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風雲錄
39 章:散修夜聚響風雲

39 章:散修夜聚響風雲

第 39 章 - 散修夜聚響風雲

春雨細密如針,自破敗的廟頂瓦縫間漏下,落在殘破的泥塑城隍爺頭上,又順著那剝落了金漆的臉頰流淌,宛如神明無聲的眼淚。

這是豫州與冀州交界處的「瓦窯溝」,本是個荒廢多年的古驛站,只剩一間搖搖欲墜的城隍廟孤零零地立在荒草叢中。夜色已深,荒野間除了沙沙的雨聲,便只有低窪處積水被風吹動的微瀾。

然而,今夜這座破廟裡卻透著不同尋常的溫熱與人氣。

廟堂中央,一堆由爛木料和乾雜草生起的篝火正劈啪作響,橘紅色的光芒將斑駁的牆壁照得忽明忽暗。火堆旁擠擠挨挨地坐了二十多個人。這些人穿著各異,有洗得發白的鏢師勁裝、有沾滿泥土的腳夫短打,更有幾個用草繩草草繫著破爛長衫的流浪游俠。

空氣中餚著一股廉價旱煙的辛辣味、濕衣服被烤乾時散發的霉氣,以及混雜在其中的汗酸味。

「他娘的,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

一個身材乾瘦、臉色焦黃的年輕人猛地往火堆裡扔了一塊爛木頭,濺起一片火星。他約莫十八九歲,穿著一件看不出原本顏色、滿是補丁的短衫,腰間斜插著一把鈍了口的鐵柴刀。他的頭髮亂蓬蓬的,用一根草繩隨意紮在腦後,一雙眼睛在火光下亮得像夜裡的惡狼。

他叫阿吉,因為在街頭打架拼命從不撒口,道上的流浪游俠都叫他「野狗」。

「阿吉,你小聲點!」旁邊一個年長的鏢師急忙扯了扯他的衣角,警惕地看了一眼破廟門口,「隔牆有耳,如今豫州界內到處是六扇門的捕快和各大派的巡哨。要是被聽了去,我們這條命就交代在這了。」

「怕個鳥!」阿吉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指著自己胸口一道還沒收口的暗紅色刀疤,冷笑道:「黑虎鏢局的趙大掌櫃,為了給少林空照老和尚的功功德箱添油水,硬逼著我們這些底層趟子手去趟那條死鏢路。三十個兄弟去,就活下來我一個!回來後,姓趙的非但不給安家費,還說我克死了鏢頭,把我趕了出來。我這條命,早就是撿來的了!」

他這話一出,火堆旁頓時響起一陣低沉的嘆息與附和。

一個斷了半截大拇指的腳夫嘆道:「誰說不是呢?俺們在碼頭上抬貨,每天累死累活掙那幾個銅子,過關卡時,官府要收三成稅,鐵線拳的弟子還要收五成的『保境費』。剩下一成半,連家裡娃兒喝稀粥都不夠。要是不交,他們就砸了俺們的扁擔,打斷俺們的腿。」

「還有武當派那幫道老爺。」一個背著長劍、看起來頗為落魄的散修咬牙切齒地說道,「口口聲聲說什麼天下道門一家,我們這些散修想在少室山周邊尋點草藥、採點鐵砂,都得向他們交租。稍有不從,便是一句『魔門餘孽』扣下來,直接廢了武功扔進山谷餵狼。這江湖,哪裡是俠客的江湖?這分明是名門正派開的閻王殿!」

阿吉一屁股坐在半截石碑上,雙手按在柴刀柄上,眼神冰冷:「所以,我們今夜聚在這裡,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一盤散沙了。鐵拳山莊被廢了,你們聽說了吧?那個平日裡威風八面的洪震威,雙手雙腳的筋全被挑斷了,山莊被一把火燒了個乾淨,田契全分給了清風鎮的佃農!」

