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 枯榮交替命門現

一

太和殿那高聳的朱漆大門，在玄鐵戒刀剛猛的橫拍下，發出了一聲沈悶的暴鳴。

「轟——！」

兩扇雕刻著金龍盤繞、足有三寸厚的殿門，被戒刀上蘊含的霸烈力量生生拍碎，木屑與金漆在殿門大開的狂風中漫天飛揚。

燕十三倒提著重刀，一步踏入了這座象徵著大乾帝國權力巔峰的巍峨大殿。

殿內空曠、陰暗，數十根巨大的朱紅蟠龍柱直插殿頂，高聳的穹頂上畫著金色的星宿圖案，在微弱的雷光中顯得莊嚴而死寂。在大殿最深處的白玉台階之上，那一座純金打造的九龍寶座前，此時正站著一名高大的身影。

內閣首輔，聽雨樓幕後主人「雨祖」——顧維楨。

他身上那一套繡著仙鶴的緋紅一品朝服此時顯得有些凌亂，右手大拇指上的那枚墨玉扳指，在陰暗的殿堂內閃爍著詭異的冷光。

在寶座右側的一根蟠龍柱上，年僅十四歲的天子劉湛正被粗大的麻繩死死綁在上面。他身上的明黃龍袍已經有些殘破，蒼白的臉上沾滿了煤灰與血跡，但他那雙深邃的眼眸，此時在看到走入大殿的燕十三時，卻爆發出了一抹前所未有的亮芒。

「陛下。」

燕十三停下腳步，聲音沙啞低沉，只是點了點頭。

「燕十三……你來了。」

劉湛稚嫩的聲音在大殿內迴盪，雖處於危局，卻依舊保持著身為天子的尊嚴。

「燕十三，你這隻喪家之犬，沒想到姬無情那個廢物竟然沒能攔住你。」

顧維楨看著燕十三，面容儒雅依舊，但那一雙深邃的眼眸中，此時卻燃燒著近乎癲狂的怒火。他苦心經營了三十年的謀反篡位大局，江南高利貸利益網被挑毀，北方平州防線失守，五萬北狄重騎大敗，如今連這最後的皇宮大門，也被這個他曾經視為螻蟻的底層殺手生生劈開。

「大乾已經爛透了！本相不過是想重建一個新的乾坤！你們這幫蠢貨，為何非要阻擋本相的路？！」

顧維楨仰天狂笑，聲音在大殿內嗡嗡作響，宛如瘋魔。

笑聲未落，他猛地一扯衣襟，露出了乾癟卻青筋暴起的胸膛。他右手拂過腰間的鹿皮針袋，九根粗如兒臂、通體漆黑的「枯榮銀針」，募地出現在他的指縫間。

「燕十三，你以為你贏了嗎？！」

顧維楨面色猙獰，雙手猛地一拍，九根枯榮銀針，以一種極其精確、殘忍的角度，噗嗤噗嗤生生刺入了他胸前的百會、神庭、中府等九處致命死穴！

聽雨樓密傳禁術——「枯榮針」！

「吼——！」

一聲宛如野獸瀕死掙扎的咆哮聲，募地從顧維楨的喉嚨裡炸裂開來。

---

二

只見顧維楨原本有些佝僂、發福的身軀，在銀針刺入後，皮肉下的肌肉線條募地一緊，週身微細血脈同時爆裂，皮膚上浮現出了一條條宛如黑色小蛇般、猙獰遊走的細微血絡。

他的雙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鐵黑色，十指指甲泛著墨綠色的劇毒死光。

這是激發了「枯榮針」後，氣血逆行、壓榨生命極限的「枯榮狂暴」狀態。在此狀態下，他的身手之疾、怪力將達到驚人的巔峰，但代價是半柱香後經脈俱斷、當場暴斃。

「給本帝死來！」

顧維楨低吼一聲，身形在原地化作了一道黑色的狂飆。

他的速度快得超出了人類視覺的極限，帶起的狂風甚至將大殿兩側的蟠龍柱上的松脂火把生生吹滅。

燕十三死魚眼收縮。

他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一隻呈現鐵黑色、帶著滾燙氣浪的枯榮手，已然帶著碎裂空氣的暴鳴，狠狠地拍在了他的玄鐵戒刀上。

「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鋼鐵爆鳴。

燕十三雙腳離地，整個人被這排山倒海般的巨大怪力直接拍飛了出去，身形重重地砸在一根朱紅蟠龍柱上。蟠龍柱上的金漆木屑碎裂，他口中噴出一大口黑紅色的污血，身形順著石柱滑落在地，右手的玄鐵戒刀脫手飛出，當啷一聲掉在了數丈外的黑水之中。

「燕十三！」

柱子上的劉湛驚呼，拼命掙扎。

顧維楨此時已經彻底化身成了一尊只懂殺戮的巨魔。他那雙血紅色的眼眸死死盯著燕十三，身形踩碎了地面的青磚，一步便是數丈，再次朝著委頓在地的燕十三撲了過來。

他的右手鐵爪高高舉起，掌心黑氣繚繞，直奔燕十三的天靈蓋抓落。

這一爪要是抓實，縱使是玄鐵頭骨也要被生生捏碎。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生死邊緣，天空中突然傳來了一聲驚天動地的春雷。

「轟隆隆——！」

原本大雨初停的天空，突然被這道驚雷撕裂，積壓了許久的暴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態，再度傾盆而下。

