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風雲錄
1 章:聽雨客來陰風緊

1 章:聽雨客來陰風緊

第 1 章 - 聽雨客來陰風緊

場景一:官道茶棚,煙雨冷眼

江南的梅雨季節,空氣裡總是飄著一股散不去的霉味與黏濕。

天陰沉得像是一塊灌了鉛的厚鐵板,沉甸甸地壓在頭頂。細密如針的雨絲連綿不斷地從灰濛濛的天空中墜落,將這條橫貫江浙、通往京城的官道澆灌得泥濘不堪。路面上的黃泥在高強度的踩踏下,已然化作了一池黏稠而深邃的爛漿,來往的車馬輪軸深陷其中,每拔出一步,鞋底都會帶起沉重的濕泥,在空曠的荒野間發出「吧唧、吧唧」的沉悶聲響,聽著讓人心生煩躁。

官道旁,一間用幾根粗毛竹和殘破草苫隨意搭成的茶棚,在冷風夾攻下發出細微的吱呀聲。草苫早已被雨水浸透得發黑發爛,幾滴混濁的泥水順著編織的縫隙「滴答、滴答」地落下來,打在茶棚內坑窪不平的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帶著泡沫的小泥坑。

茶棚裡唯一的土爐子裡正燒著半濕不乾的柴火,火光微弱地閃爍著,冒出大量嗆人的青煙。這股青煙混合著雨水特有的腥氣,在大棚裡四處飄散,熏得人眼睛生疼。

一個年過半百、身形佝僂的茶掌櫃正蜷縮在爐子旁,雙手緊緊地籠在袖子裡,凍得嘴唇發紫。他身上那件粗麻衣打滿了補丁,袖口早已磨得脫了線。他那雙渾濁的眼睛呆滯地盯著土爐子上的黃銅茶壺,壺嘴裡正斷斷續續地吐著白色的熱氣,發出「咕嘟、咕嘟」的微弱聲響。

「老東西!這茶是給狗喝的嗎?一股子霉爛木頭味,你想毒死大爺成不是?」

一聲粗暴的喝罵如驚雷般打破了茶棚內的沉悶。

發聲的是坐在靠外側木桌旁的一個大乾稅吏。他身上穿著青色的差役短打,領口敞開,露出胸前一撮黑色的護心毛。腰間用一條被汗水和油污浸透的皮帶隨意繫著,上面掛著一串銅鑰匙和一柄粗製濫造的鐵尺。他一臉橫肉,此時正粗魯地將手中的粗瓷茶碗摔在桌上,茶水濺了大半張桌子,順著桌沿滴滴答答地落在泥地上。

在他身旁,還坐著兩個同樣打扮的稅吏隨從,此時皆是一臉獰笑,斜著眼睛挑釁地看著那茶掌櫃。

「差爺,差爺恕罪!這天實在太潮,柴火濕,茶葉也難免帶了些濕氣……小人這就給您換一壺熱的,這就換!」茶掌櫃嚇得渾身一顫,急忙從爐子旁一路小跑過來,連聲作揖,乾癟的臉上滿是卑微的討好與驚恐。

「換?拿什麼換?你這破茶棚,一年到頭也榨不出幾文油水,還敢拿這種爛茶糊弄官差?我看你是嫌命長了!」領頭的稅吏冷笑一聲,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他那粗壯的身體在狹窄矮小的茶棚裡顯得極具壓迫感,一對吊梢眼裡滿是貪婪與凶光。

這時,官道上傳來一陣雜亂且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老人劇烈的咳嗽和孩童壓抑的哭泣。

一對衣衫襤褸的老少流民正順著官道艱難地走來。老農看起來已有六十多歲,骨瘦如柴,後背弓得像一隻曬乾的蝦。他的肩膀上挑著一根被雨水泡得發白的竹擔子,一頭掛著一個破爛的麻袋,另一頭則綁著一把鐵刃已經生滿黃鏽、木柄斷了一截的鋤頭。

在他身旁,跟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小女孩身上裹著一件寬大且滿是破洞的成人舊棉襖,棉襖上的棉花大多已經結塊、脫落,根本擋不住寒冷。她光著雙腳,凍得發紫的腳趾在泥濘中深一步淺一步地走著,滿臉是混著雨水與煤煙的淚痕,雙手死死拽著老農衣角,瑟瑟發抖。

「站住!」

那大乾稅吏眼尖,一眼便瞧見了老農擔子上的生鏽鋤頭,頓時大喝一聲,帶著兩名隨從跨出茶棚,攔在了官道中央。

老農嚇得面色慘白,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了爛泥地裡,連聲哀求:「差爺,差爺開恩啊!小人是從江北逃難過來的,家裡地都被大水淹了,顆粒無收……實在是活不下去了,才帶著孫女投奔南方的親戚,求差爺放俺們過去吧!」

「放你過去?朝廷設立稅關,凡過境流民,皆需繳納『過境稅』,人頭稅每人三文,這可是皇上的聖旨!」稅吏頭子一腳踢開老農挑的擔子,那只破麻袋頓時滾落在泥地裡,袋口散開,露出了裡面僅剩的幾升粗糲、發黃的糙米。

