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廖阿姨的養生講座邀請
第 41 章 - 廖阿姨的養生講座邀請
辦桌過後的隔天清晨,青海鎮老街尾還漫著一股淡淡的紅檜木香味。
安康育幼院門口大榕樹下的地面已經被街坊們拿掃帚清掃得乾乾淨淨,昨晚那些大紅圓桌和辦桌水桶早被許慶福帶來的木工徒弟們搬回了社區活動中心。唯獨醫館門簷上那一面新掛上去的「懸壺濟世」紅檜木匾,在早晨清亮的陽光下散發著沉穩厚實的木紋光澤。
張伯一大早就搬了張藤椅坐在醫館門口,手上搖著那把一年四季不離身的竹骨摺扇,對著路過早起買便當的街坊不停打招呼。
「看見沒有?那塊匾,老許親手刻的!」張伯用摺扇敲了敲旁邊的竹凳,聲調拉得老高,「昨晚辦桌那道紫蘇和胃湯,就是我們小陸仔親手調的配方!老的吃鹽比你吃飯多齁,我早就說這囡仔泡的茶不一樣!」
許小糖穿著那身稍微有點寬大的迷你版醫師短袍,坐在櫃檯後面的小高凳上,小手拿著一枝藍色原子筆,在專屬的硬皮小筆記本上歪歪斜斜地記錄著。
「張伯伯早上七點半到,喝了兩杯溫涼茶,跟李伯伯誇口說昨晚象棋贏了半子……」小糖一邊寫一邊唸唸有詞,小嘴還輕輕嘟著。
陸遠從後廚端著一壺剛煮好的「清心薄荷甘草茶」出來,聽見小糖的唸叨,忍不住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小糖,你這是在寫掛號紀錄,還是在寫張伯的八卦週刊?」
「林品妤大姊說了,做事情要精準,不能漏掉細節。」許小糖抬起頭,大眼睛亮晶晶的,非常認真地翻開下一頁,「陸遠哥哥,張伯伯今天血壓看起來很正常,但是他敲桌子的次數比昨天多三次,這算不算肝火旺?」
「這不叫肝火旺,這叫贏棋之後的餘威未盡。」陸遠把溫茶倒進張伯的專用竹編保溫杯裡,順手遞過去,「張伯,少說兩句,留點氣力等下吃早飯。」
張伯接過茶杯,哼了一聲:「你這囡仔就是嘴硬!我這是替你宣傳,你知不知道隔壁村的阿發仔都打聽過來了?」
正說著,老街巷口傳來一陣急促又清脆的高跟鞋聲。
「小陸!小陸啊!我的天哪,可算找到你了!」
廖阿姨身穿一套極其艷麗的桃紅色排舞隊隊服,頭上還戴著聚酯纖維的亮片髮帶,手裡提著一個碩大的布織提袋,風風火火地從巷口衝了過來。她那大嗓門一喊,連隔壁樹上的麻雀都被嚇得飛起一片。
「廖阿姨,您慢點,早起跑這麼急,小心氣逆上衝。」陸遠趕緊給她倒了一杯溫涼茶推過去,「來,坐,喝杯茶再說。」
「喝什麼茶!阿姨現在哪有心思喝茶!」廖阿姨一把將那袋沉甸甸的布包戳在茶桌上,發出砰的一聲響,隨即伸手一拍陸遠的手臂,力道猛得讓陸遠茶杯裡的水花差點濺出來。
「我跟你講喔!這個很重要!鎮公所的張秘書跟我們活動中心里長剛開完會,大事情啊!」廖阿姨語速快得像連珠炮,連換氣都不帶停頓的,「昨晚辦桌你給張伯弄的那按壓穴位,還有之前給張秘書治痛風的事,鎮公所全知道了!這次秋季偏鄉長者健康月,鎮長親自下指導棋,要辦一場全青海鎮的『長者秋季養生講座』!」
張伯在一旁收起摺扇,挑起眉毛:「鎮公所要辦講座?那是大事啊,以前不都是找台北那些賣昂貴高麗蔘的藥商來講嗎?」
「所以說張哥你落伍了嘛!」廖阿姨白了張伯一眼,轉頭又一把抓住陸遠的袖子,眼神亮得像發光,「這次張秘書特別交代,外面的藥商全都靠不住,講到最後都是要老人家拿退休金買一盒三萬塊的膠囊!里長跟張秘書一致決定,這次講座的主講人,非我們老街的陸大夫莫屬!」
陸遠挑了挑眉,靠在櫃檯邊笑了笑:「廖阿姨,我這醫館才剛掛匾,去鎮公所大禮堂講課,會不會太招搖了?」
「招搖什麼招搖?你是我們老街的驕傲,老院長在天之靈看著都高興!」廖阿姨連說了三個「我跟你講」,直接從布包裡掏出一大疊厚厚的手寫草稿跟鎮公所的宣傳海報樣張,一股腦鋪在茶桌上,「海報標題阿姨都幫你擬好了——『青海神醫陸遠:教你三招甩開關節痛與失眠』!怎麼樣?氣派吧!」
陸遠看著海報樣張上那排用紅字大號粗體印出來的「青海神醫」四個字,額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廖阿姨,這『神醫』兩個字要是被衛生局看到,我這醫館明天就要被開裁罰單了。」陸遠笑著伸手拿起紅筆,把「神醫」兩個字劃掉,改成「社區中醫觀念分享」,「咱走接地氣路線,不搞那些花俏的誇大宣傳。」
「哎呀,你這孩子就是太謙虛!」廖阿姨雖然嘟囔著,但看著陸遠劃改後的字跡,眼神裡滿是讚賞。
許小糖也湊了過來,趴在桌角拿著藍色原子筆在海報邊框上畫了一隻小企鵝:「廖阿姨,那我可以在海報下面寫『試喝茶包免費領取』嗎?」
