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 品質勝出

週一上午九點半，花東縱谷的薄霧剛從青海鎮後山散去。

社區醫館門前的老大榕樹下，早已陸陸續續聚了不少街坊。陸遠穿著簡潔的素色棉麻襯衫，正挽起袖口，拿著一柄磨得發亮的舊木匙，氣定神閒地分裝著木盤裡的夏枯草與野菊花。

「小陸啊！哎喲……快給阿公看看！我這胃裡簡直像吞了火炭一樣燒得慌！」

住在鄰街的陳阿公一隻手緊緊按著上腹部，一臉痛苦地跨過醫館門檻，身後還跟著好幾位面色發黃、頻頻揉著肚子腹脹咳嗽的老街街坊。

正在診桌旁認真整理名片盒的許小糖一見有人進門，連忙挺直了小肩膀，清了清嗓子，用響亮又天真的聲音招呼道：「歡迎光臨社區醫館！陳阿公，你的臉色怎麼比前天還黃呀？」

張伯搖著摺扇從門口的木凳上站了起來，挑眉問道：「老陳，你前天不是還在街口高調嚷嚷，說大道口那家新開的連鎖大藥局促銷，一包養生茶只要半價，還買一送一嗎？怎麼今天痛成這樣？」

陳阿公擺著手，一臉懊悔地坐在診凳上，連連咳嗽：「別提了！那家『康健連鎖藥局』彩頁寫得天花亂墜，說是台北生技大廠萃取的十全大補清涼茶。我第一天喝著確實舌頭涼颼颼的，以為降了火，誰知道到了第二天半夜，胃裡就開始咕嚕咕嚕猛泛酸，今天早上起來，整條食道連著肚子又刺又抽，連白粥都嚥不下去！」

「還有我老伴也是！」旁邊的張大嬸也跟著抱怨連連，「前天貪便宜買了三盒，喝完第二天發昏，今天肚子脹得跟氣球一樣，連廁所都跑了好幾趟！」

陸遠聽著街坊們的吐露，臉上絲毫不見意外。他示意陳阿公伸出手腕，修長的手指輕按在陳阿公的脈搏上，同時運起【四診透視】。

眼前的透視視野中，陳阿公的胃黏膜呈現出一片明顯的發紅充血狀態，原本充盈的胃陰津液消耗了大半，這是典型的因大量攝入化學添加物與人工薄荷腦導致的急性胃黏膜激惹。

「陳阿公，張大嬸，您二位這是中了人工化學添加物的招了。」陸遠收回手，順手倒了兩杯溫熱的白開水遞過去，聲音沉穩而清亮：

「連鎖藥局賣的那款便宜茶包，根本不是靠古法中藥的配伍來疏肝清熱，而是添加了過量的人工合成薄荷腦、無糖精與化學香精。薄荷腦一接觸口腔，強行麻痺神經黏膜，給人一種『瞬間冰涼清爽』的錯覺；可等它下了胃，強烈的化學刺激就會破壞胃黏膜屏障，誘發胃酸爆發性分泌。胃陰受損，自然就會灼痛抽搐、噁心泛酸。」

陸遠一邊解釋，一邊從背後的舊藥櫃抽屜裡抓出焦山楂、茯苓、廣陳皮與紫蘇葉，熟練地放入銅壺中以沸水沖泡。不一會兒，一股帶著淡淡酸甜與草木甘香的溫潤茶氣便在診間內蔓延開來。

「來，喝杯和胃溫膽茶再說。」陸遠把沖泡好的溫茶推到陳阿公面前，「這茶能和胃降逆、化解內阻的寒濕與化學刺激。先喝半杯，按著內關穴緩口氣。」

陳阿公連忙接過茶杯，吹了吹熱氣，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大口。

那帶著微微山楂微酸與陳皮甘醇的熱流順著食道緩緩淌下，原本像火燒針扎一樣劇烈痙攣的上腹部，竟然在幾秒鐘內神奇地泛起一股柔和的溫熱感，抽痛頓時消退了七八分！

「哎呀……舒服！太舒服了！」陳阿公長舒了一口氣，原本緊皺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來，激動地摸著肚子喊道，「小陸，你這茶一下肚子，我這胃就像被人溫柔揉開了一樣，剛才那股焦灼噁心的感覺全都沒了！」

