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風雲錄
6 章:正道名門偽善人

6 章:正道名門偽善人

第 6 章 - 正道名門偽善人

場景一:病骨支離,冷雨棄荒山

逃亡的第七天清晨,江南的黃梅雨非但沒有停息,反而下得愈發狂暴。

狂風呼嘯著捲過江南綿延的丘陵山林,將成片的竹海吹得如波濤般劇烈起伏,發出萬馬奔騰般的咆哮聲。冰冷的雨水如同無數根鋼針,夾雜在風中狠狠地砸在泥濘的山路上。山路自前朝起便是通往江南各府的官道驛路,此時早已被連日暴雨沖刷成了一道道黃泥流沙溝,每走一步,腳底都會深深地陷進黏糊的爛泥中,直沒至踝骨,散發出一股泥土腐爛與水草腥氣混合的刺鼻氣味。

在這樣惡劣的風雨中,一個單薄嬌小的身影正背著一個沉重的男人,在泥濘的山道上無力地蹣跚前行。

阿阮身上的藍色布裙此時早已濕透,緊緊地貼在她瘦弱的身體上,冰冷刺骨。她頭上的儒巾早已不知在何處被狂風吹飛,一頭濕漉漉的長髮被雨水黏在臉頰和脖頸上,原本抹在臉上的草木灰和油泥早已被大雨沖刷乾淨,露出一張因為過度疲憊與寒冷而慘白無比的小臉。她的雙腳穿著一雙早已磨爛的草鞋,鞋底的草繩大多已經斷裂,指甲縫裡全是黑色的泥血,嬌嫩的腳底板被山道上的碎石與荊棘磨得鮮血淋漓,在泥水裡留下一道道轉瞬即逝的暗紅色痕跡。

阿阮在泥水裡一步一步地挪動著,她只覺得自己的肺部像是有火在燒,雙腿沉重得像是灌了鉛。她回想起半年前在杭州府的侍郎府邸中,自己還是那個十指不沾泥的千金小姐。那時出門有八抬大轎,下雨天有丫鬟撐著油紙傘,連鞋底沾上一點泥星都會覺得不快。她自幼受盡寵愛,每日裡不是在書房隨父親研讀《九章算術》與《數書九章》,便是在花園裡盪鞦韆。那時的她,曾和父親在暖爐旁討論「均輸術」在邊防糧草轉運中的算法。那時的父親摸著魚皮包裝的手爐,笑著說:「阿阮是爹爹的女諸葛,以後這天下糧餉,若有阿阮運籌,必無軍餉短缺之虞。」

那時的溫暖與今日在暴雨黃泥水裡爬行的慘狀做了強烈的對比。這種巨大的落差,讓她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悲涼,但也激發了她骨子裡那股遺傳自父親的倔強與堅韌。

夢魘般的畫面突然在她腦海中閃過。

那是三天前的江浙竹林,聽雨樓的強弩鋼矢鋪天蓋地地射來。齊家的忠僕老黃,那個平日裡總是樂呵呵地給她編竹蜻蜓、在她犯錯時幫她打掩護的憨厚老兵,為了保護她,用自己的脊背死死擋住了三支迎面射來的弩箭。老黃臨死前用那隻沾滿鮮血的手,死死抓著目的衣袖,嘶啞地喊著:「姑娘,快跑……別回頭……老黃護不住你了……」

而她的父親齊衡,在被刺客一刀封喉的最後一刻,拼盡全身的力氣將那枚隨身佩戴的青玉珮塞進她手中,那一雙平日裡總是含笑的雙眼,在臨死前爆發出驚人的堅毅與悲慟。他指著北方,嘴唇翕動,用盡最後的力氣小聲交代:「去北方……找沈寒石……密碼……別忘記……大乾交給你了……」

這些血淋淋的畫面,是她如今活下去的唯一動力。她不能死,燕十三也不能死。如果他們死了,父親的冤屈將永遠無法昭雪,顧維楨賣國的鐵證也將永遠被掩埋在黑暗中。

「燕十三……你醒醒……別睡……」阿阮的聲音微弱無力,一開口便被狂風灌進了一口冷雨,嗆得她劇烈乾嘔,差點摔倒在泥潭裡。

她背上的燕十三此時身軀沉重得像是一座鐵山。自從昨夜在蘆葦蕩與沈寒石那一場驚心動魄的搏殺後,燕十三體內的舊傷便全面爆發。沈寒石的「無回劍」雖然被他用短刀化解,但那長劍在格擋時傳來的劇烈震盪與餘勁依然震傷了他的肺腑,導致他氣息受阻。更致命的是,他在黃土溝壑中受的創傷在寒冷江水的浸泡下嚴重發炎,此刻他整個人滾燙得像是一塊火炭,額頭貼在阿阮冰冷的脖頸上,散發出滾燙的熱氣,將阿阮的頸部燙得通紅。

