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風雲錄
34 章:萬軍之中梟狼首

34 章:萬軍之中梟狼首

第 34 章 - 萬軍之中梟狼首

黑木崖下,萬籟俱寂,唯有冰冷的北風如同細小的鋼刀,在嶙峋的怪石間刮出尖銳且刺耳的呼嘯。

夜色深沉得如同潑不開的濃墨。漫天的大雪此時已經悄然止息,但極低的氣溫卻像是一層無形的鋼箍,將整片荒野的積雪凍得又硬又脆。踩在上面,稍不留神便會發出冰層碎裂的刺耳聲響,在這死寂的夜裡傳得極遠。

地道口隱蔽在一片枯萎的野松根部,周圍被厚厚的積雪覆蓋。一隻略顯發青、骨節粗大的手掌首先撥開了覆蓋在洞口處的蓬鬆積雪與枯枝,隨後,一張被嚴寒凍得有些發白、卻冷峻如鐵石的面龐緩緩探了出來。

燕十三。

他伏在冰冷的雪地中,整個人幾乎與身後的荒山融為一體。他的右肩斜斜地塌著,原本寬鬆的黑色刺客斗篷下,右臂以一種古怪且僵硬的姿勢平垂著。那是他的右手——在平州突圍的血戰與北疆極寒的雙重摧折下,這隻手掌的經脈早已淤閉,指尖發黑,沒有一絲溫度的知覺,更無法主動握緊任何東西。

然而在此刻,他的右手掌心卻死死地貼著那柄烏黑無光的二尺一寸短刀「聽雨」。

為了能夠繼續出刀,他用左手和牙齒配合,用浸了油脂的粗麻繩,將刀柄與自己的右手掌心、手腕,乃至小臂死死地捆綁在了一起。油脂浸過的麻繩在低溫下硬邦邦的,如同鐵箍,勒得極深,甚至深深地陷進了那些尚未完全結痂的乾癟傷口中,帶出幾絲濕熱的血跡。但燕十三的神情沒有任何波折,甚至連眼角都沒有抽搐一下。對於一個失去了觸覺的右手而言,痛楚已經是一種奢侈的幻覺。此時,他只能依靠肩膀的下沉與肘關節的擺動,去感知這柄短刀在空中劃過的軌跡。他用左手輕輕地拍了拍刀柄,確認其紋絲不動後,身形微微一動,宛如一隻貼地滑行的黑色獵鷹,無聲地爬出了洞口。

「燕兄弟,崖上的暗哨我摸過了。」

一個沙啞的聲音在後方響起。關勝悄無聲息地爬出地道,他的臉上蒙著粗麻布,露出一雙布滿血絲卻精光四射的眼睛。在他的背後,斜斜地掛著兩隻用厚重防水油紙包裹著的長筒狀物體,那是寒水城守軍最後的秘密武器——改裝過的神火飛鴉。

「北狄的營房順著黑木崖頂一字排開,西側地勢稍低,是他們的草料庫與馬廄。」關勝一邊說著,一邊用粗糙的手指指了指上方,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寒意,「赤兀台行軍極其霸道,他將那一萬重裝騎兵的『鐵鷂子』戰馬全部拴在西側。今天守城戰他們折了面子,狄兵此時大半都躲在帳篷里烤火喝酒,只有零星的幾個步卒在官道旁巡邏,但也凍得縮手縮腳,根本想不到我們會從他們身後的懸崖爬上來。崖壁陡峭,但有先前的凍雨結成冰梯,雖然濕滑,但對我們這些習慣了山路的老骨頭來說,不算難事。」

崖壁高約十餘丈,近乎垂直。崖石上覆蓋著一層因冷熱交替而結成的堅硬明冰,在微弱的月光下閃著幽冷的光芒。攀爬這樣的冰崖,對於一個健全的武林高手而言已是不小的挑戰,而對於右手完全廢去的燕十三來說,更是一場在鬼門關前的舞蹈。

燕十三沒有猶豫,他用左手反抓著冰冷的崖石縫隙,身形向上一縱。由於右臂無法使力,他無法像常人那樣雙手交替借力,每一次向上攀爬,他都必須將全身的重量壓在左臂上。他的右肩和脊椎關節以一種畸形的角度扭曲著,利用骨骼之間的力道傳導,將左側身軀產生的動能彌補其缺傳遞到右側,以維持身體在懸崖上的平衡。

