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扳指之謎證真兇
第 19 章 - 扳指之謎證真兇
場景 0.5:大教場外,暗流洶湧
清晨,天剛濛濛亮。天啟城的上空籠罩著一層鉛灰色的厚重陰雲,冷冽的秋風席捲著殘存的雨絲,呼嘯著穿過空曠的街巷。
燕十三一身粗糙的黑布短衣,頭戴一頂破損的舊斗笠,背後用油布緊緊包裹著那柄三十二斤重的生鐵重劍。他踩著濕漉漉的泥水,一步一步朝著城西的大教場走去。重劍壓在他的肩頭,每走一步,他的小腿肌肉都自然地緊繃、收縮,將重量卸在泥地裡,不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
路過宣武門外的告示牌時,周圍已經聚集了一大群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流民與難民。告示牌上貼著一張由兵部與相府聯合簽發的「大內高手選拔決賽」告示,上面「賞銀千兩、殿前侍衛」八個大紅字在灰暗的晨光中顯得尤為刺眼。
「千兩賞銀啊……若是能拿了這筆銀子,一家老小何至於在天啟城下凍死餓死。」一名面色蠟黃的難民看著告示,眼神中滿是空洞的渴望與絕望。自從去年北方大旱,北狄又趁機叩關南下,這大乾北方的平州、雲州大批土地荒蕪,難民如潮水般湧入京城。他們在城牆根下搭建起低矮的窩棚,每天清晨都會有凍死的屍體被運出城外。
「哼,你想得美。」一旁的老漢裹緊了身上破爛的棉襖,吐出一口白氣,冷笑道,「那擂台上比武的,個個都是江湖上殺人不眨眼的角色。昨天在擂台上,聽說連江南鐵掌幫的少幫主都被一刀劈成了兩半。我們這種老百姓,上去連一息都撐不過,這銀子,是給權貴們養的狗準備的。」
燕十三在告示牌旁停了停,隨後默默轉身,走進了街角一家簡陋的草棚茶攤。
茶攤內只有一個泥糊的土灶,上面安著一口發黑的生鐵水壺,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汽。茶攤的老闆是一個年近六旬的老兵,他身上的舊軍服早已洗得發白,左邊的耳朵在北疆的風雪中被凍掉了大半,留下一個猙獰的肉疤。
「客官,喝茶?只有粗茶葉,一文錢一碗。」老兵用一隻缺了口的粗瓷碗倒了一碗渾濁的熱茶,遞到燕十三面前。
燕十三接過碗,摸出一文錢平放在粗糙的木案上。熱茶入腹,一股辛辣而暖洋洋的熱流瞬間流遍全身,緩解了他右肩胛骨的麻木。
「老人家,這天啟城裡,難民為何比上個月更多了?」燕十三沙啞著嗓子問道。
老兵嘆了一口氣,蹲在灶坑旁一邊添柴,一邊無奈地搖頭:「還不是北方打仗鬧的。北狄的赤羽騎在關外搶掠,燒殺擄掠,北方三州的百姓地都荒了,只能往京城逃。老漢我五年前在大乾北疆的『鎮疆營』服役,那時北狄的『黑水鐵浮屠』重騎兵南下。那些狄兵身上穿著兩層熟牛皮護甲,內襯精鐵鎖子甲,手持一丈八尺的長矛,衝鋒起來如同黑色的鐵山壓頂。那一年冬天極冷,雪下得足有兩尺深。我們守在平州防線,朝廷運來的棉衣卻全是被發霉的蘆花填塞的贗品,根本不禦寒。兄弟們的手指凍在鐵槍桿上,皮肉一扯就掉了一大塊。」
老兵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苦的回憶,指著自己殘缺的左耳:
「我這隻耳朵,就是在平州城外的雪地裡凍爛掉的。那時,林鐵衣都督和陸大石將軍率領我們老兵,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在雪地裡死頂北狄鐵騎的衝鋒。但京城裡的權貴們,卻把軍費扣在手裡。聽說顧首輔的人,在運送給北疆的糧草裡,一半都是石子和陳米!林都督在前方流血,後方的相府卻在大排筵席。大乾的天下,遲早要完在這些通敵的權貴手裡。」
