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九章算術布防線
第 30 章 - 九章算術布防線
一
寒水城的夜,比冰水還要冷。
火塘裡的黑炭燃到了盡頭,只剩下一堆慘白灰燼中偶爾閃過的一星紅光,散發出淡淡的松焦味與土腥氣。寒風順著破漏的石櫺縫隙鑽進來,在屋子裡打著旋,將地面上的碎雪吹得四處飛揚。這座邊防古要塞在風雪的肆虐下,顯得格外破敗與死寂,沉重的黑水石牆壁上結了厚厚的一層黑冰,在黯淡的夜光下閃爍著令人膽寒的慘白光芒。
街道上突然響起了一陣嘈雜的喧譁,夾雜著婦女的哭喊與粗野的喝罵聲,在死寂的夜裡顯得尤為刺耳。
「搶糧啦!衙門裡有糧食,憑什麼不分給我們!」 「我娃兒快凍死了!開倉分米!」
喧鬧聲是從守備衙門前街的糧倉方向傳來的。此時,那裡已經聚集了兩百多名流民,個個面色慘白,雙眼因飢餓而泛著綠光,像是一群被風雪逼入絕境的餓狼。在零下二十度的嚴寒下,他們的肚子發出飢餓的長鳴,手裡拿著生鏽的鐵叉、木棍和菜刀,骨節因為用力而凸起發白。在人群的中央,一個婦人懷抱著一個約莫兩三歲的幼童,那幼童已經凍得嘴唇發紫,雙眼緊閉,微弱的呼吸幾不可聞。婦人正絕望地嚎哭著,眼淚落在孩子發青的臉頰上,瞬間被寒風凍成了細小的冰渣,黏在乾裂的肌膚上。周圍的流民被這慘狀激得雙眼發紅,怒吼聲一浪高過一浪。
幾隻被狂風吹得搖晃不定的火把將他們的身影拉得極長、極扭曲,投射在黑水石的牆壁上,宛如群魔亂舞。
幾個守倉的老兵端著缺了弦的舊木弩,有些手足無措地攔在糧倉門口。他們的皮甲破舊,大腿在嚴寒中不停地打著哆嗦,看著眼前這群快要發瘋的同胞,手心裡全是冷汗。一名老兵試圖拉開木弩的絞盤,但那弩弦在低溫下凍得發脆,只聽『啪』的一聲乾癟脆響,弩弦在強大的張力下瞬間碎裂成兩截,斷弦狠狠抽在老兵的臉頰上,登時劃出一道深及見骨的血口。這突如其來的脆響讓老兵們更加驚慌,紛紛面色如土,手腳哆嗦得幾乎握不住生鏽的長槍,眼神中滿是恐懼。
「都給老子退後!誰敢往前一步,老子就當通敵辦了!」陸大石披著一件殘破的熟銅甲大步趕來,一邊走一邊怒吼。他的北方粗腔在寒風中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手中的樸刀在大雪中割裂空氣,發出『呼呼』的悶響,刀尖指著人群,右臉上的凍瘡因為憤怒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紅色。
「陸校尉!你別拿官威壓我們!」一個身材高大、滿臉風霜的流民壯漢站了出來,他手裡提著一根木棍,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平州破了,你們當官的跑了,我們一路上死了多少人?連瞎子張和周二那樣的老骨頭都死在了城防線上!現在進了這石頭圈子,連一頓飽飯都不給吃,一天就給八兩米!這米里還全是沙子和長了黑角的米蟲!你這是要活活餓死我們!」
「是啊!開倉!分米!當官的都跑了,憑什麼讓我們留下來等死!」 人群頓時群情激憤,往前推搡起來。在氣勁碰撞的擁擠中,幾十名老兵的防線眼看著就要被衝垮。此時,那兩百名流民身後,數百名殘存的白蓮義軍戰士也按著刀柄,面色掙扎地看著這一幕。他們剛剛經歷了平州城的慘敗,看著老兵瞎子張和周二在城頭被無情屠殺,許多戰士的心理防線也已到了崩潰的邊緣。
「兄弟們,我們拼死拼活起兵造反,難道最後還是要跟著百姓一塊餓死在這北疆的冰天雪地裡嗎?」一個年輕的義軍士卒眼眶通紅,大聲嚷嚷。 「就是!衙門裡有三百石糧食,憑什麼官兵能吃,我們吃不得!搶啊!」
義軍的張偏將此時大步跨上前,猛地用長槍的精鋼槍把重重砸地,爆發出『咚』的一聲沉悶巨響,震得周圍的積雪飛揚,怒喝道:「放肆!都給老子把刀收回去!誰要是敢動一粒糧食,老子手裡的長槍第一個挑了他!我們是義軍,是為了給百姓爭一條活路才起兵的!今天要是搶了糧,我們跟陸乾雄那個賣國賊有什麼分別?」