「江北流民?哼,看你這模樣,銀子是肯定沒有了。」稅吏頭子用穿著皮靴的腳尖挑了挑泥地裡的糙米,隨後目光落在了那把生鏽的鋤頭上,眼神頓時變得無比貪婪。

大乾王朝末期,鹽鐵官營,民間鐵器管制極嚴。一把鐵製鋤頭,在黑市上能賣出不少銀子。

「私藏鐵器,課以重稅!按大乾律,民間不得私存鐵製農具,除非向官府申領『鐵牌』。你這鋤頭,沒蓋官印,無牌無證,乃是私鐵!」稅吏頭子大袖一揮,理所當然地喝道,「沒收了!還有這米,也充作稅銀!」

「差爺!使不得啊!」老農哀嚎一聲,整個人撲在泥地裡,死死抱住那把生鏽的鋤頭,頭在爛泥裡磕得砰砰響,「這鋤頭是小人祖傳下來的,到了北方還要靠它開荒刨食啊!這米……這米是小人跟孫女保命的口糧啊!收了它,俺們爺倆今晚就得餓死在路邊啊!」

小女孩也跟著跪在泥地裡,放聲大哭,用那雙滿是污垢的小手去拉稅吏的褲腳:「求求差爺,不要拿走爺爺的鋤頭,不要拿走米,小花肚子餓……」

「滾開!叫花子胚子,弄髒了老子的新鞋!」

一名隨從啐了一口唾沫,猛地起腳,重重地踢在小女孩的胸口上。

小女孩慘叫一線,瘦弱的身軀在泥地裡滾了兩圈,沾滿了黃泥,捂著胸口痛苦地蜷縮成一團,連哭聲都接不上來了。

「小花!」老農目眥欲裂,瘋了一般想要撲過去,卻被那稅吏頭子一巴掌扇在臉上。啪的一聲脆響,老農乾癟的嘴角頓時崩裂,吐出一口夾雜著斷牙的血水,半邊臉高高腫起,整個人軟綿綿地倒在泥坑裡。

稅吏頭子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中滿是冷酷與嫌惡,伸腳踩在老農的胸口上,用力碾了碾,冷笑道:「老東西,不識抬舉。大乾的規矩,就是官老爺說了算。再敢囉嗦,直接送你進大牢,治你一個『流民通匪』之罪!」

兩名隨從獰笑著,一人去拎那袋糙米,另一人則去拿那把生鏽的鋤頭。

此時,在茶棚最陰暗的角落裡,坐著一個男人。

他身上穿著一件已經洗得發白、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灰色棉布長衣,腰間用一根毛糙的粗麻繩隨意繫著,腳下穿著一雙殘破的草鞋,鞋底已經磨得極薄,上面沾滿了污泥。他頭上戴著一頂殘破的斗笠,斗笠的邊緣壓得極低,幾乎遮擋了他整張臉,只露出一截線條冷硬、有些粗糙的下巴。

他面前的粗木桌上,放著一隻殘破的陶碗,碗裡裝著半碗混濁、微黃的劣質茶水。茶水早已放涼,水面上漂浮著幾片乾癟的茶葉,隨著穿堂風吹過,微微打著旋。

他的左手縮在寬大的袖子裡,看不清動作;右手則靜靜地搭在斑駁的木桌上。

那隻手很瘦,但骨架極大,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膚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蒼白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虎口以及食指的第二個關節處,覆蓋著一層極厚、黃褐色的老繭。

那是常年、每日不下數千次握緊刀柄磨礪出來的痕跡。

在茶棚外傳來流民悲慘的哭喊與稅吏猖狂的笑聲時,這個男人的右手食指,正有意無意地、極其緩慢地在木桌那粗糙的木紋上輕輕摩挲著。

他的呼吸極其穩定,一呼、一吸,節奏綿長而緩慢,甚至與草苫滴落雨水的頻率奇妙地重合在一起。

他的名字叫燕十三。

在大乾朝廷的通緝名冊上,或許找不到這個名字。但在聽雨樓的底層殺手名冊裡,他在「鐵字部」編號十三。

燕十三沒有看茶棚外的衝突。他的目光始終盯著面前那碗微涼的茶水。

大乾的天下爛了,這並非一天兩天的事。從江南到江北,十室九空,餓殍遍野。在聽雨樓的訓練營裡,他見過太多比這殘酷百倍的畫面——為了搶奪一口水,同伴之間可以用指甲扣瞎對方的眼睛,用牙齒咬斷對方的喉管。

他在那座被稱為「雨獄」的訓練營裡度過了九年。

六歲那年,江南大水,他全家都淹死在洪流中,他趴在一塊腐木上漂流了三天三夜,直到被聽雨樓的「人牙子」選中。那時,和他一起被帶回秘密基地的有三百多個孤兒。基地建在深山的一個溶洞裡,終年潮濕,水滴聲不絕於耳。

