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斷首少室洗舊盟
第 48 章 - 斷首少室洗舊盟
一
大雄寶殿前,狂風在大空地上呼嘯,捲起漫天的碎瓦與黏稠的鮮血。
那隻赤紅色的、鼓脹了近乎十成般若真氣的巨拳,在空中激起一圈圈淡白色的氣流漣漪。大金剛拳「金剛伏魔」的拳勁排空了周遭風雪,竟形成一股無形的無形氣流,鎖死了燕十三的退路,令他避無可避。
在巨拳距離他天靈蓋僅剩三寸的生死毫髮之間。
燕十三沒有看那隻即將砸碎他頭顱的拳頭。
他的瞳孔深處,此時只有空照禪師脖頸鎖骨間那處凹陷的罩門。
他的身形在空中詭異地一晃。
避影步,重心右移三分,肩膀關節在瞬間脫臼。這是一記極其殘忍的自殘發力,藉著關節脫開的位移,燕十三硬生生地將自己的腦袋向右偏斜了半尺,將原本必中天靈蓋的一拳,讓給了自己的左肩。
「轟——!」
沉悶無比的皮肉與骨頭撞擊聲,在大殿前如同一聲悶雷般炸響。
空照那蓄滿了千斤般若真氣的巨拳,結結實實地砸在了燕十三的左肩之上。那一身破爛的灰色棉布衣,在接觸到拳勁的瞬間便被狂暴的氣流絞成了粉碎的布屑,如同群死去的蝴蝶般在空中散落。
燕十三的左肩胛骨、鎖骨以及兩根肋骨,在這一記大金剛拳那近乎毀滅性的剛猛衝擊下,發出了一連串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隨即深深地凹陷了下去。骨頭碎裂的劇痛在瞬息間直衝泥丸宮,疼得他體內的經脈劇烈抽搐。
「噗——!」
燕十三大口大口的黑血狂噴而出,整個人承受了這千斤的狂瀾巨力,右腳的布鞋在青石板上因為劇烈的摩擦而瞬間破裂,身形不可抑制地向後倒折。
然而,他那雙死魚眼中,光芒依然平靜得沒有一絲波動。
他沒有借力飛退以卸去掌力。
相反,他藉著左肩骨碎、身體受力前傾的瞬間,硬生生將自己那即將失衡倒下的重心往前一推,整個人合身撲入了空照禪師那空門大開的胸前三尺死角之內。
這正是借力打力、動靜消長的毫釐之機。
空照這一拳去勢已盡,龐大的身軀因為出拳的慣力而微微前傾,這正是阿阮推算出的、他體內般若真氣沉入膻中穴換氣的兩息破綻!
在空照驚駭的目光中,那一抹烏黑的刀芒,已經如同暗夜中掠過的鬼影,精確地刺中了他雙臂內側的「極泉穴」與「曲池穴」。
「嗤!嗤!」
極起輕微的割裂聲響起。
聽雨短刀那極薄的刃口,在燕十三雙手偏斜二分的巧勁抖動下,宛如兩片在空中切過豆腐的冰片。那是極尖銳的皮肉撕裂聲,伴隨著骨骼被鋒刃刮過的微響,刀鋒入肉半寸,隨即手腕一旋,斜面切下。空照只覺雙臂陡然一輕,澎湃的內力在曲池穴處如決堤般噴湧而出,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氣,兩條主經脈與手筋已被齊齊切斷。
「當——!」
重達百斤、震懾江湖數十載的九環錫杖,在這一瞬間,再也無力握持,沉重地落在了血水橫流的漢白玉石階上。
銅環與地面撞擊,發出一聲刺耳而絕望的哀鳴。
二
「啊——!」
空照禪師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野獸般慘叫。
他雙臂的經脈被廢,真氣在大椎穴附近瘋狂逆流、失控,原本覆蓋他周身那層耀眼、堅固的古銅色金剛真氣,在這一瞬間,如同破裂的琉璃般,寸寸粉碎。他的雙耳中噴出兩道血流,經脈逆行的痛苦讓他那張方臉扭曲得如同地獄裡的惡鬼。
