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風雲錄
45 章:面具揭下證國賊

45 章:面具揭下證國賊

第 45 章 - 面具揭下證國賊

少室山頂的山風,在這一瞬間,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生生凍結了。

大雄寶殿那高聳的金色琉璃瓦脊上,沈寒石迎風而立。他那一身象徵著大乾皇帝親衛的黑色影衛飛魚長袍,此時在狂烈吹拂的春寒山風中被拉扯得獵獵作響,宛如一隻在翻滾烏雲下展翅卻斂足的黑色獵鷹。他那隻剛剛摘下半面黃銅面具的右手,此時正無力地垂在身側,掌心裡還殘留著面具邊緣粗糙的銅綠氣息。那面具在琉璃瓦上翻滾著,發出「噹啷、當啷」的沉悶金屬撞擊聲,隨後滾落簷角,無聲地墜入了大殿下方青石台階的陰影深處,驚起了一片塵土。

廣場上,原本喧囂的數千名江湖人士、各地鄉紳、香客以及被少林奴役的散修、佃農,此時都如同被奪去了魂魄一般,死死地盯著沈寒石的右臉。

陽光毫無遮攔地投射在沈寒石的右臉頰上,將那道沉舊的烙印照得無比清晰。

那是一個「逆」字。

烙印深及骨肉,黑紅色的疤痕在冰冷的空氣中收縮,呈現出一種膠質的、扭曲的恐怖質感。那是聽雨樓內部最嚴酷的刑罰——用玄鐵打造的烙鐵在火炭中燒至白亮,浸入摻有砒霜與鹽水的劇毒藥汁中,然後生生按壓在皮肉上。皮肉焦糊 of 黑煙升起時,毒性會順著破裂 of 血絡迅速侵入面部經脈,導致每一次發力或情緒波動時,半張臉 of 肌肉都會如萬蟻啃噬般痙攣。也正因如此,這個「逆」字 of 每一個筆畫都因為當年沈寒石咬牙忍痛時 of 肌肉扭曲而顯得猙獰歪斜,宛如一隻趴在英俊臉頰上 of 黑色蜈蚣。

「這……這真的是聽雨樓的『逆』字鐵印!」

台下,一名見多識廣的江淮老鏢頭揉了揉眼睛,指著沈寒石的右臉,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老夫當年走鏢江南,曾親眼見過聽雨樓清理門戶。凡是背叛樓主的鐵牌、銅牌殺手,被抓住後皆會被烙上此印,然後廢去武功,鬻入官窯為奴,或者直接投入萬蛇窟死無全屍……沈統領是天子親衛的統領,怎麼臉上會有這等叛黨的恥辱烙印?!」

「沈寒石!你這通敵謀反的朝廷欽犯!」

法台之上,武當副盟主沖虛道人猛地站起身來。他那原本仙風道骨、纖塵不染的道袍此刻因為他劇烈的動作而有些歪斜。他揮舞著拂塵,右手顫抖著指向沈寒石,說話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恐而變得尖銳刺耳,甚至隱隱帶著破音:

「諸位武林同道!大家千萬不要被這妖女和通緝犯騙了!此人根本不是什麼影衛統領,他早在十年前便因為密謀勾結白蓮妖黨,意圖行刺首輔相國大人,被大內高手與六扇門合力緝拿!他臉上的『逆』字烙印,就是他叛國通敵、身為聽雨樓逆黨的鐵證!如今,他夥同燕十三這個弒殺陸乾雄將軍、背叛聽雨樓的底層殺手,易容潛入我少室山法會,分明是聽雨樓內部狗咬狗的內訌!他們是想用這等偽造的黑金帳冊,將我少林武當這等正道支柱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好為狄人南下掃清障礙!」

沖虛道人一邊聲嘶力竭地喊著,一邊用拿拂塵的手悄悄擦去額頭上滲出的冷汗。他眼角的餘光,正死死地盯著身側端坐的空照禪師。

空照禪師此時緩緩合上了那雙平日裡寶相莊嚴的眼眸。

他雙手合十,低垂著眉眼,口中宣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隨著這一聲佛號在真氣的鼓盪下傳開,他身上那件由金絲銀線織就的五彩袈裟微微抖動。方圓十丈之內,原本因為混戰而揚起的灰塵與枯葉,竟然隱隱被一股沉雄無匹的外門真氣所牽引,在大雄寶殿前形成了一道無形的、緩緩旋轉的氣旋。空照禪師再度睜開眼,眼中的暴虐之氣已被一層深不見底的冷酷佛光所代替。