教官每天只會扔進來十個饅頭,而他們有三百人。

為了活命,他學會了在黑暗中無聲無息地靠近同伴,用尖銳的石頭刺穿對方的脖頸,或者用牙齒咬斷對方的喉管。到了第十個年頭,那座溶洞裡只剩下了十三個人。

他成了「鐵字部十三」。

他的理智告訴他,這三個稅吏的性命不值一文,而他的任務是刺殺即將路過的御史趙邦憲。

在殺手的行規裡,多管閒事,往往意味著暴露,而暴露,就等於死亡。

「大哥,你看這小子,戴個斗笠裝神弄鬼的,看著就讓人不爽。」

一聲不懷好意的聲音響起。

卻是那名拿了生鏽鋤頭的隨從,此時一邊用手顛著鋤頭,一邊斜著眼看向茶棚角落裡的燕十三。

稅吏頭子此時心情極好,瞥了燕十三一眼,冷哼道:「一個逃難的窮鬼罷了,不用理會。走,回鎮上,今天這米夠哥幾個喝一頓花酒了。」

那隨從卻有些不甘心,跨步走進茶棚,在燕十三的桌前停下,用手中的鋤頭柄重重地在桌面上敲了敲,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震得燕十三碗裡的茶水泛起一圈圈劇烈的漣漪。

「餵!說你呢!哪來的?戶籍路引拿出來瞧瞧!」隨從斜著眼,語氣極其囂張。

燕十三沒有抬頭。他斗笠下的雙眼微微閉合,右手依舊搭在木桌上,只是大拇指的指甲,輕輕地抵住了桌旁一個黑布包裹長條狀物體的邊緣。

那是他的刀。

一柄窄刃、無格、柄長五寸、刃長一尺二寸的短刀,名為「聽雨」。

在燕十三的腦海中,此時已經浮現出一幅極其精確的畫面: 眼前的隨從身高五尺七寸,重心偏在左腳,這說明他的右腿曾受過傷,或者此時站姿不穩。他右手持鋤頭,左手隨意垂下。若自己出手,只需身體前傾三十度,右手短刀從黑布中滑出,斜向上四十五度刺入其下顎,刀尖可直達大腦,耗時不到半彈指。 而茶棚外的稅吏頭子距離自己一丈二尺,皮靴深陷泥中,轉身需要一彈指的時間;另一名隨從抱著米袋,雙手受限,更是毫無威脅。

這是一道極其簡單的算術題。三個人,三刀,不超過兩彈指。

「小子,你聾了?」那隨從見燕十三不說話,頓時怒從心起,伸手便去抓燕十三的斗笠。

「老三!磨蹭什麼,走了!」

稅吏頭子在外面有些不耐煩地喊道。

那隨從的手在距離燕十三斗笠頂部僅剩三寸的地方停住了。他啐了一口,狠狠瞪了燕十三一眼,縮回手,罵道:「算你運氣好,死聾子。」

說罷,他轉身快步走出了茶棚,跟上稅吏頭子,三人拎著糙米和生鏽的鋤頭,大笑著消失在風雨籠罩的官道盡頭。

茶棚裡再次安靜了下來,只有土爐子裡的青煙還在裊裊升起。

泥地裡,老農正掙扎著爬過去,將受傷的小女孩抱在懷裡,爺倆在雨中發出低沉而絕望的哭泣聲。

茶掌櫃長嘆了一口氣,走過去,將地上的爛泥和散落的幾粒糙米默默地撿起來。

燕十三緩緩睜開眼睛。他看著面前那碗已經徹底冷掉的茶水,伸出右手,端起陶碗,將冰冷苦澀的茶水一飲而盡。

隨後,他站起身,右手拎起桌上那用黑布包裹的窄刃短刀,將其隨意地插在腰間的麻繩裡。

「掌櫃,結賬。」

燕十三的聲音低沉、沙啞,沒有一絲起伏,像是兩塊乾燥的木頭在互相摩擦。

他從袖子裡摸出兩文黃銅錢,輕輕放在油膩的木桌上。那銅錢在桌面上滾了兩圈,發出清脆的聲響。

沒等茶掌櫃道謝,燕十三已經拉低了斗笠,轉身跨出了茶棚,融入了那連綿不絕、冰冷刺骨的江南煙雨之中。


場景二:雨夜截殺,瞬息一刀

夜色降臨得比平時更快。

當天地徹底被黑暗吞噬時,暴雨變得更加狂暴了。密集的雨點打在官道兩側密集的槐樹葉上,發出「沙沙、沙沙」如潮水般的巨響。狂風呼嘯,吹得老槐樹的枝丫在夜空中瘋狂地搖晃,宛如無數張牙舞爪的厲鬼。

官道上的一處低窪路段,此時已變成了一片澤國。

「用力推!你們這群廢物,沒吃飯嗎?」

一聲氣急敗壞的怒罵在雨幕中響起。

一輛雙轅馬車此時正死死地陷在泥潭裡。木製的車輪深深地沒入了半人高的黃泥漿中,任憑兩匹拉車的軍馬如何奮力嘶鳴、四蹄在泥水中狂亂地踐踏,也只能激起漫天的泥水,車身依舊紋絲不動。

馬車周圍,四名身穿皮甲、手持長槍的大乾官兵護衛正渾身濕透地圍在車輪旁,用肩膀死死抵住車廂,在泥水裡聲嘶力竭地喊著號子。他們的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皮甲的縫隙裡早已灌滿了黃泥,狼狽不堪。