在這種高燒引起的昏迷中,燕十三口中不斷發出沙啞的囈語。他在夢魘中,似乎又回到了聽雨樓「千屍谷」那殘酷的選拔大典中。

「小九……別怪我……」燕十三的牙關劇烈地打著戰,發出咯咯的響聲,雙手死死地扣在阿阮的肩膀上,指甲幾乎掐進了她的皮肉裡,「如果我不出刀……教官會把我們兩個人都剁碎了餵狗……小九……你的劍太慢了……」

他呼喊的「小九」,是當年他在聽雨樓訓練營裡唯一對他有過一絲善意的同門師兄。那時的訓練營實行殘酷的淘汰制,每年從各地拐來一百名孤兒,關在名為「千屍谷」的地底。在那裡,他們每天清晨只能喝到一碗混有慢性毒藥的稀粥,只有在傍晚前殺死一個同伴,才能換取當天的解藥。燕十三的名字「十三」,就是因為他在那批活下來的鐵牌殺手中編號第十三。在他前面,十二個年記比他大的師兄,一個接一個死於非命,有的死於任務,有的因搶食而被殺。

在最後的生死對決中,燕十三與小九被關在同一個石屋裡,只有一個人能活著開門。燕十三在痛哭中(那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流淚),一刀刺穿了小九的胸膛。那一刻起,他的心便徹底死去了,變成了一個只懂執行命令的殺人機器。直到救下阿阮,他那一顆冰冷的心才漸漸有了一絲人的溫度。

阿阮聽著他那充滿血腥與恐懼的胡話,眼角流下的眼淚瞬間被冰冷的雨水沖刷乾淨。這個男人,在世人眼裡是冷酷無情、殺人不眨眼的頂尖刺客,可又有誰知道,他是在怎樣的修羅地獄裡,被生生折磨了十年才活下來的?

「我不放手……燕十三,我答應過你,要帶你活著北上……」阿阮咬緊牙關,雙腿劇烈地顫抖著,一次次在泥潭裡摔倒,膝蓋磕在尖銳的石塊上,裂開一道道血口,但她硬是沒有哭出聲,一次次用雙肘強撐著爬起來,將昏迷不醒的燕十三重新拽回自己背上。

前方,在雨霧深處的山腰上,隱隱約約露出了一片高聳的粉牆黛瓦,以及一座巍峨的漆金牌坊。

牌坊下立著兩尊被雨水沖刷得發亮、顯得無比威嚴的石獅子。牌坊的橫樑上,隱約可見三個漆金大字——「鐵劍門」。

鐵劍門是江南成名已久的正道武林名門,掌門莫孤雁在江湖上素有「義薄雲天」的美譽。阿阮看著那片宏偉的建築,眼中閃過一絲希望的亮光。雖然她知道江湖險惡,但此時燕十三已經命懸一線,如果再不退燒療傷,他熬不過今天中午。

「我們……我們有救了……」阿阮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扶著燕十三,向著那座山門艱難地挪動過去。


場景二:投奔名門,宗師露偽善

半個時辰後,鐵劍門宏偉大氣的偏殿內。

偏殿內大理石鋪就的地面被擦拭得一塵不染,四周的白牆上掛著幾幅寫意山水畫,顯得頗為雅致。一盆炭火被弟子端了上來,紅彤彤的炭火發出輕微的劈啪聲,散發出溫暖的熱氣,將偏殿內積攢的濕冷與霉味漸漸驅散。

阿阮換上了一身鐵劍門女弟子送來的乾淨青色布衣,正坐在床邊,憂心忡忡地看著躺在床上的燕十三。燕十三此時身上的髒衣服已被換下,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白棉長衫。他的左肩和肋下已經被敷上了上好的金創藥,用乾淨的白布包紮得整整齊齊。但他依然高燒未退,臉色潮紅,額頭上搭著一塊濕冷的手巾,呼吸粗重而短促。

偏殿的門簾被輕輕掀開,一位身穿月白色寬袖劍袍、腰繫羊脂玉珮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進來。

這人氣度雍容,慈眉善目,雙耳微垂,頂門微凸,蓄著保養得宜的三寸短鬚,雙手保養得極為細嫩,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頗有一派武林宗師的超然風範。此人正是鐵劍門掌門——莫孤雁。

莫孤雁在江南武林中名聲極大。傳言他曾獨闖太湖水寨,連斬三名魚肉鄉里的惡霸,救下數十名無辜百姓;也曾散盡家財,救濟臨平府受災的難民。在江湖散修和底層百姓眼裡,他便是公理與俠義的化身。然而鮮為人知的是,鐵劍門內部門徒眾多,開銷極大。莫孤雁為了維持自己的奢華生活與名門名望,私下裡早已成為十二連環塢走私鐵器與私鹽的白手套。他表面上在三年前公正地調解了臨平府林家與張家的家產糾紛,實則暗地裡將林家的幾座鐵礦山劃入了自己名下,每年向顧維楨的江南代理人上繳數十萬兩的「過路費」,黑白兩道通吃。

「齊姑娘,老夫聽門下巡邏弟子回報,說你在山門前力竭昏迷,這才急忙命人將你們迎入。若有怠慢之處,還請姑娘見諒。」莫孤雁的聲音溫和儒雅,聽在耳中極具親和力,讓人不由自主地放下防備。