「沈施主,」空照禪師的聲音沉穩洪亮,宛如暮鼓晨鐘,在大雄寶殿前的廣場上滾滾掠過,震得不少功力低微的散修耳膜生疼,「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你當年因一己私慾,盜取禁宮祕寶,致使先帝大怒,這才落得發配烙印的下場。首輔顧相國念及你祖上有功,慈悲為懷,這才留你一條性命,讓你戴罪立功。不想你今日竟然頑石不靈,與聽雨樓叛賊燕十三合流,污衊朝廷首輔,壞我佛門清譽。你口口聲聲說奉旨清算,敢問你奉的是哪一家的旨?清算的是哪一國的賊?」

空照禪師此言一出,原本有些動搖的各大門派弟子,頓時又安靜了下來。

「對啊!沈寒石是通緝犯,他的話怎麼能信?」

「那白牆上的帳目,說不定真是他們用妖術幻化出來的!」

華山派、青城派的幾名大弟子拔出長劍,神色不善地盯著燕十三與沈寒石,局勢再度變得劍拔弩張。

燕十三站在大香爐旁,神色依然如古井無波。他能感覺到,自己左肋下那根斷裂的肋骨在每一次呼吸時都像是有一根鋼針在往骨髓裡扎。他的右手手指微微有些發木,那是北方極寒留下的凍傷後遺症。但他沒有看那些喧鬧的各派掌門,只是微微偏過頭,用眼角餘光看了一眼身後的阿阮。

阿阮此時已經將紫竹算盤抱在懷裡,她清澈的目光迎著燕十三的視線,微不可察地朝他點了點頭。

她知道,最關鍵的底牌,沈寒石要翻開了。


「我奉的是哪一家的旨?」

殿脊之上,沈寒石突然仰天狂笑。

那笑聲中沒有絲毫得意,反而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嘲弄。他大步往前跨出一步,整個人如同一塊黑色的巨石,從三丈高的金色瓦頂上直直地墜落下來。

「轟——!」

他的雙腳重重地砸在廣場中央的青石板上,真氣宣洩之下,石板以他的腳跟為中心,寸寸蛛網般裂開來,揚起漫天的灰色石粉。周圍的少林武僧被這股剛猛的力道震得紛紛倒退,鐵棍在石板上拖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煙塵散去,沈寒石負手而立,他那隻沒有拿劍的左手緩緩伸入懷中,取出了一卷明黃色的絲織物。

那絲織物在陽光下閃爍著九和錦的尊貴光澤,兩端垂著羊脂美玉的軸心。

「大乾昭德皇帝劉湛密旨在此!」

沈寒石單手托起那卷聖旨,聲音如雷霆震怒,在廣場上轟然炸響:「見旨如見天子!少林空照、武當沖虛,爾等還不跪下迎旨?!」

「聖旨?!」

廣場上的數千名武林人士頓時大驚。大乾雖然朝政敗壞,首輔專權,但在名義上,天子依然是天下的共主。各大門派表面上依然要遵守朝廷的法度。

空照禪師與沖虛道人看著那卷聖旨,臉色同時一變。

「哼,沈寒石,你少在這裡裝神弄鬼!」沖虛道人咬著牙,冷笑道,「陛下尚在宮中深居,平日政令皆由內閣與相府代擬。你這通緝要犯,從哪裡弄來這等偽造的矯詔?!」

「偽造?」

沈寒石冷笑一聲,猛地將聖旨展鋪開來。

只見那明黃色的絲帛之上,密密麻麻地寫著血紅色的硃砂御筆。而在聖旨的右下角,一枚大如斗口的硃砂玉璽印記赫然在目。那印記邊緣刻有雙龍戲珠的繁複花紋,中間八個九疊篆字閃爍著暗紅色的光芒——「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那是大乾開國太祖傳下來的「傳國玉璽」!