然而,在極度飢餓與死亡的恐懼面前,士卒們的騷動並未平息,只是有些畏懼地看著張偏將,咬著牙,眼中滿是絕望。局面如同一桶已經拉開了引線的火藥,眼看著就要徹底爆裂。
就在此時,一個清脆、冷靜得不帶一毫煙火氣的聲音,突然在眾人耳邊響起:
「全城一共三百石陳糧,以大乾均輸度量衡折算,共計三萬六千斤。你們現在搶了分去,每人分不到八斤。若放開了吃,不出三天,全城就得斷炊。第四天,北狄人攻城,我們連拿木弩的力氣都沒有,到那時,你們的娃兒就不是餓死,而是被北狄人的鐵鷂子當羊一樣宰了。」
眾人微微一愣,紛紛轉頭看去。
只見衙門門口,阿阮正披著那件犛牛皮襖走了出來。她的身後跟著一言不發的燕十三。燕十三將右手縮在斗篷裡,只露出一截被粗麻繩纏得嚴嚴實實的刀柄,烏黑的刀尖在雪光下閃著幽冷的光。他站在那裡,雖然沒有說話,但身上那股在死人堆裡磨出來的殺意,卻像是一面無形的冰牆,瞬間將喧囂的人群逼得往後退了退。
二
阿阮走到糧倉前,吩咐守倉老兵抬出一張已經斷了一條腿、用石塊墊著的木案。
她將那把殘缺的紫竹算盤「啪」地一聲平放在木案上,抬起頭,目光清澈地看著那名領頭的流民壯漢。
「你叫什麼名字?」阿阮問。
「……王鐵柱。」壯漢捏緊了手中的木棍,有些色厲內荏地說道。
「王鐵柱,我問你,你家裡有幾口人?今日分了多少糧?」阿阮的手指搭在算珠上。
「我家五口,就分了兩斤半糧!還有我那小侄兒,才三歲,一天就給四兩稀粥,這能活命嗎?」王鐵柱大聲嚷嚷,試圖引起旁人的共鳴。
「兩斤半糧,折合四十兩。你家有兩個青壯,兩個老弱,一個幼童。按我的方案,前五日每位青壯每日配糧八兩,其餘人每日配糧四兩。加起來正好是二十八兩,也就是一斤十二兩。剩下的十二兩,是給你們家留著以防萬一的。」
阿阮的手指在算盤上飛速地撥動了一下,算珠發出清脆的「劈啪」聲,在這死寂的夜裡顯得極有節奏,彷彿每一下撞擊都敲在眾人的心頭。 看著算盤上殘缺的琴箱,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京城尚書府那個溫暖如春的書房。那時,父親齊衡正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藏青色儒衫,手把手地教她撥弄著算盤,為她講解《九章算術》中的『均輸章』。父親溫和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迴盪:『阿阮,這世上的官吏,大多把這九章算術當作是聚斂財貨、欺瞞皇帝的工具。但大伯父齊太師和為父,卻將其視為天理。均輸者,齊物價,省轉運,平天下。只要我們算清了每一粒米、每一石糧的合理氣勁分配,底層的百姓就能在災荒年歲裡少受一分凍餒,多爭得一線生機。這算盤上的珠子,算的不是冷冰冰的賬目,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你說幼童一天四兩稀粥活不了命。但我用均分配法算過,人在低溫且不進行重體力勞作的狀態下,身體維持臟腑運轉與基本生氣所需的熱量,僅為平日的三成。這四兩粗糧熬成清粥,其中蘊含的熱量與粗鹽水中的電解質,足夠維持一個三歲幼兒二十天內的臟腑基本生氣運轉。若是此時因為心疼而多給他二兩,這額外的糧食從哪裡來?」
阿阮指了指木案旁一塊被雪水打濕的黑木板,拿起一塊碳石,在上面重重地寫下了「四千五百」和「三百」這兩個大字。
「這是全城的人數,和我們的總糧食。百姓三千零九十一,義軍殘部一千四百二十二,老兵五百。三百石糧食,不省著吃,我們只能活十天。十天之後,北狄還在城外,我們吃什麼?吃木炭,還是吃這城牆上的石頭?」