「小女齊阮,見過莫掌門。」阿阮扶著床沿站起身,想要行禮,卻被莫孤雁溫和地伸手攔住。

「姑娘快快請起。齊侍郎一生剛正不阿,為國捐軀,老夫在江湖上聽聞此等噩耗,亦是痛心疾首。十年前,老夫曾在京城與齊侍郎有過一面之緣,對其風骨極為折服。」莫孤雁長嘆一聲,臉上滿是悲戚與敬仰之色,眼角甚至微微有些濕潤,演得無懈可擊,「齊大人是國之棟樑,如今他遭國賊所害,齊姑娘流落江湖,我鐵劍門身為正道名門,自當護持忠良之後。姑娘放心,在我鐵劍門內,無人敢動你一根頭髮。那首輔顧維楨權勢再大,手也伸不進我鐵劍門的山門!」

「多謝莫掌門仗義相助。」阿阮垂下眼簾,掩蓋住眼底的警惕。自幼在官場長大的她,見過太多滿口仁義道德實則滿肚子算計的奸臣,莫孤雁表現得太完美了,完美得有些不真實。

「老夫剛才親自為燕少俠把過脈。」莫孤雁走到床邊,伸出保養得極為細嫩的右手食指與中指,輕輕搭在燕十三的寸關尺上。

莫孤雁把脈時,指尖暗中施力,沿著手腕的關節要害深按了下去,藉此刺探燕十三在無意識下的肌體防禦本能。他發現燕十三腕部肌肉鬆弛無力,脈搏跳動微弱且散亂,呼吸急促而粗重,顯然體能已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莫孤雁的心中頓時一寬,眼底閃過一絲微小的狠毒與算計——這個刺客此時不過是強弩之末,根本不足為懼。只要下點藥,便能手到擒來。

「燕少俠脈象虛散,體能耗盡,且外傷受潮發炎,高燒不退。不過姑娘放心,老夫已經命大弟子去百藥堂取了本門密傳的『清心退熱散』。此藥對外傷引發的高燒有神效。只要服下此藥,燕少俠今晚便能退燒醒來。」莫孤雁溫和地安慰道。

「莫掌門大恩大德,小女沒齒難忘。」阿阮行了一禮。

「齊姑娘客氣了。行俠仗義,本就是我正道中人的本分。」莫孤雁微微一笑,輕輕撫了撫短鬚,「姑娘折騰了一整天,想必也累了。老夫已命人準備了些清粥小菜,姑娘先去用膳吧。這裡有我門下弟子照看,絕不會出差錯。」

「小女想留在這裡,親自伺候他服藥。」阿阮輕聲婉拒。

莫孤雁看著阿阮那雙明亮而冷靜的眼睛,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微小的陰鷙,但臉上的笑容卻愈發溫和。「也好,齊姑娘與燕少俠生死相隨,情誼深厚,老夫便不打擾了。若有任何需要,隨時吩咐門外弟子。」

說完,莫孤雁轉身,寬大的袖袍在空中拂過,帶著一股淡淡的檀香氣味,大步走出了偏殿。

阿阮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原本放鬆的身子瞬間繃緊。她走到燕十三身邊,緊緊握住他滾燙的右手。出乎意料的是,燕十三的右手手指此時極其微弱地反捏了她一下。

他那雙佈滿血絲的雙眼緩緩睜開,雖然高燒依舊讓他神志有些模糊,但那抹刺客的機警已然回歸。「他剛才把脈時施了暗勁,是在摸我的骨相與發力特徵。」燕十三的聲音沙啞得幾乎微不可聞,「我的肋傷和肩創在發炎,此時強行動手,發力會比平時慢上半分。」

阿阮俯身在他耳邊,急促而低聲道:「這裡不安全。莫孤雁既然生了疑,我們便將計就計。你繼續假裝重病高燒、昏迷不醒。如此既能避開他們的防備,你也能在床上暗中控制呼吸、調養體力。我來在床前應付他們。」燕十三微微點頭,隨即閉上雙眼,調整呼吸節奏,進入了深沉的屏息狀態。

接下來的兩天兩夜裡,燕十三始終緊閉雙眼假裝昏迷。他的身體雖然依舊滾燙,但在聽雨樓特殊的屏息調養下,體力正緩緩回升。阿阮則不眠不休地守候在床邊,每隔半個時辰便為他更換額頭上的濕毛巾,營造出心焦如焚的假象。這兩日裡,莫孤雁的大弟子曾數次前來偏殿探望,每次都帶著虛偽的關切之色,試圖查看燕十三的反應與脈搏跳動。阿阮皆以「燕少俠神志不清、無法進食服藥」為由,用精妙的言語與之周旋。直到第九天的深夜,大弟子見燕十三依然癱在床上,最後的警惕終於徹底放下,而外面的暴雨,也下得愈發狂暴。


場景三:藥中藏玄機,倒湯破暗算

深夜,門外傳來一陣輕巧的腳步聲。

莫孤雁的大弟子端著一個精緻的漆器木盤走了進來,木盤上放著一碗正散發著濃烈草藥氣味的黑色藥湯。「齊姑娘,這是家師特意吩咐熬製的退熱散。藥溫剛剛好,請趁熱給燕少俠服下吧。」

