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風雲錄
13 章:京華風雨洗塵埃

13 章:京華風雨洗塵埃

第 13 章 - 京華風雨洗塵埃

場景 1:運河將盡,仲秋涼雨

這是一艘隨水流漂泊、毫不起眼的單篷民用客船,在黃濁黏稠的大乾運河上隨著波浪無力地上下浮沉。

八月的秋水已經沁入了刺骨的寒意,微風拂過,帶起一陣陣腐草與泥沙交織的潮濕霉味。運河兩岸那連綿不絕的蘆葦叢早已褪去了夏日那蓬勃的翠綠,染上了一層乾枯而焦黃的病態之色,沉甸甸、毫無生氣地垂落在泥濘的水面上。仲秋的冷雨斜斜地灑落在寬闊而死寂的河面上,激起密密麻麻、令人心煩意亂的細碎漣漪。雨水順著竹編船篷的縫隙匯聚成線,滴滴答答地打在狹窄、長滿了黑綠色苔蘚的船艄上,發出漏水木板特有的沉悶聲響。

運河兩岸,滿眼望去皆是觸目驚心的蕭條與破敗。河道中央偶爾能見到幾艘半沉在河泥中的廢棄漕船,檣櫨腐爛,斷裂的桅杆直指灰濛濛的天空,殘破的船帆在冷風中如破敗的招魂幡般獵獵作響,發出刺耳的「獵獵」聲。幾隻黑羽烏鴉棲息在乾枯的木樁頂端,被冷雨淋濕了羽毛,時不時發出沙啞而孤寂的啼鳴,為這死寂的世界平添了幾分不祥之兆。極目遠眺,官道旁的荒野裡錯落散布著流民臨時用枯草和破爛布匹搭起的矮小草棚。冷風如刀,無孔不入地灌進那些殘破的居所,偶爾有幾縷黑色的煙氣剛從漏風的篷頂掙扎著飄出,便立刻被冰冷的雨水無情地澆熄。大乾王朝末期的破敗、凋敝與絕望,在這場漫天不絕的秋雨中,被渲染得如同一幅暈染開來的灰色畫卷。

燕十三赤著上身,靜靜地立在半敞的暗艙口,任由夾雜著微鹹河水腥氣的冰冷雨絲,劈頭蓋臉地撲打在他略顯蒼白的冷峻臉龐上。冷雨順著他深邃的眼角與緊繃的下頜線流淌下來,滲入他乾枯的嘴唇,帶來一絲苦澀的滋味。

他那張扔進人堆裡便再也找不出來的普通臉龐,此刻在晦暗的秋雨光線下顯得格外沉靜,宛如一尊沒有生氣的古拙石雕。他的身形偏瘦,甚至在長期的奔波中顯得有些單薄,但在那裸露的胸膛與雙臂上,卻緊繃著如鋼絲般虯結的肌肉,每一根線條都蘊含著千百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爆發力量。最醒目的是他左肩上那一處猙獰凹陷的傷口——原本被莫孤雁以長劍生生刺穿、後來被他自己用短刀忍痛剔除腐肉的深洞,經過這二十餘日的心靜靜養,以及阿阮每日精細採摘、調製的草藥敷治,如今傷口已然收口結痂,長出了一層粉紅色的薄薄新肉,在陰暗的艙光下顯得尤為刺眼。

每當冷雨帶著潮濕的寒氣穿篷而入,撲打在肩膀上,那處新生的嬌嫩皮肉便會傳來一陣陣如無數蟻群嚙咬般的微癢,其中還混合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刺痛。這異樣而清晰的身心知覺,並未讓他感到煩躁,反而讓他的心神感到一絲莫名的安定——這微弱的痛癢正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他已經不再是聽雨樓那個行屍走肉般的工具,他還活著,實實在在地活著。