老兵看著燕十三背後那柄被油布包裹的重器,目光在燕十三那缺失了小指的左手上停留了電光石火間,隨後嘆息道:
「看客官的行頭,也是要去大教場比武的吧?聽老漢一句勸,保皇派的林都督和相府鬥得厲害,那大教場不是比武的地方,是個吃人的泥潭。拿了帖子進去,只怕就出不來了。」
燕十三沒有說話。他喝乾了碗裡的茶水,站起身,對著老兵微微抱了抱拳,隨即轉身,大步融入了教場方向茫茫的晨霧之中。他的步履緩慢卻異常堅定,老兵的這些話,更加堅定了他要在此次大賽中勝出、並在相府夜宴中手刃顧維楨的決心。
場景 1:決賽前夕,大教場寒風
大乾天啟城,西大教場。
仲秋的冷風如同柄鈍刀,狂亂地掃過空曠荒涼的教場沙地,將地面的黃沙與枯黃的雜草碎屑捲得漫天飛揚。天空中陰雲密布,鉛灰色的雲層沉重地壓在巍峨的皇城高牆之上,隱隱傳來風雨欲來的沉悶氣息。昨夜狂暴的秋雨將整個教場澆得透濕,此時地面是一片泥濘黏稠的黃沙,空氣中散發著一股潮濕泥土、劣質馬汗以及鐵鏽混合的腥氣,吸入肺中,冰冷而粗糲。
在教場正中央,一座巨大的比武擂台拔地而起。擂台由數百塊青黑色的花崗岩巨石壘築而成,石面上滿是歷年比武留下的刀兵劈砍痕跡,有些石縫深處甚至還凝固著洗不淨的暗褐色血漬,在陰暗的秋光下散發著森然的殺氣。
擂台四周,數十面明黃色的禁軍大旗在冷風中低垂著。旗面已被昨夜的雨水浸得發黑、發沉,此時在烈風的撕扯下,發出「啪啪」的劇烈抽打聲,宛如軍陣中急促的戰鼓。五千名身穿重甲的大內禁軍手持長槍,每隔三步便立有一人,神色肅穆地將整個擂台圍住。他們身上的黑色鐵甲片碰撞,發出冰冷而沉悶的聲響,肅殺之氣令人窒息。這些禁軍是首輔顧維楨精心挑選的嫡系部隊「羽林營」,每一個都配備了鋼刀與神臂弩,封鎖了整個大教場的退路。
此時,決賽的半決賽剛剛落下帷幕。
燕十三戴著沉重的黑鐵面具,倒提著三十二斤生鐵重劍,面無表情地站在擂台的一角。他的黑布衣衫上沾滿了泥水與剛才激戰時激起的石屑,但他的脊樑卻挺得筆直。就在半個時辰前,他在決賽第一輪的對決中,迎戰了江南「分水劍」成名高手林寒。
那林寒一上台,便面露輕蔑之色,軟劍如長蛇般吐信,發出耳的嗡鳴。林寒傲然道:「無名,你憑著一柄鈍鐵條,竟砸碎了無數好手的快劍。但江南分水劍法,專克重型鈍器,今天我便在十招之內,挑斷你的手筋!」
林寒的快劍確實不凡。他一出手,其「分水十三劍」便在半空中化作九道幽藍色的殘影,每一劍都精確指向燕十三的「人迎穴」、「太陽穴」、「膻中穴」。真氣撕裂雨水,帶起無數細碎的冰冷雨霧,直刺燕十三胸前的幾大要穴。
然而,燕十三面對這如同大片雨水刺來的漫天劍影,面具後的眼睛卻毫無波動。他沒有閃避,也沒有使出任何花哨的招式。他雙手死死握持重劍的劍柄,體內氣海的真氣瞬間沿著右臂灌注到重鐵劍中。他只是平平地使出一招極其厚重的「橫攔」式,將重鐵胚以一道弧線擋在身前。
林寒的軟劍刺中重鐵胚的瞬間,軟劍因為高速撞擊而發生了極具彈性的劇烈彎折。軟劍劍身彎折成了驚人的弧度,蓄積了龐大的彈性勢能,準備在下一刻彈起刺傷燕十三的手腕。然而,燕十三的重鐵劍上附著著他厚實的真氣。他的右手手腕微微一抖,以微小的高頻震顫將軟劍傳遞過來的震盪波瞬間打散,並順著軟劍的劍身反向將真氣震盪了回去。
只聽「當——!」的一聲震耳之極的金鐵爆鳴,林寒那柄由百煉精鋼打製的軟劍,在撞擊到生鐵重劍那鈍粗表面的瞬間,承受了高達四百斤的反震巨力,當空震斷成了四截。精鋼鐵片如碎雨般飛濺在花崗岩石面上。
林寒本人更是被那一撞之下蘊含的恐怖內力,震得右臂虎口撕裂,鮮血淋漓。他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倒飛出擂台,重重地摔在泥沙地裡,滿臉慘白,眼中滿是駭然與不可置信。