大弟子面容清秀,神色恭敬,將藥碗輕輕放在了床頭的矮幾上,隨後便退到了一旁,垂手而立,雙眼緊緊盯著藥碗,似乎要親眼看著燕十三把藥喝下去才肯罷休。

阿阮端起藥碗,用湯匙輕輕攪動著漆黑的藥汁。一股濃烈、苦澀的草藥味鋪鼻而來。

然而,當這股藥味鑽進阿阮的鼻翼時,她的眉頭卻在不為人知地跳動了一下。她敏銳的嗅覺在濃烈的黃連和甘草苦味背後,隱隱聞到了一股極淡的、類似於夾竹桃微甜與巴豆酸澀的奇特氣味。

不僅如此,阿阮趁著低頭吹藥的瞬間,從儒裙的內兜裡悄悄摸出了父親遺留給她的一根小銀簪。她假裝用銀簪去攪動藥湯,銀簪插入藥湯後雖然沒有變黑(這說明藥中沒有砒霜等劇毒),但當銀簪抽出來時,藥湯表面卻泛起了一層極細密、呈淡青色且久久不散的微小氣泡。

這正是大乾兵部《百毒防範要略》中記載的「軟筋散」遇熱水後的異狀!

大乾建國之初,太祖皇帝為防範北方胡族利用迷藥暗害將領,曾命太醫院與兵部合編了這本要略。書中詳細記載,軟筋散由「天仙子」、「斷腸草」與「夾竹桃」的花粉,混合西域馬錢子汁液提煉而成。此藥無色無味,極難察覺,一旦進入人體,藥力便會迅速融入血液,麻痺四肢百骸的經絡與肌體。服藥者在三天之內,手腳發軟,肌肉使不上半分力氣,即便是力能扛鼎的壯漢也會變得手無縛雞之力,形同廢人。

莫孤雁口口聲聲說是退熱散,卻在藥裡下了軟筋散。其心可誅。他顯然是想在不引起懷疑的情況下,徹底廢掉燕十三的武功,將其生擒。

阿阮的心跳在瞬間漏了半拍,但她的臉上卻沒有流露出絲毫的慌張。她端著藥碗,用湯匙舀起一匙藥汁,湊到嘴邊輕輕吹了吹,隨後看著一旁的大弟子,面帶難色地說道:

「這位大哥,燕少俠此時牙關緊咬,根本餵不進去。能不能請你幫我去膳房取根小竹管來?我好順著他的嘴角慢慢灌進去。否則這熱藥涼了,藥效怕是要打折扣。」

大弟子眼中的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甚至帶著一絲貪婪與淫邪的眼神,在阿阮清麗的臉龐上停留了片刻,隨後點了點頭。「好,齊姑娘稍等,小人這就去取。姑娘千萬別讓藥涼了。」

在大弟子轉身跨出偏殿大門的瞬間,阿阮臉上的溫和之色瞬間消失。

她以極快的速度轉過身,端著藥碗快步走到偏殿角落裡。那裡擺放著一盆由莫孤雁親手修剪、價值不菲的「雀舌羅漢松」盆景。阿阮沒有絲毫猶豫,將整碗漆黑的藥湯,精確地倒進了盆景的泥土中。倒完後,她還用旁邊的茶水將藥碗涮了涮,同樣倒進了花盆裡,只在碗底留了淺淺的一層藥漬。

那盆原本蔥鬱的羅漢松,在藥汁滲入泥土的瞬間,泥土中隱隱發出了一聲極微弱的酸蝕聲。幾片翠綠的松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悄然枯萎、變黑,垂落了下來。這軟筋散的毒性,比她想像的還要烈。阿阮用指甲在泥土上輕輕刨了刨,試圖用乾淨的泥土掩蓋,隨後快步回到了床前。

阿阮快步回到床邊,一把扯下燕十三額頭上的濕毛巾。她用雙手死死地掐住燕十三的人中,同時湊在他耳邊,用極低、極急的聲音喊道:

「燕十三!醒醒!藥裡有毒!莫孤雁要害我們!」

在阿阮大力的掐按與耳邊的警示下,燕十三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那雙黑眸中雖然佈滿了高燒留下的血絲,但在睜開的瞬間,那一抹冷冽、銳利的殺意卻如同利刃出鞘,沒有一絲一毫的迷糊。

「唔……」燕十三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哼,他的身體在本能地想要彈起,卻被阿阮死死按住。

「別動!門外有哨兵!」阿阮急忙用極低的聲音說,「莫孤雁在藥裡下了軟筋散,想要廢了你的武功。我已經把藥倒了。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燕十三靠在床頭,調整著粗重的呼吸。高燒讓他的肌肉滾燙發酸,每次發力都帶起一陣劇烈的撕裂痛楚。他回想起當年在聽雨樓受訓時,教官「雨刀」對他們說過的話:「刺客在受傷與面臨生死搏殺時,要把自己當作一具沒有痛覺的屍體。只有忘記痛楚,你的刀才能保持絕對的精準。」

