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風雲錄
31 章:拋物線下雷霆火

31 章:拋物線下雷霆火

第 31 章 - 拋物線下雷霆火

狂風像是一頭受了傷的巨獸,在黑水石的城牆外瘋狂地怒吼。

鵝毛般的大雪被風捲著,橫著抽在人的臉上,幾乎能把眼皮凍住。黑夜沉重得像是一塊生鐵,壓在寒水城的上方,除了城頭上那幾盞在狂風中奄奄一息的防風手燈外,目力所及之處,只有一片白茫茫、翻滾著的混沌。這座邊防古要塞在暴風雪的夾擊下瑟瑟發抖,原本堅硬的黑水石垛口在零下二十幾度的極低溫度下,因為水分結冰膨脹,正發出極其微小、乾癟的「啪、啪」石縫開裂聲。

此時是夜半子時,正是天地間陰氣最盛、寒冷最為刺骨的時刻。寒風打著旋,將城頭上的碎石與冰渣吹得漫天飛揚,打在守城將士破舊的鐵甲上,發出「沙沙」的乾硬聲響。城牆外側的黑水石早已被凍得像是一整塊黑色的寒冰,石縫間滲出的冰棱在黯淡夜光下反射出幽藍而刺眼的光芒。在這寒冷的黑夜裡,老兵們躲在垛口的陰影處,牙齒打顫的聲音此起彼伏,大家只能用乾草裹著腳,以防止腳趾徹底凍死壞疽。

西側城牆的瞭望孔後,守備校尉陸大石正趴在冰冷的石縫處,耳朵緊緊貼在粗糙的牆磚上。他的眉毛、睫毛和下巴那鋼針般的鬍鬚上已經結了一層白花花的厚重冰霜,連呼吸都壓得極低,生怕吐出的白熱氣流模糊了視野。

在陸大石的腳邊,擠著十幾名守城老兵,個個凍得面無人色。老兵小伍子此時正蜷縮在牆角,他的雙手已經被凍得失去了知覺,只得死死塞在褲襠裡用體溫溫著,他的左耳廓先前在平州城突圍時被北狄人的流矢擦傷,隨後又在冰天雪地中受凍,如今早已凍得發黑、壞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黑色,甚至連痛覺都已經徹底失去。但他那雙在北疆沙場磨鍊了十幾年的耳朵,此時卻敏感得像是一隻在暴雪中覓食的野兔,不斷地在寒風中抖動著。

小伍子身邊的殘廢老兵趙老三也趴在地上,他的臉色在寒風中凍得鐵青,眼角掛著冰淩,有些唏噓地對小伍子低聲道:「小伍子,你這雙耳朵,以前是跟著瞎子張練的吧?瞎子張那雙耳朵是真正的聽針,可惜平州城一戰,他為了守城門,被北狄人用長槍生生釘死在城牆上。他臨死前曾摸著俺的手說,這北境的狂風雪,最適合用固體聽針法。因為雪花雖然會在大氣中吸收高頻雜音,但地底下的岩石卻不會撒謊。今天我們在這城牆上聽聲,也算是繼承了瞎子張和周二那為老哥哥的遺志!咱們這條命,得守住了寒水城,才對得起他們流的血!瞎子張的耳朵神,周二的瘸腿快,可惜,他們都留在了平州的雪地裡,連個墳塚都沒有。」

說著,小伍子從懷裡掏出了一個乾癟、發霉的舊皮革菸草包,那上面沾著黑褐色的乾涸血跡,正是瞎子張臨死前塞給他的唯一遺物。小伍子的眼眶猛地紅了,眼淚差點流出來,但隨即被眼瞼處的冰冷凍住,他死死咬緊牙關,用發僵的指尖捏著菸草包,重重地點了點頭。 趙老三看著那菸草包,默默長嘆一聲,有些顫抖地從自己貼身內衣的破兜裡摸出了一把生鏽、磨損得極其厲害的青銅鎖片。 「這是周二臨死前,塞在老子鞋底下的。」趙老三看著鎖片上斑駁的鏽跡,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石上磨過,「周二這瘸子,一輩子小氣得要命,平時連一個發霉的窩頭都捨不得分人。可他死前,卻把這把原本打算給他小外甥的長命鎖塞給了老子。他說如果老子能活著回山東,就幫他把這鎖片帶回去,交給他妹妹。山東高密的老家啊……那裡的大餅捲大蔥,咬一口滿嘴的甜。那裡的土地黑糊糊的,春天一下雨,莊稼長得比人還高。我們這群老骨頭守在這,不就盼著能有一天,再回去踩踩山東的泥土嗎?」 老兵們看著那把銅鎖片,紛紛沉默了,眼中泛起對故鄉的無盡思念與悲傷。在這極寒的孤城上,故鄉的黑土與熱餅,是他們活下去的唯一寄託。