阿阮的聲音不高,但在這寂靜、寒冷的夜裡,卻字字誅心。
「我懂《九章算術》中的『均輸術』。」阿阮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流民,「均輸者,所以均勞逸、齊物價、省運費也。當年我大伯父齊太師主持修築北方防線三關時,便曾設計出這套防守方案。在防守孤城之中,均輸就是分配生死的權利。我設計的方案,是把每一粒米都用在刀刃上。前五天,北狄必會瘋狂攻城,城牆若破,我們誰都活不成。所以,前五天要讓一線守軍吃飽,青壯工卒吃飽,這叫『豐配』。到了中期,戰事僵持,百姓限制活動以減少損耗,配糧減至五兩,這叫『歉配』。最後五天,是決死一戰,糧食要全部分給拿刀的戰士,這叫『極配』。」
她看著王鐵柱,又看著他身後那些漸漸低下頭去的流民。
「這方案很殘酷,每個人都會挨餓,每個人都會餓得頭暈眼花。但這方案能讓我們四千五百人,在寒水城活過二十天!二十天後,北方的平北軍與援軍必會收到消息前來救援。王鐵柱,你是想讓你侄兒挨二十天的餓活下來,還是想讓他三天後抱著半個飽饅頭,被北狄人的馬刀劈成兩半?」
與此同時,那名守倉的殘廢老兵趙老三也走上前來。他瘸著一條腿,身上的棉襖破爛得露出了黑乎乎的發霉稻草,他用那桿槍尖已經生了綠鏽的長槍指著地面的積雪,大聲對流民們喊道: 「鄉親們!我們這五百個守兵,手裡的長槍早就生了鏽,身上的破棉襖連棉花都沒有,在冷風裡凍得直打哆嗦。可我們的兒子、媳婦,也都在這寒水城裡!我們難道不知道餓肚子是什麼滋味嗎?我二弟當年守邊防,頭顱被北狄人砍了去,俺這條左腿也被狄人的彎刀剜去了一半皮肉。我們今天守在這,不求朝廷的賞賜,只為了能讓我們的娃兒活下去!阿阮姑娘算得明白,我們一天少吃二兩米,大家就都能多守一天!誰要是今天搶了糧食,就是當了北狄韃子的內應,老子第一個用這半截殘槍捅死他!」 說著,趙老三狠狠一槍戳在冰地上,震得鐵鏽簌簌落下,眼中泛著決死的血絲。
流民們看著這名滿臉是血的老兵,看著趙老三那條殘廢的左腿,又看著那名在嚴寒下臉上被斷弦抽開血口、卻依然死死攔在糧倉門口的老老兵,紛紛張了張嘴,原本喧鬧的搶糧流民在一瞬間,徹底沉寂了下去。與此同時,那名婦人懷中原本已經凍得雙眼緊閉、氣息全無的兩歲幼童,在母親滾燙熱淚的滴落與周圍幾名流民婦人用手心粗糲摩擦其冰冷手腳的熱量傳導下,小小的胸口突然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咳,咳……』 幼童發出了一聲微弱但清晰的咳嗽聲,嘴角吐出了一口帶血的痰液,隨後那一雙結了冰霜睫毛的小眼睛,緩緩睜開了一條細縫,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啼哭。 那哭聲雖然細小如貓,但在這死寂寒冷的夜空下,卻像是一道曙光,狠狠地撞擊在每一個流民的心頭。 婦人驚喜交加,緊緊抱著孩子,對著木案旁的阿阮和陸大石瘋狂磕頭,哭喊道:「娃兒活了!俺的娃兒活了!多謝校尉,多謝阿阮姑娘!俺們聽姑娘的,俺們不搶糧了,俺們就是一天自己少吃兩口,也一定聽姑娘的話,給娃兒爭出這二十天的活路來!」 王鐵柱的手一鬆,木棍「當啷」一聲掉在了冰凍的石板上。他看著甦醒的侄兒,又看著自己滿是老繭的手,張了張嘴,滿臉的痛苦、羞愧與釋然,最終一屁股坐在了雪地裡,用雙手死死捂住了臉,失聲痛哭。周圍那些原本憤怒的流民,看著木板上那些冰冷但無比精確的數字,眼中的貪婪與狂躁漸漸熄滅,化作了無盡的悲哀與順從。在生存的殘酷邏輯面前,任何盲目的反抗都顯得無比蒼白。
陸大石看著這幕,眼裡的震驚之色更濃了。他原本以為阿阮中午在衙門裡只是說說大話,沒想到這看似嬌弱的姑娘,竟然真的能用算術在幾句話之內,將一場眼看就要見血的糧食騷亂平息下去。