他那高大魁梧的身軀劇烈顫抖著,下意識地想要往後退去。
但燕十三不會給他機會。
聽雨樓最頂級刺客的信條,從來不是切磋,而是殺人。
燕十三此時大半個身子已經麻木,左肩處斷裂的骨骼扎入肺部,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內臟的絞痛。他知道,這是自己最後的一刀。
「死。」
燕十三乾癟的雙唇微微一動,吐出了一個冰冷、平板的字眼。
他的右手一帶,聽雨短刀在半空中藉著從空照雙臂滑落的重力,劃過了一條近乎完美的弧線,刀鋒貼著空照那因為失去真氣保護而變得鬆弛的脖頸,輕輕一抹。
血花,在午後的斜陽下,噴灑出一道長達數尺的弧形血幕。
「咕嚕嚕……」
空照禪師的慘叫聲戛然而止。他那雙原本猩紅、充滿暴戾的眼眸此時瞪得極大,裡面滿是驚恐與不可置信。他的雙手下意識地想要去捂住自己的脖子,但手筋已斷的雙臂只能徒勞地在空中揮舞了兩下。
下一刻,他那顆尊貴的、少林方丈的頭顱,從他的脖頸上無聲地滑落,順著被鮮血染紅的漢白玉石階,一路咕嚕嚕地滾了下去。
頭顱滾動在雪水與香灰之中,最後停在了大鐘前的一塊碎磚旁,雙眼死死地盯著天空。
而他那具魁梧的、失去頭顱的屍身,則晃了兩晃,噗通一聲,重重地跪倒在大雄寶殿的門檻前,隨後向前栽倒,鮮血如泉水般從頸腔中湧出,將整片漢白玉石階徹底染紅。
少林方丈,正道盟主,通敵賣國的國賊空照,伏誅!
燕十三拄著刀,身體晃了晃。
他的視線此時已經徹底黑了下去,雙腿的肌肉在劇烈抽搐後失去了全部力量,聽雨短刀在地面上滑動,他整個人直直地朝著地面倒了下去。
「十三——!」
巨鐘後方,阿阮發出一聲驚呼。
她丟下了手中的紫竹算盤,不顧一切地提起裙擺,在滿地的血水與瓦礫中跌跌撞撞地奔去。雪地濕滑,她甚至險些摔倒,卻連滾帶爬地衝向了倒在血泊中的燕十三。
她伸出纖細的雙手,死死地抱住了燕十三的肩膀,將他那沾滿鮮血與香灰的頭顱緊緊地摟在自己溫熱的懷中。
「十三!十三!你醒醒!」
阿阮的眼淚斷了線般砸落在燕十三蒼白如紙的臉上。她有些顫抖地撕下自己的裙擺,試圖去堵住燕十三左肩那處瘋狂滲血的恐怖傷口,但鮮血極快地將她的雙手與衣服全部染紅。
「我……死不了……」
燕十三的眼皮動了動,那雙死魚眼勉強睜開了一條縫,聲音微弱得近乎耳語。
「你算出的兩息……很準。」
三
大雄寶殿前,風雪肆虐,卻壓不住那股死一般的沉寂。
空照禪師那具倒在台階上的無頭屍體,以及那顆滾落在泥水中的頭顱,像是一記沉重無比的鐵錘,狠狠地砸在了場中數千名少林武僧與正道弟子的心頭。
「方丈……死了?」
「方丈師兄被斬了!」
少林戒律院的僧兵看著台階上的屍體,手中的齊眉鐵棍匡噹噹掉落了一地。他們個個面色慘白,雙腿打顫,臉上的狂妄與狠戾在這一瞬間被無邊的恐懼所取代。
連方丈的金剛不壞身都被一刀斬首,他們上去,也不過是平白給這魔頭當了刀下鬼。
「聽雨樓弩手聽令!撤退!撤退!」
瓦脊上,聽雨樓的私兵將領見勢不妙,立刻下達了撤退的命令。然而,他們此時才發現,大殿四周的圍牆與山道上,早已被無數的新俠義盟散修與影衛死士圍得水泄不通。
「兄弟們!給沈大人和燕盟主報仇!衝啊!」
「殺國賊!清算名門!」
「江湖不是名門的江湖!是我們天下人的江湖!」
排山倒海的呼喊聲響徹少室山。數百名散修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手持柴刀、扁擔甚至是鋤頭,如潮水般沖開了少林戒律院那已經崩潰的防線。