「趙老三,你少說兩句喪氣話。瞎子張在天上拉弓看著呢,周二在城根底下拿著長槍戳狄韃子的馬蹄鐵。我們今天要是丟了寒水城,到了地府,老哥哥們非得大耳刮子抽我們不可!」陸大石嘴上雖然罵著,但他的鼻子卻是酸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次將黃銅聽耳管抵在生鐵錨釘上。

就在此時,一陣沉重但有些微弱的咳嗽聲在木梯口響起。只見林鐵衣林都督在兩名白蓮義軍將士的左右攙扶下,披著一件滿是破洞的熊皮大氅,面色蠟黃地走了上來。他的右手死死按著右肋部被鐵骨朵震碎的斷骨處,每走一步,嘴角便溢出一絲黑紅色的淤血,但他的脊樑卻依舊挺立得像是一桿長槍。

「都督,您怎麼帶傷上來了?這城牆上風大,您的肺經受不了這刀子風!」陸大石吃了一驚,連忙側過身去扶。

林鐵衣擺了擺手,有些乾癟的胸口劇烈起伏,深深吐出一口帶血的白霧,聲如洪鍾卻沙啞著說道:「大石,莫慌。老子這條命還能撐幾天。當年大將軍陸震曾在奏摺中寫道:『大乾邊防,唯守不可活。若無進取之師,孤城之守終成死局。』那時首輔顧維楨勾結兵部,扣留了朝廷每年撥給北境的三十萬兩馬政銀,導致邊防守軍無法組建重型騎兵,只能被迫依靠險要的城牆與地下暗道進行死守。 顧維楨這賣國賊,早在三年前便將北境十六州的守備關隘布防圖,以十萬兩黃金的價格,暗中賣給了北狄阿史那兀魯大統帥。而這座寒水城,因為年久失修且偏離主道,是唯一沒有被畫在賣國圖紙上的『黑水鐵釘』。所以赤兀台今夜才會如此驚恐,因為寒水城是他們整個賣國計畫中唯一的防務變數! 這寒水城在三十年前,是由大乾北防名將陸震將軍親自監造。當時大將軍料定此城日後必遭合圍,於是在西側防守城牆的黑水石縫中,秘密嵌了三千六百枚熟生鐵錨釘。這些鐵錨釘穿透了城磚,直接打入了寒水山的山骨凍石之中。若是在夜裡風雪大、視線受阻,可以將黃銅聽耳管插在鐵釘的尾部,利用岩石山骨對低頻震動的共鳴放大共鳴,能清晰聽到方圓三里外的地脈動靜。這在大乾邊防軍中,被稱為『地脈聽針』。陸大石,你爹當年也是陸震將軍麾下的親兵校尉,你難道把這個法子忘了?」

陸大石聽完一拍大腦袋,臉上露出又驚又喜之色:「哎呀!都督,俺爹當年確實跟俺提過一嘴,說西牆的鐵釘是地脈的耳朵,可這都過去快二十年了,俺一直以為是邊軍編出來騙新兵的瞎話,沒想到這竟是真的!」 他連忙從身旁守城工具箱裡摸出一根空心的黃銅聽耳管,對準城牆縫隙裡那一枚被風雪打濕、發黑生鏽的生鐵錨釘尾端,鎖緊後插了進去,隨後將耳朵緊緊貼在銅管的開口處。

黃銅管與鐵釘咬合的瞬間,固體傳導的傳導速度遠高於空氣介質的發散。通過下頜骨的氣勁傳導,陸大石能完美隔絕高空中的高頻風噪,直接捕獲從凍土深處傳來的低頻共鳴。那聲音雖然微弱,卻在頭骨的震動下顯得清晰而沉重。