「都給老子聽好了!」陸大石趁機跨前一步,大聲吼道,「阿阮姑娘的話,就是老子的軍令!誰要是再敢搶糧、鬧事,老子這樸刀可不認人!都滾回去睡覺,明天一早,青壯跟老子去運木頭、砸石頭!想活命的,就給老子動起來!」
流民們漸漸散去,只留下滿地的腳印與被風吹散的火把餘灰。
三
平息了騷亂,阿阮並沒有歇息。
她轉身對林鐵衣和關勝說道:「林都督,關大哥。全城四千五百人,不能當作閒人養著。均輸方案要成,必須將人力也算進去。我需要將百姓按照算術模型重新編組。」
在守備衙門的偏房裡,阿阮用碳石在木板上記錄:
「全城三千百姓中,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的青壯男子共九百七十人。這九百七十人編為『工兵營』,分三班,輪流修繕城牆、搬運礌石、儲蓄滾木。每班三個時辰,保證防線隨時有三百人可用。這符合均輸術中的勞役平攤法則。」
「婦女一千二百人,除留下照顧幼童病殘者外,其餘八百人編為『後勤營』。她們負責將城中舊棉衣撕開、重新縫製為禦寒的護手與面罩,並在火塘旁熬煮鹽水、草藥,為傷兵洗滌傷口。」 後勤營的婦女們在各個避風的石屋內支起大鐵鍋,將融化的雪水燒得滾燙,並在其中撒入粗鹽。她們用乾淨的破布條浸泡這滾燙的鹽水,這是一套簡陋但極為有效的滾燙高溫消毒與抑菌方法。婦女們將冒著熱氣的鹽水布貼在老老老兵與受傷士卒凍爛流膿的小腿和刀傷處,高濃度鹽水接觸皮肉的瞬間帶來一陣陣鑽心剔骨的劇痛,激得漢子們額頭青筋暴起,但隨後熱敷的溫熱感卻讓受凍壞死的經脈得到了一絲舒緩。受傷的老卒咬緊牙關,擦著額頭的冷汗,勉強咧嘴笑道:「這鹽水熱乎乎的,敷上去舒服多了。比陸乾雄將軍以前發的那種長霉的爛金創藥好使百倍!有姑娘和都督在,我們這條殘命就是拼在城牆上,也值了!」
「剩下的老人與孩童,編為『警戒營』。他們不需重體力勞作,但需分佈在城內各處,一旦發現哪裡有火光、有北狄人飛過來的流矢引燃房屋,便立刻高聲報警。」
關勝在一旁聽得雙眼發亮,忍不住拍手讚道:「好!妙極!阿阮姑娘,你這哪裡是算賬,你這簡直是韓信點兵啊!這樣一分,全城的人手都各司其職,一點都不會亂!」 阿阮伸手指了指地圖上的北城牆,對關勝進一步解釋道:「關大哥,大伯父當年在《邊防考》中推算過礌石拋投的最大射程。寒水城牆高兩丈,狄人重裝鐵鷂子重騎兵的皮甲厚度約為三分,戰馬顱骨的骨密度極大。如果我們在城頭直接扔下三十斤的黑水礌石,由於下墜之勢,石塊砸落到城腳時產生的衝擊力道,足夠砸碎狄人戰馬的骹關節與顱骨。但如果狄人的屍體在城腳堆積,會產生重力緩衝,我們必須將礌石的重量提升至四十斤,才能達到最優的穿透力矩。工兵營的兄弟們在修城時,必須按照每五尺城牆配備三塊四十斤礌石的比率進行儲備。這能極大節省體力,並在佈局上發揮出最大的重力防禦殺傷力。」 關勝聽得連連點頭,佩服得五體投地,大聲叫好:「阿阮姑娘,你這哪是個姑娘家,你這肚子裡裝的,簡直是百萬雄兵啊!關某受教了!」
林鐵衣也點了點幕,有些蠟黃的臉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此時他正坐在長椅上,右肋部斷骨處傳來一陣陣火燒般的劇痛。關勝半跪在地上,拿著一壺溫熱的烈酒,小心地將酒水塗抹在林鐵衣那已經紅腫發紫、甚至有些變形的腰肋皮肉上,用自己粗糲的掌心發出滾燙的熱量,幫他揉搓、化開體內的淤血。
林鐵衣痛得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吐出一口帶血的濁氣,沙啞著對關勝低聲說道:「關兄弟,我林鐵衣這輩子一介武夫,粗人一個,得蒙齊衡尚書視為生平知己。昔年齊家蒙難,我身在北境關外,被陸乾雄藉故兵權牽制,未能帶兵進京營救,這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恨事!如今,我的心脈已被北狄蠻將那一鐵骨朵震得碎裂,這副殘軀,怕是撐不過這個嚴冬了。若是在與狄韃子的死戰中我倒了下去,你必須代替我,像一具鐵甲一樣擋在齊姑娘和燕老弟的身前。關兄弟,你得答應我,用你的性命,護送他們平安回到關內,這是大乾朝堂唯一的良心啊!」
