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 二哥的焦慮與回鄉

午後一點，青海火車站的小月台上，柴油引擎的轟鳴聲漸漸遠去。

蔡志豪從火車車廂走出來，頭頂著縱谷炎熱的午後日光，雙手各提著一隻沉重的二十九吋硬殼行李箱，腳邊還踢著兩隻大號旅行袋。

他穿著一身與偏鄉老街格格不入的深灰色商務襯衫與西裝褲，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露出的鎖骨有些清瘦。他的黑眼圈沉得像塗了煙墨，嘴唇微微發白，雙眉緊緊鎖在一起。

剛跨出閘門，蔡志豪突然倒吸一口涼氣，身體微蜷，右手死死按住上腹部。

一股熟悉的酸腐熱流從胃部一路湧上食道，帶來劇烈的灼燒感。蔡志豪熟練地用腋下夾住公事包，單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凝膠狀的胃藥，撕開包裝直接擠進嘴裡，接著擰開保溫瓶咕嚕咕嚕灌了半瓶溫水。

「台北的案子結束了，連食道都快燒穿了……」他壓下咽喉處的刺痛，自言自語地碎念道，接著看了看手錶上的時間，「一點零七分，公車還要等四十分鐘？這什麼鬼班次效率。」

蔡志豪搖了搖頭，不再等待公車，直接揮手攔下月台外唯一一輛老舊的黃色計程車。

十分鐘後，計程車停在老街尾的大榕樹下。

蔡志豪費力地將四大箱行李搬下車，司機收了錢歡快地開走。蔡志豪轉過身，抬頭望向對面那座雙層木造老建築。

舊木樑下方，懸掛著一塊剛刷過防腐木油不久的青木招牌，上面用隸書刻著四個字——「社區醫館」。

蔡志豪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

「社區醫館？陸遠這小子，取名字還真是不帶半點商業包裝思維。」他拖著滾輪發出嘩啦嘩啦響聲的行李箱，一邊踩在石板路上，一邊眼睛已經習慣性地掃過建築外觀，「門面寬度不夠，招牌字體沒有辨識度，門口那兩盆草藥跟堆在旁邊的舊木箱完全堵住了動線，轉換率能高才怪。」

他一把推開了舊木門。

門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叮噹響。醫館內瀰漫著一股乾燥草藥與淡淡柴胡的香氣，與台北辦公大樓裡刺鼻的印表機墨水味全然不同。

診桌後方，陸遠穿著一身素色棉麻衫，正拿著一把小竹篩，細心地整理著曬乾的陳皮與紫蘇葉。

聽見門鈴聲，陸遠抬起頭來，眼神裡帶著一絲預料之中的笑意：「二哥，火車沒晚點啊。」

蔡志豪將兩隻大行李箱往候診木椅旁一推，發出沉重的撞擊聲。他一把拉開領帶，解開袖口折到手肘，大步走到診桌前，口氣極快地吐槽：

「晚點七分鐘！車站外的計程車司機還多收了我五十塊行李費。陸遠，你這醫館開在這裡，連個像樣的指標牌都沒立在路口，我剛才差點讓司機開去後山的菜市場！」

陸遠看著蔡志豪那張因為過度勞累與胃痛而微微發青的臉，也不生氣，只是笑著把竹篩放到一旁：「三年沒見，你這脾氣跟嘴速倒是跟在台北時一模一樣，半點都沒降速。」

「我能不降速嗎？你在這個破木屋裡弄什麼懷舊體驗，台北的科技公司一個專案進度表精確到小時！」蔡志豪一邊說著，雙眼已經在醫館第一層快速巡視，「進門候診區放這兩張老木椅太佔空間了，坪效利用率不到三成；藥櫃抽屜連個條碼標籤都沒有，你拿藥全靠腦袋記？這要是換成連鎖體系，一天光庫存盤點就能讓你虧死！」

抱怨歸抱怨，蔡志豪的手已經本能地幫忙把門口擺放偏了的一個泥陶藥罐扶正。

他拉開診桌對面的木椅坐了下來，將公事包打開，從裡面掏出一整疊厚厚的資料甩在桌上。

那不是衣服，而是他在台北企業擔任專案經理時處理過的行銷簡報、生技產品分析報告，以及十幾頁他被裁員前私下整理的草藥市場調研。

「台北那家公司底下的養生茶包，全是用劣質藥渣加上香精壓出來的便宜貨，一盒賣八百塊。」蔡志豪雙腿開始不自覺地頻繁抖動，聲音快速而焦慮，「大姊昨晚在電話裡跟我說了，你這裡有幾款配方效果奇好。陸遠，我們必須立刻把這幾款茶飲商品化，成立品牌，拿到SGS檢驗跟專利！」

陸遠靜靜聽著蔡志豪嘴裡吐出一個個商業專有名詞，眼神落在蔡志豪抖個不停的右腿與緊縮的上腹部上。

【四診透視】在眼神深處無聲啟動。

系統面板跳出提示：【病患蔡志豪：長期高壓焦慮、飲食不節導致重度胃食道逆流、肝氣鬱結、脾胃虛弱】。

陸遠沒有接蔡志豪關於「專利與商品化」的話題，而是轉身從後方的煎藥壺裡倒出了一杯剛熬好的溫熱湯飲。

玻璃杯裡，湯色呈現微透明的淡金黃色，散發著紫蘇葉、陳皮與砂仁的特有辛香。

陸遠將玻璃杯輕輕推到蔡志豪面前的桌面處，微笑著開口：

「先把腳停下來，把這杯喝了。」

蔡志豪一愣，抖動的右腿僵在半空。他看著眼前的湯飲，胃部正隱隱作痛，下意識地端起杯子湊到嘴邊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溫熱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原本帶有灼燒感的胃黏膜彷彿被一層甘溫的藥膜溫柔包覆，股一股暖流順著中脘穴散開，連帶後背緊繃的肌肉都鬆弛了少許。

「這什麼東西？口感帶酸但回甘很快……」蔡志豪砸了咂嘴，商人的本能讓他立刻開口問道，「這配方的原物料成本多少？能不能做成方便沖泡的凍干顆粒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