大雨透過此前聯軍以神火飛鴉火器強攻宮禁時、被震碎轟塌的殿頂窟窿，嘩啦啦地傾瀉了下來，在太和殿的白玉台階前，形成了一道巨大的水幕。

雨水狠狠地澆在了狂奔中的顧維楨身上。

「嗤嗤——！」

一陣刺耳無比、宛如熱鐵入水的蒸發聲驟然響起。

顧維楨因為強行運轉禁術「枯榮針」，此時全身氣血沸騰逆流，渾身滾燙如火，滾燙如烙鐵。那冰冷的暴雨水滴一落在他身上，瞬間便被氣化蒸發，在大殿的黑暗中，化作了一道道極其明顯的白色蒸汽霧氣行跡！

在水幕與大霧交織中，顧維楨原本那超出了人類視覺極限的極速身形，此時因為這源源不斷產生的蒸汽轨迹，在燕十三的視野中，變得清晰無比！

「白霧軌跡……風速偏斜……生枯交替……」

燕十三躺在地上，死魚眼中爆發出一抹前所未有的冷光。

他能看見，顧維楨的黑色鐵爪在半空中以一種狂暴的軌跡揮出，而在他那一爪即將抓落的瞬間，他身上的黑氣與熱浪，出現了剎那的收縮。

那是他的經脈，在將「死氣」轉換為「生氣」以維持發力的瞬息。

齊太師臨終前的話，在燕十三的腦海中如雷鳴般炸響：

「生氣與死氣交替之際……他體內的經脈會有瞬息之頃的遲滯……左肋『期門穴』會出現防守盲區……那是他唯一的命門……」

---

三

大雨如注，從屋頂的窟窿嘩啦啦澆下。

「燕十三！他的氣息每逢五息便有一滯！下一次就在此時！」

殿門口，阿阮那穿透了風雨雷鳴的清脆哭喊聲，在極致的死寂中響起。

顧維楨狂暴的鐵爪離燕十三的天靈蓋只有半尺。他體內那在枯榮針壓榨下沸騰的經脈，在這一瞬間，死生之氣完成了交換，左肋期門穴處的那一縷真氣回流，出現了瞬息之頃的微微凝滯。

在白色蒸汽與雨幕交織的電光石火之際，委頓在地的燕十三，動了。

他的右臂已被震得脫臼、麻木無知覺，與之綁在一起的玄鐵戒刀也脫手飛出。但在這生死關頭，他猛地一咬牙，憑藉驚人的意志，強行抬起那隻完好、卻殘缺了小指的左手，朝側翼一抓，死死扣住了地磚縫隙裡一柄斷裂的聽雨樓死士軟劍的殘刃！

他整個人在地板上以一招詭異的「避影步」貼地滑行了半尺。

這半尺的身法挪移，讓他巧妙地避開了顧維楨當頂抓落的鐵爪。與此同時，他那隻殘缺了小指的左手，握著那截斷刃，自下而上，使出了他生平最極致的「瞬息斬」！

因為少了一根小指，左臂出刀在出刀勁力末梢會偏斜二分。

但這一記偏斜二分，在燕十三貼地滑行半尺、主動偏轉手肘的微調下，在半空中劃出了一道無可挑剔的完美偏斜刀路，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折角，生生繞過了顧維楨胸前札甲的護心鏡，噗嗤一聲，筆直地刺入了其左肋處暴露的「期門穴」！

「噗嗤！」

斷刃刺入肉骨的聲音極其清脆。

「啊——！」

顧維楨口中爆發出了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嚎。

那期門穴是他枯榮功力逆行運轉的命門要害，也是枯榮針維持他生命氣血的樞紐。這一斷刃刺入，他體內那逆流的氣血，在瞬息之間徹底失控，狂暴的內力如同決堤的洪水在經脈中瘋狂肆虐，將他周身的微細血脈和經脈生生撐爆！

他身上原本盤繞遊走的黑色細微血絡，在一瞬間化作了無數道噴湧而出的血箭。

顧維楨那龐大的身軀一僵，高舉的鐵爪無力地下墜，眼中那血紅色的狂暴厲芒，在短短一個呼吸內，迅速褪去，化作了無盡的絕望與枯敗。

燕十三翻身站起。

他左手握著那截斷刃，在顧維楨僵硬的脖頸處，順勢橫切！

「唰——！」

一道冷冽的血光在黑暗的殿堂內閃過。

大乾帝國首輔，聽雨樓創始人「雨祖」顧維楨，那顆滿是白髮、雙眼圓睜、兀自帶著驚愕與死不瞑目的頭顱，在半空中飛了起來，隨後滾落在地，沾滿了污濁的煤灰與雨水。

他那具青筋暴起、血管碎裂的身軀，在原地搖晃了兩下，隨後推金山、倒玉柱般，轟然砸在了龍椅前方的白玉台階上，氣絕身亡。

國賊顧維楨，伏誅！

天空中，又是一道刺目的雷光閃過，將殿內的一切照得雪亮。

「首輔死了！顧維楨死了！」

殿外的广场上，羽林軍與聯軍士兵看著滾落的頭顱，爆發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歡呼聲。

燕十三扔掉了手中那截被鮮血染紅的斷刃，臉色慘白，有些蹣跚地走到蟠龍柱前，用左手撿起掉落的戒刀，一刀斬斷了綁在小皇帝劉湛身上的麻繩。

「陛下，臣燕十三，救駕來遲。」

燕十三單膝跪地，聲音低沉。

劉湛強忍著眼淚，用一雙稚嫩的手，死死扶起了燕十三：

「燕卿……不，義士。你……和朕的影衛，守住了大乾。」

大殿大門外，阿阮在阿吉和林鐵衣大軍的陪同下，不顧滿地的泥水，哭泣著衝了進來，狠狠地撲進了燕十三的懷中。

燕十三那張常年面無表情的死魚臉上，在這一瞬間，看著懷中慟哭的少女，以及殿外那漸漸大開的黑雲與破曉的第一道晨光，終於，露出了平生未有之溫柔微笑。

京城平定，天下大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