「我就說吧！」廖阿姨手裡提著保溫杯，興致勃勃地走進診間，大嗓門登時傳遍了整條老街：

「我前天就跟舞蹈隊的姐妹們講過，便宜沒好貨！人家小陸泡茶，那是用純天然中藥材一包包精配萃炼出來的真功夫！連鎖藥局那些工廠化學粉包，賣得再便宜，喝壞了肚子還不是自己受罪？一分錢一分貨，老街的身體，還是得靠我們老街自己的醫館來守護！」

「沒錯！」張伯用力揮了一下摺扇，在門口大聲笑道，「那家連鎖藥局店長前幾天還提著禮盒來我們醫館裝腔作勢，結果被小陸一眼看出他自己也有重度胃痛！這叫什麼？這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街坊們聞言紛紛哈哈大笑起來，原本因為低價促銷跑去連鎖藥局試水溫的居民們，此刻全動搖了。大家一傳十、十傳百，不過半個小時，社區醫館門前又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許小糖忙得不亦樂乎，坐在專屬的小木椅上，小手飛快地給進門的阿公阿姨們發放陸遠親手分裝的養生茶包，還不忘拿出她的小筆記本，認真地用鉛筆塗寫著：「今天跑去買便宜茶的陳阿公回來了，胃痛被陸遠哥哥治好了，醫館名片又發完了！」

與社區醫館喧鬧溫馨的景象截然相反，鎮上車站大道口的新開幕「康健連鎖大藥局」門前，此刻卻是冷冷清清。

玻璃大門上貼著巨大的「全場買一送一」、「買保健品送養生茶」的鮮紅橫幅，門口兩個造型氣球在夏末的微風中孤零零地晃動著。

店鋪內部的休息室裡，蔡店長整個人縮在沙發上，臉色慘白，額頭上滲出一層層密密的冷汗，雙手死死按著肚子，嘴裡發出痛苦的哼哼聲。

今天中午十二點一過，他的胃部果然如陸遠三日前預言的那樣，發起了一陣陣如同火燒刀割般的劇烈痙攣抽痛！他連吞了三顆強效止痛藥，非但沒有止住痛感，反而引發了劇烈的嘔吐，整個人虛脫得連站都站不起來。

「蔡……蔡店長，您沒事吧？」

新來的實習店員小李站在一旁，手足無措地拿著水杯，眼神中充滿了恐懼與焦慮。

小李今年二十二歲，剛從藥學專科學校畢業，懷著對大公司現代化管理的崇拜來到這家連鎖藥局工作。這三天為了衝新店業績，他跟著蔡店長每天加班到凌晨，為了提神，他也偷偷喝了不少自家促銷的「十全大補養生包」。

結果從昨天晚上開始，小李發現自己的肚子也開始咕嚕作響，泛酸燒心，頭部隱隱作痛，今天早上起來更是連一口便當都嚥不下去，腸胃絞痛得厲害。

「別……別管我……」蔡店長虛弱地擺擺手，聲音發抖，「你去門口盯著……看看有沒有客人上門……」

小李走到大門口看了一圈，大道上偶爾經過的鎮民，全繞過連鎖藥局，興高采烈地往老街尾的社區醫館走去。好幾個前天買了低價茶包的老太太，甚至路過門口時還指指點點，抱怨著連鎖藥局的茶喝了傷胃。

小李聽著街坊們的討論，肚子裡的絞痛又劇烈了幾分。他想起這兩天在鎮上聽到的傳聞——老街尾那家舊木屋醫館的小陸大夫，一包現泡的天然草藥茶就能藥到病除，甚至一眼就能看透人的病因。