關勝聽到這裡,兩行熱淚終於忍不住順著他滿是血跡的臉龐奔湧而下。這條九尺高的山東大漢猛地雙膝跪地,對著林鐵衣重重地叩了三個響頭,額頭砸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都督放心!俺關勝今天在這立下重誓!只要俺關勝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讓北狄人的馬刀碰到阿阮姑娘和燕老弟一根痕毛!俺關勝的這條命,就是他們的護身鐵盾!」
林鐵衣有些欣慰地笑了笑,伸手將他扶起。他的眼中閃過一抹深沉的痛楚,靠在椅背上,低聲對阿阮說道:「阿阮姑娘,當年大伯父齊太師預見到顧維楨權傾朝野、北疆兵務必有大難,曾私下送給我一本他親手校註的《九章算術·均輸篇》孤本。大伯父在書中扉頁寫道:『邊防重在人手分配與物資均衡,若朝堂腐敗,此書可做孤城死守之法。』顧維楨當時為了奪取大伯父手中的邊防防務大綱與這本均輸孤本,暗中派聽雨樓的高手在太師府放火,意圖燒毀所有證據。幸得你父親齊衡尚書拼死將書藏在尚書府地底的密室鐵盒中,並在府邸各處留下了同餘式的算術線索,這才是大伯父與你父親留給大乾最後的防線啊! 你大伯父齊太師與你父親當年推演《雁門防務大綱》時,曾有邊防大將軍陸震將軍聯署上奏。陸震將軍是這平州陸乾雄的遠房上司與提攜恩人,也是大乾北疆真正頂天立地的脊梁。當時大伯父指出,寒水城地處河谷要塞,城下松林中設有他親自督建的地下暗道,可做伏兵奇襲。顧維楨為了與北狄阿史那兀魯大統帥暗中勾結、割讓代郡十六州,故意在皇帝面前誣告陸震將軍與大伯父中飽私囊十萬兩防務銀。陸震將軍在獄中被毒殺,而陸乾雄這個陸家的沒落偏將,為了榮華富貴,竟然出賣了自己的恩人陸震,幫顧維楨偽造了軍餉假賬,甚至親手清理了陸震將軍在北境的家眷和部下,這才被顧維楨提拔為鎮江王,接掌了平州防線!今天,陸乾雄撤走精銳,就是為了借北狄人的馬刀,除掉寒水城這個大乾防禦線上唯一的變數,因為他知道,這城底下的暗道,是陸震將軍和齊家留下的唯一真相!他想把我們這些知情人,通通掐死在這孤城裡!」
阿阮聽到這裡,臉色慘白,雙眼死死地攥著算盤,指甲扣在木格上發出乾癟的『吱呀』聲。她沒想到,這平州的守將陸乾雄,背後竟然背負著陸家和齊家如此血淋淋的宿命背叛。
林鐵衣嘆息道:「齊尚書當年若是在天有靈,看到你今日的才幹,定會大感欣慰。當年我和他在尚書府書房共事,他就曾指著邊防地圖對我說,這算盤上的每一顆珠子,算的不是國庫的銀錢,而是大乾邊疆守軍與百姓的命。可惜朝廷那些權貴只聽信顧維楨的假賬,這才落得今日北方大破。如今我就是把這條殘命拼在寒水城,也一定保全姑娘回關內!」
「林都督言重了。」阿阮有些感動地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破舊的算盤。
關勝在一旁重重哼了一聲,抱拳道:「都督放心,明天一早,關某親自去落實編組,誰要是敢偷懶,老子大耳刮子抽他!」
阿阮看著算盤,神色卻依舊凝重。她知道,這只是第一步。人手分好了,糧食算清了,但守城的器械依然是個致命的短板。寒水城本身的守備極其簡陋,床弩只剩三架,拋石機也多有損壞。
「我們還需要火器。」阿阮低聲說道。
「火器?」陸大石從門外大步走進來,拍了拍身上的雪花,皺眉道,「這破城裡哪來的火器?老子這兒連硝石都快發霉了。」
「白蓮義軍來的時候,帶了一批之前從十二連環塢手裡截獲的鐵弩和『神火飛鴉』的半成品。」阿阮看著關勝,「關大哥,那批東西在哪裡?」