而山道下方,沈寒石暗中佈置的數千名喬裝影衛與主戰派守軍也發起了合圍。
戰鬥在午後的風雪中迅速進入了尾聲。聽雨樓殘存的私兵在影衛的精鐵弩與散修們悍不畏死的衝鋒下,紛紛伏誅;少林武僧與各大派殘存的弟子則紛紛繳械投降,縮在大殿的死角里瑟瑟發抖。
「道友!饒命!我武當……我武當願意交出所有鐵礦賬冊!」
「我華山也願意!我華山願意將強佔的田產悉數返還!」
沖虛道人捧著受傷的手腕,臉色慘白地跪在泥水裡,哪裡還有半點真武掌門的風骨,只求能保住一條殘命。
「沈大人……沈大人!」
幾名影衛死士大步走上台階,將倒在殿門前的沈寒石小心翼翼地扶了起來。
沈寒石的胸甲已經完全碎裂,口中還在源源不斷地湧出血沫,臉色金紙。他雙腿顫抖,根本無法站立,只能在身旁兩名死士的死力攙扶與支撐下,勉強保持住身形。那張帶著猙獰烙印的右臉上,此時露出了一抹長久未見的慘烈笑容。
「齊侍郎……天子……臣,不辱使命。」
他看向被阿阮抱在懷裡的燕十三,低聲道:
「燕兄弟……好刀法。」
四
半個時辰後。
大雄寶殿前的空地上,混亂已經漸漸平息。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各大門派掌門與長老,此時個個像罪犯般,雙手被繩索反綁,跪在雪地上。
少林達摩院與藏經閣的門戶大開,數十箱厚重的賬簿、高利貸契據、田產契約,被散修們一件件抬了出來,堆在大殿前的廣場中央,堆得像是一座小山。
燕十三在阿阮的痕跡和攙扶下,坐在了九疊法台中央的那張梨花木交椅上。
他的左肩已經被影衛的隨軍大夫用夾板死死固定,身上纏滿了雪白的繃帶,臉色依然蒼白,但他的脊梁卻挺得筆直,那柄烏黑的聽雨短刀放在他的膝頭,刀刃在大雪中散發著冷冽的光芒。
阿阮手裡托著那把沉香木算盤,站在他身側,狂風將她的布裙吹得獵獵作響。
「諸位武林前輩,還有天下散修兄弟。」
阿阮的聲音清脆、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廣場上緩緩散開。
「大乾天下,天道有數,人心亦有數。少林大通商號,在豫州放高利貸,年利高達六成二分,逼死佃農四千七百餘戶,強佔田產十二萬畝;武當玄鐵閣,私採官鐵三萬斤,走私狄人,獲取黑金五萬兩……」
話音未落,少林達摩院首座空見禪師募地抬起頭,臉色紅赤,強自爭辯道:「齊姑娘!佛門清修之地,那些田產皆是四方信徒自願捐贈的『功德田』,以作佛前香火。至於大通商號的出借銀錢,實乃下屬俗家商戶自行經辦,且本意是為了解救荒年缺糧之貧民,收取些許利息以維持商號運轉,何來『逼死』之說?這乃是六扇門與叛黨聯手,血口噴人,欲加之罪!」
「解救貧民?好一個慈悲香火!」
阿阮不怒反笑,清脆的笑聲在死寂的廣場上顯得格外刺骨。她秀眉微挑,手中的沉香木算盤發出一連串急促而清脆的爆響,如同戰鼓擂動。
「空見首座,大通商號在豫州大旱之年,貸與佃農白銀三十兩。按你們賬冊上『九歸一』的利息計算法,一年期滿,本息竟滾動為九百六十兩!佃農無力償還,你們便以『盈不足術』強折田產,將原本價值五百兩的良田,作價五十兩強行抵債!根據這箱底的《豫州大通私簿》,僅在去年臘月,因為還不上印子錢而被少林武僧強行打斷雙腿、闔家懸樑、凍死荒野的佃農便有一百六十七戶!這每一筆血債旁,都蓋著你們達摩院的墨印法印!你口中的功德田,分明是纍纍白骨堆出來的生人塚!」