車夫揮舞著馬鞭,瘋狂地抽打著馬臀,口中不斷地發出焦急的喝罵。

車廂內,微弱的風燈光芒透過掀開的車簾,照亮了車門口站著的一位長者。

那是一位年近半百的中年官員,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舊的青色官服,領口處有著代表御史身份的獬豸花紋。他面容清癯,雙頰深陷,唇下蓄著幾縷打濕的黑鬚,眼神中帶著無盡的疲憊與憂慮,但那雙眉毛卻緊緊地鎖在一起,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剛毅。

此人正是大乾監察御史,趙邦憲。

他這次自江南起程,懷中揣著聯合江南十數位地方官員聯名簽署的投訴信,誓要進京彈劾首輔顧維楨勾結外敵、強佔民田之罪。他知道這是一條死路,但身為讀書人,他無法坐視社稷崩毀。

「老爺,外頭雨太大,路全塌了,您快進去歇著,莫要著了涼!」領頭的護衛隊長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大聲喊道。

趙邦憲看著在泥沼中掙扎的馬匹和疲憊不堪的護衛,微微搖了搖頭,撐起一把油紙傘,跨步走下了馬車。

他的靴子落地瞬間,便沒入了半尺深的泥水中。冰冷的泥水瞬間浸透了他的雙腳,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大家歇口氣吧。」趙邦憲的聲音溫和但清晰,「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馬兒也累了,強推只會折了馬骨。去前面找個避雨的樹冠,生個火堆,把衣服烤乾。」

「可是老爺,此地距離天啟城還有三日路程,此處荒郊野嶺,萬一……」護衛隊長有些擔憂地看著四周黑漆漆的樹林。

「無妨,老夫一生清白,不畏鬼神。況且這般大雨,強盜匪類也斷不會出來活動。」趙邦憲淡淡一笑,將油紙傘往右側傾斜了一下,以阻擋從北面吹來的狂風暴雨。

就在那把油紙傘傾斜的瞬間。

在官道一側,距離馬車約莫八尺遠的一處亂草叢中。

燕十三動了。

他已經在這裡伏擊了整整兩個時辰。

這兩個時辰裡,他整個人趴在冰冷的泥水深處,任憑混濁的泥漿淹沒他的胸口、肩膀甚至小半邊臉頰。他將自己與周圍的爛泥融為了一體,沒有一絲溫度,沒有一絲氣息。

他的眼睛透過草葉間微小的縫隙,始終死死地鎖定著馬車的車門。

殺手的耐心,是用無數次生死考驗換來的。在聽雨樓,有些刺客為了等待一個目標,可以在糞坑裡泡上三天三夜。

當趙邦憲走下馬車,撐起油紙傘,並且為了擋風將傘面偏向右側時——

這在燕十三的眼裡,是一處堪稱完美的視覺盲區。

傘面完全遮擋了趙邦憲右側的視線,同時,雨水打在傘面上的巨大轟鳴聲,也掩蓋了周圍一切細微的聲響。

燕十三沒有發出任何吶喊,也沒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姿勢。

他只是雙腿在泥水深處猛地一蹬。

「哧」的一聲輕響。

他的身形如同貼著泥地掠過的一隻黑燕,速度快得在空中拉出了一道模糊的灰色虛影。

雨幕被他的身體瞬間撕裂,激起兩道細密的浪花。

一丈的距離,對於常人來說需要數步,但在燕十三的爆發力下,不過是眨眼之間的事情。

此時,那名護衛隊長正背對著趙邦憲,試圖去解開套在馬匹身上的韁繩。另外三名護衛則蹲在馬車另一側喘息,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這道突如其來的黑影。

燕十三已經突入到了趙邦憲的右後側。

他的右手如靈蛇般從袖中探出,那柄無格的短刀「聽雨」已然出鞘。

沒有刀光。

「聽雨」的刀身是用極罕見的烏鐵混合深海玄鐵鍛造而成,通體漆黑如墨,不反射一絲光線。在這漆黑的雨夜裡,它就像是黑暗的一部分。唯有那微厚的刀脊處,被他用細砂石反覆打磨,光滑如鏡,暗藏玄機。

燕十三的手腕輕輕一抖。

「瞬息斬」。

這是聽雨樓最基礎,也最致命的刀法。沒有任何招式變化,只有極致的速度與精準的角度。

刀鋒呈三十度角,無聲無息地抹過了趙邦憲的頸側。

刀刃切開皮膚、割斷氣管與頸側大筋的感覺,順著刀身清晰地傳回到了燕十三的手掌。那是一種極其平穩、毫無阻礙的阻力,如同利刃切開一塊溫熱的油脂。

趙邦憲的身體猛然僵住了。

他那雙渾濁但堅毅的眼睛在瞬間睜得極大,眼球微微凸出,瞳孔深處充斥著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想說話,但氣管被切斷,只能發出「咕嚕、咕嚕」的血泡翻滾聲。