「燒得很厲害……發力會比平時慢上半分。但殺莫孤雁,足夠了。」燕十三的聲音沙啞無力,但那隻右手的指關節卻握得格格作響。

阿阮聽了他的話,心中微顫。她擰乾了毛巾,輕手輕腳地幫他擦拭著臉頰與頸部滾燙的汗水,動作溫柔而細緻。燕十三看著她,深邃的黑眸在微弱的火光下顯得明滅不定。

「軟筋散我知道。」燕十三低聲說道,聲音乾癟而低沉,「聽雨樓有更厲害的『散功丸』。刺客被抓時,若不肯就範,便會被灌下此藥,全身筋骨盡廢,痛苦哀嚎七天七夜而死。這莫孤雁用軟筋散,是為了毫髮無損地抓住你我,向首輔邀功。」

燕十三指了指自己的後槽牙,看著阿阮的眼睛:「我牙齒裡藏有見血封喉的『斷魂散』。如果今晚動手,我真的沒能護住你,到了最後一步……我會親手殺了你,然後自盡。這總比落入十二連環塢和聽雨樓手裡受盡折磨要好。」

阿阮聽著他這近乎冷酷無情、卻無比真實的生死安排,看著他那張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臉龐。她知道,這不是威脅,而是這個殺手在殘酷江湖中能給予她的、最慈悲的承諾。在人命如草芥的亂世中,乾脆的死亡有時候比痛苦的苟活要高尚得多。

阿阮沒有退縮,她看著燕十三那隻漆黑的左眼,咬了咬發白的嘴唇,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阿阮的聲音微弱但沒有一絲顫抖,「如果真到了那一天,請動手快一些,別讓我疼。」

燕十三的瞳孔微微一縮,眼底深處掠過了一抹複雜的情緒。他在聽雨樓活了十年,見過無數高手在臨死前面目猙獰、跪地求饒的醜態,卻沒想到這個不會武功的官家千金,在面對死亡時,竟然能比大乾最精銳的刺客還要坦然。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合上雙眼,再次調整呼吸節奏,將心神專注於右手肌腱的控制。

「不,不止莫孤雁。」阿阮神色嚴肅,壓低聲音,「他下藥廢你武功,顯然是想抓活的。今晚一定會有變故。你先躺下裝作藥力發作,我去探探底細。我不回來,你千萬別動。」

這時,門外傳來大弟子有些急促的腳步聲。燕十三立刻閉上雙眼,全身放鬆,裝出一副藥力發作、沉沉睡去的模樣。

大弟子拿著一根空心小竹管走進來,看著幾上已經空了的藥碗,有些驚訝:「齊姑娘,這藥……」

「方才你剛走,燕少俠突然嗆咳了幾聲,我便趁他牙關鬆動,用湯匙柄撬開牙關餵了下去。」阿阮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有些疲憊地笑了笑,「多謝這位大哥了。他現在睡得很沉。」

大弟子走到床邊,伸手探了探燕十三的脈搏,又推了推他軟綿綿的肩膀。燕十三此時全身放鬆,任由他擺佈,沒有一絲反抗的跡象。大弟子眼中的疑慮徹底消退,轉身時,他的眼角餘光突然瞥見了角落那盆雀舌羅漢松——不知為何,原本蔥鬱的松葉竟有些發黑萎縮,透著一股不尋常的死氣。大弟子微微一愣,但此時他滿心思都在子時收網的任務上,也未及細想,只當是暴雨天潮所致,便開口道:「那就好。燕少俠好好休息,小人先退下,不打擾姑娘了。」

大弟子收起藥碗與竹管,轉身離去。

偏殿內,只剩下炭火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聲。阿阮與燕十三在黑暗中對視了一眼,都知道一場狂風暴雨,即將在今夜降臨。


場景四:雷雨潛夜行,隔牆聽鬼謀

深夜,暴雨傾盆,雷聲如戰鼓般在天際滾滾碾過。

一道道慘白的電光將鐵劍門高聳的殿宇照得忽明忽暗,宛如無數巨大的厲鬼在夜空中舞動。狂風夾著暴雨狠狠地拍打著走廊的木欄杆,發出劈里啪啦的噪聲。雨水在屋簷下匯聚成一道道瀑布,傾瀉在大院的青石板上,激起漫天水霧。

在這風雨的掩護下,一個嬌小的身影如同一隻敏捷的夜貓,悄無息地穿行在鐵劍門後院的雨廊陰影中。

阿阮身上裹著一件黑色的雨披,赤著雙腳,踩在冰冷濕滑的石板路上。她沒有穿鞋,因為鞋子在積水中會發出啪嗒聲。她的雙腳在白天的逃亡中本就傷痕累累,此時被冰冷的雨水一泡,痛得她身體發抖,但她咬緊牙關,硬是沒有發出一聲呻吟。她小心翼翼地把雨衣裹緊,防止布料在風中發出抖動的沙沙聲。她用手指死死地抓著走廊牆壁上的青苔與木柱縫隙,防止自己在濕滑的石板上滑倒。