「首輔顧維楨,密謀通敵,欲賣北方十六州予北狄大汗。為防洩密,動用爪牙刺殺兵部侍郎齊衡,致使邊疆防務大亂。」沈寒石一字一句地宣讀著聖旨上的內容,他的目光冰冷地掃過法台上的空照與沖虛,「今有朕之影衛統領沈寒石、兵部侍郎齊衡之女齊阮、義士燕十三,不遠萬里,取回北方通敵之鐵證。朕特賜沈寒石無回劍,便宜行事,凡參與通敵謀反之臣工、江湖門派,皆以國賊論處,先斬後奏!」

「這印記……真的是傳國玉璽!」

台下,幾名曾在京城當過差的退役鏢頭和地方鄉紳,死死地盯著那枚玉璽印記,紛機驚呼出聲。傳國玉璽的印記與內閣代擬詔書所用的「皇帝之寶」截然不同,其邊緣有一處微小的缺口,那是開國之初被前朝餘孽用鐵戟碰傷的,絕無可能仿造。

「不僅有聖旨,還有這個。」

沈寒石收起聖旨,右手從背後取下了一個用油紙層層包裹、外面還用火漆封口的沉重油包。

他用內力微微一震,油紙瞬間化作碎屑飛散,露出裡面一疊厚厚的信件與一張用羊皮繪製的地圖。

「這是義士燕十三與齊少卿之女齊阮,在北方平州鎮江王府密室之中,親手從通敵大將陸乾雄手中奪下的通敵密信!」

沈寒石將那張羊皮地圖猛地抖開,展示給在場的所有人看。

只見那羊皮地圖上,用硃砂粗暴地劃出了十六個圈,每一個圈都代表著北方的一處關隘與重鎮。而在地圖的末端,落款處赫然蓋著兩枚印章。

左邊,是北狄大汗麾下世襲鐵騎統領的「狼頭金印」。

右邊,則是首輔顧維楨平日極少示人的私印——「維楨八雅」。

「陸乾雄通敵,已於平州被燕十三斬殺。」沈寒石指著那張地圖,厲聲喝道,「顧維楨在密信中承諾,只要北狄鐵騎突破關隘,他便會在朝中發動兵變,逼迫天子禪讓。而少林大通商號、武當玄鐵閣,便是這筆交易的資金與鐵料轉運者!少林放高利貸搜刮的民脂民膏,有四成換成了黃金,通過怒濤堂送往北方;武當私採的官鐵,更被製成彎刀,斬向我大乾守邊將士的頭顱!空照!沖虛!你們還有何話說?!」

沈寒石的聲音字字見血,將這場籠罩了大乾朝野數年的巨大陰謀,血淋淋地撕開在大雄寶殿前。


廣場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風吹過,只有白牆上那巨大的投影在微微晃動,硃砂的字印與羊皮地圖上的紅色圈記交相輝映,構成了一幅讓人觸目驚心的畫面。

各大門派的弟子們,此時面面相覷。他們雖然身處江湖,但絕大多數人依然有著起碼的家國之念。平日裡,掌門長老們天天在耳邊念叨著「驅除韃虜、報效國家」,可如今,這中原武林的兩大泰山北斗,竟然成了北狄人最大的幫兇。

「這……這不可能……俺們武當,怎麼會把鐵料賣給韃子?」

一名武當派的年輕弟子手裏的長劍匡當一聲掉在地上,他臉色蒼白,看著法台上的沖虛道人,眼神中滿是絕望與難以置信:「道長……你說句話啊!這地圖上的玄鐵道印,真的是你蓋的嗎?俺哥去年死在雁門關,死的時候,肚子上就插著韃子的彎刀啊!」

「道長!你說話啊!」

更多的武當弟子跟著喊了起來,他們的聲音裡帶著哭腔,那是信念崩塌時的絕望。

沖虛道人此時渾身癱軟在椅子上,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要狡辯,卻發現喉嚨裡像是塞了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張羊皮地圖上的玄鐵道印,是他親手用祕製的硃砂泥蓋上去的,那印泥中摻了武當特有的「紫霄香」,只要用火微微一烤,便會散發出淡淡的松香氣味,根本無法抵賴。

「少林放貸,利息六成……」

台下,那些前來尋求庇護的佃農們,此時眼中的恐懼已經漸漸被一股壓抑了數十年的瘋狂怒火所取代。

「我家老二,就是因為還不起少林的印子錢,被他們拉去後山磚窯活活累死的……」一個年邁的佃農拄著拐杖,顫巍巍地站了出來,他的眼角流下了渾濁的淚水,指著大雄寶殿那尊隱約可見的金身佛祖,破口大罵,「你們這群吃人肉、喝人血的賊禿!你們天天叫我們燒香拜佛,說這輩子受苦是為了下輩子享福。可你們自己,卻在後面享著我們的血汗,把我們逼得家破人亡!你們這群騙子!騙子!」