他手中的油紙傘脫手飛出,被狂風一吹,翻滾著落入了一旁的泥潭中。

在趙邦憲的身體因失去支撐而開始向左側傾倒的剎那。

燕十三的左手已經精確無誤地探出,他的手指修長而穩定,一把抓住了趙邦憲腰間繫著的那枚松鶴玉珮。

指尖用力一扯,繫著玉珮的絲線瞬間崩斷。

玉珮入手,觸感冰冷,還帶著一絲溫熱的黏稠液體——那是趙邦憲剛剛噴湧出來的鮮血。

燕十三腳尖在泥水中輕輕一點,身體借著這股反作用力,在空中一個輕巧的折身,如同落葉般無聲地向後飄退了三尺。

他的身形在雨幕中一晃,隨即再次融入了官道兩側那無邊無際的黑暗樹林之中。

直到此時,趙邦憲清癯的屍體才「噗通」一聲,重重地砸在了泥水裡,激起了一片混濁的泥花。

「老爺!」

那名撿起韁繩的護衛隊長聽到身後的動靜,下意識地轉過頭來,隨即發出了一聲淒厲而驚恐的尖叫。

「有刺客!保護老爺!」

馬車周圍頓時陷入了一片混亂。護衛們拔出腰間的佩刀,長槍亂舞,驚恐地看著四周漆黑一片的樹林,大聲呼喊。

然而,除了那狂暴的風雨聲和樹葉的沙沙聲,黑暗中沒有任何回應。

而那個收割了御史性命的冷酷刺客,此時已經在數百步之外的密林中高速飛奔。

燕十三的腳步極輕,踩在落葉與濕泥上幾乎不發出聲響。他的斗笠已經在剛才的飛奔中掉落,雨水瘋狂地澆在他毫無特色的臉上,順著他冷硬的下巴一滴滴落下。

他將那枚沾血的松鶴玉珮塞進懷裡,右手將短刀「聽雨」插回腰間的鞘中。

他的心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剛才殺死的,不過是一隻微不足道的螻蟻,而不是一位大乾的二品御史。

這就是殺手。

沒有對錯,沒有恩怨,只有生死,以及任務。


場景三:小鎮酒館,梅記聯絡

深夜,梅鎮。

這座坐落在江南水網邊緣的小鎮,此時已被無邊的黑暗與風雨徹底籠罩。街上空無一人,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發亮,兩側的商鋪早已關門閉戶,沒有一絲燈光。

在小鎮最偏僻的街角,一盞殘破的防風風燈在狂風中劇烈地搖晃著,發出「吱呀、吱呀」的乾癟聲響。

風燈下,是一塊用黑布糊在木板上的招牌,上面用暗紅色的漆寫著三個有些剝落的大字——「梅記酒館」。

酒館的木門緊閉,只有門縫裡透出極其微弱、泛黃的光線。

「吱呀——」

厚重的木門板被推開了一道縫隙,隨後又迅速合上。

燕十三跨步走進了酒館。

一股混雜著廉價燒刀子酒味、發霉木頭以及淡淡油煙味的難聞氣味,頓時撲面而來。

酒館內部的空間不大,擺著四五張油膩得發光的黑木桌子,長凳歪歪斜斜地擺放著。櫃檯後面,一個年約五十多歲、背有些駝的老者正拿著一塊髒兮兮的抹布,有一下沒一下地擦著一隻粗瓷酒碗。

他低著頭,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是刀刻出來的一般,整個人顯得有些木訥和呆滯。

看見燕十三進來,老者的手微微頓了頓,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那雙原本看似渾濁的眼睛裡,在一瞬間閃過了一絲極其銳利的光芒,但隨即又隱了下去,重新變成了那個平庸無奇的酒館掌櫃。

燕十三沒有說話,也沒有拉下打濕的衣領。他默默地走到最角落的一張黑木桌旁坐下。

他身上的灰棉布衣已經完全被大雨澆透,貼在身上,冰冷刺骨。雨水順著他的褲腳和草鞋「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很快就在他的腳下匯聚成了一小灘黃色的水窪。

他將腰間的短刀「聽雨」連同黑布套一起解了下來,放在桌面上最順手的位置。

隨後,他伸出右手,用那隻長滿老繭的食指,在油膩的桌面上輕輕敲擊了三下。

咚、咚——咚。

兩長,一短。

這是聽雨樓「鐵字部」刺客與聯絡人接頭的暗號。

櫃檯後的老者放下手中的抹布,轉身從櫃檯下端出了一碗熱氣騰騰、漂浮著幾片老薑的薑湯,邁著有些蹣跚的步子走了過來。

老者將薑湯輕輕放在燕十三面前,聲音沙啞地說道:「客官,外頭這雨,怕是天亮也停不了啊。」

燕十三抬起頭,斗笠下那雙冷靜得近乎死寂的眼睛看著老者,語氣平板地答道:「雨不停,客常在。」

老者微微點頭,隨後默默走到大門前,將厚重的木門板一塊塊扣上,拉下沉重的門閂。

「隨我來吧。」老者低聲說了一句,提著風燈走向櫃檯後方的暗門。

燕十三拎起桌上的短刀,默默地跟了上去。

穿過一條狹窄、陰暗且散發著泥土霉味的地下通道,老者在一扇漆黑的鐵皮木門前停了下來。他伸手在門上有節奏地拍打了幾下,鐵門隨即「嘎吱」一聲,從裡面緩緩打開。

門後是一個封閉的暗室。

四壁都用厚實的草墊和皮革包裹著,以確保外面的聲音傳不進來,裡面的聲音也傳不出去。室內的光線十分昏暗,只有中央的木桌上放著一盞微弱的油燈。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顯然是用來掩蓋地下室那股潮濕發霉的味道。