有幾次,左腳踩著的冰層受力爆裂,整個人在半空中劇烈地晃動,全靠左手五指硬生生地扣入岩石縫隙中。尖銳的石角割破了他的指甲,鮮血混合著冰水流下,隨即在極寒中凍結。燕十三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他的大腦在此刻如同一台精密的算盤,在半空中精算著每一次發力、每一個落腳點的力道角度。

關勝在下方看著,直看得眼皮狂跳。他將大鐵錘綁在背後,雙手雙腳並用,緊緊跟在燕十三身後。那五十名死士也咬著鋼刀,抓著前人踩出的冰坑,無聲地向著懸崖頂端攀爬。崖壁上的冷風如刀般刮過,將眾人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但在這死亡的威脅面前,沒有人發出半點聲音,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在寒風中被瞬間扯碎。

終於,燕十三的第一隻手搭在了崖頂的邊緣。他身形猛地一躍,無聲地伏在了崖頂的雪地上。

此時的北狄大營西側,是一片臨時用粗大松木搭建的簡易馬廄。

上千匹體型高大、披著黑鐵護胸札甲的北狄戰馬此時正不安地在欄中刨著雪地。這些戰馬是北狄席捲天下的依仗,人馬皆披重甲,一旦在平原上發起衝鋒,便如鋼鐵洪流般無可阻擋。但也正因為如此,這些戰馬每日消耗的乾草料是個天文數字,西側的馬廄旁,整整堆放了數十座高達兩丈的巨大乾草堆。

此時,極寒的空氣中瀰漫著乾草與馬糞的乾冷氣息。

關勝與兩名白蓮死士伏在一處背風的雪坡後,小心翼翼地解開了神火飛鴉外圍的防潮油紙。這批神火飛鴉在出發前,經過了阿阮的親手改良。在北方極度潮濕且嚴寒的雪夜中,普通的火藥極易因為冷熱交替產生的細微水汽而受潮,導致引信熄滅或啞火。阿阮在設計時,特意叮囑匠人用熔化的豬油反覆塗抹紙殼與木質雙翼,形成了一層防潮的蠟膜。

更為關鍵的是火藥的配比。

「松脂七分,木炭三分,硫磺與硝石依同餘之數調和。」關勝腦海里閃過阿阮的叮囑,「這不是為了讓它炸碎敵人,而是為了讓它在大雪中也無法被輕易鋪滅。松脂遇火即熔,黏附在戰馬的毛皮和乾草上,水澆不滅,大雪亦難掩。」

「點火。」關勝咬著牙,低聲下令。

一名死士用手掌護住口鼻,在斗篷的遮擋下輕輕吹燃了手中的火摺子。微弱的橘紅色火光在嚴寒的空氣中微微一顫,隨即點燃了神火飛鴉尾部的引信。「嘶嘶——」引信冒出刺鼻的白煙與火星。關勝雙手托住飛鴉的竹木骨架,身形猛地向上一挺,雙臂叫力,向著前方的馬廄斜斜一推。

「呼——!」

改裝後的飛鴉在木質羽翼的平衡下,拖著一道短促而熾熱的火尾,在黑夜中劃過一道低平的拋物墜落之勢軌跡,無聲地飛越了兩丈高的木柵欄,精確地扎進了西側最為龐大的一座乾草堆中。

幾乎是前後腳,另一隻飛鴉也被點燃發射,扎進了馬廄的木質棚頂。

風,在此刻突然起了。北疆的夜風如同助燃的風箱,乾草堆內部發出了沉悶的「劈啪」聲,緊接著,一股濃黑的青煙裹挾著刺眼的藍綠色火苗,從乾草堆的密實縫隙中猛地竄了出來。那火焰極其詭異,粘稠得如同液體,順著乾燥的麥稈瞬間蔓延開來,水澆不滅,在寒風中反而越燒越旺。

「轟——!」

木質棚頂的飛鴉內部裝填的松脂爆裂火藥終於燃到了盡頭,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無數團燃燒著的松脂雨點般散落下來,落在受驚的戰馬背脊上。

「噅噅——!」

戰馬被這突如其來的烈火與高溫燙得發出瘋狂的悲鳴。松脂燃燒時產生的黏性極強,遇熱迅速融化並牢牢附著在戰馬的鐵札甲與毛皮上,高溫透過鐵甲直接灼燒著戰馬的皮肉。受驚的戰馬在狹窄的馬欄里瘋狂地衝撞、踐踏。上百匹體重過千斤的鐵甲戰馬合力衝擊,木柵欄在巨力的撞擊下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轟然倒塌。