這一戰,讓看台上的各大武林門派掌門無不倒吸一口冷氣。正道盟的幾位長老交頭接耳,紛紛猜測這名橫空出世的「無名」到底是何來歷;而看台上的保皇派文臣們,以兵部侍郎張大人為首,則在冷風中暗暗鬆了一口氣。張大人身側,顧維楨的親信、兵部尚書與九門提督則臉色有些難看。
兵部尚書冷哼道:「這『無名』招式粗野,全憑一身蠻力,毫無武學章法,若選入殿前當差,只怕會貽笑大方。更何況,此人身份不明,戴著鐵面具,說不定是關外潛入的北狄細作!」
張大人立刻反駁道:「尚書大人此言差矣!兩軍對壘,勝負只在戰術之間。這『無名』重劍大開大闔,三招之內震碎分水劍,顯然是戰場上的殺伐手段。大乾北防吃緊,陛下需要的,正是這種能在亂軍中以一當十的悍將,而不是在京城只會彈琴舞劍的紈絝!」
兩派官員就此在看台上展開了激烈的口舌交鋒,言辭交鋒中暗藏刀光劍影。而高台上的首輔顧維楨,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安靜地看著下方。他那戴著殘缺墨玉扳指的右手大拇指,在座椅扶手上輕輕摩挲著,發出沙沙的細響。
而在擂台下方、高台的陰影裡,聽雨樓第一金牌刺客姬無情正面無表情地按刀而立。他那一雙細長而陰冷的眼睛,宛如潛伏在落葉堆下的毒蛇,穿過漫天的飛沙與大霧,死死地盯著正一步一步走向擂台中央的燕十三。
場景 1.5:戰前密謀,正道之私
此時,在大教場後方的備戰帳篷內,秋風吹得油布帳頂啪啪直響。
陸剛正面無表情地坐在木凳上,右手死死攥著那一柄二十二斤重的精鐵鬼頭大刀。他的身前,正站著正道盟在此次大會上的兩名領袖——華山派掌門林長風,以及少林寺的俗家代表鐵臂神拳。
「陸校尉,這『無名』不簡單。」林長風按著腰間的長劍,面色凝重,「剛才他那一招震碎林寒軟劍的勁道,至少有五百斤。此人外門功夫已至化境,不可與他蠻力相拼。」
鐵臂神拳則冷笑一聲,從懷中取出一柄長約七寸、通體漆黑的精鋼短刺。短刺的尖端在陰暗的帳篷內折射出一抹幽綠的詭異光澤。
「這柄短刺是首輔府上的姬無情大人親自派人送來的。」鐵臂神拳將短刺放在陸剛面前的木幾上,壓低聲音道,「上面淬有北狄國師進貢的『藍背蜈蚣毒』,無藥可解。顧大人的意思很明確,這『無名』戴著面具,來路不正。後天的夜宴,相府早已有了大部署。顧大人準備在宴會上當眾宣布大乾與北狄聯姻,並以林鐵衣都督『擁兵自重』為由剝奪其軍權。我們正道盟已拿到了大人的許諾,事成之後,華山派將獲得北疆三州的官鹽官鐵專賣特權,少林寺將獲得千頃免稅良田。決賽的頭名必須是我們正道盟的人,絕不能出岔子。陸校尉,若是真的打不過,不要手軟,用這個解決他。這不算違規,顧大人會替你壓下去。」
陸剛看著那柄散發著毒氣的短刺,眉頭緊鎖。他曾是北疆軍校尉,深知北疆鹽鐵專賣會讓邊防軍與百姓陷入何等絕境,而少林寺免稅更會加劇流民問題。
「大乾北方在滴血,兩百里防線危在旦夕,我們正道盟不思救國,反而在此時謀求私利……」陸剛按刀咬牙。
林長風冷聲喝道:「陸剛!你懂什麼!這大乾江山早已千瘡百孔,橫豎是要垮的!不依仗首輔大人,我們正道盟在亂世中如何生存?你若不用這短刺,一旦無名勝出,我們在相府的家眷都得死!動手吧!」
陸剛沉默了半晌,最終長嘆一口氣,伸手將那柄淬毒的短刺,塞進了鬼頭大刀空心的刀柄末端。他點了點頭,站起身,提刀向著帳外大步走去。
場景 2:重劍無鋒,硬撼強敵
「當——!」
高台旁,監斬官用盡力氣敲響了黃銅大鑼,刺耳的鑼聲在狂風中被撕得粉碎:
「決賽最後一輪,由『無名』迎戰陸剛!勝者受殿前帶刀侍衛身分,賞銀千兩!」
燕十三停下腳步。他緩緩伸出右手,按在背後重劍那粗糙、纏繞著麻繩的生鐵劍柄上,雙眼平視著對面已然登台的對手。
