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張伯的象棋復仇記
第 13 章 - 張伯的象棋復仇記
夏末初秋的午後,斜陽灑落在青海鎮老街的木造長廊上。空氣中飄散著樟木與乾草藥的幽香,微風吹過,老榕樹的綠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隔壁棋藝室的舊木屋裡,突然傳來一聲石破天驚的重響!
「啪——!」
極其沉重且清脆的木棋子撞擊聲,幾乎要把老舊的木棋盤給當場震翻。
「將死!李老頭,你再走一步給我看看啊!哈哈哈哈!」
張伯那高亢嘹亮、夾雜著濃濃閩南國語腔的大笑聲,瞬間響徹了整條棋藝室長廊。
只見七十二歲的張伯站起了身子,左手神氣地揮舞著那把從不離手的摺扇,右手捏著那顆定勝負的紅「將」,眉飛色舞地看著棋盤對面的宿敵李伯。
圍觀的幾個老頭子也跟著哄堂大笑起來:
「哎呀!老李啊,你今天大意失荊州囉!」
「張老頭這陣子精神好得不得了,你還跟他硬碰硬,輸了吧!」
被稱為李伯的七十歲老頭此刻臉色通關發紅,腮幫子鼓得老緊。他死死盯著棋盤上的死局,雙手揉著自己無比僵硬酸痛的後頸與左肩,氣得直咬牙:
「張老頭!你少在那邊得瑟!前幾天你還昏昏沉沉連輸我五局,連象跟馬都分不清,今天怎麼跟換了一個人一樣?你是不是背著我吃了什麼興奮劑?!」
張伯收起摺扇,啪的一聲拍在掌心,昂著頭得意洋洋地碎念:「我跟你說啦!老的吃鹽比你吃飯多!陸遠那囡仔幫我開了清心降壓茶,我現在頭不昏眼不花,下棋思路清清楚楚!輸了就輸了,少在這邊耍賴齁!」
「哼!我不信!」李伯揉著酸痛的肩膀起身,越想越不甘心,「那囡仔泡的茶真有那麼神奇?走,我去社區醫館找他問個明白!」
正坐在醫館堂屋門口小木凳上記筆記的小糖,遠遠就看到李伯揉著肩膀、氣衝沖地朝醫館走了過來。
小糖立刻挺直腰桿,拍了拍胸前的樟木小名牌,響亮地喊道:「李爺爺好!歡迎光臨社區醫館!陸遠哥哥開的是養生茶,才不是興奮劑呢!」
李伯被這小丫頭一堵,差點沒忍住笑出來,隨即咳嗽兩聲,邁步跨進了醫館堂屋,衝著櫃檯後方的陸遠大聲嚷嚷:
「小陸!你給我說清楚!你給張老頭喝了什麼茶?害我今天在棋藝室輸掉了保持整整三年的連勝紀錄!」
陸遠剛把滾燙的熱水注入紫砂壺中,聽到李伯這吹鬍子瞪眼的質問,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來,李伯,坐,喝杯茶再說。」
陸遠伸手拉開診桌對面的木椅,將一杯剛倒好的溫熱茶湯推到了李伯面前。
李伯氣哼哼地坐了下來,伸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上還不肯服軟:「別想用一杯茶打發我……哎喲!我的脖子跟肩膀沉得要命!」
在李伯坐下的那一刻,陸遠雙眸深處紫金光芒微不可察地流轉——Lv.2【四診透視】啟動。
在他的透視視界中,李伯的生理狀態一覽無餘。
李伯的頸椎第四至第六節有明顯的骨質增生與神經壓迫,兩側肩井穴附近的肌肉僵硬得如同曬乾的硬皮革,脈象沉弦且帶有滯意。顯然是長年久坐下棋姿勢不正、加上脾氣急躁易怒導致的「肝氣鬱結兼肩頸經絡滯澀」。
陸遠收起透視能力,靠在椅子上笑著說道:
「李伯,張伯喝了清心降壓茶,肝火降下去了,頭腦自然靈光。至於你嘛……輸棋事小,你這肩膀跟脖子要是再不調理,過幾天連頭都轉不過去了。」
李伯一愣,有些狐疑地看著陸遠:「你這小大夫,看一眼就知道我脖子轉不動?」
「何止轉不動。」陸遠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右側肩頸,「你每天早上醒來,右手手臂是不是帶有麻木感?下棋一超過半小時,後腦勺就發脹、左肩像頂著一塊大石頭一樣沉重?而且你性格急躁,剛才输了一局棋,肝氣上逆,現在太陽穴正隱隱作痛吧?」
李伯眼睛越瞪越大,原本氣呼呼的表情瞬間凝固了,半天才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你全說中了?!我這左肩真的跟頂著石頭一樣痛好幾個月了!」
「這就叫輸棋不輸陣,但身子騙不了人。」陸遠笑著拍了拍診桌,「你這是長年下棋姿勢不良引起的肩頸經絡滯澀,加上急脾氣傷了肝氣。等一下我幫你開包理氣舒頸茶,配合簡易的穴位按壓,保證你脖子鬆快。」
李伯被陸遠說得心服口服,剛才前來「討公道」的囂張氣焰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揉著後頸,口中喃喃碎念:「難怪張老頭最近天天往你這跑……那行,小陸,給我包一包!明天我也要贏回來!」
堂屋門口的小糖連忙在小筆記本上記下:「李爺爺 頸椎酸痛 買了理氣茶!」
傍晚時分,夕陽漸漸沉入了東邊的山脊後方。老街上的店鋪紛紛亮起了溫暖的燈火,熱鬧了一整天的棋藝室也逐漸安靜了下來。
老頭們陸陸續續打招呼回家吃晚飯,棋藝室裡只剩下幾張散亂的木棋盤。
陸遠拎著一包剛包好的「清肝降壓茶」,準備送給張伯。當他走到棋藝室側門時,腳步卻微微一頓。
昏暗的棋藝室裡沒有點燈,只有斜陽最後一抹餘暉從木窗縫隙灑落進來。
剛才還神氣活現、在棋盤前大聲狂笑的張伯,此刻正獨自一人孤零零地坐在靠窗的舊木椅上。整間屋子安靜得只能聽到牆上老掛鐘滴答滴答的走針聲。
張伯緩緩收起了手裡的摺扇,放在漆黑的棋盤旁。
他那雙佈滿老繭與老年斑的大手,從襯衫內側的口袋深處,極其小心、極其溫柔地摸出了一張泛黃折皺的小相片。
相片上,是一個穿著五十年代碎花布衫、在老榕樹下笑得燦爛溫柔的年輕女子。
張伯那雙原本精明厲害的大眼睛裡,此刻沒有了白天的高傲與嘚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得化不開的落寞、思念與深深的悔意。
他用發顫的手指,一遍又一遍、極其輕柔地撫摸著照片上女子的面頰,嘴唇微微顫抖著,似乎想說些什麼,卻最終只化為一聲埋在喉嚨深處、極輕極輕的微歎。
夕陽的光斑在相片邊緣閃爍,將老人的背影拉得極長極孤單。
陸遠站在側門外,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握著茶包的手指微微收緊。他知道張伯的老伴已經離世十多年了,但此刻老人在熱鬧喧囂退去後露出的神情,顯然深藏著某段未曾對任何人提及的過往。
陸遠沒有推門打擾這份沉寂。
他輕輕將茶包放在了棋藝室門口的木凳上,轉身默默回到了社區醫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