「在後院的馬車裡!」關勝一拍大腿,「都督,那是我們從江南帶過來的,本想著防身用,可這天太冷,火藥容易受潮,大家都不會使,就一直擱著。」
「帶庫看看。」阿阮站了起來。
四
寒水城後院的一間木棚裡。
地上堆滿了黑乎乎的鐵管、木質的飛鳥狀模型,以及一桶桶封口已經有些破損的火藥。這些就是「神火飛鴉」的半成品——一種利用火藥噴射推進的遠程火器,外形像一隻用竹篾和宣紙糊成的烏鴉,腹內裝滿火藥,尾部裝有四支火箭。
木棚裡冷得像個冰窖,木柱上結了厚厚的冰霜,馬槽裡的草料早已被凍成了一坨坨硬塊,散發出乾癟的草腥氣。
阿阮腳步輕盈地走過去,蹲下身,伸出凍得有些發紅的手指,抓起一把火藥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又用手指捻了捻。
「火藥受了潮,硝石的比率不對,燃燒太慢,噴射力不夠。」阿阮庫頭微蹙,「而且,這飛鴉的翅膀是用宣紙糊的,北方大雪,一出城就會被雪水淋濕,紙張軟化,根本飛不起來。」
「那怎麼辦?」關勝有些失望,「這東西難道就成了一堆爛鐵木頭?」
「能改。」阿阮的眼中閃過一抹睿智的光芒,「宣紙不行,就用熟豬油塗抹在紙上,防潮防水。我已經讓後勤營的婦女們去收集熟豬油,用毛刷均勻地刷在飛鴉的紙翅膀與竹篾接縫處,形成一層耐寒的防潮油層。火藥受潮,可以將其鋪在火塘旁的石板上烘乾,但必須精確控制溫度,石板下方只能燒微弱的木炭,石板表面的石板溫度要維持在人手貼上去微溫、大約三十五度之間,防絕不能見明火,以防引爆。阿阮會親自用掌心貼在石板上感應溫度,確保火藥安全乾燥。」
她一邊說著,手指在算盤上飛速彈動:
「大乾兵部的神火飛鴉,硝石、硫磺、木炭的比率是十比二比三。但在這極寒的大雪天,風阻極大,需要更強的初始推力。我們必須將比率改為十比一比二,因為硫磺在低溫下會降低燃燒前鋒的燃燒擴散速度,而硝石能提供充足的氧氣,同時在火藥中摻入少許松脂粉。松脂高溫爆燃時會產生極強的黏性火焰,在大風雪中不易被雪水澆滅。」
「松脂粉?」陸大石一愣,「這城外松林多的是松樹,松脂好辦。可這有用嗎?」 阿阮微微一笑,用一根細竹籤從乾燥的木桶中挑起了一點改良後的火藥粉末,將其輕輕放在馬槽邊緣一塊三寸厚的冰塊上。她用火摺子輕輕點燃了火藥。 『哧哧——!』 只見那火藥在冰面上爆發出極其刺耳的銳響,一團赤紅色的火光在冰面上迅速爆燃、蔓延。高溫伴隨著松脂粉的黏性,在冰面上產生了極強的化學燃燒反應,生生將那厚冰燒出了一個圓形的小孔,並且冒出了滾燙刺鼻的黃綠色雄黃毒煙,任憑周圍的寒風和融化的冰水如何沖刷,那火焰依然頑固地燃燒著。 老鐵匠鐵鎚張和火炭李在一旁看著這燃燒的火焰,乾癟的雙眼瞪得滾圓,眼中滿是狂喜:「神了!真神了!在冰面上居然還能燒得這麼旺,連融水都澆不滅!這下子北狄人的戰馬毛,非得被燒禿了不可!這松脂火藥真是絕了!」
「有。」阿阮說道,「改裝後的飛鴉,射程雖會縮短三成,但爆炸時產生的火焰與煙霧會更濃烈。在雪夜裡,這就是阻擋北狄鐵鷂子衝鋒的最好火器。」
她看著關勝和陸大石:「陸校尉,我需要你在城裡找兩個懂鐵藝的鐵匠,配合我連夜進行烘乾和組裝。我們要在北狄攻城前,至少組裝出三十隻神火飛鴉!」 陸大石動作極快,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便從城內兵器營裡揪來了兩個懂鐵藝的老鐵匠——『鐵鎚張』與『火炭李』。這兩個老頭的雙手長滿了被炭火燙傷與鐵屑扎傷的厚繭,手指凍得像是一根根發黑的胡蘿蔔,正瑟瑟發抖地抱著鐵鎬和風箱。 阿阮蹲在鐵砧旁,指著地上散落的生鐵槍筒,低聲說道:「張老伯,李老伯。受潮火藥在乾燥後,其爆燃時產生的瞬間風壓大氣風壓,會比平常火藥高出兩成。