提提到「鐵拳山莊」,火堆旁的眾人眼神中頓時爆發出異樣的光彩。

「聽說……是那個燕十三幹的?」那名落魄散修壓低聲音,眼中滿是敬畏與狂熱,「那個剿魔令上寫的『天下第一魔頭』?」

「狗屁魔頭!」阿吉冷笑,聲音激昂起來,「正道盟那些雜碎,自己通敵賣國,把北方十六州賣給北狄,害死了齊衡侍郎,卻把髒水全潑在一個刺客身上!燕十三在北方寒水城,帶著殘兵老兵殺退了北狄一萬鐵鷂子,斬了赤兀台!洪震威霸佔百姓三千畝田地,逼死十幾條人命,燕十三隻身拜山,挑了鐵拳山莊,這叫魔頭?如果這叫魔頭,老子寧願當一輩子魔!」

「可……可是正道盟已經發了通緝令。」年長的鏢師有些畏縮,「少林、武當,還有中原幾十個大小門派,精銳盡出。燕十三就算再厲害,也只有一個人。他能擋得住天下正道的圍攻?我們若是跟著他,豈不是自尋死路?」

「一個人?」

突然,廟門外傳來一聲低沉而平靜的反問。

那聲音不大,甚至被屋外沙沙的雨聲掩蓋了大半,但傳入破廟內眾人的耳中,卻宛如驚雷炸響。

阿吉整個人如同一隻受驚的狸貓般瞬間彈了起來,右手一翻,腰間的柴刀已然出鞘,雙眼死死盯著廟門口。其餘散修也紛紛大驚失色,七手八腳地拔出砍刀、長劍或是扁擔,戒備地看向那片黑暗。

破廟破損的木門被無聲地推開了。

夜雨夾雜著春寒,化作一陣白濛濛的水汽湧了進來。在眾人緊張的注視下,兩個人影緩緩走進了火光的邊緣。

走在前方的是一名男子。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甚至有些地方磨出了毛邊的灰色粗布棉衣,腰間歪歪扭扭地繫著一根草繩。他頭上戴著一頂邊緣破損的殘破斗笠,微微低著頭,讓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最讓人側目的是,他的右臂似乎有些僵硬,而他的右手上,正用一條又一條粗糙的白布條,將一柄烏黑無鞘、刀身窄細的短刀死死地纏繞在掌心裡。那白布上隱隱滲透出乾涸的暗紅色血跡,宛如一隻寄生在手掌上的血色蜘蛛。

在他的身側,跟著一名身形嬌小的女子。她著一襲素雅的青布裙,雖然裙擺上沾滿了泥點,但神色卻異常平靜,懷裡死死抱著一把紫竹做成的算盤,那一雙明亮如星的眼眸正冷靜地掃視著廟內的所有人。

正是燕十三與阿阮。

「燕……燕十三!」那名年長的鏢師看清了那綁在右手上的窄刃短刀,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去,險些跌入火堆中。

破廟內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十幾件粗劣的兵器在空中微微顫抖,指向來人。

阿吉沒有退。他死死盯著燕十三那張平凡至極、甚至有些木訥的臉,又看了看他右手上纏繞的布條,握著柴刀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指關節發白。他能感受到對方身上傳來的那股氣息——那不是名門正派弟子那種華麗而張揚的真氣,而是一種沉澱在骨子裡、在無數次死人堆裡爬滾出來的死寂與血腥。

「你就是燕十三?」阿吉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但更多的是一種狂熱。

燕十三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解下頭上的斗笠,露出了那張扔在人堆裡轉眼就會忘記的臉。他的目光很冷,也很平靜,像一潭沒有波瀾的死水,緩緩掃過破廟裡的每一個人。

「黑虎鏢局的趙大掌櫃,沒有死。」燕十三看著阿吉,聲音沒有絲毫起伏,「但我挑斷了他右臂的經脈。他以後,拿不起鏢局的馬鞭了。」

阿吉愣了一下,隨即胸口劇烈起伏,眼中爆發出刺眼的光芒:「好!打得好!老子早就想廢了他!」

然而,散修中卻有兩名面色陰騭的男子互相對視了一眼。他們是混入散修中的「鐵線拳」殘餘弟子,此時見燕十三右臂僵硬,且右手綁刀,顯然是受了極重的傷勢,心中頓時起了貪念——剿魔令上的賞金,足夠他們揮霍幾輩子。