在他的耳膜深處,傳來了一種奇特的聲音。那聲音不同於寒風穿過垛口時的尖銳呼嘯,而是極其沉悶、雜亂,像是有無數個裝滿了沙子的麻袋在厚厚的凍雪地上緩緩拖行,發出沉重的「沙沙」聲。這是成百上千匹戰馬的蹄鐵踏碎冰殼、在凍土上重重踩踏的聲響。而在這大片的沉悶踏雪聲中,還夾雜著極其細微、密集的「嚓嚓、嚓嚓」金屬摩擦聲,那是北狄重鐵札甲片在戰馬起伏間相互碰撞、在極度低溫下發出的金屬冷脆聲響。

北狄人在集結。

在這完全看不見五指的暴風雪夜,北狄大軍正利用大雪和黑夜的完美掩護,悄無聲息地向寒水城西牆逼近。

「校尉,放箭吧!聽這動靜,韃子兵離城牆怕是不過兩百步了!等他們把雲梯架上來就全晚了!城下的戰馬都已經開始打響鼻了,再不動手,兄弟們就只能在城牆上被他們活活砍死啊!」小伍子急得眼眶發紅,雙手按著那架弩弦發脆的舊木弩,手指因為凍僵而顯得有些僵直。

「放個屁的箭!」陸大石從銅管上鬆開耳朵,狠狠拍了小伍子的腦袋一下,咬著牙低罵道,「這狂風大雪大得連老子的防風手燈都照不出三步遠,你朝哪兒射?風從西北吹過來,你射出去的箭還沒飛出五十步就會被風吹偏到東北去!城裡就剩那點箭矢了,要是盲目放出去打草驚蛇,回頭等人家攻上城牆,你拿你的骨頭去擋人家的快刀?都給老子按兵不動,誰敢擅自放箭,老子親手剁了他!」

陸大石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那汗水剛冒出來便被寒風凍成了冰晶。他很清楚,北狄大將赤兀台這是在用疲兵之計,趁著夜色發起致命突襲。在這種視線完全受阻、狂風干擾的天氣下,守軍根本無法判斷敵軍的主攻方向和具體人數。一旦被對方的重裝步兵在某個防禦死角上突然架起雲梯,這段城牆在半柱香之內就會被撕開防線,滿城的三萬百姓都將淪為刀下魂。此時西牆上只有不到三百名老兵值守,其餘的青壯男子都在城下輪休。陸大石的手心裡全是冷汗,他握著樸刀的刀柄,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跳如鼓的聲音。

在這大乾北境的漫天風雪裡,每一息的等待都像是在經受凌遲。城頭上幾盞奄奄一息的防風手燈在狂風中劇烈地搖晃著,發出「吱呀、吱呀」的絕望聲響,昏黃的光芒在漫天大雪中被撕扯得支離破碎,根本照不亮城牆下那片無底深淵般的黑暗。


「把床弩的角度往左偏三刻,拋石機拉至七分弦。不要盲目射擊,否則逆風會將彈道風偏側移。」

一個清脆卻冷靜得不帶一絲煙火氣的聲音在城樓的木梯口響起。

陸大石驚訝地回頭一看,只見阿阮用一塊白布蒙著面部以防風雪,懷裡緊緊抱著那把紫竹算盤,正一步步穩健地走上城頭。燕十三依舊如影隨形般跟在她身後,身上的夜行衣早已落滿了白雪,那一隻用粗麻繩死死捆綁著「聽雨」短刀的右手垂在身側,右臂的肌肉在低溫下顯得有些僵冷硬化。他的大腿傷口此時傳來陣陣劇痛,但他用牙齒死死咬著嘴唇上的乾裂皮肉,以防發出聲響, 他的眼神依舊像一柄出鞘的利刃,在暴風雪中顯得尤為料峭而冷冽。

「阿阮姑娘,你怎麼上來了?這城頭上冷得能把人的舌頭凍掉!快回衙門去!」陸大石急忙迎上去,用自己熊一般粗壯的身軀幫她擋住迎面刮來的暴風雪。

「城下的蹄聲變密了。北狄人的馬蹄鐵在冰面上的撞擊聲頻率不對,他們在調整隊形。」阿阮拉下蒙面的白布,露出一張凍得有些發白、卻雙眸明亮如星的臉。她沒有理會陸大石的勸阻,而是快步走到鐘樓的邊緣,那裡是寒水城地勢最高的觀測點,也是受風阻影響最大的地方。