她憑藉著驚人的記憶力,避開了鐵劍門的三處明哨,悄悄摸到了莫孤雁的書房「鐵劍書屋」外。書房的窗戶緊閉,但窗紙上透出微弱而溫黃的燭光,在暴雨的夜色中顯得有些詭異。

阿阮將身體死死地貼在窗台下的青磚牆壁上,任由冰冷的雨水順著她的脖子流進衣服裡。她將耳朵緊緊貼在木窗的縫隙處,屏住呼吸,靜靜地聽著屋內的對話。

「莫掌門,你這藥到底靈不靈?」一個粗狂、暴躁的大嗓門在書房內響起,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慮,「劉大疤子那狗雜碎被我抄了家,可他手底下的幾個管事卻跑了。老子現在被大盟主查賬查得焦頭爛額,要是拿不到這齊家丫頭,老子這堂主之位可就保不住了!」

聽這聲音,正是白天在泥鰍號上威風八面的怒濤堂堂主祖鐵衣。

原來,他白天帶人去抄劉大疤子的家,雖然得手,但劉大疤子的死忠在混亂中逃走,並帶走了十二連環塢這幾年在江南運河走私私鹽與鐵器火藥的原始賬本。祖鐵衣害怕大盟主祖四海追究,情急之下,想起白天那個小帳房在船上對賬目信手拈來的恐怖本事。他反應過來,那丫頭絕對不是普通賬房,很可能就是協查令上通緝的兵部侍郎之女齊阮。

於是他立刻帶人暗中封鎖水路,並聯絡了與他私交甚密、一直作為他走私白手套的鐵劍門掌門莫孤雁,在半路上將兩人截住。

「祖堂主放心。」莫孤雁那溫和儒雅的聲音此時卻顯得無比陰森與得意,「我大弟子親眼看著那丫頭把『軟筋散』餵進了那刺客嘴裡。那刺客即便有翻天的本事,此時也成了一條提不起力氣的死狗。今夜子時一過,藥力在骨肉中徹底散開,老夫便帶人進去,將他亂刀分屍。他身上的短刀『聽雨』亦是不可多得的神兵,正合老夫心意。」

「那齊家丫頭呢?可不能弄死了,大盟主要活的,老子也需要她來幫我重新平賬、尋找藏銀!」祖鐵衣有些猴急地問,語氣中帶著焦躁,「還有,首輔大人那邊,到底什麼時候動手?老子這運河上截留的『神火飛鴉』火器,若是再放下去,大盟主定會起疑。那可是前朝留下來的攻城大殺器,生鐵所造,威力無窮,一旦引爆方圓十丈皆成焦土。顧維楨答應老子的兵部職位,可不能黃了。」

「呵呵,祖堂主放心,那丫頭手無縛氣之力,逃不出老夫的手掌心。」莫孤雁冷笑幾聲,語氣中滿是貪婪,「老夫會親自將她綁好了,送到祖堂主的軟榻上。不過……祖堂主答應老夫的,江南運河走私鐵器與私鹽的兩成紅利,還有今年首輔大人撥下來的三十口『神火飛鴉』火器,可別忘了。老夫那逆子在京城謀職,也需要首輔大人打點。首輔大人已經密令『雨神』姬無情親自南下,姬無情乃是聽雨樓第一金牌刺客,等他一到,這江南分部的殘局便可收拾乾淨。到那時,這江南大運河的總控制權,便會落在你我手中。」

「媽的,莫孤雁,你胃口倒是不小!」祖鐵衣罵了一句,但隨後又冷笑起來,「行!只要那丫頭腦子裡的賬和密碼有用,兩成紅利少不了你的!首輔大人那邊,我也會為你鐵劍門美言幾句。到那時,這江南武林盟主的位置,怕是非莫掌門莫屬了。咱們黑白兩道聯手,這運河上就沒人能跟咱們抗衡。」

「哈哈,那老夫就先謝過祖堂主了。」莫孤雁得意地大笑起來,虛偽地嘆道,「這齊侍郎勾結叛匪,禍亂朝綱,燕十三身為刺客,人人得而誅之。我鐵劍門今夜替天行道,為國除奸,實乃武林一大幸事啊。傳出去,老夫的名聲也只會更上一層樓。」

窗外,阿阮聽著這兩個惡魔的對話,渾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了。

這就是江湖上人人景仰的「義薄雲天」莫孤雁!這就是名門正派的做派!為了兩成走私紅利,為了幾十口火器,他們便能將忠良之後賣給黑道水匪,將救命恩人下毒殘害!