陸剛赤裸著粗壯的右臂,手持鬼頭大刀。他雙眼噴火,死死盯著戴著面具的燕十三:
「無名,你的重鐵胚砸碎了無數快劍,連林寒的快劍都走不過你三招。」陸剛聲如洪鐘,在教場上空迴盪,「但今日,老子的鬼頭刀,倒要看看是你的鐵胚硬,還是老子的鬼頭刀快!我的大刀在北疆砍碎過無數狄兵鐵騎,你的凡鐵坯子,今天註定要斷在這裡!」
燕十三按在劍柄上的右手五指微微一緊。他體內的內力開始沉入丹田,調整著呼吸。他知道,陸剛的刀法以力道與速度著稱,每一刀揮出都有著開山之勢,在低武的博弈中,對付這種剛猛的對手,硬碰硬是極度消耗體能的。但防線的生鐵重劍本就無鋒,大開大闔的重力防禦是唯一能壓制對手氣勢的手段。
「當——!」
黃銅大鑼再次猛烈敲響。
陸剛狂吼一聲,腳尖在巨石台面上猛地一蹬,腳底的濕沙瞬間被炸開一個大坑。他整個人如同一頭狂怒的黑熊,攜著排山倒海的氣勢直衝過來。他雙手緊握刀柄,手中的鬼頭刀帶起一陣刺耳的破風尖嘯,使出一招軍陣中最為剛猛的「橫掃千軍」,直劈燕十三的腰肋。
這一刀攜帶著他狂奔的慣力與千鈞神力,刀鋒所過之處,連黏稠的冷空氣都發出被強行撕裂的沉悶銳響。刀光如同一道白色的雷霆,瞬間切開了雨幕,激起一片由雨水被大刀切碎而形成的白色霧帶。
燕十三面具後的眼睛毫無波動。他沒有閃避,因為在這種速度的砍殺下,閃避會暴露出背後的重心空檔。他雙手握持生鐵重劍的劍柄,將重達三十二斤的鐵胚橫在身側,身形微沉,雙腿如鐵樁般死死釘在花崗岩石板上。
「當——!」
一聲震耳吞天、金鐵撞擊的轟然巨響在大教場上空轟然炸響,驚起四周無數棲息的寒鴉。
火花在陰暗的秋空中瞬間爆開,亮得刺眼。陸剛那攜帶千鈞之力的一刀,結結實實地劈在了燕十三的生鐵重劍劍身上。
巨大的反震力順著兵器交接處瘋狂傳入兩人的手臂。陸剛的虎口驟然發麻,眼底閃過一絲震驚——對方的重劍竟然紋絲不動,彷彿他這一刀劈中的不是一柄兵刃,而是一面從地底升起的精鐵防洪鐵閘。
而燕十三體內的真氣在這一瞬間,也承受了巨大的衝擊。他那寬闊的雙肩微微一矮,隨即通過腰椎與膝關節的細微晃動,將這股狂暴的反震力層層下卸。他的雙腿小腿肌肉在粗布褲下劇烈地顫抖,將那高達五百斤的衝擊力,順著大腿大轉子骨、膝關節韌帶一路導向足底。只聽「喀嚓」一聲脆響,燕十三腳下的花崗岩石板在巨力下裂開了幾道細縫,泥水從縫隙中激噴而出。
藉著這股卸力的彈性,燕十三的雙臂猛地往前推送,生鐵重劍以一個極其簡單的「推」字訣,平平地向著陸剛的胸口撞去。
重劍無鋒,卻重逾千斤。
陸剛急忙收刀回防,以鬼頭刀的刀身架住重劍的推撞。
「砰!」
沉重的鐵胚砸在鬼頭刀的刀脊上,發出聲沉悶的鈍響。陸剛只覺得有一座鐵山當頭撞來,他的胸口一悶,氣血翻湧,身形控制不住地連退了五步,每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了一個濕漉漉的泥印。
「痛快!再來!」
陸剛面色潮紅,眼中凶光大盛。他狂笑一聲,手中的鬼頭刀勢陡然變密,鬼頭刀化作漫天烏光,宛如一片狂暴的鐵雨,將燕十三死死籠罩在其中。刀鋒與重劍在空中不斷碰撞,發出密如急雨的金鐵交擊聲。雨水落在高速揮舞的刀劍面上,瞬間汽化成一片淡淡的白霧。
陸剛使出其成名絕學「狂風三十六斬」,每一刀揮出,藉著重刀的慣力,發力速度與衝擊力都會增加一成。他的腰腹關節以極高的頻率扭轉,大刀在空中飛舞時,雨絲被切成無數細密的微小水滴,在空氣中形成一圈白色的水環。揮刀帶起強烈的風壓,甚至將擂台邊緣的黃沙捲起,形成了一道微小的黃色風龍。
而燕十三則將重劍當作鐵盾,配合「貼地滑」步法大開大闔地防守。大鐵胚在空中劃過,帶起一陣陣沉悶如雷的呼嘯聲,每一次兵器碰撞都伴隨著震耳的銳響與飛濺的火花。
