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老街尾的舊木屋
第 1 章 - 老街尾的舊木屋
夏末初秋的午後,太平洋吹來的季風越過海岸山脈,夾帶著花東縱谷獨有的濕潤稻香與泥土氣息。台九線旁的青海鎮老街靜悄悄的,連午後的蟬鳴都顯得沉悶而漫長。
陸遠拎著一隻洗得發白的帆布旅行袋,在老街盡頭那株兩人合抱的舊榕樹下停住了腳步。
榕樹旁,立著一棟兩層樓高的舊木造建築。黑瓦木牆,檐角因為歲月侵蝕而略微下沉,門口懸掛著的木頭招牌早已褪色裂開,依稀能分辨出「和安藥膳房」五個金漆斑駁的大字。那是老院長陳和安留下的地方,也是青海鎮幾十年來的歲月記憶。
陸遠伸手推開那扇雕花木門。
門軸發出一陣牙酸的「嘎吱」聲,積攢了多年的塵埃在穿堂而過的陽光束裡紛紛揚揚地漂浮起來。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老舊木頭味、微黴的紙張氣息,以及歷經多年歲月浸潤、彷彿早已滲入樑柱深處的淡淡苦藥香。
陸遠跨過門檻,將帆布袋隨手放在一旁的長凳上,環顧四周。
一樓的堂屋不算寬敞,正中央擺著一張漆面剝落的診案,後方是一整面直頂天花板的老式百草櫃。上百個小抽屜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有些抽屜拉柄已經脫落,有些則微微張著縫隙,吐出一絲乾燥的陳皮與甘草氣。
陸遠走到百草櫃前,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那些刻著藥名的小木牌。
甘草、當歸、川芎、黃耆、遠志……
記憶瞬間倒回了十幾年前。那時候,老院長陳和安總是穿著一身洗得發黃的素色棉麻衫,牽著他們這群育幼院的小鬼頭,坐在這間藥膳房的木廊下。老院長一邊用鐵碾船軋著乾燥的藥材,發出規律的「嚓、嚓」聲,一邊用溫和而沙啞的嗓音教他們認藥味。
「陸遠啊,」老院長當時總是摸著他的頭,笑著說,「藥材是有脾氣的,地上的草木能治身體的痛,人心裡的苦,就要靠人情來揉開。」
後來老院長走了,這棟舊木屋便封存了起來。陸遠去了台北讀中醫與生技,大姊林品妤考上了律師,二哥蔡志豪在企業做專案管理。大家似乎都走出了這條狹窄的老街,可安康育幼院還在這裡,陳院長還在這裡,一群無依無靠的孩子也還在這裡。
上個月,安康育幼院的陳院長打來電話,聲音裡滿是遮掩不住的焦慮與疲憊。育幼院的屋頂年久失修,每逢颱風季便漏雨如注,地方政府的補助款又遲遲未下發,幾個小弟妹連下一季的學雜費都快湊不齊了。
陸遠收回思緒,微不可察地輕笑了一聲,修長的雙手挽起棉麻襯衫的袖口,露出一雙骨節分明的手臂。
「算了,台北那種每天算計 KPI 的日子也沒什麼意思。」他低聲嘟囔了一句,從角落找出一把舊高粱掃帚和幾塊破抹布。
收拾舊屋是一件浩大的工程。陸遠先用掃帚將天井與堂屋的蜘蛛網和積塵清掃乾淨,隨後打來一桶井水,濕了抹布,開始仔細地擦拭那張老診案與百草櫃。
水桶裡的清水換了整整三趟,烏黑的木紋漸漸透出了原本溫潤沉穩的光澤。
當陸遠清理到百草櫃最底層、靠近地面的一排偏僻抽屜時,發現最右角那格標著「雜項」的抽屜似乎被什麼東西卡住了,怎麼拉也拉不開。
他蹲下身子,稍微用力晃動了兩下木盒,耳邊傳來一陣硬物碰撞木板的沉悶響聲。陸遠從木桌抽屜裡掏出一把生鏽的小螺絲起子,順著縫隙撬了撬,伴隨著啪嗒一聲輕響,木抽屜終於被整個拉了出來。
木抽屜後方的暗格裡,靜靜地躺著兩樣東西。
一本皮質封面早已龜裂發黑的手寫筆記,以及一個約莫掌心大小、造型古樸沉重的黑檀木小木盒。
小木盒的四角包著雕花黃銅,正面扣著一把小巧精緻的古銅鎖,鎖孔裡塞滿了綠色的銅鏽,顯然已經有許多年未曾有人觸碰過。
陸遠伸手將那沉甸甸的小木盒拿了出來。木頭入手冰涼,木紋間隱隱透出一股說不清的奇異香氣,既非檀香,亦非尋常草藥。他嘗試著撥了撥那把銅鎖,銅鎖紋絲不動,堅固得宛如一體。
「老院長藏得這麼深……」陸遠指腹輕輕摩挲著木盒上的銅鏽,眼神微微凝重了幾分。
他隱約記得老院長臨終前,曾拉著他的手想交代些什麼,但當時老人的呼吸已經微弱,最終只化為了一聲深沉的嘆息。難道這個上鎖的小木盒裡,裝著老院長未竟的心願?
陸遠沒有強行撬開銅鎖。他找了一塊乾淨的軟布,將小木盒仔細擦拭乾淨,隨後拉開診案上方最安全的一個抽屜,將木盒妥善地收了進去。
接著,他拿起了那本龜裂的皮質筆記。
翻開第一頁,上面是老院長那熟悉而挺拔的行草字跡,字裡行間記錄著花蓮當地各種野生中草藥的采收時節、炮製心得,以及幾道老院長多年來自己摸索出來的養生茶飲配方。
在筆記的扉頁上,寫著一行已經褪色的藍黑墨水字:
『醫者意也,亦人情也。偏鄉無大患,然積勞成疾者十之八九。草木降火,溫情撫心。』
陸遠佇立在陽光下,細細品讀著這行字,眼底浮現出一絲溫暖的光芒。
「這話說得容易,可飯還是要吃的啊,老院長。」陸遠自言自語般地笑了笑,將筆記本小心地合上。
育幼院的資金缺口不是一個小數字,單靠他留在偏鄉當個赤腳大夫看診,短期內根本無法籌齊屋頂的修繕費。他打算將這間舊木屋的前廳改造一番,掛牌兼營中藥膳茶飲與養生冷飲,利用他在台北學到的萃取技術與老院長的古方,賣點養生茶包和清涼草本飲品,先將眼前最緊迫的經濟危機度過去。
他把老院長的筆記小心收進帆布袋的內袋,起身將吸飽了灰塵的抹布拿到井邊沖洗。井水嘩啦嘩啦地沖過抹布,沖出一片渾濁的灰黑色水流,順著青石板地縫蜿蜒流開。
隔壁棋藝室又傳來張伯扯著嗓子跟人爭誰悔了幾步棋,混著幾聲粗嗓門的笑罵。陸遠擰乾抹布,搭在井邊的竹竿上晾著,轉身往堂屋走——百草櫃最底層那格「雜項」抽屜還敞著,得趁天黑前把它推回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