「騙子!」

「打倒這群賊禿!」

群情激憤。成百上千的佃農與底層散修開始往前湧,手中的鋤頭、木棍、劣質鋼刀在陽光下閃爍著憤怒的光芒。

阿吉站在人潮最前方,將鋼刀高高舉起,怒吼道:「兄弟們!新俠義盟的兄弟們!少林武當的畫皮已經被拆穿了!他們不是什麼名門正道,他們是通敵賣國的國賊!是逼死我們父母妻兒的強盜!今天,咱們就用這把刀,把少室山上的髒東西,全給洗乾淨!」

「殺國賊!」

「洗淨少室山!」

吶喊聲匯聚成了一股狂暴的洪流,震得大雄寶殿前的古柏落葉紛飛。

各大派的掌門人此時也慌了神。崑崙派、華山派的長老們紛紛拉著弟子往後退,不願再摻和這場隨時會被千刀萬剮的漩渦中。

「沖虛,你這沒用的廢物。」

九疊蓮台上,空照禪師突然冷冷地吐出了一句話。

他看著身側已經形同廢人的沖虛道人,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嫌惡的神色。隨後,他緩緩站起身,將身上那件象徵著佛門至高榮譽的金絲袈裟一把扯下,露出了裡面一件暗紅色的緊身僧袍。

那僧袍之下,他的雙臂肌肉虯結,青筋宛如游蛇般在皮膚下蠕動,哪裡還有半點佛門高僧的慈悲模樣,分明是一個修煉了外門極致硬功的恐怖魔頭。

「沈寒石,燕十三。」

空照禪師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兩人,嘴角勾起了一抹殘忍而瘋狂的冷笑:「你們以為,僅憑這幾張廢紙、幾句刁民的謾罵,就能動搖我少林百年的基業嗎?大乾的氣數已盡,顧相國稱帝乃是天命所歸。今日,這少室山上的人,一個也走不掉。只要你們都死在這裡,這聖旨,這密信,便都是假的!」

「少林戒律院、達摩院弟子聽令!」

空照禪師的九環錫杖在法台上重重一震,發出刺耳的金屬爆鳴聲:「大開殺戒!除魔衛道!」


「當——!」

隨著空照禪師那帶著深厚真氣的怒吼,少室山頂那口懸掛在鐘樓上的萬斤銅鐘,在沒有人撞擊的情況下,竟然自行劇烈地震盪起來,發出了一聲沉悶、宏大的鐘鳴。

這鐘聲彷彿是一個信號。

「嗖!嗖!嗖!嗖!」

大雄寶殿兩側的偏殿瓦頂上,突然翻出了數百名身穿黑衣、手持短弩的勁裝漢子。

那些短弩通體漆黑,弩弦由北境極寒之地的狼筋絞製而成,箭鏃上閃爍著幽藍色的毒光。那是聽雨樓配備給首輔府私兵的「裂骨弩」,威力極大,三十步內可輕易射穿雙層札甲。

「動手!」

沈寒石眼神一厲,身形瞬間化作一道黑色的殘影,手中的無回劍發出一聲清脆的長吟,宛如黑夜中的一道閃電,直直地斬向法台上的空照。

「保護阿阮!」

沈寒石的聲音在風中傳來。

燕十三沒有絲毫猶豫,他右手一把扣住阿阮的腰肢,身形往後一折,整個人如同一隻在低空滑行的灰色燕子,瞬間掠過五丈的距離,隱入了大雄寶殿前那一尊高達一丈二尺、重達數千斤的青銅九龍大香爐後方。

幾乎在他隱蔽的同一瞬間。

「嗤!嗤!嗤!嗤!」

密集的羽箭破空聲如暴雨般傾瀉而下,將燕十三剛剛站立的青石板瞬間射成了刺蝟。毒箭射在石板上,濺起一朵朵綠色的火星,散發出刺鼻的腥甜氣味。

「啊——!」

廣場上頓時響起了一片慘叫聲。不少衝在前面的散修和佃農,根本來不及躲避,被弩箭射中,頓時口吐白沫,倒地抽搐而死。

「防禦!舉盾!」

阿吉在混亂中大吼著,指揮新俠義盟的散修用被割斷的木柱、香爐蓋和奪來的木板勉強抵擋箭雨。然而少林戒律院的武僧已經在各堂首座的帶領下,手持沉重的熟鐵棍,宛如黃色的怒濤般席捲而來。