她閉上了雙眼。

風雪在她的耳邊瘋狂地呼嘯,夾雜著無數的雜音,但此時,她的耳廓卻微微抖動著。她正在施展一種奇特的「聽聲術」——這並非江湖武林高手的內功修為,而是她自幼跟隨父親齊衡學習的、利用雙耳聽聲辨位之術,感悟細微的聲響響度之差,在腦海中勾勒出城外敵軍高低方位的立體局勢。

『風從西北方向吹來,風力之疾約莫是每息三丈。』阿阮在心中冷靜地默算,『極寒天候下冷冽之氣愈發稠密,聲音在大氣中飛掠之勢隨之遲滯。常溫下彈指可傳三百四十步的馬蹄聲,在此等嚴寒下,越過三百一十八步便已現微弱。剛才戰馬的嘶鳴聲與鐵甲碰撞聲傳入我的左耳,比傳入右耳慢了半彈指的微小時間。這說明,聲源的方位偏向東北方。』

阿阮的腦海中飛速閃過父親齊衡昔年在尚書府書房中對她說過的話:『阿阮,算術不僅僅是用在賬冊上,天底下的風雷水火、聲光音影,皆有其數理規律。只要你懂得萬物的數理,縱使雙眼被黑暗遮蔽,你也能在心中點亮一盞明燈,看清萬物的本源。當年太師府大火之夜,大伯父將那部《九章算術·勾股割圓術》的青銅圓盤孤本交給我時,曾含淚說過,北境若是平州守將背叛,這寒水城下的斜軌重弩,便是依據勾股弦的拋射比率設計。你日後若身陷孤城,切莫忘記用這數理守住最後的真相。當年大伯父預言,首輔顧維楨為了勾結北狄,勢必清洗兵部。他故意用假賬陷害你伯父與顧天德,就是為了掩蓋大乾北防圖的漏洞。阿阮,我們今天在這算出的每一筆賬,都是在為你伯父、為齊家洗刷冤屈!』

「嚓、嚓、嚓——」 那沉悶的金屬甲片碰撞聲在她的耳海中經過折射被放大了。

『這聲音有微弱的二次反射,說明聲音在結了三尺厚冰的寒水河面上產生了聲波反射。反射角大於入射角,這意味著他們此時並未沿著大道衝鋒,而是集結在寒水河灣的沙洲窪地處。那裡地勢低窪,正好可以躲避西北風的正面吹襲,是北狄騎兵蓄力衝鋒的完美視線盲區。』

阿阮的眉毛微微一挑,雙眼精光暴射。

燕十三默默站在她身側,看著她沉思的模樣,右手緊了緊綁縛的短刀,用平板沙啞的聲音低聲道:「放心算,我就在你身前。」燕十三的左手輕輕擋在阿阮的迎風面,用自己瘦削的肩膀擋住了呼嘯而來的夾雪冷風,為她留出了一小片可以冷靜思考與心算的避風死角。


她沒有絲毫猶豫,提起長裙蹲下身子,抓起木案旁的一塊碳石,直接在鐘樓被雪覆蓋的粗糙木板上快速畫了起來。

雪花落在木板上,迅速被碳石劃開,留下一道道黑色的軌跡。

阿阮在木板上畫了一個巨大的直角三角形,並在各個頂點標記了奇特的算術符號。

「以鐘樓高台為甲點,西側城牆根為乙點,城外狄軍的集結點為丙點。」阿阮口中唸唸有詞,手底下的碳石飛速移動,留下一個個大衍算術的籌式。

「甲乙之高低落差,共有一百一十步。剛才馬蹄聲與甲片聲從丙點傳入我耳中,與河面反射回來的聲波時間差為半個彈指。大乾算術,勾股定理:『勾三股四弦五』。以極寒低溫下的聲速衰減與大氣密度偏差修正之——」

她的一隻小手飛速地在膝蓋上的算盤上撥動,殘缺的算盤發出極清脆的「劈啪、劈啪」聲。那聲音極快、極密,彷彿與窗外的風雪節奏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共鳴。