小李摸著痛得發絞的上腹部，看了一眼沙發上已經痛得昏沉過去的蔡店長，內心陷入了極大的掙扎。

「再這樣痛下去，我下午非得送急診不可……」小李咬了咬牙，低聲嘀咕道。

下午三點半，夏日的日光轉為溫柔的暖黃色。

老街社區醫館門前的隊伍漸漸散去，陸遠正坐在診桌前，給許小糖示範如何用銅秤精準稱量甘草的份量。

這時，一個身穿便服、頭戴黑色鴨舌帽、臉上戴著厚厚藍色口罩的年輕男子，貓著腰、神色極度緊張地溜進了醫館大門。他眼睛四處張望，生怕被人認出來，一進門就縮在離診桌最遠的陰暗角落裡，低著頭排在最後。

陸遠眼光微掃，便注意到了這個有些滑稽的年輕人。在透視視野下，對方的雙眼帶著明顯的熬夜血絲，胃部黏膜同樣呈現出輕微的充血激惹，身上還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連鎖藥局消毒水味。

陸遠嘴角輕揚，卻沒有當場揭穿，只是繼續耐心地教著小糖看秤桿上的星點。

就在這時，醫館大門外突然響起了一陣爽朗又大喇喇的大嗓門：

「陸大夫！我又來抓安神茶啦！今天夜市生意好，我這腰背居然也不太酸了，哈哈！」

隨著話音，一個身材矮胖、頭頂光禿、身穿一件極為奪目的亮紫色夾克、脖子上掛著粗粗假金項鍊的中年男人邁著大步跨了進來，正是之前在夜市賣萬能粉、後來被陸遠反殺治好重度胃潰瘍、如今成為老街忠實擁護者的夜市推銷員王強！

王強一進門，大搖大擺地往診桌前一坐，剛準備跟陸遠寒暄，眼神無意中往角落裡一撇，頓時停在了那個戴口罩的年輕男子身上。

王強雙眼微微一咪，盯著對方褲腳上露出的藍色制服邊緣與腳上那雙連鎖大藥局統一配發的防滑工作鞋，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公鴨嗓瞬間提高了八度：

「哎呀哈！這不是車站大道口那家『康健連鎖大藥局』的小店員嗎？！你戴個口罩躲在這裡幹啥呢？！」

這聲大喊頓時打破了診間的平靜！

排在前面的幾位街坊紛紛轉過頭來，許小糖也好奇地張大了眼睛，連在大榕樹下下棋的張伯都探進頭來查看。

小李被當場點破身份，整個人嚇得猛一哆嗦，臉頰瞬間漲得通紅，恨不得地上有條縫能讓自己鑽進去。他手足無措地抓著口罩，結結巴巴地辯解道：「我……我不是……我只是路過……」

「路過？路過你排在看診隊伍最後面幹嘛？」王強站起身來，大喇喇地走過去，一把拍在小李的肩膀上，笑得合不攏嘴：

「大家快來看啊！連鎖藥局自己的夥計，被自家賣的便宜茶包喝得肚子痛，偷偷跑來我們老街醫館看診啦！」

街坊們頓時發出了一陣善意的鬨笑聲，廖阿姨更是拍著手臂笑著搖頭：「哎呀，連鎖藥局的店員自己都不敢喝自家的茶，這可真是天大的笑話！」

小李被嘲笑得無地自容，低著頭，肚子裡又是一陣劇烈絞痛，冷汗冒得更多了，轉身就想往門外逃。

「行了，老王，別逗人家年輕人了。」

陸遠開口叫住了王強，語氣隨和而平靜。他站起身來，向小李招了招手，溫和地說道：「來，坐，喝杯茶再說。」

小李腳步一停，轉頭看著陸遠那溫和清亮的眼神，心中的戒備與窘迫頓時消散了大半。他忍著腹部的絞痛，慢慢走到診凳前坐了下來。

王強自來熟地湊過來，拍著小李的肩膀，語重心長地開導道：「兄弟，別覺得不好意思！當初老子在夜市賣萬能養生粉，比你現在還囂張呢！結果跑來找碴，被陸大夫兩句話看穿我胃潰瘍滲血前兆，當場救了我一條小命！聽哥一句勸，別跟自己的身體過不去，陸大夫的神仙茶水，早喝早舒服！」