燕十三微微動了動左臂,緩緩扭轉著肩膀,讓關節與乾癟的肌肉重新適應發力。關節深處發出輕微而有些乾澀的「劈啪」聲,雖然在拉伸時肩膀處仍能感受到一絲皮肉撕扯的阻滯,但對於一個長年遊走在生死邊緣、習慣了帶著各類致命傷口出手的殺手來說,這點傷勢早已不再能影響他出刀的極速與精準。他的右手自發地下沉,按在腰間那柄用粗麻布緊緊包裹的窄刃短刀「聽雨」上。刀柄上粗糙且略帶磨損凹陷的觸感傳來,如同他身體的延伸,讓他的心神感到一絲沉甸甸的安定。

在聽雨樓那暗無天日的十六年裡,他的世界被割裂得只剩下無盡的黑暗、黏稠的血腥以及毫無溫度的任務指令。他是一柄被精心打磨的殺人工具,餓了便嚼一口混著沙土的冷硬乾糧,傷了便獨自躲在破廟或荒冢的死角裡咬牙硬熬。從來沒有人會多看他一眼,問他一句冷熱,更不會有人在他重傷昏迷、高燒囈語時為他整夜守候在榻前,耐心地換藥擦汗。在那段歲月裡,受傷意味著虛弱,虛弱意味著淘汰與死亡,所以他必須在人前保持鐵石般的冷酷,絕不敢露出一絲疲態。每當他在冰冷的夜雨中執行任務,受了刀傷,便只能獨自躲在枯草堆或陰暗的破廟角落裡,用碎布胡亂包紮。那些在雨夜中流逝的血,冷得像冰,而身後永遠只有緊追不捨的仇家與同行的刀光。那時的他,從未想過自己能活到看見新肉長出的這一天。

而如今,他微微轉過頭,那雙一向冷硬、如死水般的黑眸,落在了窄小昏暗的木榻旁。

阿阮正坐在那裡。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藍布裙,衣襟和袖口處用粗棉線補了幾針。原本在江南時簪在滿頭烏絲間的那支及笄玉蘭釵,早已在渡口折抵給了船家,如今她一頭如瀑的黑髮僅用一根隨意削成的紫竹木簪草草挽起,倒顯得更加清秀與素雅。大半個月的運河飄零,缺少油水與安穩的睡眠,讓她原本嬌生養官的鵝蛋臉略微顯得有些清瘦,顯露出精緻的下頜線,但那雙亮如星子般的雙眸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明,透著一股在苦難中淬煉出的堅韌。

她的面前擺著一把沉甸甸的十八檔紫竹算盤。她的十指纖細、白皙,指尖正搭在沉香木製成的算珠上。隨著她的手指微動,算珠相撞,發出清脆而沉悶的聲響,在狹窄潮濕的船艙內迴盪,宛如春日裡落在芭蕉葉上的急雨,隱隱帶著某種恆定且玄妙的韻律。

這聲音讓燕十三那顆長年緊繃、隨時準備暴起殺人的心,漸漸平息了下來。

「十三,把衣服披上吧,莫要再受了風寒。你的傷口雖然結了痂,但這河面上的秋風濕氣重,吹多了怕是要落下病根。」

阿阮抬起頭,只見燕十三赤膊立在風雨交界處,精緻的雙眉微蹙,眼中帶有一絲容許關切的溫熱。她一邊說著,一邊將身旁的一件粗布灰衫遞了過去。

燕十三走回艙內,順手接過衣衫披在肩上,默默地坐在阿阮對面。衣衫上帶著一絲被爐火烘烤過的微溫,以及阿阮身上淡淡家鄉的草藥香氣,這股暖意在狹窄的船艙中蔓延開來,讓他感到有些不適應,卻又貪戀這份難得的溫度。

「還有多少銀難?」燕十三問道,聲音低沉平板,沒有一絲波瀾。

阿阮輕輕撥動了幾顆算珠,抬眼微笑,臉頰上露出一對淺淺的酒窩:「折抵了玉釵,扣除這大半個月的乾糧和船資,如今我們手頭還剩三兩二錢四分銀子。若是在京城省著些花用,租間破屋,勉強能撐上一個月。」