「乘率為九分,風偏東北三度,風速三丈,空氣阻力修正一成。」 「股為一百八十步,勾為一百一十步,弦為二百一十步!」 「集結點距離城牆共有一百八十步,方位偏東偏北三十度!」

阿阮的手指在算盤上拉出一道殘影,每一顆算珠的定位都與她腦海中的拋物線公式精確對應。大乾兵部的《拋射秘錄》中曾有記載,重型弩箭在空中的拋物線軌跡,會受到下墜之重力與逆風阻力的雙重勁力影響。在這種極寒的逆風狀態下,彈道在飛出一步後會因為空氣密度變大而產生向下的力矩偏差。為了彌補其缺這部分力矩,弩架的射角必須提升二度三分,這就需要發射架上的木枕向後移動三格。

「陸校尉,床弩斜槽下方有三個刻度,將卡榫向後拉動兩分,以彌補其缺逆風下墜力矩!」阿阮指著床弩高喊。

阿阮向陸大石和林鐵衣詳細講解這其中的風水聲響規律與力道彌補:「都督,大石哥,風雪雖然遮蔽了視線,但烈風的阻滯是恆定的。西北風力之疾為每息三丈,會給拋石機的冰石產生一個向東南方向的風偏之勢。我們將拋射方向偏北三度,拋石機拋出的冰石在空中飛過一百八十步時,風偏之勢正好與偏北角度相互抵消。而床弩斜仰三成有餘,射出的踏橛箭能以最優的拋擲弧線墜落之勢落入河灘,其下墜時產生的力道也最大,足以穿透狄兵的鐵札甲!」

林鐵衣聽得連連點頭,眼中泛起欣慰的淚光:「齊尚書有女如此,真乃大乾之幸!大石,莫要發愣,快照姑娘說的辦!」

阿阮猛地站起身,那一頭秀髮在狂風中飛舞,她指著黑沉沉、一片混沌的城外風雪,對陸大石高聲喊道:

「陸校尉!北狄的前鋒重騎此時並未散開,而是全部集結在城外東北方向一百八十步的河灘窪地裡!他們在那裡躲避西北風,準備進行最後的決死突襲!將三架床弩的角度調至仰角三十五度,朝東偏北三十度發射踏橛箭!拋石機裝填冰石,仰角四十度,偏北施放!」

陸大石聽著阿阮報出的一連串精確的數字和方位,腦袋雖然被這些籌算勾股名詞震得有些發懵,但他對阿阮的算術早已佩服得五體投地。

「媽的!兄弟們,聽阿阮姑娘的!把床弩的絞車給老子拉滿!往左偏三刻!發射槽卡榫往後退三格,鎖死齒軌!拋石機裝石頭,快!」陸大石轉身對著城牆上凍得瑟瑟發抖的守軍歇斯底里地狂吼。


「嘎吱、嘎吱——」 沉重的牛筋弦在鉸車的拉扯下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此時由於溫度極低,牛筋絞盤發出「喀喀喀」將要崩斷的聲音,齒輪咬合處甚至結了厚厚的一層黑冰。老鐵匠火炭李此時帶著小徒弟,急忙用一盆滾燙的木炭火在絞盤旁進行低溫烘烤。小徒弟在幫忙砸開結冰齒輪時,用力過猛,一枚被凍得冷脆的生鐵定位螺栓在強大應力下突然「啪」地一聲碎裂,一塊彈飛的尖銳鐵片狠狠劃過他的額角,登時鮮血長流。那小徒弟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接抓起地上一把凍雪,死死按在額頭的傷口上,用低溫將血絡凍結止血,隨後繼續在大風雪中掄起鐵錘敲打著定位鋼梢。 火炭李用抹布迅速在絞盤上抹上一層用熟豬油與羊馬脂混合調製的防凍油泥,這才使得絞盤的齒輪咬合重新順暢起來。 阿阮在一旁,看著那受力不均的發射架,急忙大聲指導道:「李老伯,卡榫往後退三格後,發射時的踏橛箭產生的反震之力會增加四成。生鐵發射架中部承受的彎曲剪切力矩會超過其冷脆極限。你們必須在發射架的底端後側,加裝一塊斜向的硬木『受力墊木』,將這部分剪切應力直接傳導至城牆基石。否則在發射的瞬間,整架床弩會因為反衝力而整體向後位移半寸,這半寸的位移會讓一百八十步外的弩箭偏出三丈之遠!」 老鐵匠火炭李大驚,連連點頭,立刻帶著徒弟依言加裝墊木。這神奇的力道計算讓周圍的士兵們驚嘆不已。