木桌的後方,立著一面折疊的黑紗屏風。

屏風後面,隱約坐著一個身穿黑色精緻斗篷的身影。兜帽垂得很低,將整張臉都藏在了陰影裡,只露出一截蒼白、有些病態的下顎。

此人便是聽雨樓在江南地區的信使,代號「雨童」。

「鐵牌十三,見過信使。」

燕十三走到木桌前,微微躬身,雙手抱拳,語氣中沒有絲毫恭敬,只有如機械般的冷靜。

「事情辦妥了?」屏風後傳來一聲低沉、有些沙啞的聲音,分不清男女,顯然是經過了刻意的偽裝。

燕十三沒有回答,而是將右手伸進懷裡,摸出那枚松鶴玉珮,放在了木桌上。

玉珮上的血跡此時已經凝固,呈現出一種暗沉的紅褐色,在微弱的油燈光芒下顯得有些詭異。

一隻蒼白、骨節分明的手從屏風後探出,將玉珮拿了過去。

那隻手很細膩,指甲修剪得極其整齊,顯然從不曾從事過任何粗重體力勞動。那人在屏風後仔細端詳了玉珮上的紋路與「監察御史趙」的刻字,隨後發出一聲滿意的冷笑。

「很好。一刀封喉,玉珮無損。十三,你的『瞬息斬』是越來越乾淨了。」


場景四:交接雨絲箋,印章伏筆

信使將玉珮收入袖中,隨後從懷裡掏出了一張淡青色的箋紙,平放在了黑色木桌上。

那箋紙表面光滑,潔白無瑕,看不見任何字跡。

接著,信使伸出手指,沾了沾桌旁一隻青瓷碗裡的清水,隨後輕輕一彈。

幾滴晶瑩的水珠落在箋紙上,迅速滲透開來。

奇妙的是,隨著水分的滲入,箋紙上原本空白的地方,竟然漸漸浮現出了一行行深藍色的字跡。字跡工整、娟秀,卻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殺意。

這便是聽雨樓秘傳的「雨絲箋」。此紙是用特殊藥草汁液浸泡後製成,遇水方能顯字,一旦水分乾涸,字跡便會再次消失得無影無蹤,是極佳的保密工具。

燕十三微微低頭,目光在箋紙上快速掃過。

「齊衡,大乾兵部侍郎。三日後,率親兵十六人,護送其女齊阮,經江浙竹林進京。格殺勿論。」

看著「兵部侍郎」這四個字,燕十三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兵部侍郎,這是朝廷正三品大員,掌管天下兵馬調配與防務機要。刺殺這樣的人物,無異於在朝廷的臉上狠狠扇了一巴掌,必將引來大乾最精銳的捕快與軍隊的瘋狂圍剿。

而且,齊衡身邊還有十六名親兵。兵部侍郎的親兵,皆是百里挑一的軍中悍卒,絕非趙邦憲身邊那些普通的護衛可比。

「怎麼,嫌棘手?」屏風後的信使似乎察覺到了燕十三那一瞬間的遲疑,冷笑著問道。

「十三是刀,刀不問對錯,只問目標。」燕十三的聲音依舊平板。

「很好。」

信使從屏風後推過來一枚黑色的鐵牌。

這鐵牌比普通的鐵牌要重上許多,呈現出一種幽暗的墨綠色,在燈光下散發著冰冷的光澤。

鐵牌的中間,龍飛鳳舞地刻著一個「雨」字。

而令燕十三目光一凝的是,在鐵牌的右下角,蓋著一個極其奇異的墨玉戳記。

那戳記的圖案是一個漩渦狀的雨滴,而在雨滴的邊緣處,隱隱有著一處極細微的缺角,像是被什麼硬物磕碰過一般。

「這是『雨祖令』。」信使的聲音突然變得無比嚴肅,甚至帶著一絲狂熱,「此乃樓主親自頒發的手令。見令如見樓主。十三,這個任務,是樓主點名要你去的。」

燕十三看著那枚墨玉印記(埋設 [F002] 聽雨樓主的墨玉扳指印記)。

身為聽雨樓的底層殺手,他極少有機會能接到「雨祖令」。在聽雨樓,只有金牌刺客才有資格執行「雨祖令」任務。他一個鐵牌刺客,何德何能會被樓主親自點名?

但殺手的本能讓他壓下了心中的疑惑。在聽雨樓,知道得越多,往往死得越快。

「刀下不留活口。」

燕十三伸出右手,將那枚墨玉印記鐵牌收入懷中。

然而,當他收回手時,信使的目光卻落在了他的左手上。


場景五:誓言與左手斷指交代

燕十三的左手,缺了一根小指。

那截斷口極其平整,疤痕呈現出一種暗紅色,在油燈微弱的光芒下顯得有些刺眼。

「十三,你這隻手,還拿得穩刀嗎?」

屏風後的信使冷笑一聲,聲音中帶著一絲不加慢飾的譏諷與警告。

「十年前,你因為一時的心軟,在執行任務時放走了一個目標的幼子。回到樓裡後,你當著教官的面,自己用短刀切斷了左手小指以示警戒,並誓言從此不再有半分憐憫。樓主念在你的忠誠與天賦上,才免了你的死罪,留你到今天。」