她將算盤推向一旁,雙手抱膝,身子微微前傾,看著燕十三:「不過,只要進了京城,找到了大伯父,銀錢便不是問題。我擔心的是,沈統領說京城早已是顧維楨的天羅地網。六扇門、禁軍,還有聽雨樓的眼線,怕是早就在各個渡口和城門等著我們了。」

燕十三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桌上的算盤。他的眼神冷冽,聽雨樓防範目標入京的手段他再清楚不過,暗哨會以棋布之勢分布在九城之中。

「密碼的推演,如何了?」燕十三問道。

提及算術,阿阮的眼神頓時亮了起來。她伸出食指,在沾了茶水的木桌上輕輕畫了起來: 「第一階段,我們在驚蛇灣從沈統領的面具上得到了第一個模數『十一』,餘數是『十』;在平望古鎮廢墟,沈統領交給我的玉珮上刻有第二個定數『十三』,餘數是『一』。根據大衍求一術,我已求得第二階段的通式:$S = 143k + 131$。」

阿阮一邊說著,手指在水漬上畫出一個清晰的籌式:「這個籌式指明,最終的秘密方位 $S$ 必須同時滿足這三個條件。我們現在只差大伯父手中的墨玉如意。那如意上刻有第三個定數。只要拿到那個定數,配合我腦中的第三個餘數,我們就能算出終極的方位 $S$。」

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語氣卻重逾千鈞:「那個方位指向北方雁門關的運兵暗道,那是大乾防線的命脈所在。顧維楨之所以瘋狂追殺我,就是因為他知道,一旦這個方位落入主戰派手中,他與北狄的勾結將徹底敗露。」

燕十三靜靜地聽著。他不懂什麼「大衍求一術」,也不懂那些高深的同餘算題,但他懂阿阮。他看著她那雙因為算術而散發光彩的眼睛,看著她指尖因為長途行船而磨出的一點點微紅,胸膛深處有一股從未有過的熱流在緩緩湧動。

在聽雨樓的十六年裡,他是一個只懂拔刀的工具,從沒有人問過他冷不冷,也從沒有人會這樣毫無防備地坐在他對面,將身家性命完全託付給他。

「我會帶你拿到如意。」燕十三看著她,語氣依舊平板,卻字字重逾千鈞。

阿阮微微一笑,輕輕點了點頭。

此時,窗外的秋雨似乎下得更密了,急促的雨點打在竹篷頂上,發出劈劈啪啪的爆響。船頭傳來老船伕低沉的呼喊聲:「二位客官,前面就是京郊的通惠河碼頭了!再往前官船盤查得緊,老漢這小船不敢再走了,二位得在此處下船啦!」

燕十三長身而起,將灰布衣衫穿好,用麻繩緊緊地繫在腰間。他將「聽雨」短刀牢牢地藏在寬大的衣襟內側,隨手拎起角落裡一個裝著乾糧與換洗衣物的包袱。

「走吧。」他戴上那頂邊緣有些破損的舊斗笠,對阿阮說道。

阿阮收起算盤,用布包好背在身後,整理了一下藍布裙,跟在燕十三身後,走出了溫暖而窄小的船艙。


場景 2:城門嚴查,德勝門前

天啟城,大乾王朝的首都。

這座巍峨的龐然大物矗立在仲秋的冷雨中,青黑色的城牆高達數丈,如同條冬眠的黑色巨龍橫臥在平原之上。斑駁的巨石在雨水的沖刷下顯得冰冷而猙獰,城牆縫隙裡滲出鐵鏽般的暗紅。城門上方,「德勝門」三個鐵畫銀鉤的大字在風雨中隱現,在慘淡的日光下帶著一股壓抑與殘酷的皇權氣息。