陸遠看了王強一眼，笑罵道：「老王，就你話多。去旁邊喝你的安神茶去。」

王強嘿嘿一笑，端著茶杯乖乖坐到了張伯旁邊。

陸遠伸手搭在小李的手脈上，診脈片刻後，抬頭看著眼前這個滿臉虛汗的年輕人，平緩地開口：

「年輕人，脈象浮緊而帶滯，胃氣上逆，這是典型的長期熬夜、飲食不節，加上過量飲用人工合成薄荷腦製劑引發的急性胃黏膜水腫。你這兩天是不是動不動就泛酸抽痛，連便當都吃不下？」

小李連連點頭，眼神中充滿了敬佩與驚奇，連忙摘下口罩，聲音帶著幾分結巴與慚愧：

「陸……陸大夫，您說得一點都不錯！我們蔡店長今天中午已經胃痛得躺倒了，我自己也是燒心絞痛得厲害。我知道我們之前來店裡說話不客氣，可我實在是痛得受不了了……」

「醫者眼中只有病人，沒有立場。」陸遠淡然一笑，打斷了他的自責。

陸遠起身來到藥櫃前，熟練地抓取焦山楂、茯苓、紫蘇葉、炒麥芽與幾片生薑，倒入銅壺中沖泡了一壺熱氣騰騰的「和胃溫膽湯」，隨後又取出一小盒自己調配的「通絡理氣膏」，指點著小李：

「把這溫茶喝了。回去之後，用這膏藥塗在雙側內關穴與足三里穴，輕柔按摩三分鐘。化學添加物的刺激退去後，胃黏膜自然會修復。以後記得，熬夜傷身，化學提神劑更傷胃，身體是自己的，別拿健康的代價去填無意義的業績。」

小李捧著那杯熱氣騰騰、散發著草木甘香的溫茶，大口喝了下去。

清甜溫潤的茶湯入胃，原本像擰麻花一樣劇烈絞痛的上腹部，瞬間感到一股無比舒緩的溫熱感散開，抽搐感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

小李看著眼前這個神色平靜、從容溫和的年輕大夫，再想想自家店裡誇大不實的宣傳與蔡店長高高在上的態度，眼中溢滿了感激與敬服。他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恭恭敬敬地將診療費雙手奉上：

「陸大夫，謝謝您！您的醫德與醫術，比我們店裡那些天花亂墜的標語強太多了！」

陸遠接過診療費，隨手放入木盒中，轉頭對許小糖說道：「小糖，給這位哥哥包兩包和胃茶帶回去。」

小李接過小糖遞來的茶包，對著陸遠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出了醫館。

看著小李離去的背影，王強在後面大聲喊道：「兄弟，回去跟你們店長說，想治胃病，隨時歡迎再來我們老街社區醫館啊！」

老街的街坊們再次發出一陣快意的歡笑聲。

張伯搖著摺扇，喝了一口清心茶，對著陸遠打趣道：「小陸仔，你這一招可真夠絕的！連連鎖藥局的店員都被你用一包熱茶給收服了，我看大道口那家藥局，過不了幾天就得打包回台北了！」

陸遠坐回診桌前，伸手摸了摸許小糖的小腦袋，笑著搖了搖頭：「張伯，開醫館治病救人，比的從來就不是誰的聲音大、誰的折扣多。藥材真不真，療效好不好，讀者與街坊的腸胃自然會給出答案。」

許小糖在小筆記本上認真地寫下了最後一行字，仰起小臉問道：「陸遠哥哥，那我們明天是不是又要準備好多好多茶包了呀？」

陸遠拿過木匙，將分裝好的夏枯草倒入布袋，順手揉了揉小糖的小辮子：

「不止明天，你這榮譽櫃檯的小筆記本，恐怕很快就要換一本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