帶著滿身烈火的戰馬如同發瘋的野獸,在大營里橫衝直撞。它們踩碎了帳篷,將那些還在睡夢中的北狄士兵活活踩死在毛毯上。滾燙的火星隨著狂風在北狄大營中四處飛散,整個西側大營在短短十數個呼吸內,便陷入了一片沖天的火海與無法遏制的混亂之中。

「起火了!馬廄起火了!」 「兩腳羊襲營!快救火!拉住戰馬!」

北狄士兵的驚呼聲、皮鞭的抽打聲,以及受傷戰馬的哀鳴聲在營地里響成了一片。無數赤裸著上身、或是只披著一件皮襖的北狄士兵提著水桶和彎刀從帳篷里衝了出來,但隨即就被驚奔的重裝鐵騎踩倒在雪泥中,骨頭斷裂的喀嚓聲不絕於耳。火光將這冰冷的雪夜照得一片慘白與焦躁的暗紅。

燕十三如同一道游走在火海邊緣的黑色幽靈。

他的步法極快,在大火掀起的滾滾熱浪與奔馬的空隙中飛速穿梭。他的右手完全麻木,但他早已習慣了這種畸形的身體平衡。他的每一次出刀,都不依賴手腕的微調,而是完全依靠肩膀關節的大幅度彌補其缺發力,將聽雨短刀化作一道道詭異的弧光。

一名北狄士兵揮舞著彎刀直衝而來,口中怒吼著異族的髒話。燕十三身形一矮,不退反進,在刀鋒即將臨身的瞬間,他的左腳在地面上狠狠一頓,身體以右肩為軸,陀螺般旋轉了半圈。

「噗嗤。」

聽雨短刀從敵人的皮甲縫隙中抹過,切斷了對方的喉管。溫熱的鮮血噴湧而出,在極寒的空氣中瞬間凝結成細小的血珠。燕十三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他的步伐毫不停留,身形再次掠出數丈遠,直奔營地中央的那頂巨熊皮大帳。

此時,關勝帶領的死士也已經與北狄的巡邏隊交上了手。鋼刀的碰撞聲、瀕死的慘叫聲在火光中此起彼伏。

老兵趙老三此時正手持一柄缺口的長槍,與兩名北狄刀卒瘋狂地搏殺。他的左腿在白天的戰鬥中被砸裂,此時每一步移動都伴隨著骨骼碎裂般的劇痛,但他咬緊了嘴裡的鐵釘,滿臉都是猙獰的汗水。

「去死吧,北狄韃子!」

趙老三怒吼一聲,長槍閃電般刺出,將一名北狄步卒的腹部捅穿。然而另一名北狄兵的彎刀此時已朝他的脖頸劈來。危急關頭,老兵小伍子猛地從側翼撲了過來,用一面破皮盾硬生生地擋住了那一刀。

「當——!」

彎刀在皮盾上砍出一道深槽,小伍子被巨大的反震力震得連退數步,口中噴出一口鮮血。但他沒有停下,而是藉著後退的力道,右手的短刀狠狠地抹在對方的腳踝上,將那名北狄兵掀翻在地。趙老三上前一步,一槍結果了對方。

「小伍子,沒事吧?」趙老三喘著粗氣問道。

「死不了!趙大哥,注意背後!」小伍子擦了擦嘴角的血,兩人背靠背,再次陷入了狄兵的圍攻之中。

這些大乾老兵和白蓮義軍將積壓已久的仇恨全部傾注在刀鋒之上,在火海中悍不畏死地衝殺。他們的同伴在身邊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但沒有一個人後退,因為他們知道,自己多拖住一個狄兵,燕十三刺殺赤兀台的機會就多一分。

「跟緊燕兄弟!別讓狄韃子圍上他!」關勝大吼著,手中的砍山刀將一名北狄步卒攔腰斬斷,鮮血濺了他滿臉,在火光下顯得無比猙獰。

中軍大帳外,十幾名赤兀台的貼身驍卒此時已經集結完畢。這些人身披沉重的雙層鋼甲,手持闊刃大刀,正試圖以大帳為中心收攏混亂的殘兵。他們的眼神凶狠,在熊熊烈火的照耀下,如同一尊尊鐵鑄的魔神。

「殺!」

關勝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帶著三十名死士從側翼的火光中殺了出來。他們手中的精鋼手弩在極近的距離內發射,發出刺耳的破空聲。三名北狄驍卒的鐵盔眼孔處頓時飆出鮮血,慘叫著倒地。緊接著,雙方狠狠地碰撞在了一起。砍山刀與北狄彎刀在夜空中碰撞出密集的火花,慘烈的肉搏戰瞬間展開。

