪心思的人,連仰視我們的勇氣都沒有。」
阿寬撫摸著紅檜木偶溫潤光滑的紋理,鼻尖酸澀,重重地點了點頭:「陸遠哥哥……我懂了。」
「懂了就把茶喝完。」陸遠拍了拍他的肩膀,「學校那邊,明天我去找校長和那幾個學生的家長『聊聊』。欺負我們育幼院的孩子,這筆賬,沒那麼容易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