「這禿驢瘋了!連香客都殺!」

「跟他拼了!」

混戰在這一瞬間徹底爆發。

阿吉帶領的新俠義盟散修,揮舞著鋼刀,與從偏殿湧出的少林戒律院武僧狠狠地撞在一起。金鐵交鳴聲、骨骼碎裂聲、怒吼與慘叫匯聚成了一首血腥的交響樂。

「燕十三,躲在香爐後面,可救不了你。」

一個冷冽、高傲的聲音,突然在香爐上方響起。

燕十三驀然抬頭。

只見香爐頂端的青銅雙耳上,不知何時,已經站著一個身穿白色長衫的男子。

那男子約莫三十出頭,面容俊美得近乎妖異,手中握著一柄長達三尺、薄如蟬翼的細長軟劍。他的雙腳輕輕地踩在香爐耳上,身形隨著香爐裡散發出的裊裊青煙微微起伏,宛如一個在霧氣中御風而行的仙人。

點蒼派掌門,葉孤弦。

「葉掌門,」燕十三將阿阮護在青銅大香爐與後方漢白玉石柱的狹窄夾角裡,那雙死寂的眼眸看著葉孤弦,聲音平板如昔,「點蒼派,也要蹚這趟渾水?」

「燕十三,你通敵殺將,人人得而誅之。」葉孤弦嘴角勾起一抹自負的笑意,手中的軟劍在空中挽出一個漂亮的劍花,發出宛如毒蛇吐信般的「嗤嗤」聲,「本座今日在此,便用你這魔頭的項上人頭,為我點蒼派,奠定這中原武林盟主之基!」

「大言不慚!」

香爐後方,阿阮忍不住冷斥道:「葉孤弦!你點蒼派每年在大通商號支取紅利三千兩,在豫西強佔官民茶山七處。你不過是相國府養在西南的一條狗,也配談什麼除魔衛道?!」

葉孤弦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惱羞成怒的殺意。

「牙尖嘴利的妖女,待本座斬了這魔頭,再來割了你的舌頭!」

他話音未落,身形已如一隻白色的仙鶴,從香爐頂端翩然撲下。

他手中的軟劍在空中劇烈地顫動起來,化作了數十道真假難辨的銀色劍光,將燕十三全身的要害盡數籠罩在內。

點蒼派絕學——「迴風舞柳劍」!


劍氣未至,那股銳利的鋒芒已經將燕十三額前的碎發吹得散亂開來。

燕十三沒有退。

在這種大開大合、以極速著稱的軟劍面前,退避只會讓對手的劍勢越積越強,最終被困死在劍網之中。

他的右手緩緩握住了腰間的聽雨短刀柄。

他的右手虎口處,原本撕裂的傷口此時正隱隱作痛,被凍傷的關節在寒風中發出乾澀的抗議。他的左肋處,每一次發力挪步,骨裂處的劇痛都會讓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的左手,缺少了小指,在握刀托底時,無法提供完美的平衡。

但他的神情,依然沒有一絲起伏。

在聽雨樓最殘酷的死鬥營裡,教官曾經無數次將他丟入滿是機關與野獸的鐵籠中。在那裡,沒有規則,只有最純粹的生死與氣勁。

他閉上了眼睛。

他不去看那漫天繁複的銀色劍光。軟劍的劍光再美,其發力源頭依然是葉孤弦的手腕、手肘與肩膀。

他聽著風聲。

軟劍薄而軟,在空中高速抖動時,會因為空氣阻力而發出一種極其細微的「嗡嗡」聲。那聲音的頻率在燕十三的腦海中被無限放大,最終勾勒出了一條清晰的、在空中歪斜起伏的氣勁軌跡。

「就是這裡。」

燕十三驀然睜眼,瞳孔深處,那抹死寂的灰色在這一瞬間亮得驚人。

他的左腳在青銅香爐的底座上重重一踏,身體以一種近乎扭曲的角度,斜斜地往前滑出了一尺二寸。

他的肩膀幾乎是貼著葉孤弦那柄軟劍的鋒刃擦過,冰冷的劍氣將他的衣領瞬間撕開了一道口子,在皮肉上留下一道血痕。

然而,這一步,卻讓燕十三生生地擠進了葉孤弦「迴風舞柳劍」的發力死角——軟劍雖然靈活,但在近身一尺之內,因為劍身過長且軟,根本無法折回發力。

葉孤弦的瞳孔猛地一縮,眼中露出了極度驚恐的神色。

他想要抽劍回防,但已經遲了。

燕十三那隻缺少了小指的左手,在此刻死死地抵住了右手聽雨短刀的刀底,以一種微微偏斜二分的畸形軌跡,由下而上,宛如一隻在黑夜中掠過水面的燕子,輕盈而精確地掠過了葉孤弦的右手腕。