然而,這宏偉的城牆之下,卻是一片混亂與凋敝的末世景象。

官道上的泥濘早已被踩踏得不成人形,排起了數里長的長龍。逃難的流民百姓衣衫襤褸,扶老攜幼,在秋雨中凍得瑟瑟發抖。由於北方十六州戰事吃緊,北狄鐵騎叩關的風聲傳得沸沸揚揚,加之江南大澇顆列無收,大批難民裹挾著家當湧向京城,企圖尋求庇護。但京城的官老爺們顯然並不歡迎這些蟻民。流民隊伍中,不時傳來老幼飢寒交迫的啼哭聲,甚至夾雜著病死者身上散發出的淡淡腥臭氣味。

德勝門前,數十名身穿明光甲、手持點鋼長槍的禁軍士兵一字排開,將寬闊的城門口堵得嚴嚴實實。冷雨打在他們的鐵甲上,發出細密而冰冷的沙沙聲。幾名身穿黑色皂衣、腰懸六扇門鐵牌的捕快則在一旁的雨棚下冷眼旁觀,他們的目光如鷹隼般毒辣,在每一個進城難民的臉上來回掃視,隨時準備揪出潛伏的叛黨或奸細。

城門兩側的木公告欄上,被雨水淋濕的通緝畫像貼得層層疊疊。排在首位的,赫然是一張筆法粗糲但神態極其神似的畫像——「聽雨樓叛徒燕十三,懸賞緝拿,賞銀千難」。

燕十三微微低了低斗笠,將大半張臉隱藏在斗笠的陰影下。他此時穿著一件沾滿泥水的粗布短打,腳下一雙沾滿黃泥的破草鞋,肩膀上搭著一條黑乎乎的汗巾,看起來與周圍逃難的苦力、挑夫毫無二致。阿阮則用一塊發黃的粗布巾包住頭髮,臉上抹了些許黑鍋底灰,低著頭默默跟在他身側,雙手死死地抱著背後的包袱。

「滾開!叫你交進城稅,你這老不死的是聾了不成?」

城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喧嘩。

只見一名身形魁梧、橫肉滿面的禁軍伍長,正粗暴地一腳將一個乾癟的老漢踢倒在地。老漢身子羸弱,在泥地上滾了兩圈,懷裡抱著的一小袋糙米頓時灑落在污濁的泥水中,混著黃泥變得污穢不堪。那老漢顧不得身上的疼痛,眼眶欲裂,哭喊著趴在泥地裡,用乾枯如老樹皮般的手指拼命去捧那些沾了泥的糙米。

「官爺開恩啊!這是我家小孫子僅剩的保命口糧了……地裡遭了災,我們就剩這點東西了,求官爺放我們進去吧!」老漢在泥水裡磕頭如搗蒜,額頭磕在石板上登時流出血來。

「沒有五文錢的進城稅,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進不去!再哭嚎,老子直接把你當作通敵的北狄奸細抓起來送進大牢!」那伍長啐了一口唾沫,滿臉橫肉地獰笑著,抬起穿著鐵底戰靴的腳,重重地踩在老漢正捧著糙米的手指上。

「喀喇——」

微弱的骨骼擠壓聲被雨聲掩蓋,老漢發出一聲淒厲無比的慘叫,乾癟的雙手瞬間血肉模糊。周圍的難民紛紛低頭,面露哀戚與憤怒,卻個個敢怒不敢言,只能麻木地往後退縮,生怕這無妄之災降臨到自己頭上。

燕十三藏在破爛衣袖中的右手陡然一緊,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鐵青色。他的身形重心已經悄然下沉,體內的氣勁自然而然地向雙腿流轉——在聽雨樓的訓練中,這種毫無防備且重心虛浮的兵丁,他只需要兩息時間就能欺身而上,用短刀的側刃切斷其氣管,順便用屍體擋住旁邊弓弩手的視線。

一隻溫熱、柔弱而微微顫抖的手,在此時輕輕拉住了他腰間的衣角。

燕十三轉頭,對上了阿阮的視線。她對他輕輕搖了搖頭。她那雙明亮的眼眸中雖然也閃爍著壓抑的憤怒,但神智卻出奇地冷靜,甚至冷靜得有些殘酷。

「十三,不能動手。這裡有六扇門的捕快按刀警戒,一旦驚動了城防禁軍,城門鐵閘落下,我們就再也進不去了。大局為重。」阿阮的聲音壓得極低,微不可聞。

燕十三看著她,胸口起伏了兩下,終於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那股多年積累、深入骨髓的殺意壓回心底。他點了點頭,肩膀重新塌了下去,整個人再度變得平庸、卑微,像一具被生活壓彎了脊樑的苦力。