阿阮的目光如冰雪般銳利,猛地指向其中一疊沾了血跡的契據,聲音陡然拔高:
「出家人的清規,難道是拿印子錢逼命洗出來的黑金,去買武當玄鐵閣走私的私鐵,再送入聽雨樓,做成屠殺我北疆將士的『裂骨箭』?!你且看,這武當私鐵的運單,與你們少林大通商號的銀票契據,其出賬的主數與餘數完全相合,乃是同一個大衍同餘密印!你們通敵賣國、分贓黑金,甚至將兵部割地密信藏於少室山下,今日還要打著佛祖的名號,當真是滿殿神佛也得為你們低頭!」
「你……你……」
空見首座聽得面如死灰,渾身如篩糠般劇烈顫抖。他看著那疊帶血的賬冊與大牆上被照得一片雪亮的字跡,雙手一軟,百斤重的禪杖匡當落地,整個人撲通一聲癱倒在泥水裡,再也吐不出半個字。
「這些賬目,少林武當算不明白,我齊阮替你們算!」
阿阮的手指在算盤上輕輕一撥,算珠發出一聲清亮無比的聲響。
「今日起,新俠義盟立新規矩!」
「第一,少林、武當等各派名下所有強佔的民田、山林,悉數返還給當地農戶與佃農,登記造冊,由新俠義盟散修督辦!」
「第二,廢除各大派對高利貸、私鐵與漕運私鹽的壟斷,江湖紛爭,皆需在公平公理之下解決,為惡者,不論出身名門亦或草莽,新俠義盟……雖遠必誅!」
「聽明白了嗎?」
阿阮的目光冷冷地掃過跪在地上的沖虛道人與各大派長老。
「聽明白了!聽明白了!」
沖虛道人哆嗦著,連連磕頭。
「散修兄弟們!」
阿阮轉向廣場上那些衣衫襤褸、手持柴刀的散修,大聲道:
「從今日起,江湖……是我們天下人的江湖!」
「燕十三大哥,為我們打出了這條生路!新俠義盟,今日成立!」
「燕盟主萬歲!」 「新俠義盟萬歲!」
廣場上,數百名散修紛紛跪倒,悲壯而狂熱的呼喊聲,穿透了少室山的漫天風雪,直衝雲霄。
五
夕陽如血,在少室山西側的峰巒間,拉出了一道道長長的紅色餘暉。
山道旁的積雪在夕陽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觸目驚心的粉紅色。大雄寶殿前,少林大通商號放高利貸的十二箱高利貸契據被堆在大火中燃燒,黑色的煙霧帶著紙灰,在風中四散飛揚。
山門前的台階上,沈寒石面無血色,整個人陷在一具由厚厚毛皮墊著的竹椅軟轎裡。他的呼吸微弱而短促,胸前纏繞著的繃帶隱隱有血跡滲出。身旁兩名影衛死士小心翼翼地抬著軟轎,面容緊繃。
「燕兄弟,天子密旨……少室山事了後,請燕兄弟與齊姑娘隨我回京……」
沈寒石每說一個字,喉嚨裡都伴隨著微弱的嘶啞聲。
「天子欲封燕兄弟為護國神王,齊姑娘為一品夫人,執掌新俠義盟,制衡朝堂與江湖。」
燕十三看著山道下那條蜿蜒向下的雪路。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殘缺了小指的左手,又摸了摸懷裡藏著的那柄聽雨短刀。
「沈大人,代我謝過皇上。」
燕十三的語氣平淡如水。
「我是個刺客。刺客的手,只會殺人,不會當官。神王的名頭太重,我的左肩碎了,挑不起來。」
他轉過身,將膝頭上的聽雨短刀緩緩拿起,雙手遞到了站在一側的野狗阿吉面前。
「阿吉,這把刀,你留著。」
燕十三看著這個雙眼通紅、一臉堅毅的年輕散修。
「你是新俠義盟的盟主。你要記住,這把刀,是為了保護那些沒刀的人。如果有朝一日,新俠義盟也變成了欺壓百姓的少林武當……」
燕十三那雙死魚眼微微一冷。
「這把刀,會回來找你。」