燕十三閉著眼,體內的內息在任督二脈中快速流轉。他沒有與對方的「狂風三十六斬」硬碰,而是利用重劍寬厚的劍身,每一劍都精確地擋在陸剛大刀力矩最大、發力最猛的那一點上。在低武的博弈中,這叫「以力化力」。陸剛每一次狂暴的劈砍,其力道有六成被燕十三通過膝蓋和泥地卸去,有四成則反彈回陸剛自己的手臂上。
這是一場純粹的力量與硬碰硬的鐵血搏殺,沒有絲毫武林門派的花哨招式,卻比任何快劍都更加驚心動魄、令人窒息。看台上的顯貴們皆看得目瞪口呆,連大內禁軍的將領都面色凝重。
場景 3:生死毫釐,快刀本能
戰至五十招,陸剛的呼吸已經變得極其粗重,胸口劇烈起伏,體能已然消耗了大半。他的雙臂肌肉此時因為長時間承受重劍的反震力而瘋狂發抖,虎口早已震裂,鮮血順著刀柄緩緩流下。他知道再拖下去自己必敗無疑,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其兇狠的決絕。
「受死吧!」
陸剛狂吼一聲,使出全身餘力,鬼頭刀高高劈空砸下,使出一招同歸於盡的「力劈華山」。刀鋒帶起狂暴的風壓,直逼燕十三的頭頂,大有將對手連人帶面具一劈為二的氣勢。那一刀的力道重達五百斤,是陸剛畢生武學的頂峰之作。
燕十三眼神一冷。他知道對手已防守強弩之末,這蓄力一擊雖然威力巨大,但防禦空檔也最大。他的生鐵重劍由下往上,使出一記極其厚重的「挑」字訣,以劍脊重重地砸在鬼頭刀的刀柄與刀身連接處。
「當!」
一聲高亢的爆鳴,陸剛的鬼頭刀被高高彈起,大開大闔之下,他的整個胸腹處都露出了致命的空檔。
然而,就在燕十三準備以重劍拍碎其肩甲、結束戰鬥的電光石火之際。
陸剛那張佈滿橫肉的臉上突然露出一抹詭異的冷笑。他的右手大拇指在刀柄末端的暗中機關上猛地一按,那柄鬼頭刀的刀尾處,竟然出其不意地射出了一柄長約七寸、淬有幽綠色毒液的「柄中短刺」!
那短刺內部裝有高強度的螺旋彈簧,拉力極大,彈射速度疾如閃電,瞬息可達三十丈,借著鬼頭刀被反彈的機關巧勁,直刺燕十三暴露在外的咽喉!
這柄短刺上,淬有北狄特產的「藍背蜈蚣毒」。這是一種極其霸道的劇毒,在低武世界中乃是無解之藥,一旦見血,毒素會順著血液在三息內封鎖全身經絡,七息之內心肺衰竭而死。
這一刺太快、太近,距離燕十三的咽喉已不足半尺。燕十三那沉重的三十二斤生鐵重劍已然向上揮出,重心已失,肌肉的發力正處於向上慣力的頂點,根本來不及收回回防。
在電光石火的生死邊緣。
燕十三那在聽雨樓「鐵牌」訓練營中、歷經千百次生死刺殺淬煉出來的肌肉本能,在一瞬間,徹底越過了理智的控制,完成了防禦。
他的大腦根本來不及思考,但他的脖頸與腰部肌肉卻在瞬間自行發力——這是聽雨樓密傳潛行身法「避影步」中的極限偏轉。這種步法需要將全身骨骼的關節在瞬間脫開原本的發力軌道,以極高的頻率扭轉,將身體在空中偏斜半寸。他的頸椎骨節發出「劈品」的幾聲微響,皮下微細血脈因為瞬間超載發力而充血變紅。他的大腿骨骼與骨盆關節也隨之進行了一次反向微調,使得身體的重心在極速偏轉中依然保持平衡。
他的頭部極其精確而細微地向右側偏轉了半寸。
「嗤——!」
淬毒的短刺擦著他耳邊的鐵面具邊緣掠過,帶起了一道刺耳的火星與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那股刺鼻的蜈蚣劇毒腥氣,在與面具摩擦的高溫下,化為一縷綠煙在燕十三耳邊散開。
與此同時,他的右手手臂肌肉以極高頻率地進行了一次短促的顫動,手腕微偏。那柄一直被當作鐵盾的重劍,尾端在空中劃過了一道極其詭異、極速偏轉的半寸弧線,以劍柄末端的精鐵圓箍,狠狠地砸在了陸剛的手腕關節上。
他這一擊極為陰毒精準,剛好避開了陸剛手腕的肥厚肌肉,直接敲擊在橈骨與尺骨的交接薄弱點。
「喀嚓!」