「嗤!」

一聲極其輕微的皮肉割裂聲。

血花在空中飛濺開來。

葉孤弦發出了一聲痛苦的慘叫,手中的細長軟劍脫手飛出,匡當一聲插在了大雄寶殿的門檻上,劍身還在劇烈地顫動著。他手腕受傷,踉蹌著往後退了五六步,只見他的右手手腕處,一條深及骨肉的刀口正噴湧著鮮血,手筋已被徹底切斷。

「你……你這是什麼刀法?!」

葉孤弦臉色慘白,眼中滿是駭然。他成名江湖十幾年,從未見過如此不講道理、如此畸形卻又如此精準的近身刀術。

燕十三收刀立在香爐旁,他的面色有些蒼白,左肋的衣服上,新鮮的血液正緩緩滲出,與先前的陳舊血跡融合在一起。

他沒有回答葉孤弦的話,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四周。

此時,崑崙派長老知非子、鐵劍門繼任掌門莫懷空,以及華山派、青城派的幾名掌門,已經持著兵刃,成半圓形將燕十三和阿阮隱隱包圍在中央。

他們的眼中,既有對燕十三手中短刀的忌憚,也有著志在必得的貪婪與瘋狂。

「諸位武林同道!」知非子揮舞著手中的拂塵,長劍指著燕十三,大聲喝道,「這魔頭已是強弩之末!他身負重傷,右手殘廢!大家一起上,殺了他,為武林除害!」

「殺!」

幾名掌門同時怒吼,兵刃帶著狂暴的真氣,從各個方向,排山倒海般朝燕十三狠狠地砸落下來。

山風更狂了,將大雄寶殿前的香灰吹得漫天飛揚。

燕十三站在灰色的風暴中心,用那隻受傷的右手,將聽雨短刀在掌心中微微一轉,刀鋒在香灰中折射出一道冰冷、死寂的寒芒。


香灰在風中旋轉飛揚,如同在白晝中扯起了一面半透明的灰色紗帳。

知非子的拂塵宛如萬千鋼針,在真氣的催動下發出刺耳的尖嘯;莫懷空的鐵劍沉重如門板,揮舞間帶著劈山斷流的剛猛風壓。青城派與華山派的掌門亦是不甘落後,長劍破空,一者輕靈如雨,一者奇拔如峰,四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在同一個瞬間,向著大香爐旁的燕十三合圍而去。

燕十三深吸了一口氣。

冰冷的空氣夾雜著苦澀的香灰,吸入肺腑的瞬間,左肋下斷骨處傳來一陣幾乎令他視線模糊的撕裂痛楚。但他沒有給自己任何喘息的餘地,因為他知道,在戰場上,一瞬間的遲疑便代表著死亡。

他沒有向後退避,反而向前滑出了一步。

這一步踩在滿是碎石與積雪的地面上,左腳鞋底磨損極深,卻在最緊要的關頭卡在了一塊爆裂青石的凹槽內。這是一個精確的心算,也是他無數次在死人堆中摸索出的肌肉直覺。

「轟——!」

知非子的拂塵與莫懷空的鐵劍率先砸落。

然而,他們本應必中的一擊,卻擦著燕十三的側身殘影重重砸在了那尊千斤青銅九龍大香爐的腹部。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銅鳴,香爐被兩股巨力砸得橫移了三尺,裡面的滾燙香灰和未熄滅的香火頓時如山洪暴發般噴湧出來,化作漫天明亮的火星與滾燙的熱浪,將合圍的四人瞬間籠罩在內。

