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 小糖的交接日記第一頁

週四清晨，養生講座大獲成功的熱潮還在老街蔓延。

醫館才剛拉開木摺門，晨光透過老樟樹的枝葉灑在舊藥櫃前，空氣裡飄散著淡淡的甘草與薄荷清香。許小糖今天比平時早到了半個小時，身背著一個印著小黃鴨圖案的布織小包包，小跑著衝進了診室。

「陸遠哥哥！你看！林品妤大姊昨天從台北寄包裹給我了！」

許小糖像展示珍寶似地從小包包裡捧出一個精美的海藍色硬皮筆記本，上面還扣著一條帶彈性的金屬扣環。封面第一頁上，用鋼筆工工整整地寫著林品妤的字跡：「贈予青海社區醫館榮譽櫃檯許小糖——認真記錄，精準辦事。」

小糖爬上櫃檯後面的小高凳，將筆記本小心翼翼地平鋪在木桌上，旁邊還端端正正擺著一枝藍色原子筆與一塊小企鵝橡皮擦。

「大姊說了，一個合格的櫃檯秘書，每天都要有『交接日記』。」許小糖仰起小臉，大眼睛亮晶晶的，「陸遠哥哥，我今天開始要正經記錄掛號了喔！」

陸遠剛把洗好的紫砂壺擺上茶桌，看著小糖那副煞有介事的嚴肅神情，忍不住笑著順了順她那張有點蓬鬆的小短髮：「行啊，許大秘書。那今天第一位客人的紀錄，就全交給你了。」

正說著，醫館門口的木門框被輕輕敲了兩下。

一位身穿舊農作服、腳踏雨鞋、皮膚曬得像黑古銅似的老人家探過頭來。老人家雙手拘謹地握著一根竹拐杖，眼角佈滿了深的褶皺，正是隔壁村種草莓的阿發伯。

「請問……這裡是小陸大夫的醫館嗎？」阿發伯扯著嗓子大聲問道，聲音宏亮得像在對著山谷喊話。

「阿伯好！這裡是社區醫館，進來坐喔！」許小糖立刻站直了小身板，雙手扶著櫃檯，扯開童音大聲回應。

阿發伯踏進診室，把拐杖靠在牆角，有些遲疑地坐在藤椅上。許小糖連忙端著一杯熱騰騰的薄荷甘草茶小跑過去，恭恭敬敬地放在阿發伯手邊的小茶几上，隨即重新坐回小高凳，抓起藍色原子筆。

「阿伯伯，請問你叫什麼名字呀？」小糖大聲問道。

阿發伯眨了眨眼睛，手放在耳後拱成喇叭狀，大聲喊：「啊？你說什麼？茶要多少錢？」

小糖愣了一下，隨即吸了一口氣，小嘴張得大大的，提高分貝又喊了一遍：「阿伯伯！我是問你的名字！叫什麼名字！」

阿發伯還是搖了搖頭，大聲回答：「我不買保險啦！我是聽隔壁村老張說這裡大夫厲害，來看看我的腳關節的！」

在一旁整理藥材的陸遠忍不住笑出了聲。小糖則抿著小嘴，有些無奈又有些認真地搖了搖小腦袋，最後乾脆站到了高凳上，小手放在嘴邊做成喇叭狀，用盡全力的天真童音大聲喊了第三遍：

「阿—發—伯—伯！我—是—要—幫—你—寫—掛—號—單！你—叫—什—麼—名—字！」

這宏亮的天真童音傳出門外，連路過早起買油條的張伯都停下腳步往診室裡張望。

阿發伯這才聽清楚，拍著大腿恍然大悟地下巴連點：「噢！掛號啦！我叫蔡順發！大家都叫我阿發啦！」

許小糖這才鬆了一口氣，小手拿著筆，在硬皮筆記本的第一頁上筆劃嚴肅地寫下「蔡順發阿發伯伯」七個大字。因為「順」字筆劃太多，她還特地畫了一棵小樹苗代替。

陸遠笑著走上前，伸手拍了拍阿發伯的肩膀，示意他伸出手臂。

在【四診透視】的感知下，阿發伯兩側膝關節處散發著明顯的濕寒阻滯紅光，脈象沉細而遲。這是長期在潮濕的泥地裡蹲著種植下半身受寒、加上歲數大了氣血衰退導致的風寒濕痺。

陸遠一邊替阿發伯在足三里與陰陵泉穴進行溫針與艾草燻藥調理，一邊溫聲交代注意適度保暖與避免接觸冷水。

許小糖坐在櫃檯後，小手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她一邊寫，小嘴還一邊小聲地咕唧碎唸：

「阿發伯伯耳朵很大，但是講話要講三次……腳膝蓋不能碰到下雨的水……陸遠哥哥開了三包防風祛濕茶……」

二十分鐘後，經過溫針調理與艾草燻蒸的阿發伯站起身來，試著走了兩步。原本沉重僵硬的膝關節頓時輕鬆了不少，老人家臉上的褶皺瞬間舒展開來，笑得合不攏嘴。

「哎呀！小陸大夫！這腿真像輕了十斤一樣！」阿發伯從雨鞋口袋裡掏出幾張折得整整齊齊的鈔票放在櫃檯上，「小姑娘，結帳結帳！」

許小糖熟練地算好茶包與看診費，找完零錢，還特地從小貼紙盒裡拿出一張紅色的福字小貼紙貼在阿發伯的茶包盒上：「阿發伯伯，回去要聽陸遠哥哥的話，不能踩冰水喔！」

「好！好！聽小大夫的！」阿發伯笑呵呵地拎著茶包拄著拐杖離開了醫館。

還不到中午，第二位與第三位客人也陸續登門。隔壁棋藝室的李伯來拿常備的理氣茶，順便幫社區里長拿一份保健講座的講義；鎮公所張秘書的助手也專程跑來，拿走了陸遠開立的辦公室久坐護腰草藥貼配方。

許小糖全程坐在高凳上，像個專業的小管家一樣，一一核對姓名、收取費用、發放茶包，並在筆記本上一筆劃認真下記錄。李伯逗她叫她「許小大夫」，小糖還繃著小臉一本正經地更正道：「李伯伯，現在是上班時間，請叫我許秘書！」

引得診室裡一片歡聲笑語。

午後一點，診室進入了短暫的休歇時間。許小糖拿著一個小水壺去後院給陸遠種的紫蘇與薄荷幼苗澆水。

陸遠整理完茶桌，走到櫃檯前，拿起了那本海藍色的硬皮筆記本。

翻開第一頁，上面用稚嫩的字跡與圖案密密麻麻地寫滿了今天的交接記錄。最上方標著日期，下面第一行用紅圈特別塗亮，寫著一段話：

「今天幫三個阿公掛號。有一個阿公聽不到我講話，我大聲講了三次。第一個阿公腳痛痛，陸遠哥哥用針戳了一下就好了。醫館今天賺了六百五十塊，可以給育幼院買一包新米。」

陸遠看著那些歪歪斜斜的字跡與邊角上畫的小企鵝，眼神裡浮現出一股極其溫暖的笑意。

這時，後院的木門被推開，許小糖兩隻小手濕答答地跑了進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有些緊張地湊到陸遠身邊仰起頭：

「陸遠哥哥……我的交接日記第一頁，寫得合格嗎？大姊看到會不會給我打勾勾？」

陸遠笑著摸了摸她的頭，伸手拿過那枝藍色原子筆，在小糖那行字的末尾，工工整整地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勾，並寫下了兩個字：『特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