大乾兵部原本製造的鐵槍筒,管壁厚度僅為二分。如果在這種極寒的低溫下,生鐵會產生『鐵骨冷脆之性』,管壁的質地結構變得極其脆弱。一旦在低溫下引爆高熱火藥,這鐵筒不但飛不出去,反而會因為承受不住瞬間風壓而瞬間在城頭產生碎裂炸膛,炸出的鐵碎屑會將我們自己的士卒雙眼弄瞎。我精算過,我們必須用熟鐵絲在外側對鐵槍筒中部進行三層繞線加固,並將發射口收束一分,以提高氣體反衝動能。這需要你們連夜動工。」 老鐵匠們聽得連連點頭,佩服得五體投地:「姑娘真是火器神人,我們就是拼了這兩把老骨頭,也一定在天亮前給姑娘整出來!」
阿阮指著地上的一隻宣紙飛鴉模型,用一根細木棍在馬棚地面的薄雪上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對關勝和陸大石詳細分析道: 「大風雪中逆風行進,神火飛鴉在空中的大氣阻力會是平常的三倍。飛鴉在離手噴射時的初始仰角,在氣勁學上必須精確鎖定在三十六度至三十八度之間。若低於三十度,重力與寒風的下壓阻力會使飛鴉在出城牆防線前便失衡栽倒在雪地裡自爆;若高於四十五度,噴射動能會在大風逆吹下迅速衰減,甚至有被風吹回城頭的危險。我們不能像江南那樣靠木架直接發射。陸校尉,我需要你讓木匠用厚實的黑水石櫺木,做成一個帶有活動卡槽的氣勁發射斜軌。在發射軌下方安裝一個帶有滑動木枕刻度的滑動木枕,以齒輪的咬合數來精確調整並鎖定飛鴉的起飛射角。每一度偏斜,都要對應不同的風速係數,這能確保三十隻神火飛鴉在雪夜中,彈無虛發地精確落入北狄重騎兵的集結區!」 關勝和陸大石聽得直點頭,對阿阮的深思熟慮與精妙力道推算佩服得五體投地。 「好!老子就是把鐵匠鋪的老命敲碎了,也給你在天亮前整出三十隻來!」陸大石狠狠一拍胸脯,轉身大步離去。
五
在城西那間冰冷的石屋內。
燕十三正站在一根粗壯的石柱前。
他的右手腕上依舊死死地綁著那柄「聽雨」短刀,粗麻繩已經被乾涸的血跡染成了黑褐色。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沒有一絲生命的氣息,但那柄窄刃短刀卻像是一隻死死咬住獵物的毒蛇,頑固地平伸著。
燕十三深吸了一口氣,左腳向前邁出半步。
「喝!」
他口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喝聲,右肩膀猛地向前一送。因為右手手腕完全僵死,他無法像以前那樣依靠手腕的抖動來改變刀尖的軌跡,這一次出刀,完全是依靠肩膀的爆發力與肘部的偏斜。
「當!」
刀尖狠狠地刺在石柱上,發出了一聲刺耳的銳響,火花四濺。強大的反震力沿著僵硬的右臂直衝他的肩膀,震得他右肩的舊傷一陣劇烈收縮,劇痛讓他臉部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看著石柱上的刻痕。那刻痕有些偏,偏了足有半寸,而且刺入的深度遠不如從前。
「太慢了。」燕十三喃喃自語。
對於一個頂尖的刺客來說,半寸的偏差,就是生與死的距離;瞬息之間的遲滯,就足夠對手將他的喉嚨割斷十次。
他的左手是殘缺的,少了小指,無法穩固地握刀;右手凍僵,無法變向。這具身體,此時就像是一件布滿了裂紋的破舊瓷器,隨時都會在激烈的碰撞中碎裂。
但他那雙黑漆漆的眸子裡,卻沒有一絲動搖。
「左手缺指,右手無關節。」燕十三閉上雙眼,腦海中飛速地閃過他在聽雨樓受訓時,那些關於人體骨骼與肌肉發力的記憶。
『出刀,不一定要手腕。』他默默地想著,『手腕動不了,那就用身法補。身體向左傾斜三度,肩膀下沉一寸,肘部向外翻轉半分……』
他猛地睜開雙眼。
「呼!」
這一次,他沒有直線出刀。他的身子在邁步的瞬間,依循重力慣力詭異地向右側滑了半步,肩膀隨之下沉,右肘以一個極其彆扭的角度向上一挑。
「刷——」