「啊!」

莫懷空被滾燙的香灰撲了一臉,雙眼劇痛之下,手中的攻勢頓時一亂。

而燕十三的身形,此時已經藉著香爐橫移的陰影,如鬼魅般掠到了莫懷空的右側身後。

他那隻殘缺了小指的左手,在此刻死死地按住了右手短刀「聽雨」的刀背,以一種微微偏斜二分的畸形軌跡,避開莫懷空鐵甲的邊緣,精確地由下而上挑出。

「嗤——!」

聽雨短刀那極薄的刃口,順著莫懷空右膝關節後方毫無防禦的腿筋處一抹而過。

「我的腳!」

莫懷空發出一聲慘叫,身形一歪,單膝重重地跪在了青石板上,手中的重鐵劍也匡當落地。

燕十三一擊得手,身形絕不停留。他借著莫懷空倒下的身軀作掩護,整個人如同在水面上滑行的飛燕,在知非子拂塵橫掃而來的鋼針氣旋下,低頭伏身,短刀自衣袖下吐出,一刀刺穿了青城派掌門的持劍手腕。

「妖魔!受死!」

知非子的拂塵在空中未中,怒吼著在半空中變招。那拂塵的白絲突然根根立起,凝聚了他苦修數十年的太極道勁,如同一柄雪亮的拂塵長槍,當頭朝著燕十三的百會穴狠狠砸落!

這一招快若奔雷,且封鎖了燕十三左右所有的閃避空間。

燕十三沒有看那拂塵,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死死地盯著知非子的肩膀。

在拂塵砸落的電光石火之間,燕十三的右手臂骨以一種幾乎脫臼的畸形角度,生生將聽雨短刀斜斜地架在了頭頂上方。

「當——!」

拂塵的白絲與短刀在半空中相撞,發出一聲刺耳的銳鳴。

知非子那股排山倒海的道勁沿著刀身瘋狂地傾瀉下來,燕十三右手虎口處的傷口瞬間迸裂,鮮血如泉水般湧出,染紅了整隻右手。他的雙腳更是被這股恐怖的力量壓得在青石板上犁出了兩道深深的溝壑,碎石飛濺。

但他架住了。

「偏斜二分……」

燕十三在心中冷靜地默唸著。

他的右手手腕在承受巨力的瞬間,微微抖動了兩下。這不是因為力竭,而是他將短刀的刀面,朝著左側偏斜了極其微小的二分角度。

這二分的偏斜,讓知非子那原本直來直去、力道千鈞的拂塵道勁,在接觸到刀面的瞬間,突然順著光滑的鐵刃向著側前方滑去,失去了重心。

知非子大驚失色,整個人因為用力過猛、力道落空而身形往前一個趔趄。

而這,正是燕十三等待的致命死角。

燕十三的身體在反彈力的推送下,斜斜地滑進了知非子的懷中。他那隻布滿老繭的右手,握著聽雨短刀,順著知非子的腋下,輕輕地往上一送。

「嗤!」

短刀切斷了知非子右手腋下的關節肌腱。

「啊——!」

知非子慘叫一聲,拂塵脫手落地,整個人捂著右臂,狼狽不堪地往後退了十幾步,眼中滿是驚駭與絕望。

僅僅是三個照面。

點蒼掌門葉孤弦斷腕、鐵劍門莫懷空斷腿、崑崙長老知非子斷臂。

廣場上原本混亂的喊殺聲,在這一瞬間,再度有些詭異地平息了下來。

那些各大門派的弟子,呆呆地看著擋在大香爐前、衣衫盡赤的灰色身影。他們不明白,這個明明已經身受重傷、殘缺不全的男子,為什麼手中的短刀,會快到如此地步?那根本不是人間該有的武功,那是一門為了殺人與生存而誕生在黑暗深處的、毫無多餘動作的極致藝術。

「魔頭……這魔頭真的不是人!」

「大家別怕!他已經沒力氣了!」

華山派與青城派剩下的幾名長老一邊喊著,一邊握著兵刃的手卻在劇烈地顫抖,誰也不敢再上前跨出一步。

燕十三站在漫天飛揚的灰色香灰中。

他右手握著的聽雨短刀,此時正有一滴滴黏稠的鮮血沿著刀尖緩緩滴落,在身下的雪地上融出了一個個殷紅的小洞。他的左肋處,鮮血已經將整件灰色粗布衣染成了暗紅色,隨著他的呼吸,粘稠的血跡與香灰混合在一起,發出一股刺鼻的腥味。

但他那雙死寂的眼眸,依然沒有一絲波動。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遠處九疊法台上已經將袈裟徹底撕去的空照禪師,聲音平靜如刀:

「下一個,是誰?」

(第四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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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揭下證國賊 — 聽雨風雲錄 | NovelSi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