「官爺,這是我們夫婦二人的進城稅,總共十文錢,您收好。」

阿阮深深呼吸,走上前,微微彎著腰,用帶著濃重江浙口音的土話說道,同時從懷裡摸出十枚磨損得厲害、邊緣參差不齊的銅錢,恭敬地雙手遞了過去。

那禁軍伍長拍了拍靴子上的泥水,斜眼接過銅錢,在手裡掂了掂,發出幾聲金屬撞擊的脆響。他那淫邪的目光在阿阮雖然抹了黑灰但依舊線條秀氣的臉龐上掃了兩眼,最後落在了她背後用青布緊緊包裹的包袱上。

「包袱裡裝的是什麼?沉甸甸的,打開檢查!」伍長狐疑地喝道,伸手就朝那包袱抓去。


場景 3:心算盲區,混入貧民窟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城門另一側的官道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如雷鳴的馬蹄聲,踏碎了滿地的泥水。

「邊關急報!滾開!八百里加急,阻者斬!」

一名身穿驛卒服飾的騎兵趴在馬背上,一邊瘋狂揮動馬鞭,一邊大聲嘶吼。胯下的驛馬已經口吐白沫,裹著滿身的泥水和汗水直衝城門。

守城的禁軍頓時一陣大亂,紛紛向兩側避讓,試圖勒馬避開這橫衝直撞的軍使。那想強奪阿阮包袱的伍長也被驛馬掠過的氣浪帶得一個踉蹌,怒罵著往旁邊退去。

「就是現在,跟緊我!」阿阮在燕十三耳邊急速吐出一句話。

在此時此刻,阿阮的腦海已運轉到了極致。在剛才排隊等待的半個時辰裡,她不僅用餘光觀察了士兵的站位與視線範圍,更將城防防線的視覺死角在腦中模擬得一清二楚。

「守衛共三十二人,每排八人,呈四角梅花陣排列。那驛卒衝入時,前排八人向左傾斜十五度以避讓,後排八人因視線受阻,會向右偏轉九度。此時,城門右側鐵木門板後方,存在一個寬三尺、長六丈的視覺盲區。從我們這裡到盲區起點,共二十二步。以你我的速度,需在七息之內穿過。」

阿阮的眼波平靜、急促,在雷鳴般的雨聲與馬蹄聲中,字字清晰精確。她一邊說著,沾滿雨水的雙眼甚至沒有眨動一下,十指在大腿的藍布裙擺上神速地做出幾次微弱的劃線動作,像是在心中撥動了幾下無形的算盤。

「走!」

燕十三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在阿阮吐出最後一個字時,他的身形已經動了。

他那隻長滿老繭的右手一把拉住阿阮手腕,身體如同一抹在雨幕中滑行的灰色幽靈,沒有發出一絲聲響。他的步法極其詭異且低沉,每一步都精確地踏在周圍難民與士兵的視線交疊的空隙中,腳步落地,竟不帶起一絲泥水。

一息,兩息,三息……

那驛馬咆哮著衝過城門,帶起漫天泥水與狂風,吸引了所有守門官兵的注意力。

五息,六息……

在第七息到來的瞬間,燕十三已經帶著阿阮滑入了德勝門右側那道厚重鐵木門板的陰影中。這裡堆放著幾輛裝滿防禦滾木的柴車,剛好將兩人的身形遮擋得嚴嚴實實。

「呼……呼……」阿阮靠在冰冷且長滿青苔的城牆石壁上,劇烈地喘息著,臉色有些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剛才在極短時間內進行如此高強度的算術推演與生死狂奔,對她孱弱的身體是個極大的負擔。

