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 第一筆診療費

早上八點過後，花東縱谷的薄霧漸漸退去，金黃色的陽光鋪滿了青海鎮老街的石板路。

張伯剛大搖大擺地跨出社區醫館的門檻，還沒走到隔壁棋藝室門口，腳步忽地一頓。

老人家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摸了摸自己原本僵硬如鐵、此刻卻鬆快無比的後頸，又伸手用力揉了揉太陽穴。剛才那種昏昏沉沉、像是有塊百斤大石頭壓在頭頂的沉重感，竟然真的神奇地消失了。呼吸之間，甚至連喉嚨深處原本積存的那股焦燥苦味，都化為了一股草木的清香與回甘。

張伯轉過身，隔著老木門廊看著堂屋裡正悠哉游哉擦拭茶案的陸遠，那雙布滿歲月皺紋的眼睛裡泛起了一絲複雜而驚異的光芒。

「這囡仔……還真有兩把刷子。」老人家在晨風中低聲咕囔了一句，臉上的傲氣微不可察地消退了三分。

隨後，張伯一把掀起背心下擺，從腰間褲袋裡掏出一個泛黃發舊、皮質早已剝落的舊皮夾。他用那粗糙厚實的手指在皮夾夾層裡翻找了半天，摸出一張綠色的百元鈔票，又從硬幣袋裡摳出了兩枚沉甸甸的五十塊硬幣。

張伯重新跨進醫館門檻，大步走到木診案前，將那兩百塊錢「啪」的一聲重重拍在了桌上。

木診案發出一陣沉悶的響聲，硬幣在漆面剝落的案頭上滾了兩圈，發出清脆而連貫的叮噹聲。

陸遠剛把洗好的砂壺放回茶架上，被這突如其來的響聲嚇了一跳。他轉過身，看著桌上那張綠色的百元鈔與兩枚金黃色的硬幣，又看了看黑著臉、雙臂環胸的張伯，頓時哭笑不得。

「張伯，您這是幹嘛？大清早的抽獎中大獎啦？」

「少跟老夫貧嘴！」張伯瞪著眼睛，竹摺扇啪嗒一聲重重按在桌上，震得茶杯微微晃動，「老夫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還多！出門看診喝茶，天經地義要給錢，哪有白喝你這小輩草藥的道理？拿去！」

陸遠看著桌上那兩百塊錢，連連擺手，臉上掛著三分客氣三分哄的笑容：「張伯，您這不是折煞我嗎？今兒個是我『社區醫館』第一天正式懸掛招牌，您是第一位登門的貴客。這第一杯茶，全當我請您跟棋藝室的老哥們試喝。況且小時候我們育幼院開運動會，您還借給我們兩張舊木桌呢，我哪能收您的錢？」

「碼一碼歸一碼！」

張伯脾氣瞬間上來了，腮幫子鼓得老高，大手在木診案上記拍得啪啪響：「舊木桌是舊木桌，看病喝茶是看病喝茶！老夫一輩子在老街光明磊落，什麼時候佔過你們育幼院小鬼頭的便宜？你不收這錢，就是看不起老夫！以後這醫館門口，老夫一步都不跨進來！」

老街長輩的脾氣就是這樣，耿直、愛面子，脾氣爆得像引爆的火藥桶，卻又講究得讓人動容。在他們眼裡，交情是交情，規矩是規矩，絕不能佔後輩半點便宜。

陸遠看著張伯那張固執而認真的老臉，知道如果今天硬是不收這錢，這老頭怕是真的要跟自己賭氣一個月不說話，甚至連這剛開張的醫館都不肯再來了。

「行行行，張伯，您別急著吹鬍子瞪眼。」陸遠拍了拍額頭，機智地收起笑嘻嘻的表情，換上了一副商人的嚴肅口吻，「既然您堅持要按規矩來，那咱們就按社區醫館的推廣價算。」

陸遠伸手將那張綠色的百元鈔票和一枚五十塊硬幣推回到了張伯面前，只留下了最後一枚五十塊硬幣。

「這『清心降壓茶』是我自己採集炮製的草藥，成本不算高。今天開業大酬賓，一杯茶算您二十塊，剩下三十塊算是藥包預付款。」

陸遠一邊說著，一邊轉身走到身後的百草櫃前，拉開儲藥抽屜，取出了兩小包剛剛包好的草藥茶包。牛皮紙包得方方正正，上面還用紅繩細緻地打結，放在了那一大一小兩張鈔票旁邊。

「這兩包是『清心降壓茶』的乾茶包。您帶回棋藝室，要是再跟李伯下象棋感覺頭昏眼花、後頸發緊，就用沸水沖泡，一包能重複沖個三四趟。這樣算下來，剛好五十塊，您看成不？」

張伯看著桌上被推回來的面額，又看了看那兩包包得精緻整潔、微散發著陳皮與野菊花清香的牛皮紙茶包，眼神微不可察地軟化了幾分。

老人家伸手摸了摸那兩包茶包，粗糙的指腹傳來草藥乾燥的質感。他心裡明白，陸遠這是在變著法子照顧他這老人家的尊嚴與脾氣，硬是用兩包茶包填補了差價。

「你這囡仔……比你那老院長還會算帳。」張伯哼了一聲，粗魯地將那一百五十塊塞回皮夾，隨後把兩包茶包極為小心地放進了背心隨身的口袋裡。

張伯抓起那一枚五十塊硬幣，再次重重拍在陸遠手心裡：「行！五十就五十！不過老夫跟你講齁，明天我讓棋藝室的老李跟老王也過來試試！你要是泡得不如今天好，老夫親手拆了你門口那塊破招牌！」

就在那一枚沉甸甸的五十塊銅板落入陸遠手心的瞬間，陸遠的腦海中忽地響起了系統熟悉的清脆提示音：

『嗶！獲取首筆合規診療收益：新台幣 50 元。』 『獲得經驗值 +50。當前經驗值：150/500。』 『【大夫系統】獎勵評語：醫者不索重金，亦不折患者尊嚴。人情與醫道並重，極具偏鄉大夫之風采。』

陸遠握著那枚還帶有張伯體溫的五十塊硬幣，指腹摩挲了一下幣面上磨損的花紋。

「得咧，張伯，明天您帶他們來，我保證泡得比今天還香，恭候您老的大駕！」陸遠笑嘻嘻地拱了拱手。

張伯白了陸遠一眼，竹摺扇唰地一聲展開，搖著扇子大搖大擺地朝門外走去。

剛跨出木門檻，金燦燦的陽光撒在老人家的白髮與背影上，老街上傳來張伯那嘟嘟囔囔的碎碎念：

「你這囡仔泡的茶……比你人還嗆！」

陸遠站在堂屋中央，目送著張伯走進隔壁棋藝室。

他低頭看了看手心裡的那枚五十塊銅板，隨後拉開診案最下方的抽屜，將銅板輕輕投進了老院長當年留下的舊竹筒存錢罐裡。那竹筒表面早已被歲月磨得光滑油亮，上面還刻著老院長手寫的「積少成多」四個小字。

「叮噹——」

清脆的銅板碰撞聲在空曠的堂屋裡迴響，悠揚而踏實。竹筒裡原本就躺著老院長留下的幾枚舊硬幣，如今總算添了第一枚屬於他自己賺來的。

陸遠把竹筒放回抽屜最深處，轉身收拾起案頭那套用剩的茶具——茶壺見底了，得趁著空檔再燒一壺水，張伯那幾個棋友，指不定明天真的會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