信使的身形向天傾了傾,隔著黑紗屏風,那雙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燕十三的臉。

「但這一次是兵部侍郎齊衡。他手裡有樓主必須要拿到的東西。這一次,若是你的刀再有半點遲疑……掉的,就不是手指,而是你的腦袋。你,明白嗎?」

燕十三靜靜地立在原地。

他的臉色蒼白而冷靜,沒有因為信使的商諷而產生一絲憤怒,也沒有因為當年的舊事而露出一絲愧疚。

「刀很穩。」他只是淡淡地答道。

十年前的記憶,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他的腦海中緩緩拉扯。

那年他十四歲。在江南的一處莊園裡,他殺光了目標全家。但在最後一個房間裡,他看到了一個躲在木箱裡、雙眼滿是驚恐的五歲孩童。

那一瞬間,看著那孩子清澈但恐懼的眼睛,他想到了自己六歲時流落街頭、快要餓死時的模樣。

他的刀慢了。他轉身離去,假裝房內空無一人。

但聽雨樓的眼線無處不在。任務結束的當晚,他被帶到了刑堂。

那座刑堂陰暗潮濕,四周的牆壁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刑具,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血腥與鐵鏽氣味。

「鐵牌十三,你可知罪?」刑堂長老坐在高處,臉色陰鷙,聲音冰冷得如同地底的寒冰。

「知罪。」燕十三跪在石板地上,平靜地回答。

「聽雨樓的規矩,放走目標者,死。你是有天賦的苗子,樓主開恩,給你一個自裁謝罪的機會。」長老將一柄冰冷的匕首扔到了他的面前。

匕首撞擊石板,發出刺耳的尖銳聲響。

燕十三看著那柄匕首,沒有片刻的猶豫。他撿起匕首,將自己的左手死死地按在面前的木案上,隨後右手高高舉起,匕首化作一道寒光猛然扎下。

「喀嚓」一聲骨骼碎裂的脆響。

他的左手小指被齊根斬斷,鮮血頓時如泉湧般噴灑在木案上。

燕十三咬緊牙關,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般落下,但他硬是沒有發出一聲哀嚎。他面無表情地伸出右手,將那根還在微微抽搐的帶血小指撿了起來,當著長老的面,隨手扔進了一旁正燒得通紅的炭火盆裡。

「滋滋——」

炭火中冒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青煙升起,那根手指轉瞬間化為了焦炭。

隨後,燕十三將左手的傷口直接按在了燒紅的烙鐵上。

「刺啦!」

伴隨著一陣劇烈的白煙和皮肉燒焦的慘烈聲音,傷口被高溫瞬間封死。燕十三痛得幾乎昏厥過去,身體劇烈地顫抖著,但他依舊死死地咬著牙,一聲不吭。

「從今往後,我只是樓主的一柄刀。」燕十三看著長老,雙眼赤紅,聲音沙啞地說道,「刀,沒有感情,亦沒有眼淚。」

長老看著他,眼中閃過了一絲滿意的神色。

「很好。這根手指,便是你的代價。若有下次,便用你的項上人頭來填火盆吧。」

回憶在雨聲中漸漸隱去。

「明白就好。」屏風後的信使收回了目光,身形重新隱入黑暗之中,「三日之後,江浙竹林。去吧。」

燕十三朝著屏風微微躬身,隨後轉身,拉開厚重的暗室木門,大步走了出去。

他穿過陰暗的通道,走過酒館那油膩的堂口。

老梅依舊在櫃檯後擦著酒碗,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吱呀——」

燕十三推開門,重新跨入了那連綿不絕的江南夜雨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間澆透了他的頭髮,順著他冷硬的面頰不斷流下。風在黑夜中呼嘯,像是有無數冤魂在哭號。

燕十三拉低了衣領,右手按在腰間的短刀「聽雨」上,身形一晃,瞬間消失在空無一人的黑暗街角。

風風雨雨更大了。

大乾王朝這座即將坍塌的萬丈巨廈,似乎正要在這場狂暴的雷雨中,迎來它最激烈的動盪。而燕十三,正一步步走向那場風暴的核心。


補遺:雨夜行刺細節與首輔之怒

大雨如注,官道上的水越積越深。

趙邦憲倒在爛泥地裡的屍體此時已經徹底冰冷。他的血在大雨的沖刷下,早已經和泥水融為一體,流向了路旁的溝渠。

「老爺!老爺!」

護衛隊長跪在泥地裡,雙手顫抖著抱著趙邦憲的肩膀,大聲呼喊。然而,無論他怎麼搖晃,趙邦憲那雙曾經充滿了剛毅與智慧的眼睛,再也無法睜開。

「隊長,怎麼辦?老爺他……他沒氣了!」一名護衛臉色慘白,手裡提著長槍,聲音顫抖地問道。

「是刺客!一定是首輔顧維楨派來的刺客!」另一名護衛咬牙切齒地說道,眼中滿是憤怒與恐懼。

「住口!」護衛隊長猛地回頭,厲聲喝道,「這種話在外面少說,嫌命長了嗎?」

他站起身,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看著周圍黑漆漆的樹林。雨太大,風太狂,剛才那個刺客的身手實在是太快了。那一刀的速度,快得超出了他的認知。