「燕十三!你這個勾結北狄的叛賊,人人得而誅之!」

其中一名高瘦男子怒喝一聲,腳下一步踏出,身形如風,雙臂上的鐵環發出密集的撞擊聲。他使得正是鐵線拳的「鐵環破山」,雙拳帶著沉重的破空聲,直奔燕十三的太陽穴砸去。

另一人則獰笑著拔出一柄匕首,矮下身子,如一隻毒蠍般貼地滑行,直刺燕十三的腹部。

「小心!」阿阮臉色微變,抱緊算盤往後退了半步。

「找死!」阿吉怒吼一聲,剛想揮刀上前幫忙,卻感到一陣風從自己身邊刮過。

燕十三動了。

他甚至沒有拔刀。在火光的照耀下,他的身形沒有絲毫多餘的晃動,僅僅是腳下一步斜跨。那是一記極其古怪的步法,身軀如同影子般在空中微微一折,高瘦男子的雙拳便擦著他的棉衣掠過,重重砸在空處。

與此同時,燕十三借著這一跨的力道,右肩詭異地向前一頂。他右手臂經脈受凍廢去,無法自主發力,但他用整個肩膀和軀幹的扭轉,帶動了那隻綁著短刀的右手。

那烏黑的刀鞘,此時便如同一根精鐵鑄造的短棍,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

「砰!」

一聲沉悶的肌肉碰撞聲響起。刀鞘的尾端精確無誤地砸在高瘦男子的右肋下方。那裡是人體肺葉與肝臟交界處的力道死角,受此重擊,高瘦男子整個人如遭電擊,臉色瞬間變成死灰色,大口鮮血噴出,整個人委頓在地,再也使不出一絲力氣。

而此時,貼地滑行的那名刺客匕首已然刺到燕十三的膝蓋前。

燕十三根本不看下方。他左腳腳尖在泥地上一點,身形以右腳為軸,如同風車般旋轉了半圈。他左手殘缺了小指的手掌在旋轉中閃電般探出,精確地扣住了刺客持匕首的手腕。

「喀嚓。」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燕十三的左手雖然殘缺,但指力卻因長年握刀而大得驚人。他五指如鋼鉤般一捏,刺客發出一聲慘叫,匕首當啷掉落。燕十三順勢抬腿一腳,將其重重踢飛出去,砸在城隍廟的牆壁上,震落了一地飛灰。

從動手到兩人落敗,不過是兩次呼吸的時間。

破廟內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那些原本握著扁擔和柴刀的散修,此時喉嚨乾澀,手心全是冷汗。他們看著地上痛苦呻吟的兩個人,再看看神色冷漠、連呼吸都沒有亂半分的燕十三,心中的震驚與恐懼達到了頂點。

這就是「天下第一魔頭」的實力?即使右臂殘廢,僅憑一隻左手和一根乾癟的刀鞘,也能在瞬息之間解決兩名二流高手?

燕十三緩緩收回左手,指尖上還沾著那名刺客手腕上的皮屑。他看著阿阮,點了點合。

阿阮抱著算盤大步走到火堆旁。她沒有理會地上的兩個人,而是將算盤放在半截石碑上,用一根枯枝在滿是灰塵的泥地上迅速劃了起來。

「諸位。」阿阮清脆的聲音在破廟內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我叫阿阮。我知道你們在害怕什麼。你們害怕正道盟的剿魔令,害怕少林、武當的報復。但你們有沒有想過,即便沒有這張剿魔令,你們還能活多久?」

散修們互相對視,沒有人說話,但眼中的痛苦卻是掩蓋不住的。

阿阮的手指在算盤上輕輕一撥,算珠發出悅耳的脆響:「剛才這位阿吉小哥說,黑虎鏢局逼著你們趟鏢,三十人只活下一人。我幫你們算一筆賬。豫州到冀州的這條鏢路,往返一趟,大掌櫃收取的鏢銀是五百兩白銀。除去關卡稅收與孝敬大派的『保境費』,剩下兩百兩。這兩百兩裡,大掌櫃自己拿去一百六十兩,給你們三十個趟子手的安家費和買命錢,一共只有四十兩。平均每人一兩三錢。」