清脆的骨頭裂聲響起。陸剛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慘叫,手腕已然粉碎性骨折,呈扭曲的形狀,手中的鬼頭刀與毒刺當空掉落,重重地砸在泥水裡。
燕十三長身而立,生鐵重劍無聲地懸在陸剛的咽喉上方三寸處。重劍的邊緣因為雨水和反光,顯得冷酷而無情。他的衣衫被角角角功水濕透,但身形卻如同磐石般動也不動。
「承讓。」
燕十三平靜說道,面具後的雙眼毫無波瀾,甚至連呼吸都沒有半點凌亂。
場景 4:姬無情冷眼,鐵證確認
台下短暫地靜止了三息,隨後爆發出排山倒海的歡呼聲與驚嘆聲。看台上的保皇派官員們紛紛起立鼓掌,而顧維楨的羽林軍則神色越發陰冷。
「無名勝出!」監斬官的銅鑼聲再次有些顫抖地響起。
然而,在高台下方的陰影裡。
姬無情雙手按在烏鞘長劍的護手上,那一雙細長的眼睛,卻在這一瞬間縮成了毒蛇般的一條細線,死死鎖定了燕十三的左手。他那清秀的臉龐上,肌肉有些微微抽搐,那是因為首輔即將面臨的巨大威脅與他自己內心殘忍興奮的交織。
「看到了嗎?」姬無情在首輔顧維楨的耳邊,用細若游絲、輕柔卻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說道,「剛才那一瞬間的出招……」
首輔顧維楨面無表情,大氅下的手指在扶手上的墨玉扳指上輕輕摩挲,發出沙沙的線響:
「如何?」
「雖然他極力掩飾,但剛才陸剛使出暗刺時,他在電光石火間內使出的偏頭身法,是聽雨樓『避影步』的標準發力。那種在重力失衡下的肌肉扭轉,旁人學不來。」姬無情的聲音尖細而冷淡,帶著一絲貓捉老鼠的殘忍興奮:
「更重要的是,他用重劍尾端砸碎陸剛手腕的那一招手腕旋轉。因為他的左手殘缺小指,在高速偏轉時,手腕必須向內多旋轉二分,以抵消左側失去小指支撐而產生的重心偏差。剛才防務的劍柄末端在空中多偏斜了半寸,那正是他缺少左手小指的鐵證。無名,就是叛徒燕十三。當年他在千屍谷為了讓自己的飛索與短刀發力毫無死角,深夜自斷小指,沒想到今天這多出來的二分旋轉,反而成了他的死症。」
姬無情嘴角扯起一抹殘忍的冷笑,露出了他那一排潔白卻陰森的牙齒:
「我的寶劍『碧磷』,最喜歡喝這種叛徒的熱血。大人,是否立刻派黑虎衛在場地外圍將他拿下?」
首輔顧維楨的雙眼微微瞇起,看著擂台上緩緩收起重劍的燕十三,眼底閃過一抹陰冷得如同萬丈深淵的殺機:
「很好。既然這隻螻蟻主動送上門來,那便省去了滿城排查的功夫。太師府防區,昨夜到底丟了何物?」
「昨夜太師府書架後的暗格空了,如意已經不在府內。」姬無情答道,「看來,燕十三昨夜已經拿到了解密的信物。阿阮那丫頭,此時一定在幫他推演方位。只要我們順藤摸瓜,就能將大防務圖一併起獲。對了,聽雨樓主雨祖的眼線昨夜回報,沈寒石似乎與林鐵衣都督的保皇軍有過暗中聯絡,我們不可不防。」
首輔冷笑一聲,右手大拇指在墨玉扳指的缺口上重重按了按:
「拿到了又如何。後天的相府夜宴,老夫已在府邸周圍布下了天羅地網。他一旦進府,便插翅難飛。老夫要當著朝中百官與正道盟各掌門的面,親自用他的血,來祭老夫的篡位大典。至於那個丫頭……抓住之後,老夫要親自從她腦子裡把防禦圖與暗道方位挖出來。敢與老夫作對者,皆得死。」
此時,九門提督與兵部尚書悄然走上前來,在顧維楨身側低聲稟報:
「首輔大人,末將已調遣巡城營三千甲兵,將相府方圓五里之內實行戒嚴,八月十五當晚,一隻江湖雀兒也飛不進去。另外,我們在相府藏書閣的屋脊上,部署了三十架『子母連環弩』,箭鏃上均塗有北狄貢獻的火油,一旦有變,可瞬間將相府周圍化為火海,保證萬無一失。」
顧維楨微微點了點頭,帶著一抹殘忍的滿意,拂袖而去。
場景 5:相府名帖,夜宴大網