阿阮的手死死地掐在青磚牆縫裡,指甲在堅硬的青磚上磨得粉碎,鮮血直流。她看著那扇緊閉的窗戶,眼中燃起了刻骨銘心的仇恨之火。這世道,根本沒有黑白,只有赤裸裸的利益與血腥!正道名門的牌坊背後,全是骯髒與腐爛!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將阿阮那張滿是淚水與仇恨的慘白臉龐照得雪亮。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知道,現在還不是憤怒的時候,她必須立刻回去,與燕十三商量對策。

子時,只剩下不到半個時辰了。

她轉過身,再次融入了那片黏稠、濕冷的暴雨夜色中,悄無息地向著偏殿奔去。


場景五:殿前兵刃寒,孤刃待喋血

偏殿內,油燈在風雨的吹襲下劇烈地搖曳著,投射出破碎而雜亂的光影。

燕十三此時已經坐在了床邊。他光著上身,露出了一身因為長年高強度搏殺而留下的精實肌肉與偵獰傷疤。他的右肩和肋下的傷口正在往外溢著暗紅色的血水,但他只是用一條乾淨的布帶,用牙齒死死咬住一端,右手猛力一拉,將傷口處崩裂的皮肉生生勒緊回去。這種野蠻的包紮方式,疼得他全身肌肉痙攣,但他只是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他的額頭上滿是汗水,高燒讓他的視線有些模糊,心跳快得像是在擂鼓,體內如同有一團內火在亂燒,帶給全身肌肉與傷口萬針穿刺般的劇烈痛楚。但他此時的神色卻冷得像是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

「吱呀。」

偏殿的後窗被輕輕推開,渾身濕透、雙腳流血的阿阮狼狽地翻了進來。

「燕十三!」阿阮一落地,顧不得擦去臉上的雨水,快步走到床邊,壓低聲音急道,「莫孤雁和祖鐵衣聯手了。祖鐵衣的人馬就在偏殿外圍,莫孤雁準備在子時,以藥力發作為由,帶人衝進來將你亂刀分屍,把我送給祖鐵衣換取走私紅利和神火飛鴉火器。我們被包圍了。」

燕十三聽著,沒有一絲驚訝。他只是緩緩將腰間的「聽雨」短刀拔了出來。

那柄窄刃短刀在油燈下泛著漆黑、幽冷的光芒,刀刃上沒有一絲雜質,安靜得像是一個等待著進食的幽靈。燕十三缺失小指的左手輕輕撫摸著刀面,感受著金屬傳來的冰冷與堅實。這柄刀,陪他走過了無數個血雨腥風的夜晚,今夜,它將再次痛飲鮮血。

「祖鐵衣帶了多少人?」燕十三問,聲音沙啞但沉穩。

「莫孤雁的書房外起碼有十二個鐵劍門精銳弟子,偏殿外有祖鐵衣的二十個黑道刀手。」阿阮指了指窗外,「他們都穿著雨衣,按著兵器。莫孤雁和祖鐵衣會親自帶人衝進偏殿。」

「三十二個人。」燕十三用布帶將右手與短刀「聽雨」的刀柄死死地纏在一起。粗糙的麻布帶在傷口上勒緊,將崩裂的皮肉生生勒回骨頭上,劇烈的痛楚讓他的大腿肌肉都跟著微微抽搐了一下。但這是聽雨樓刺客在面對死戰時的鐵律,防止在戰鬥中因為手心被鮮血浸濕打滑、或者因為受傷力竭被重兵器震飛而導致兵器脫手。

「我的氣力只能提起三成,高燒會影響我的反應速度稍微遲滯半彈指。左手的殘缺,在濕滑的地面上發力或按牆借力時,會因支撐不均而使身形滯後半瞬。」燕十三站起身,身形雖然因為高燒而有些搖晃,但他的站姿依然挺拔如松。

他看著縮在雨師神像背後陰影中的阿阮,那隻深邃的左眼中閃過一絲堅定與前所未有的溫柔。這個單薄的女孩為了他,在大雨中赤腳奔波,雙腳流滿了血。在過去的十年裡,他的刀只用來奪取生命,每一刀下去,換來的只有冰冷的死屍和沾滿鮮血的黃金。他曾以為自己這輩子都只是一具活在陰影裡的行屍走肉,直到這個手無寸鐵卻無比堅韌的女孩,在他的手手背上落下了第一滴溫熱的眼淚。那一滴眼淚,將他體內那顆冰冷死去的殺手之心生生燙活了過來。

今夜,他不再是為了首輔的密令而殺,也不再是為了聽雨樓的鐵牌而戰。他站在這扇四尺寬的門板前,要用這柄沾滿罪惡的短刀,去守護這世間僅存的一絲乾淨與公道。

「躲好。」燕十三說,隨後大步走向偏殿門口。

「燕十三!」阿阮隔著黑暗喊他,懷裡的紫竹算盤被她死死抱著,指關節因為用力而顯得有些發白,「活下來。我不走,我在這裡等你。大不了,咱們一起死。」

燕十三沒有回頭,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他缺失小指的左手微微握了握,那股空虛的失衡感依然存在,但他此時的眼神已經無比銳利,宛如夜空中滑過的閃電。

雨師神像背後的陰影裡,冷水順著神像開裂的漆面一滴滴落在阿阮的額頭上。她的心跳快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全身的肌肉因為極度緊張而酸痛無比。為了不讓自己被恐懼擊垮,她強迫自己的大腦瘋狂地運轉起來。