聽雨短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無光烏黑的刀鋒精確地掠過石柱上一道極細的石縫,刀尖刺入寸許,無聲無息。
燕十三看著陷在石縫中的刀尖,臉上終於露出一抹極淡的冷笑。
這不是傳統的刀法,這是在身體殘缺與極寒環境下,純粹依靠身法重心博弈與身體骨骼代價逼出來的「畸形」殺招。這種刀法毫無美感可言,古怪、彆扭、狠辣,但卻比以前更具威脅,因為它的軌跡完全違背了常人的防禦習慣。它不需要手腕的抖動,而是用整個脊椎與小腿的力道傳導,在空中拉出一道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奇異弧線,以奇異的角度封死敵人的咽喉。
就在燕十三一遍遍艱難地出刀、右臂舊傷不斷崩裂滲血的時刻,石屋的木簾輕輕掀開,阿阮悄悄地走了進來。她沒有打擾他,只是默默地坐在火塘旁,將那一隻殘破的沉香木算盤平放在膝蓋上。 她看著燕十三出刀時小腿到腰椎的力道傳導,手指輕輕地在算盤上撥動起來。 『劈……啪……劈……啪……』 清脆的算珠撞擊聲,在安靜的石屋內有節奏地迴盪著。 燕十三的耳朵微微聳動。他那原本有些彆扭、滯礙的出刀節奏,在聽到這算珠聲的瞬間,長久訓練的本能與肌肉張力竟然像是找到了某種奇異的律動。他身體肌肉的收縮與骨骼關節的骨骼偏斜,在電光石火間內,自覺地與算珠的清脆撞擊聲產生了力道共鳴。 算珠一聲響,他肩膀下沉;算珠二聲響,他腰椎扭轉;算珠三聲響,他的『聽雨』短刀化作一道烏黑的殘影在虛空中爆射而出! 『刷!』 這一次,短刀精確地刺入了石柱上同一個切口中,深度足有兩寸,刀身因為高速震動而發出嗡嗡的顫音。 燕十三看著陷在石縫中的刀尖,臉上終於露出一抹極淡的冷笑。他轉過頭,看著火光下阿阮那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眸,兩人相視一笑,心意在這一刻無比默契。
這不是傳統的刀法,這是在身體殘缺與極寒環境下,純粹依靠身法重心博弈、身體骨骼代價與算術律動共鳴逼出來的「畸形」殺招。
燕十三將短刀從石縫中緩緩拔出,右手腕被繩子勒得發青,關節處因為反震力隱隱作痛。此時阿阮走上前去,用指尖輕柔地為他捏了捏手背上麻木的經脈,眼眶微紅,輕聲問道:「十三,若是明日城破了,北狄的三萬鐵鷂子湧進來,你……會丟下我一個人走嗎?」 燕十三轉過頭,看著她那一雙在火光下泛著淚光、卻明亮得驚人的眼眸。他的右手,那一隻用粗麻繩與黑色鯊魚皮刀柄死死勒在一起、已經失去了知覺的紫黑色手掌,平平地伸出,短刀烏黑的鋒刃在火塘前折射出冷硬的光。他的語氣依舊沙啞、平板,沒有一絲波動,卻字字千鈞: 「在聽雨樓,刺客只有任務,沒有生死。但現在,我的任務,就是讓你活著。只要我還有一隻左腳能走,一隻右肩膀能動,我就會帶著你,殺回關內。我的刀,就是你的盾。」 阿阮溫柔地抓起他那隻僵死的右手,將自己小小的掌心緊緊貼在上面,溫熱的溫度順著肌膚傳導。在聽雨樓時,刀是冰冷的殺人利器,每一次出鞘都只為了帶走一條無辜的性命;可如今在這冰封的寒水孤城中,這柄『聽雨』短刀,卻成了保護身後三萬無辜百姓的唯一堅盾。燕十三的左手輕輕揉搓著李老漢留下的那半截生鏽鐵槍頭,粗糙的鏽跡粘在指尖,卻給了他一種比任何名刀神兵都要厚重、踏實的力量。這大乾的朝廷雖然腐敗透頂,這北境的風雪雖然刺骨寒冷,但他們這群被拋棄的泥腿子與殘兵,身上的熱血卻從未凝固。明日的城牆前,縱然是萬軍合圍、血流成河,他也絕不回頭。 「阿阮在用算盤守城。」燕十三將短刀從石縫中緩緩拔出,看著窗外被夜色與風雪吞沒的荒野,低聲自語,「那我就用這隻手,把那些爬上城牆的野獸,一個個送進地獄。」
(第 30 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