「大乾兩腳羊!敢壞老子的好事!」

一聲如悶雷般的咆哮,陡然在大帳內炸響。

一隻碩大無朋的黑色皮靴猛地將中軍大帳的厚重皮簾踹得粉碎。狂風席捲著殘碎的皮料四散飛射,一個身形如同一堵黑鐵塔般的巨漢大步跨出了大帳。

前鋒大將,赤兀台。

他身高八尺有餘,滿頭的細小髮辮在狂風中狂亂地飛舞著,那張滿是橫肉的古銅色大臉上,此時因為憤怒而顯得極度扭曲。他的身上只披著一件厚重的熊皮大氅,露出的胸膛上佈滿了精密的刀傷與箭疤,在火光的照耀下散發出令人窒息的暴戾氣息。在他那如簸箕般的大手中,握著一柄長達六尺、通體用玄鐵打造的狼牙棒。那棒身上密密麻麻地分佈著指許長的逆須鐵釘,上面還殘留著被凍乾的血肉,散發出刺鼻的腥味。

「是你這隻斷了爪子的死老鼠!」

赤兀台一眼就看到了正朝他直衝而來的燕十三。他那雙如狼般泛著血光的眼睛微微一縮,隨即發出一陣殘暴的狂笑。在白天的城頭上,他曾親眼看到這個大乾刺客的右手被凍成了廢鐵,此時見燕十三右手竟用麻繩死死捆綁著短刀,眼中的輕蔑之色更濃。

「去死吧!」

赤兀台雙臂暴起如樹根般的粗壯血絡,百斤重的玄鐵狼牙棒猛地倫起,在空中帶起了一陣刺耳無比的尖銳嘯聲,朝著燕十三的頭顱鋪天蓋地地砸了下來。那一擊攜帶的狂暴風壓,將地面上積存了數尺深的冰雪猛地向四周排空,露出了下面被凍得堅硬如鐵的黑色凍土。

迎著這鋪天蓋地落下的鋼鐵巨物,燕十三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的腦海中沒有任何多餘的念頭,唯有長年刺客生涯磨練出來的氣勁直覺在瘋狂地閃爍——面對這種重型兵器,後退,就是死。狼牙棒的攻擊半徑足有六尺,一旦後退,便會被其外圍最為狂暴的力道波及,以他此時殘破的身體,只要擦著半分,骨骼便會瞬間碎裂。唯一的生路,在迎擊的風暴中心。

就在狼牙棒粗大的棒身距離他頭頂不足三寸的微小瞬間,燕十三的身體以一種違背常理的姿勢向右側偏斜了半分。他的左腳在凍土上狠狠一踏,整個人藉著這股力道在地面上旋轉了半圈。

「當——!!」

百斤重的玄鐵狼牙棒幾乎是貼著燕十三的左耳根擦了過去,重重地砸在了他身側的黑色凍土地面上。一聲如地裂般的巨響震得周圍人的耳膜一陣生疼。堅硬的凍土在巨力的轟擊下寸寸崩裂,無數冰石碎片與泥土飛鏢般朝著四周激射而出。其中一片銳利的石片割破了燕十三的側臉,帶出一道細長的血口,但 他的身形沒有絲毫停滯。

因為,赤兀台的這一擊,砸實了。

任何世間的兵器,都逃不開力道的鐵律——重兵器,必有重慣力。百斤玄鐵砸在堅硬的地基上,其產生的下墜力與反震力是何等恐怖。赤兀台雖然天生神力,但這一下砸實,巨大的慣力依然帶得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斜了半分,雙臂的肌肉因為承受反震而產生了極短暫的麻木。

然而,赤兀台並非普通的高手,他在戰場上廝殺多年,戰鬥本能極強。在一棒砸空、雙臂發麻的瞬間,他幾乎沒有任何停頓,藉著身體前傾的慣力,左腳猛地向前一跨,粗壯的左膝如同攻城槌一般,狠狠地撞向燕十三的腹部。

這一膝撞攜帶著上百斤的體重與前衝的巨力,空氣在撞擊路徑上發出沉悶的氣勁爆鳴聲。

此時燕十三舊力剛去,新力未生。面對這雷霆萬鈞的膝撞,他根本無法躲避。在千鈞一髮之際,他強行收縮腹部肌肉,上身微微後仰,同時將左手護在丹田處。

「砰!」

赤兀台的鋼膝重重地撞在燕十三的左手掌心上,進而撞擊在他的腹部。

強大的下墜之重力動能瞬間爆發。燕十三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一般被撞得倒飛出兩丈多遠,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凍土上,在雪地上犁出了一道深溝。他腹部一陣劇烈翻滾,喉嚨一甜,噴出了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黑血。