阿阮抬頭,目光如炬看著那名年長的鏢師:「一兩三錢銀子,在如今的豫州,只能買三十斗糙米。你們用一條命,去換三十斗糙米。這筆買賣,你們覺得劃算嗎?」

年長鏢師痛苦地低下了頭,拳頭死死攥緊。

「還有你們。」阿阮轉向那些腳夫和散修,手中的枯枝在泥地上重重一劃,「鐵線拳在豫州清風鎮、白水縣等十三個縣,共強佔了民田四千兩百畝。他們將田地租給佃農,收取七成地租。佃農辛勞一年,所得不過三成,還要承擔官府的賦稅。這導致每年有超過三百戶人家被迫賣兒賣女,淪為奴婢。」

「至於你們散修,在少室山採藥。武當與少林聯手封鎖了山路,每斤百年山參,藥鋪收購價是二十兩,但你們必須向寺廟繳納十五兩的『香火稅』。你們拿著命去懸崖峭壁上採藥,最後得到的,連買一劑風濕貼的錢都不夠!」

阿阮的算珠撥動得越來越快,聲音也越來越冷:「這些名門正派,表面上慈悲為懷、道法自然,實則用高利貸(子母錢)盤剝百姓。他們借給你們一兩銀子,年底便要收回一兩五錢。若是還不上,便拿田地抵債,拿兒女抵債。大乾的律法管不了他們,因為朝廷的首輔顧維楨,正是他們背後的金主!各大派每年供奉給相府的黑金,不下百萬兩!」

「這是一張網。」阿阮指著泥地上縱橫交錯的線條,「一張將朝廷、大派、官府和黑道聯結在一起,將你們皮肉骨髓榨乾的巨網。你們想在這張網裡苟活?對不起,這張網只會越收越緊,直到把你們全部勒死為止!」

破廟裡的呼吸聲變得粗重起來。

阿吉雙眼血紅,死死盯著泥地上的線條。這些籌數,他以前從來沒有具體算過,他只知道苦,知道痛,知道身邊的兄弟一個個死去。如今被阿阮用算盤如此赤裸裸地剖開,那一張張田契、一筆筆高利貸,宛如一根根帶血的皮鞭,抽在他們每一個人的心頭。

「阿阮姑娘!」阿吉猛地站起身,沙啞著嗓子問道,「那我們該怎麼辦?我們不過是泥潭裡的螻蟻,沒有功法,沒有背景,怎麼跟他們鬥?」

阿阮看了燕十三一眼,燕十三微微頷首。

阿阮深吸了一口氣,將算盤按在胸前,高聲道:「名門正派之所以強大,是因為他們壟斷了武功秘籍、壟斷了資源,更利用官府的關卡將你們分割開來。但他們也有致命的弱點——他們人少,我們人多!中原散修、落魄鏢師、腳夫流民,加起來何止十萬?如果我們能聯結起來,便是一股足以翻江導海的力量!」

「我與燕十三,準備籌建一個盟會,名為『新俠義盟』。」

阿阮的手指劃過泥地上一個巨大的圓圈:「這個盟會,沒有高高在上的掌門,也沒有高利貸與保護費。我們利用散修在各地的隱蔽性,建立一個『大衍物資共濟網』。我們將少室山周邊的草藥、鐵砂,通過隱祕的水路運往冀州與江南,繞過各大派的收稅關卡。我們將所得的利潤,全部用於購置糧食、凍藥與防身兵刃,分配給盟內的每一個兄弟。」

「我們還將用同餘密碼,在各大門派的眼皮子底下傳遞情報。一旦某個地方的兄弟遭到欺壓,周邊的散修便能第一時間得知,裡應外合。而我們……」

阿阮看著燕十三,眼神中充滿了無比的信任:「我們會為你們,提供最強力的支持。」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燕十三的身上。

燕十三站在火光的陰影裡,右手手掌上的白布條在夜風中微微飄動。他看著這群衣衫褦襤、眼中卻開始燃燒起野火的底層散修,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北方大雪中,寒水城守備校尉陸大石那滿是刀疤、拒不降敵的臉,以及林鐵衣在火堆旁對他說的那番話。

「我……」燕十三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不做你們的盟主。」

散修們微微一愣。

「但我燕十三,在此立誓。」燕十三伸出左手,按在右手那柄纏繞著白布的窄刃短刀「聽雨」上,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的刀,會為你們劈開這條生路。哪一個門派敢強佔你們的田,我就廢了那掌門的武功;哪一個官吏敢逼死你們的兄弟,我就送他去見閻王。只要我燕十三還有一口氣在,我的刀,就不會讓你們平白受辱。」