擂台上,燕十三倒提重劍,面無表情地站在決賽前三甲之列。他的身上還殘留著剛才激戰後的花崗岩粉塵,顯得有些狼狽,但他背脊卻挺得筆直,如同大雪中不屈的寒松。
首輔顧維楨長身而起。
他披著紫貂大氅,在大批身穿重甲的大內禁軍與聽雨樓刺客的簇擁下,緩步走下高台,來到了擂台前。那些禁軍士兵在大雨中神色嚴肅,手中的長槍在冷風中指指天空,寒光四射。周圍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降低了幾度,圍觀的百姓紛紛低頭避讓。
顧維楨用那一雙深邃、冰冷得如同寒潭的雙眼,死死地盯著燕十三面具後的眼睛。他的身上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一股上位者氣魄的威壓,以及一種因為修煉邪功而產生的陰冷死氣。
他從隨從的黃銅托盤裡取出了三張紅金色的夜宴請帖,親自遞到了前三甲的手中。
當他走到戴著黑鐵面具的燕十三面前時,首輔停下了腳步。
他緩緩伸出右手,將請帖遞給燕十三。那隻手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死灰色,指甲修長,大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在微光下泛著幽光,缺口清晰可見。在請帖交接的一瞬間,燕十三接過帖子,顧維楨的右手食指在燕十三的手背上輕輕彈了彈。
「嗤。」
一股極其陰冷、滑膩的暗勁如同冰針般順著燕十三的手背經絡直往裡鑽。這股暗勁在低武的博弈中,是顧維楨以內家真氣催動的「透骨勁」,專能破壞對手的經絡發力,一旦滲入心脈,會讓人在兩天內內息運行受阻、肌肉酸軟。
燕十三體內的真氣本能地一縮,在手腕的三陰交穴處布下一道防線。他沒有硬碰,而是利用「龜息功」的真氣偏轉,將那股陰冷暗勁沿著經絡引導至衣袖的粗麻布料上,隨即裝出一副被重劍反震、立足不穩的樣子,身體猛地哈了哈,粗聲粗氣地說道:
「多謝大人賞識!小人粗人一個,只知道有一把子力氣,今天險些著了陸剛的道!後天夜宴,小人一定準時赴宴,大口吃肉!」
顧維楨看著燕十三這副市井狂徒的裝傻模樣,以及他毫無經絡防禦的笨重反應,眼底閃過一絲輕蔑的冷笑。他轉身在大批羽林軍的簇擁下大步離去。
姬無情在一旁與燕十三擦肩而過。
在經過燕十三身側時,姬無情身形微側,將頭湊到燕十三的耳邊。他那清秀而妖異的臉上掛著一抹病態的微笑,用細不可聞的聲音,在燕十三的耳邊吹了口冷氣:
「十三……你的短刀,還藏在夜行衣裡嗎?我昨夜在牛角巷外,聞到了一股熟悉的狐騷味。後天晚上,我會親自把你的小指一根根切下來,餵我的寶劍。至於那個幫你算帳的姑娘,我會讓她在我的地下牢房裡,把算盤子一顆顆吞下去。」
燕十三的面具下,瞳孔驟然一縮,但他按在重劍上的右手,卻沒有絲毫的顫抖。他只是看著姬無情遠去的背影,右手在大腿側微不可見地按了按腰間的短刀。
大教場外圍,沈寒石影衛斗篷在寒風中大口呼吸。他遠遠地看著燕十三被發放名帖的過程,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光芒。在兩人的視線交疊的電光石火間內,沈寒石極輕微地低了低頭,隨即轉身,融入了茫茫大霧之中。
而在燕十三離開大教場、返回牛角巷的路上,他憑藉著頂尖刺客的本能,在大霧的掩護下,身形接連幾個詭異的偏轉,穿過了一排排低矮的民房與狹窄的死胡同,輕易地甩掉了身後三撥聽雨樓探子的盯梢。當他翻窗進入柴房時,他身上那股殺氣早已被他死死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生死前夜的平靜。