她開始在心裡默算大衍求一術的算題,以此來讓自己保持絕對的冷靜。

「大衍求一,以諸定數互除,取奇零……」阿阮閉上眼,手指在紫竹算盤的木框上急速地動著,彷彿在撥動無形的算珠。此時她只有第一個定數『十一』與對應的餘數『十』,其餘定數尚未集齊,但解密大衍求一術的運算路徑已在她腦中無數次演練:若將來得齊定數 $m_1, m_2, m_3$,需先求諸模之乘積為衍母,再以各模除衍母得衍數,隨後求乘率以得用數……乘率各幾何?奇數幾何?大衍求一術之乘率,必使乘率乘奇數,以各定數除之,餘數皆為一……

她的大腦在極端恐懼下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心算潛能。

「門口寬度四尺,普通人的肩寬為二尺,意即在此處戰鬥,一次最多只能容納兩名刀手並排突入。燕十三橫刀守門,他的短刀『聽雨』長一尺二寸,在高燒與體力消耗的限制下,他的出刀極限速度是每息兩次。在這種虛弱狀態下,他的肌體耐力極限最多能支撐五十個呼吸,折合一百次出刀。而門外有三十二名敵人,如果他們採用輪番消耗的戰術,燕十三在第三十個呼吸時,傷口便會大出血,耐力崩潰……唯一的生路,是在前三個呼吸內,以極速雷霆擊殺領頭的莫孤雁與祖鐵衣,以血腥手段震懾其餘幫眾,使其膽寒退縮……」

阿阮算到了最後,那一顆冰冷的心漸漸平靜了下來。她睜開眼,看著月光下燕十三那單薄卻堅實的背影,默默地在心裡念道:燕十三,你一定要贏。

外面的風雨突然大作,雷聲在頭頂炸響。

「踏、踏、踏。」

偏殿外的走廊上,突然響起了一陣密集的、雨靴踩踏在積水中的沙沙聲。緊接著,是兵器摩擦雨衣發出的刺耳噪聲。

「燕十三少俠,時辰到了,老夫帶弟子來為你送退燒藥湯了。」

莫孤雁那偽善、溫和的聲音在門外緩緩響起,但在這暴雨雷鳴的深夜裡,卻顯得無比掙獰與冰冷。

燕十三站在偏殿門口,右手橫刀,左手無聲地按在門板上。他的黑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那隻漆黑的黑眸中,殺意在瞬間如同火山般爆發開來。

「進來受死。」

他淡淡地說道,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迎接一個老友,眼角甚至帶著一抹極淡的冷笑。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裂聲。

偏殿那扇厚實的松木大門在大力撞擊下,瞬間被生生砸得四分五裂,碎木片夾雜著冰冷的狂風和密集的雨水,如同暴雨梨花針般朝著殿內狂湧而入。大風呼嘯著捲過,將偏殿中央的紅炭火盆吹得直接掀翻,無數赤紅的木炭碎粒在大理石地面上四散飛濺,爆發出一陣陣刺耳的嗤嗤聲,在積水中升起滾滾的白色蒸汽。牆壁上掛著的幾幅寫意山水畫,在狂風中劇烈地嘩啦啦作響,隨後被生生撕裂開來,化作碎紙片在空中狂亂飛舞。

大風與雨水將偏殿內的油燈瞬間吹滅,殿內陷入了一片漆黑,唯有天空中不時劃過的慘白電光,能將這血腥的戰場在瞬間照亮。

電光之下,莫孤雁一馬當先衝了進來,他身上月白色的寬袖劍袍早已被雨水淋透,緊緊貼在身上。他手中那柄裝飾華麗的「青鋼劍」此時在電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令人膽寒的森冷白光,他那張原本慈眉善目、道貌岸然的長者面孔,在此刻因無盡的貪婪與殺意而扭曲得如同惡鬼。在他身後,祖鐵衣狂吼一聲,揮舞著那柄重達三十斤的「玄鐵魚骨朵」,帶著千鈞重力橫掃而來,粗壯的雙臂上鐵護腕在電光下泛著青黑的冷光。

「殺了他!不留活口!」莫孤雁厲聲尖叫著,長劍化作一道刺目的閃電,直刺燕十三的咽喉。

燕十三站在這片風雨與雷鳴之中,他的右手與短刀「聽雨」死死綁在一起,他的左掌猛地按在大門側面的青磚牆壁上借力。缺失小指的左手在此時雖然依舊傳來一陣空虛的失衡感,但他身上的肌肉卻已經在一瞬間完成了力道的傳遞與調整。

他長吸了一口氣,將右手與肩膀中蓄積的爆發力在瞬間推至極限,誓死凝聚在這一刀之上。

「嗡——」

漆黑的窄刃短刀「聽雨」在黑暗中發出一聲低沉、興奮的兵器輕鳴。燕十三的身形如同貼地低飛的黑燕,主動迎著那一抹冰冷的長劍寒光與漫天飛射的木炭火星,暴射而出。

刀光閃爍,鮮血飛濺,一場江南雨夜、正邪莫測的喋血決戰,在此刻正式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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