「快!把火盆端近些,不要讓牛筋被凍脆了!這大乾的鐵硬,牛筋更硬,今天要是崩了弦,老子腦袋保不住!」火炭李一邊咳嗽一邊敲打著鐵閂,手掌上的凍瘡在火光下裂開,滲出點點血水。

守軍們咬緊牙關,用肩膀死死頂著床弩的粗重木托。燕十三此時大步跨上前,用他那隻用麻繩勒得血肉模糊的右手按在發射斜軌上,用牙齒死死咬住拉弦的粗木柄,配合左手與老兵們合力拉開那沉重無比的牛筋弦,他的全身骨骼在重力拉扯下發出「格格」的刺耳共鳴聲,大腿舊傷再次崩裂,鮮血滲出。

三架巨大的三弓床弩上,終於完成了裝填。踏橛箭粗如嬰兒手臂、箭頭用熟鐵打造、外側繞有熟鐵絲。

在拋石機的皮兜裡,則裝滿了守軍白天往上面潑水、此時已經凍得硬邦邦且布滿了冰刺的巨大「冰礌石」。

「阿阮姑娘,改裝的神火飛鴉準備好了!」關勝提著一隻在風雪中狂亂搖曳的火把大步跑了上來。他的身後,幾名白蓮義軍戰士抬著一個厚重的木箱,箱子裡整整齊齊地排著十隻被塗抹了熟豬油防潮、翅膀上散發著松脂香氣的神火飛鴉。發射架已經按照阿阮的要求,加裝了帶有卡槽和滑動木枕斜軌的滑動木枕,以精確鎖定射角。

「將神火飛鴉裝在拋石機的側槽上,與冰石一同放出去!利用松脂的高燃爆與發煙氣勁特性,在空中為床弩引路,提供短暫的彈道照明!」阿阮冷靜下令。

「阿阮姑娘放心,俺關勝這就動手!發射斜槽已經按照妳的算術卡緊了,絕不會有半分偏差!」關勝大吼一聲,用火把將兩隻神火飛鴉的引信引燃,伴隨著火花滋滋燃燒,他迅速將其塞進了拋石機的彈藥槽中。

「發射——!」陸大石手中的樸刀猛地向下一揮。

「崩!崩!崩!」 三聲如悶雷般的巨大弦響瞬間撕裂了風雪夜的死寂。

三支巨大的踏橛箭攜著刺耳的厲嘯破空而出,沒入了看不見的暴風雪中。緊接著,拋石機的長臂在重力錘的氣勁拉扯下猛烈地一甩,十幾塊巨大的冰礌石與兩隻引燃的神火飛鴉,在半空中劃出了一道道橘紅色的火光軌跡,朝著那片死寂的東北方夜空深處狠狠地砸了下去。

神火飛鴉在風雪中飛過,塗抹了豬油的紙羽翼在高空狂風中發出「呼呼」的劇烈燃燒聲。火光將漫天的雪花照得一片通紅,宛如無數隻在夜空中飛舞的紅色螢火蟲。

借著這短暫的火光與飛鴉軌跡的彈道照明,城牆上的守軍們終於看清了城外的一幕。

東北方一百八十步外的河灘窪地裡,果然密密麻麻地擠滿了穿著黑鐵札甲的北狄重騎兵!他們正面對著城牆,戰馬正不安地刨著雪地,顯然正準備發起突襲。而此時,那橘紅色的火光與呼嘯而至的巨石,正好精確無比地落在了他們的方陣頭頂。