阿吉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他撲通一聲跪在雪地裡,伸出雙手,無比莊嚴地接過了那柄烏黑的聽雨短刀。
「盟主放心!阿吉……誓死不忘燕大哥的教誨!」
燕十三微微點頭。他正欲開口,山道下方卻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凌亂的馬蹄聲。
那蹄聲狂亂無比,踏碎了山道上的冰雪,在死寂的黃昏中顯得極為突兀。
「報——!」
一聲沙啞的嘶喊聲傳來。只見一匹渾身是汗、嘴角溢出白沫的戰馬衝上山門,隨即前蹄一軟,重重地摔倒在雪地中。
馬背上的影衛斥候滿身是血,滾落下來。他甚至顧不上身上的重創,連滾帶爬地衝到沈寒石的軟轎前,雙手呈上一封被鮮血浸透的硃砂信封。
「京城加急……相府密報!相國顧維楨於昨日清晨……發動兵變!」
斥候口中大口吐血,聲音顫抖。
「顧維楨封鎖九重宮闕,挾持百官!齊太師在大殿之上死諫,被顧維楨以枯榮手當眾打碎全身大穴,已然打入天牢,三日後於菜市口問斬!」
「天子……天子已被軟禁冷宮,命在旦夕!」
「更為危急的是,北狄大軍已趁虛攻破平州外圍,五萬鐵鷂子重騎直逼京畿,與顧維楨互為表裡!」
此言一出,少室山頂,死一般的寂靜。
阿阮手中的沉香木算盤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她白皙的雙手死死扣住算盤邊緣,指甲因過度用力而泛出一片青白。
大伯父齊文淵,是齊家在世間唯一的長輩,更是在京城誓死保護小皇帝的社稷之臣!而顧維楨,更是殺害她父親齊衡的幕後元凶!
「大伯父……」阿阮的身子微微一顫,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燕十三沒有說話。
他的右手緩緩垂下,落在空無一物的腰間。聽雨短刀已贈予阿吉,但他那雙如同死水般的雙眼,在此時卻爆發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銳利與沖天殺意。
他轉過頭,看著跪在地上、手捧短刀的阿吉。
「阿吉。」
燕十三的聲音低沉,卻帶著重逾千鈞的力量。
「這把刀,你先替我保管。等京城的風雨息了,我再去尋你。」
他俯下身,從一旁少林武僧落下的殘破兵器堆中,面無表情地拔出了一柄沉重的玄鐵戒刀。刀鋒雖然有些缺口,但在殘陽照耀下,卻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光芒。
手腕一振,將戒刀負於身後,轉身看著軟轎上的沈寒石。
「沈大人。」
「坐你的軟轎,只怕追不上京城的風沙。還能騎馬嗎?」
沈寒石慘笑一聲,猛地一拍竹椅扶手,竟借力從軟轎中強行翻身而起。儘管他的胸口再次滲出大片血紅,但他依然死死拄著木杖,站直了脊樑。
「沈某這條命,本就是陛下的。十年的逆字之辱,今日便在京城做個了斷!」
「好。」
燕十三應了一聲,隨後轉身看著身側的阿阮。
阿阮正用手帕擦乾眼淚,她將那把十八檔沉香木算盤牢牢地繫在腰間,朝著燕十三露出一抹無比堅毅的微笑。
「十三,我們走吧。」
「嗯。」
燕十三的右手伸出,緊緊握住了阿阮溫熱的小手。
黃昏如血,殘陽將三人的身影拉得極長。山道之下,狂風呼嘯,大乾京城的漫天風沙,正等待著這柄出鞘的利刃。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