阿阮在破柴房內焦急地踱步,雙手死死抱著算盤。看到燕十三安然無恙地歸來,她這才長舒了一口氣,急急迎住他。
「手背怎麼了?」阿阮眼尖,一眼便看見燕十三右手手背上一塊有些發青、隱隱有著黑絲遊走的皮下血絡。
「顧維楨在遞帖子時,用透骨勁試探我。」燕十三在竹椅上坐下,扯下面巾,聲音低沉。
阿阮咬了咬牙,從懷中取出一排極細的銀針,手心微微發熱,將體內的真氣以極細微的頻率滲入其中,輕輕刺入燕十三手腕的內關穴與外關穴上。她一邊推拿,一邊用算術精確分析這股暗勁的規律:「這股暗勁在經絡中,是以每息三次的頻率在震盪,這是典型的透骨奇勁。顧維楨這老賊想用這種方式阻斷你的經絡與肌體發力,一旦你用重手法硬碰,經絡會因為這股震盪而崩碎。你剛才做得對,我現在正引導你的真氣以極慢的頻率運行。在龜息功的靜止狀態下,這股震盪找不到著力點,自然就被疏散排出了。」
燕十三閉著眼,只覺得手腕處傳來一陣酸麻與微弱的熱流,手背的發青處漸漸退去,黑絲也消失得無影無蹤,重新恢復了知覺。
「十三,後天的爆炸……我剛才又反覆推算了一遍。」阿阮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撥動了一下桌上的算盤,清脆的木珠聲再次響起,「後天是八月十五,當晚京城會刮大北風,風速約為每息一丈。北風的燥熱會帶走空氣中的水汽,使糧庫內部的空氣濕度下降一成。這代表爆烈粉的乾燥度會提高,在空氣中的懸浮率增加。」
她看著泥圖上的通風孔,神色極其凝重:
「因為粉塵乾燥,爆炸的燃燒速度會提升半成。所以,我第一聲風箱拉動之後,你揮劍引導紊流的時間,必須提前到第一息半!而且,影衛引火的拉線時間,必須在第二息末完成,絕不能等到第三息。否則,火舌會提前在通風管內引爆,後廚西側角門的逃生時間差會縮短至半瞬!那樣一來,你就出不來了。」
燕十三看著她,雙眼冷定而深邃,伸出左手,摸了摸她有些散亂的鬢角,將她額頭的汗珠拭去。
阿阮停下了撥動算盤的雙手,有些出神地看著桌上的算盤珠子,低聲問道:
「十三,等這一切結束了,我們真的能回江南開那家麵館嗎?我這兩天反覆計算過很多遍,我們在江南運河邊上買一棟前後帶小院的瓦房,需要一百二十兩銀子,再花上二十兩添置灶台、桌椅和買幾口上好的生鐵大鍋,一共是一百四十兩。我們每日賣麵五十碗,每碗賣八文錢,扣除麵粉、豬肉、柴火和官府徵收的店稅常例,每日能淨賺兩百三十七文。我們只要省吃儉用存上一年半,也就是十八個月,就能安安穩穩地把那家店鋪買下來了。到那時候,我天天幫你理帳、收錢,你力氣大,揉出來的麵糰勁道,我們就安安靜靜地過老百姓的日子,你再也不用握劍殺人了,好不好?」
燕十三看著阿阮,原本冰冷、如同鋼鐵般冷酷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一抹溫柔的笑意:
「好。我手重,揉麵有嚼勁,做出來的江南麵一定好吃。到時候,我們就在後院種一棵桂花樹,八月十五一到,桂花落在運河水面上,我們就一邊吃麵,一邊看月亮。」
他將她輕輕拉入懷中,粗糙的手掌撫摸著她的黑髮。
隨後,燕十三輕撫著桌上那張大紅描金、鑲嵌著精美邊框的相府請帖。那請帖的紙質極沉、極厚,散發著一陣淡淡的松香氣息。在燈火的照耀下,名帖邊緣暗金色雲紋裡隱現出一個「顧」字。
「顧維楨這張請帖,是給朝廷百官下的網,也是他給自己設下的催命符。」燕十三聲音低沉而冰冷,如同地底流淌的暗河,「後天十五,我會親手將這張名帖,用他的鮮血染紅。」
大網已然收緊,天羅地網已然設下。兩天後的相府夜宴,將是這天啟城百年來,最為慘烈的風暴爆發點。而這一次,雙方都已亮出了底牌,誓死一搏。
(第 19 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