「轟——!」

兩隻改裝後的神火飛鴉在北狄騎兵陣營的中央中心點轟然爆炸。

摻雜了松脂的改良火藥(十比一比二比率)在半空中爆開,化為無數團黏稠、熾熱的藍綠色火焰,鋪天蓋地地灑落了下去。這火焰落在北狄騎兵的黑鐵札甲上,因為低溫金屬表面的水分,發熱效應反而燃燒得更旺。松脂的高溫燃燒前鋒瞬間將札甲片烤得滾燙,滾燙的金屬直接烙進了皮肉,痛得戰馬發出瘋狂的嘶鳴,立起蹄子將背上的騎兵掀翻在地,相互踩踏。

與此同時,那巨大的冰礌石呼嘯而至。

「砰、砰、砰——!」 凍結的巨石砸在密集的騎兵方陣中,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與骨骼碎裂的慘叫。在零下二十度的極度低溫下,這些冰礌石砸落在地後,瞬間崩碎成無數片銳利、堅硬的冰晶碎片。這些冰晶碎片在下墜之重力的推動下,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將周圍北狄馬匹的眼睛和騎兵沒有甲衣保護的腿部割得血肉模糊,大片大片的馬匹因為雙眼被瞎而陷入瘋狂。

更為致命的是,火藥中摻雜的雄黃粉與松脂爆燃,在低窪的河灘上產生了大量的黃綠色有毒濃煙。這些濃煙在大風雪中被低風壓壓在窪地裡,北狄人吸入後呼吸道劇烈刺痛,狂咳不止,雙眼紅腫流淚失明,戰馬受驚瘋狂地互相啃咬踩踏。爆炸的飛火更是引燃了河灘兩側發乾的松樹林,熊熊的大火在冰原上蔓延,形成了一片火海,將北狄人的前鋒完全吞沒。

「打中了!哈哈!真的打中了!阿阮姑娘,妳真乃神仙下凡啊!」城牆上的守兵們瘋狂地歡呼起來,就連先前無比絕望的小伍子此時也興奮得直跳腳,甚至忘記了左耳的凍傷。

關勝看著這壯麗無比的火海,轉過身對著阿阮深施一禮,眼中滿是敬佩之色。

北狄陣營中,大將赤兀台原本正坐在一匹黑色的戰馬上,冷眼看著即將發起突襲的前鋒隊伍。他怎麼也沒想到,守軍竟然能在這漫天大雪、毫無觀測光線的情況下,第一輪盲射就如此精確地砸進了他的集結點。他身邊的戰馬被火光驚嚇,揚起前蹄,差點將他摔下馬來。赤兀台看著前方陷入火海、亂作一團的鐵鷂子前鋒,氣得雙眼充血,胸口劇烈起伏。

「大將!城裡有神明指引!他們看得見我們!撤吧,再不撤隊伍就全完了!」一名北狄副將用北狄話驚恐地喊道,他的肩膀上正燃著一團松脂烈火,高溫將他的札甲融化在血肉裡,痛得他滿地打滾,怎麼拍也拍不熄。

「放泥!哪來的神明!」赤兀台暴怒咆哮,揮舞狼牙棒將那名驚慌的副將一棒抽翻在地。他的鐵骨朵上沾滿了親兵的鮮血,但在寒風中迅速凍結。

但看著窪地裡那燃燒的烈火、碎裂的冰石和死傷狼藉的前鋒騎兵,赤兀台的眼中也流露出了動搖。在這暴風雪夜,如果守軍真的掌握了某種神秘的打擊手段,他的騎兵再往前衝就是去送死。這寒水要塞的守軍雖然看起來都是些殘兵敗將,但他們今晚的防禦,卻精確得像是一台算無遺策的鋼鐵機器。

「撤!先撤回營地!」赤兀台咬著牙,極其不甘地怒吼。他揮舞狼牙棒,恨恨地拍在馬臀上,帶著殘部狼狽退去。

刺耳的退兵號角聲響起。北狄殘存的騎兵在大火與混亂中狼狽地向後退去,丟下了數百具屍體與受傷的戰馬。


城防解圍,寒水城西牆的守軍們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聲。

陸大石揉了揉發酸的胳膊,大步走上前來,對著阿阮深深抱拳,道:「阿阮姑娘,今日若非妳那一通算盤神算,我們這三百殘兵和西牆怕是早已成了狄韃子的刀下鬼!陸某代全城三萬老小,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大石哥客氣了,阿阮不過是做了解法而已。」阿阮搖了搖頭,身形微晃。燕十三一言不發,用他那隻完好的左手輕輕扶住了她,將自己瘦削的肩膀頂在她身側。此時他右臂上被麻繩勒開的皮肉已經開始融化流血,一滴滴砸落在白雪覆蓋的青石板上。