「寫!當然寫!我們小糖最聰明了!」廖阿姨揉了揉小糖的頭髮,笑得合不攏嘴。
就在三人圍在茶桌前討論講座講題與示範草藥包的時候,廖阿姨放在布提袋旁的那支舊款智慧型手機突兀地響起了劇烈的震動與鈴聲。
【叮鈴鈴——叮鈴鈴——】
手機螢幕亮了起來,上面赫然顯示著三個字:「許志強(兒子)」。
那一瞬間,廖阿姨原本滿面笑容的面孔微微僵硬了一下。她伸向海報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神裡迅速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落寞、游移與幾分遮掩不住的酸楚。
張伯在一旁喝著茶,眼神往手機螢幕上瞄了一眼,隨即默默轉過頭去聽巷口的車聲,沒多說話。
「廖阿姨,電話響了,不接嗎?」許小糖天真地抬起頭問道。
「啊……那個,一定是賣保險的打錯了啦!」廖阿姨乾笑了一聲,語速極快地掩飾過去。她迅速伸手拿起手機,指尖甚至微微帶了一點顫抖,看都不看就直接按下拒接,順手將手機面朝下啪地一聲反扣在桌角。
然而,陸遠的視線在廖阿姨臉上停留了兩秒。
在【四診透視】的視覺感知下,廖阿姨此刻的面色隱隱浮現出一股微不可察的鬱結之氣,雙顴微紅而目絡帶澀,心包經與肝經的氣血波動顯得滯澀而不暢——這是長年憂思入裏、心火內鬱而又強行壓抑的典型徵兆。
陸遠想起先前在老街社區檔案與戶籍紀錄裡看到的資料:廖阿姨的兒子許志強幾年前去台北生技公司上班後,因為工作繁忙與觀念差異,已經連續三年春節沒回過青海鎮,平日裡打電話回來也多半是三言兩語就掛斷。廖阿姨平時在活動中心熱情洋溢、幫這個介紹相親、幫那個動員辦桌,可每當夜深人靜回到那棟空盪盪的透天厝時,那一股空巢的孤獨感便只能默默往肚子裡吞。
陸遠沒有當面戳破廖阿姨的遮掩。他只是默默轉身走進後廚,從舊藥櫃第十二個抽屜裡抓取了酸棗仁、合歡皮、鬱金與少許炒麥芽,用滾燙的泉水沖泡了一杯帶有淡淡花香與果香的溫熱茶飲。
「廖阿姨,講了半天話,喉嚨該乾了。」陸遠把那杯剛沖好的茶放在廖阿姨手邊,溫聲說道,「試試這個,新調的合歡鬱金安神飲,解鬱舒肝的,比單純喝水舒服。」
廖阿姨愣了一下,看著那杯冒著白氣的茶湯,又抬頭看了看陸遠那雙平靜而通透的眼睛。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眼眶微微紅了一圈,但隨即又用力眨了眨眼,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豪爽地笑著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哎呀,這茶香!喝下去心口暖烘烘的,好像有一股氣順下去了似的!」廖阿姨把茶杯放下,聲音裡帶了一點微不可察的啞音,「小陸啊,阿姨跟你說,這次講座你可得好好講!我們老街這些老骨頭,平時看似天天打牌跳舞,其實大家心裡都空得很。你講講養生、講講怎麼照顧自己,大家聽了心裡踏實!」
「放心吧,廖阿姨。」陸遠笑著點頭,「除了講腰腿痛和飲食,我打算專門加一節『順心氣與睡眠調理』。身體的病好治,心裡的氣順了,人才能少生病。」
廖阿姨聽得連連點頭,把修改好的海報跟講題草稿仔細地收回布包裡:「行!海報我拿去活動中心給張秘書印正式版,明天一早就在鎮公所公佈欄和大榕樹下貼出來!張哥,你等下記得通知棋藝室那幾位老老頭,週三下午全都要準時出席!」
「知道了啦!就你話最多,我早就跟老李說好了!」張伯擺了擺摺扇,笑著回應。
廖阿姨風風火火地提起布包,踏著高跟鞋又朝巷口走去。走出幾步後,她停下腳步,伸手摸了摸口袋裡那支靜音的手機,低頭看了一眼,隨即深深吐出一口氣,重新挺直了腰桿,笑盈盈地跟路過的街坊打招呼。
大榕樹下,陸遠站在醫館門口,看著廖阿姨遠去的背影。
許小糖搬著小凳子來到陸遠身旁,抬起小臉問道:「陸遠哥哥,廖阿姨剛剛是不是有點不開心?」
「小糖,有些人高興的時候會大笑,不開心的時候也會大笑。」陸遠輕聲說道,手搭在門框上,「這就叫強撐。」
「那筆記本上要怎麼記?」小糖翻開硬皮本子,認真地舉起藍色筆。
「就記:『週三講座,陸遠哥哥要準備一份特別的安神茶方』。」
陸遠走回診療桌前,伸手拉開舊藥櫃的抽屜,開始將百合、遠志、合歡皮與酸棗仁按照比例分裝進一個個小麻布袋裡。他一邊分裝,一邊在腦海中盤算著週三講座的細節與可能出現的各種突發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