燕十三反手按在柴車的木輪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門外,禁軍伍長還在罵罵咧咧地指責那名衝撞城門的驛卒,拍打著身上的污泥,顯然根本沒有發現少了一對「逃難夫婦」。

「走,進城。」燕十三低聲道。

兩人避開寬敞的御道,沿著城牆根的陰暗小巷一路疾行。此時的天啟城內,雖然官道上依舊有華麗的馬車奔馳,但街道兩側的店鋪大多關門歇業,市井之間充斥著一股難以名狀的蕭條與壓抑。

大約走了半個時辰,周圍的建築漸漸變得低矮、破敗。空氣中開始瀰漫著腐爛的菜葉、臭水溝以及糞便的刺鼻氣味。

這裡便是天啟城的貧民窟——「牛角巷」。

這是一片由無數低矮棚戶、土牆泥屋組成的龐大迷宮。地面上沒有鋪青石板,只有踩得稀爛的黃泥路,人在上面走一步便能陷到腳踝。巷弄狹窄而曲折,兩旁的屋簷幾乎貼在一起,將原本就智慧的天空遮蔽得更加陰沉。路旁,不時能看到衣衫破爛的乞丐蜷縮在泥水牆角,用木然、麻木的眼神看著路人。幾個滿身污泥的孩童在雨水中爭奪著半個發霉的紅薯,發出尖銳的哭鬧聲。

這裡是大乾王朝繁華之下的毒瘤,卻也是流亡之人最安全的藏身之所。

燕十三在一處破舊的泥牆小院前停下了腳步。這院子裡只有三間漏風的土屋,院牆已經塌了一半,雜草叢生。

「就在這裡。」燕十三回頭對阿阮說道。

阿阮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看著這破敗的居所,卻露出了進城以來第一個輕鬆的笑容:「挺好,大隱於市。這裡的氣味雖然不好聞,但那些尊貴的六扇門捕快與聽雨樓的金牌刺客,是絕不願意把他們精緻的官靴踩進這裡的泥水裡的。」


場景 4:大隱於市,牛角巷雨夜

是夜,秋雨依舊瀝瀝下個不停。

破柴房內,一盞昏黃的油燈在穿堂風中微微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投射在斑駁漏風的泥牆上。屋頂的破瓦處偶有雨水漏下,滴答、滴答地落在角落裡一隻破木盆中,發出沉悶的聲響,與屋外的雨聲和風聲交織在一起,如同某種雜亂無章的節奏。

阿阮在泥灶前升起了一小堆柴火。火光映紅了她尚顯稚嫩的臉龐,小砂鍋裡正熬著用粗鹽與幾片乾野薑調味的熱水,散發出淡淡的辛辣氣息。

「喝些薑水,暖暖身子。」阿阮端著一隻缺了口的粗瓷碗,遞給坐在一旁的燕十三。

燕十三接過瓷碗,雙手捧著,溫熱的溫度透過粗糙的陶土傳入掌心。他默默地喝了一口,熱水順著食道流下,驅散了積攢在胸腔裡的幾分秋寒。

「十三,你的肩膀……」阿阮看著他左肩上的新肉,眼中泛起一絲疼惜,「今天在城門口狂奔,可有撕裂?」

「沒事,結實得很。」燕十三簡短地答道,放下瓷碗。他的坐姿依舊筆挺,後背緊貼著柴房最不易受襲的牆角,右手離刀柄的距離不超過三寸。這是他十六年來養成的殺手本能,即使在這破舊的屋子裡,他也從未放鬆過警惕。

阿阮雙手捧著另一隻破瓷碗,看著跳動的火光,眼神漸漸變得有些迷離。她輕輕地喝了一口辛辣的薑水,低聲道: 「以前在江南的時候,每逢下雨,爹爹總會在書房裡點上檀香。那時候,他總是抱著我,用溫熱的手握著我的小手,在紙上教我用竹算籌撥大衍求一術……」