在軍中混跡多年的他,從未見過如此狠辣、如此精準的刀法。

「收拾一下,把老爺的遺體抬上車。」護衛隊長沉聲吩咐道,語氣中充滿了無奈與悲涼,「我們回驛站,派人通知朝廷。」

「可是,老爺懷裡的那封……」

「不用找了。」護衛隊長看著趙邦憲空無一物的腰間,那裡原本繫著御史象徵的玉珮已經不翼而飛,「玉珮沒了,彈劾信怕是也保不住。首輔大人要做的事,誰也攔不住。」

幾名護衛默默地將趙邦憲的遺體抬上了馬車。

馬車在泥濘中費力地轉了個彎,伴隨著軍馬沉重的喘息聲和車輪乾澀的吱呀聲,漸漸消失在黑暗的官道盡頭。

與此同時,京城,首輔府邸。

與江南的荒涼和泥濘不同,天啟城的首輔府內,此時卻是一片歌舞昇平。

高大宏偉的殿堂內,鋪著厚厚的紅色波斯地毯,四周的青銅鶴形燈台上點著手掌粗的明燭,將大殿照得如同白晝。大殿兩側擺放著紫檀木的案幾,上面放滿了山珍海味與瓊漿玉液。

十幾名身穿輕紗的舞女正在地毯中央偏偏起舞,衣袂飄飄,身姿曼妙。

上座之處,坐著一個身形高大、微微發福的老者。

他身上穿著一件青色的寬大儒袍,面容儒雅,雙目深邃,蓄著保養極好的三寸黑髯,給人一種公正無私的長者形象。然而,此時他的眼神中卻沒有一絲笑意,而是冷得可怕。

此人正是大乾當朝首輔,顧維楨。

他右手的大拇指上,戴著一枚通體漆黑、沒有一絲雜質的墨玉扳指。此時,他正用左手輕輕地摩挲著那枚扳指,發出微弱的摩擦聲。

「大人,江南那邊傳來消息,趙邦憲已經在官道上被解決了。」

一個尖細、輕柔的聲音在顧維楨身後響起。

那是一個身形修長、身穿純黑絲質緊身長衣的男子。他面容清秀,但臉色蒼白得毫無血色,雙唇薄如刀片,眼神中沒有一絲人類的情感。

這便是聽雨樓的第一金牌刺客,姬無情。

「玉珮拿到了嗎?」顧維楨摩挲著墨玉扳指的手微微頓了頓,聲音溫和,但大殿內的溫度似乎在瞬間降了幾分。

「拿到了,江南分部派人傳回了消息,玉珮此時已在信使手中。趙邦憲隨身攜帶的聯名信也被一併付之一炬。」姬無情低聲答道。

「很好。」顧維楨微微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慈祥的微笑,「趙御史一生為國為民,如今在半道上遭遇水匪劫殺,實在是國之不幸。明日早朝,本閣要親自上奏皇上,為趙御史請封,追贈太子太保,蔭其子孫。」

「大人聖明。」姬無情低下頭,語氣平板。

「不過……」顧維楨的聲音突然低沉了下去,他右手的墨玉扳指重重地在紫檀木幾案上敲了敲,「齊衡那邊,動靜如何了?」

「齊侍郎此時已率親兵離開了江浙行省,正沿陸路北上進京。據線報,他身上帶著兵部最新的關防大印,以及北境防務圖的備份。」姬無情答道。

「齊衡是個硬骨頭,他不會像趙邦憲那樣好對付。」顧維楨站起身,走到大殿門口,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夜空和連綿的暴雨。

「樓主,屬下已派『鐵牌十三』前去執行此次任務。」姬無情走到他身後,垂首道。

「鐵牌十三?」顧維楨的眉頭微微皺了皺,「就是那個十年前自己切斷小指的叛逆小子?」

「正是。此人雖然出身低微,但他的『瞬息斬』已經練到了極致,出手極快,且極其務實,從不拖泥帶水。更重要的是,他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怪物。」姬無情說道。

「怪物,才好用。」顧維楨冷笑一聲,右手撫摸著墨玉扳指,「告訴江南分部,此戰必須拿到齊衡腦子裡的東西。他那個寶貝女兒齊阮,也一併抓回來。本閣聽說,齊家小姐精通算法,齊衡將許多機密都編成密碼藏在她腦子裡。拿到密碼,本閣才能真正掌控北方防線。」

「屬下明白。」姬無情躬身,身形微微一晃,便如同幽靈般消失在屏風後的陰影中。

大殿內,舞女們依舊在輕歌曼舞,管弦之聲不絕於耳。

顧維楨看著夜空中的暴雨,嘴角露出了一絲殘忍而得意的微笑。

「大乾的天下,終究是本閣的。誰也奪不走。」

風雨肆虐,夜色漸深。

一場席捲整個大乾帝國、將無數豪傑與百姓拖入深淵的陰謀,已經在京城和江南的黑暗中,織成了一張巨大無比的蜘蛛網。而此時的燕十三,正是這張網上一顆正在高速移動的棋子。

但棋子,有時也會撕裂整張網。

章末留言

登入 後即可留言;未登入仍可閱讀全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