「咳……咳……」

燕十三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但腹部的劇痛讓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不由自主地抽搐。他能感覺到,自己肋骨至少斷了三根,碎裂的骨尖此時正刺入肺部,每一次呼吸都帶出滿口的血沫。

「哈哈!受了老子一記鐵膝,竟然還能喘氣!」

赤兀台大步走上前來,臉上的刀疤在火光下扭曲如蜈蚣。他一隻手拖著沉重的玄鐵狼牙棒,在地面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溝壑,發出乾脆且令人心驚的氣勁刮擦聲。

「給老子碎成肉泥吧!」

赤兀台雙眼血紅,玄鐵狼牙棒再次高高舉起,以泰山壓頂之勢,朝著倒地不起的燕十三砸了下來。

燕十三躺在雪地上,看著那越來越近的鋼鐵巨物,他的眼神在此刻變得無比空洞。這並非因為放棄,而是因為他將自己體內僅存的全部生命力量,都集中在了大腦中。他體內的寒水奇毒在極度重傷與憤怒的氣勁刺激下,開始了瘋狂的爆發。他能感覺到,毒素如同滾燙的熔岩一般湧入了他的脊椎,將他的經絡一節節燒斷。

極度的痛楚在大腦中轉化為了一股近乎瘋狂的冷靜。

「重慣力……下落時間……」

燕十三在心中默算著。

就在狼牙棒距離他面門不足一尺的極限瞬間,燕十三的身體突然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勢橫向翻滾了半圈。他的動作極其突兀,不符合任何已知的武學身法,那是他在聽雨樓受訓時,為了彌補其缺右手殘廢而強行改造的脊椎關節所產生的極限氣勁形變。

「轟——!」

狼牙棒再次砸在雪地上,砸出了一個直徑三尺的深坑。無數凍土和冰渣將燕十三的身體覆蓋。

就是現在!

燕十三借著翻滾的餘勢,左腳在深坑邊緣猛地一蹬,整個人身形如同一隻貼著水面疾飛的黑色寒燕,以一種近乎扭曲的極速,瞬間突入到了赤兀台「身內一尺」的絕對死角。

在冷兵器搏殺中,「身內一尺」是長兵器永遠無法觸及的禁區。

此時的赤兀台,雙手正緊緊握著狼牙棒的下端棒柄,他的整條手臂與胸膛完全暴露在燕十三的刀鋒之下。他看著這個面無表情、宛如幽靈般突然出現在自己胸前的刺客,眼中終於露出了驚恐的神色。

「哇啊——!」

赤兀台狂吼一聲,右手猛地鬆開棒柄,試圖去拔腰間的大彎刀。然而,在零下十幾度的極度低溫下,他那龐大的身軀因為缺少足夠的熱身,關節在劇烈運動後顯得有些僵硬,這個動作在燕十三眼裡,慢得如同泥沼中的掙扎。

燕十三沒有給他任何反抗的機會。他那隻發黑、被麻繩死死捆綁的右手,在肩膀的下沉與右肘外翻的全力推動下,將聽雨短刀斜斜地朝著上方一送。

這是一記畸形卻精確到極點的變軌刺擊。它不依賴手腕的旋轉,而是完全依靠肩膀和肘部形成的氣勁夾角,藉著燕十三整個人向前衝刺的慣力,由下至上,順著赤兀台因為狂吼而高高抬起的粗短下巴,精確無誤地斜刺入了對方喉甲與鐵盔之間的縫隙。

「噗嗤!」

無光的黑色窄刃,順著那指許寬的皮甲縫隙,齊根沒入了赤兀台的咽喉深處。刺入的瞬間,燕十三那毫無知覺的右手腕,在肩膀肌肉的二次爆發帶動下,在赤兀台的喉骨內部猛烈地一扭。

「喀啦——」

骨骼碎裂與金屬刮擦的細微聲響,被周圍戰馬的悲鳴與大火的咆哮完全掩蓋。赤兀台的狂吼聲戛然而止。他的雙眼瞪得老大,瞳孔中滿是不甘與難以置信。他喉嚨處的皮甲縫隙裡,大股大股黏稠的暗紅色血沫如泉水般湧了出來,將他胸前的熊皮大氅染得一片濕熱。