這番話,沒有華麗的詞藻,甚至沒有什麼江湖豪氣,但從這個剛剛擊敗了鐵拳山莊、擊殺了北狄前鋒大將的男人嘴裡說出來,卻帶著一股重逾千鈞的真實感。

「燕大俠!」

阿吉再也忍不住,雙膝一屈,重重地跪在泥地上。他撕下自己衣擺上的一塊布條,用沾著泥土的柴刀在掌心狠狠一劃,鮮血頓時湧了出來。

他將鮮血淋在手中的柴刀上,高聲喝道:「我『野狗』阿吉,今夜誓死加入新俠義盟!從今往後,燕大俠指哪裡,我的柴刀就砍向哪裡!若有背叛,天打雷劈,死無全屍!」

「誓死加入新俠義盟!」

那名落魄散修也咬牙跪了下來,拔出長劍,劃破手掌。

「俺也一樣!俺不想再當任人宰割的牛馬了!」斷指的腳夫大哭著跪下。

「算我一個!大不了一死,總比餓死強!」

一時間,破廟內的散修紛紛跪倒在地,篝火的紅光照亮了他們臉上的淚水與鮮血。一片片雪亮的刀光在火光下交織,伴隨著掌心劃破時流出的鮮血,滴落在破廟乾燥的泥地上,與春雨的潮氣混合在一起。

這是一個在江湖正道眼中卑賤至極的集會,沒有金碧輝煌的殿堂,沒有名貴的香火與古樂,只有一間四面漏風的廢廟、一堆燃燒著爛木頭的篝火,以及二十多個滿身泥土與汗酸味的底層螻蟻。

但在這一天,大乾王朝的底層江湖,終於發出了第一聲沉悶的怒吼。

深夜,雨勢漸漸小了下去,只剩瓦窯溝四周的樹林裡還在滴答作響。

散修們已經分批離去。他們帶走了阿阮留下的幾張用密碼寫成的聯絡圖紙,以及一份燃燒在胸口的野火。他們將化作無數的種子,散落到豫州的每一個縣城、每一個鏢局、每一個碼頭。

破廟內,篝火只剩下了最後的餘燼,發出微弱的紅光。

阿阮坐在石碑上,神色有些疲憊,但眼睛卻很亮。她看著站在廟門口、望著夜空出神的燕十三,輕輕走了過去。

「十三。」阿阮低聲叫道,伸出雙手,溫柔地握住了燕十三那隻被白布條死死纏繞的右手。

她的手指很暖,與燕十三那冰冷、長滿老繭的手掌形成鮮明的對比。

「你的傷口……又開裂了吧?」阿阮看著白布條上新滲出的血跡,眼中閃過一絲心疼。在鐵拳山莊與洪震威那一戰,燕十三為了強行使出畸形刀法,右肩關節脫臼,左肋的舊傷也重新裂開。

「沒事。」燕十三微微搖頭,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綁緊了,刀就不會掉。」

「下次……不要那麼拼命了。」阿阮輕輕將頭靠在燕十三的肩膀上,聞著他身上那股夾雜著雨水與鐵鏽的氣息,「我會幫你算好所有的退路。你只要活著,就好。」

燕十三的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隨即緩緩放鬆下來。他伸出左手,有些笨拙地攬住了阿阮的肩膀。

「好。」他低聲答道。

破廟外,夜雨初歇,微風吹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

然而,在距離破廟百步之外的一棵古松陰影下,一個佝僂的身影正靜靜地立在泥水中。他穿著一身破爛的蓑衣,手中抱著一個殘破的竹編菜簍,看起來像是一個深夜趕路的菜農。

但他的眼睛,此時卻透過松針的縫隙,死死盯著破廟內透出的微弱火光。

他緩緩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臉。他的右臉上,有一塊奇異的疤痕,隨著他的呼吸在黑暗中微微起伏。

「新俠義盟……」

老漢低語了一聲,聲音尖銳而沙啞,宛如兩塊生鏽的鐵片在互相摩擦。

他緩緩轉過身,身形以一種與他年齡極不相稱的詭異姿態融入了深邃的夜色中,腳下沒有在泥地上留下半點足跡。

春雨再次落下,將天地間的一切痕跡,悉數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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