「十三,你的右手……」阿阮看到雪地上的黑血,眼眶微紅。

「無事。」燕十三語氣平板。

林鐵衣走上前來,在親兵的攙扶下看著兩人,沉聲道:「十三,齊姑娘,先回衙門療傷。大石,留下一百人警戒,其餘的人,隨俺去抬石塊修補西牆!北狄人今夜大敗,明日天亮赤兀台必定會瘋狂反撲,到那時,才是真正的硬仗!」

眾人回到守備衙門的內室。阿阮取出了僅存的清水,在火爐旁燒得滾燙,並在水中加了粗鹽,這是一套簡陋但極為有效的滾燙高溫消毒方法。她拿著乾淨的布條浸濕了熱鹽水,小心翼翼地幫燕十三解開右手腕上纏繞的粗麻繩。

粗麻繩早已被乾涸的血跡和冰屑黏在皮肉上,每解開一圈,都帶起一片皮肉。燕十三的黃色臉上滿是細密的冷汗,冷汗剛冒出來便被他用牙齒死死咬住下唇忍了回去。他的右手掌骨已經因為極寒與勒緊呈現出紫黑色,指節徹底麻木,但他的雙眼卻依舊平靜地注視著阿阮。

「十三,痛就喊出來,別憋著。」阿阮一邊輕柔地用鹽水溫敷著他的傷口,眼淚忍不住一滴滴落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以前在聽雨樓受訓,叫喊的人都死了。我不痛。」燕十三低聲沙啞道。他的右手在阿阮手心溫度的熨帖下,漸漸有了一絲微弱的身心知覺,伴隨而來的是針扎一般的刺痛。

林鐵衣此時坐在一旁的木椅上,有些疲憊地閉上眼。阿阮幫燕十三解開繩子後,看著他那滿是勒痕與青紫白斑的右手掌,心疼地低下頭。她用指尖沾著溫熱的烈酒,在燕十三毫無溫度的皮肉上輕柔地揉搓,利用熱量傳導促進他淤滯阻絕之微細氣血重新暢通。燕十三默默地看著她專注的臉龐,兩人的影子在火光下拉得極長。

林鐵衣長吐出一口濁氣,睜開眼看著這兩個年輕人,有些疲憊地嘆息道: 「十三,妳父親齊衡尚書在世時,曾經與我推演過這寒水城的『最後防線』。在這寒水城的地基下方,有一條直通城外松林深處的地下暗道。那是當年大將軍陸震與你父親為了防備有朝一日平州失守、寒水要塞遭合圍而暗中秘密挖掘的,用以奇兵突襲。

明日白晝,狄兵必會瘋狂攻城。我們的火藥和冰石最多只能撐三天。三天後城若破,滿城皆屠。我們必須派出一隊死士,在明晚深夜利用暗道潛出城外,奇襲北狄的中軍大營,燒毀他們的糧草輜重!這是我們唯一的活路。這暗道入口在城北松林,入口裝有你大伯父齊太師設計的機關石門,需要大衍之數方能開啟。阿阮姑娘,明晚奇襲,便全靠妳開啟這道保命的門了。」

阿阮看著算盤,神色凝重地撫摸著沉香木的邊框,點了點頭:「都督放心,大伯父當年的交代,阿阮必會算清。」

林鐵衣看著燕十三,眼神中滿是沉重:「十三,這地道中道路崎嶇且有北狄的暗探巡邏,領頭之人不僅需要懂得身法,更需武藝高強。老夫本想派關勝前去,但關勝是重兵刃,在狹窄的暗道中施展不開。十三,你……」

燕十三不等林鐵衣說完,那一隻剛剛被阿阮重新包紮好、被白布纏得嚴嚴實實的右手平平抬起,刀尖雖然微顫,但他的眼神卻堅毅如山鐵:

「我去。只要能保她回關內,我去。」

阿阮看著他,手指死死攥緊了算盤,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終究沒有流下來。她知道,這大乾北境的漫天風雪裡,每個人都在用命去算這局死棋。

(第 31 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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