他那如熊般龐大的身軀在雪地上僵硬地立了片刻,隨後,像是一堵被推倒的朽牆,重重地砸在了雪地上,激起漫天的碎雪與泥土。

「赤兀台已死——!」

關勝在一旁看準時機,一步跨上前去,手中的砍山刀寒光一閃,狠狠地將赤兀台那顆滿是細小髮辮的首級砍了下來,隨後用長槍尖端挑起,在熊熊的火光中高高舉起。

「大將死啦!赤兀台被斬首啦!」五十名死士齊聲大喊,聲音在寒冷的夜空中遠遠地傳開。

周圍那些原本還在試圖救火、或是收攏戰馬的北狄鐵鷂子驍卒,看著那挑在半空中的熟悉首級,臉上露出了極度驚恐的神色。在北狄的軍中,赤兀台是無敵的象徵,是他們的魂,而在這寒冷的雪夜裡,他們的魂竟然被人用短刀摘了去。

恐慌,像是一場在雪山頂部突然發生的雪崩,瞬間傳遍了整個北狄大營。

「退兵!快退兵!」 「有魔鬼!大乾的魔鬼殺來了!」

無數北狄士兵甚至顧不上收攏輜重與軍帳,紛紛翻身上馬,發了瘋似的朝著北方漆黑的荒原中狂奔逃命。大營里燃燒的熊熊烈火,將他們狼狽逃竄的背影照得一片通紅。

大火依舊在風雪中燃燒,將冰冷的雪夜烤得微微發燙。

燕十三靜靜地立在赤兀台的屍體旁。他的右肩此時已經完全麻木,原本被凍僵的右手在劇烈的搏殺與舊傷開裂下,鮮血順著指尖與刀刃不斷地滴落在白雪上,融化出一個個深紅的小孔。

在極度緊繃的精神放鬆下來的瞬間,一陣前所未有的強烈眩暈感排山倒海般襲向了他的大腦。他的雙腿微微一軟,眼前的熊熊火光與慘白雪景開始劇烈地晃動、重合,最終化為了一片漆黑。

「燕兄弟!」

在燕十三倒下去的前一息,關勝一步跨上,穩穩地扶住了他的身體,將他那輕得有些發飄的軀體背在了自己那寬闊的後背上。

「弟兄們!把北狄人帶不走的糧草全部燒掉!帶上能帶的物資,走暗道,撤回城!」

關勝一邊大吼著,一邊背著不省人事的燕十三,率領殘存的死士,迅速遁入了黑木崖下那深不見底的暗道口中。

崖頂上,北狄大營的大火衝天而起,照亮了這北方邊疆最為慘烈、也最為壯麗的黎明。

在幽暗的地道中,死士們的腳步顯得急促而有些凌亂。關勝背著燕十三,能感覺到背上那副冰冷的身體正微微顫抖。

燕十三的呼吸極近無物,右手上的油脂麻繩此時已經被鮮血染成了紫黑色,在極低的溫度下凍得梆硬。那柄聽雨短刀依然死死地捆在他的手上,刀刃上殘留的北狄大將之血已經結成了黑色的冰霜。

「小伍子,前面開路,注意別踩了暗冰!」關勝一邊喘著粗氣一邊低聲下令,他的雙腿因為承受了兩人的重量,在濕滑的石階上每走一步都顯得無比吃力。

「關大哥放心,俺的耳朵靈著呢。」小伍子在最前面,右手端著只剩下一半火藥的火把,側著頭,用那隻完好的右耳仔細聆聽著前方通道內空氣流動的細微變化。

地道深處,先前被大鐵錘砸斷的千斤鎖石門還敞開著。當關勝背著燕十三終於走回那間石製偏房時,林鐵衣和陸大石早已等候多時。看著渾身是血、昏迷不醒的燕十三,林鐵衣的瞳孔驟然一縮,急忙上前搭住他的脈搏。

「奇毒發作,外加失血過多,體力透支太深。」林鐵衣臉色凝重,對著身後的士兵大喊,「快!去把小草熬的大蒜鹽水端來,還有,把乾淨的棉被和所有的火盆都搬到這間屋裡來!快!」

陸大石則看著關勝手中提著的那顆赤兀台的人頭,咧開嘴笑了起來,但眼淚卻順著他滿是煤黑的臉頰流了下來:「好……好啊!赤兀台死了!這幫北狄韃子今晚退了,寒水城保住了!大將軍……我們保住了寒水城!」他腹部的傷口因為激動再次滲出了鮮血,但他卻毫不在意,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赤兀台的頭顱哈哈大笑起來。

在偏房的火光下,老兵們圍在一起。雖然大勝,但去時的五十名死士,此時回來的只有三十八人。十二名年輕的白蓮死士和老兵永遠地留在了北狄的大營中。小伍子坐在角落裡,手裡緊緊攥著趙老三給他的菸草袋,眼眶泛紅。這場勝利,是用血肉生生堆出來的。

熱氣騰騰的大蒜鹽水很快被端了進來,小草提著燈籠,眼眶紅紅地看著躺在草鋪上的燕十三。

林鐵衣親自動手,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割開了燕十三右手腕上那凍得如鐵條般的油脂麻繩。當麻繩被一圈圈解開時,周圍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只見燕十三的右手掌心和手腕處,已經被麻繩勒出了幾道深可見骨的血槽,皮肉翻捲著,呈現出一種缺乏血液供應的死灰色。更為可怕的是,他肩膀處的舊傷口此時已經完全裂開,黑紅色的血正順著手臂緩換流下。

「這小子……真是個不要命的瘋子。」關勝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低聲嘀咕著。

林鐵衣沒有說話,他的臉色陰沉得如同外面的黑夜。他用沾了大蒜鹽水的乾淨毛巾,輕輕地為燕十三擦拭著傷口。當滾燙的鹽水接觸到那些裂開的皮肉時,昏迷中的燕十三身體猛地劇烈顫抖了一下,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但他依然沒有睜開眼睛,唯有眉頭深深地鎖在了一起。

「阿阮姑娘呢?」林鐵衣一邊敷藥一邊問道。

「阿阮姑娘在守備衙門的暗室裡整理那本密碼本和神威鐵砲的圖紙,她說那些東西是大伯父留下來的,比她的命還重要,她要立刻抄錄一份備份,以防萬一。」一名士兵低聲回答。

林鐵衣點了點頭,看著燕十三那隻發黑且變形的右手,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他知道,這隻手即便治好了傷口,也永遠無法恢復往日的靈活了。一個刺客失去了右手,就等於失去了一半的生命。但看著燕十三那張雖然痛苦卻依舊冷峻的睡臉,林鐵衣的心中卻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敬意。大乾的防線崩潰了,但只要還有這樣的人活著,大乾的魂就不會丟。

此時,偏房的木門被輕輕推開,阿阮提著一個沉甸甸的皮袋走了進來。她的秀髮有些凌亂,額頭上滿是乾了的汗漬。當她看到躺在草鋪上、右手血肉模糊的燕十三時,眼淚奪眶而出。她撲到床邊,用顫抖的雙手握住燕十三冰冷的左手,將臉貼在上面無聲地哭泣。

「十三,對不起……是我害了你,如果我不算出這個密碼,你就不會去拼命……」阿阮哭得全身發抖。她懷裡的紫竹算盤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大伯父的冤屈、齊家的滅門、大乾北方防線的血淚,在這一刻,都化作了她對眼前這個男人的無盡心疼。

天邊漸漸翻起了魚肚白,晨光穿過破舊石窗的縫隙,照進了這間充滿了大蒜與血腥味的石屋。

外面的風雪已經徹底停了,陽光照在皚皚白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寒水城的城牆上,殘存的士兵們正默默地清理著同伴的屍體,將他們安葬在城牆內側的凍土中。

昨夜北狄大營的大火此時已經漸漸熄滅,只剩下滾滾的黑煙依然裊裊升起,在蔚藍的天空中劃出一道道焦黑的痕跡。赤兀台的死,讓北狄前鋒大軍徹底崩潰,他們遺留下了大量的糧草與輜重,足夠城內的守軍與流民支撐到明年開春。

燕十三在正午時分終於緩緩睜開了雙眼。他的眼神有些迷茫,但隨即恢復了往日的冷漠。他微微動了動身體,感覺到全身各處都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尤其是右手,已經完全失去了任何知覺,被厚厚的棉布綁在胸前。

「你醒了。」

一個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燕十三側過頭,看到阿阮正坐在床邊,她的眼睛紅腫,臉上還帶著殘留的煤黑,但此時看著他,眼中卻充滿了驚喜與溫暖。在她那雙凍得有些發紅的手中,緊緊手握著那本已經整理妥當的神威鐵砲備份圖紙。

「赤兀台死了。」阿阮輕聲說道,眼淚再次順著臉頰流了下來,「寒水城保住了,我們……活下來了。」

燕十三默默地看著她,想要用右手去擦拭她臉上的淚水,但右手沉重如鐵石,毫無反應。他眼中閃過一絲黯然,隨即用那隻完好的左手,輕輕地拍了拍阿阮的手背。

「我答應過妳,要活著回來。」燕十三沙啞著嗓子說道,「妳大伯父的仇,我們也算報了一半。」

陽光在此刻終於穿透了雲層,灑在兩人身上,給這座歷經劫難的邊疆孤城,籠罩上了一層柔和且溫暖的金色光芒。

十一

在石屋的外側,陸大石用一隻粗陶大碗盛著滿滿的熱大麥粥,狼吞虎嚥地喝著。他一邊喝一邊對著身旁的關勝大聲嚷嚷:

「關老弟,你昨晚是沒看到,老子在城頭上,看著西邊那天火燒得,把半邊天都給照亮了!老子就知道,你們這幫山東漢子沒給大將軍丟臉!等回了關內,老子非要請你們去德州吃最正宗的扒雞,喝最好的高粱酒!」

「陸校尉,你那傷口少說話,小心把腸子給崩出來。」關勝一邊笑著一邊往火塘里添了一把柴火,「昨晚要不是燕兄弟那一刀,俺這顆大腦袋指不定現在已經被掛在北狄大營的旗桿上了。那赤兀台的狼牙棒,砸在地上就跟地龍翻身似的,砸得俺腿肚子都發軟。燕兄弟那身手,真是絕了,迎著棒子就往人懷裡鑽,俺關勝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這回是真服了。」

老兵趙老三坐在一旁,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挑著腳底的血泡。他看著屋內正與阿阮說話的燕十三,獨眼裡流露出一絲笑意。他從懷裡摸出那枚青銅鎖片,在太陽底下照了照,隨後珍重地收回了懷中最貼身的地方。

「周二,你小子在下面看著了吧。」趙老三喃喃自語,聲音極低,「北狄韃子沒能跨過這道門,寒水城守住了。你的那份,老子替你活下去了。」

小伍子則坐在一旁,用那隻凍爛的左耳貼在溫暖的火盆邊,微閉著雙眼,享受著這難得的安寧。在這冰天雪地、血火交織的邊疆,這份安寧顯得如此短暫而珍貴,但每個人心裡都明白,這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黎明,將會永遠刻在大乾北疆的歷史深處。

十二

三天後,寒水城的整修工作已經基本完成。

北狄前鋒在失去赤兀台後,主力已經全線退回了漠北荒原,短時間內再無力發起南侵。林鐵衣站在城牆上,看著城下正自地道中源源不斷運出的北狄糧草,神色中終於有了一絲輕鬆。這批糧草解了孤城的燃眉之急,也讓受凍挨餓的將士與流民們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燕十三在衙門偏房的木床上緩緩睜開了雙眼。他的全身各處都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劇痛,尤其是被厚厚白布纏繞在胸前的右手,已經徹底失去了知覺。

就在此時,門簾被猛地掀開,沈寒石麾下的影衛驍卒渾身是血地衝了進來,神色無比焦急地帶給他們一個驚人的消息:

陸乾雄得知赤兀台兵敗身亡,知道通敵之密即將敗露。此時,他正攜帶平州鎮江王府累積的數十箱金銀財寶,準備從平州南門朝中原遁逃!他與首輔顧維楨的通敵密信、以及割讓北方十六州的防務圖,全部鎖在王府地下的精鋼密室里!陸乾雄已經派了親兵火藥營前去地窖,準備在半個時辰內用硝石火藥將密室徹底炸毀,銷毀所有通敵鐵證!

聽完消息,燕十三強忍住體內的奇毒與劇痛,咬牙撐著床沿站了起來。他的左手死死握緊了聽雨短刀的刀柄。

「我去平州。」燕十三冷聲說道。

阿阮急忙扶住他,眼眶泛紅,卻沒有阻攔,只是緊緊咬著下唇說道:「我陪你前去。那地底鐵庫是用盈不足機關鎖死的,沒有我的算術,沒人能打開它。大伯父齊太師和父親齊衡的冤屈,今夜必須在平州算個明白!」

關勝扛起大鐵錘,哈哈大笑:「算俺一個!俺山東漢子的鐵錘,今晚非得敲爛這賣國賊的腦袋不可!」

屋外風雪大作,三人沒有任何遲疑,身形迅速遁入門外那白茫茫的雪幕之中,直奔平州城而去。

(第 34 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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