阿阮眼角在火光下有亮晶晶的水光閃動,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只是堅強地抿了抿嘴唇:「爹爹以前常對我說,『阿阮,世間萬物皆有定數,但天道有數,只要找對了定數與問數,縱使天下大亂,也能在算盤上求得那一線生機。』我還記得那是在江南家中的後花園裡,中秋的月亮又大又圓,照在石案的竹算籌上。爹爹指著滿天繁星,告訴我天道運行、斗轉星移,皆在數中。人心會變,權謀會欺,但數字與天地定數是絕不會騙人的。只要心中算理分明,任憑大奸大惡隻手遮天,也終能推演出黑白昭雪之日。」

阿阮說著,指尖微微顫抖,用木簪在泥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似乎要把對那賣國首輔顧維楨的滔天恨意都刻進泥土裡:「爹爹一生清正,卻被顧維楨誣陷通敵,滿門被殺,若不將那割地地圖與通敵鐵證公諸天下,爹爹在九泉之下如何瞑目?這三個定數,是爹爹和沈統領、還有大伯父用生命與尊嚴換來的,我一定要把那個終極方位算出來。」

燕十三靜靜地聽著。他看著火光下她柔弱卻無比堅韌的側臉,想到了自己。他的童年只有黑壓壓的訓練營、冰冷的皮鞭、同伴的屍體,以及十歲那年自己為了警告自己不要在潛行時犯錯而親手切斷的左手小指。他的生命曾是一片荒蕪,除了殺戮別無他物。

可此時此刻,在這間漏雨的柴房裡,聽著阿阮清脆的嗓音,喝著溫熱的薑水,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生存原來不僅僅是為了執行任務,更可以是一件有溫度的差事。

「我們進了城,但要接近大伯父,卻是不易。」阿阮將情緒收回,蹙起眉頭,手指下意識地在木桌上輕輕撥弄,發出嗒嗒聲:「太師府門前必然滿是禁軍和聽雨樓的眼線,即使你身手再好,也無法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帶我進去。」

燕十三點了點頭。他今天在街上打探過,首輔顧維楨的勢力已經將整個保皇派官員的府邸嚴密監控,太師府更是重中之重。

「今天,我在西城布告欄看見了一則告示。」燕十三看著跳動的火光,聲音緩慢而沉著,「大內高手選拔。擂台設在西城大教場,為期十天。凡是武藝高強者,皆可報名。」

阿阮微微一愣,隨即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關鍵:「大內高手選拔?在這個時候?顧維楨把持朝政,這名義上是選拔內衛,實則是他在為自己篡位招攬江湖亡命徒與高手。正道盟那些名門正派,怕是也會派人參加,藉此向首輔搖尾乞憐。」

「對。」燕十三說道,「顧維楨的心腹雷震天親自主持。若能進入前三,可得首輔親自接見,並受邀參加宰相府的『京城夜宴』。」

阿阮的眼睛在火光下陡然一亮:「『京城夜宴』……那將是防務最鬆懈,也是各大勢力交錯的時候。只要你能進入前三,沈統領的影衛就能藉著你進出內城的機會,暗中掩護我們潛入太師府!」

但隨即,阿阮的臉色又凝重了起來,她看著燕十三那雙指關節粗大的雙手:「可是,十三……你的身手,整個聽雨樓和六扇門都太熟悉了。你的窄刃短刀、你的『瞬息斬』,只要你一出手,姬無情立刻就會認出你。到那時,我們不但拿不到如意,還會自投羅網。」

燕十三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他的大拇指與食指關節有著極厚的老繭,那是十幾年來日夜握刀留下的痕跡。他的窄刃刀法講求極速、精準、一擊致命,那是底層刺客唯一的生存手段。

「我不用『聽雨』。」燕十三平靜地說道。

「不用聽雨?那你要用什麼?」阿阮有些詫異。

「重兵器。」燕十三站起身,指了指外面被雨水淋濕的院子,「重兵器出招遲緩,走的是剛猛路子。我隱去出刀的速度,改用力量和重擊。如此,他們便看不出我的來歷。」

阿阮想了想,點了點頭,但眼中仍有擔憂:「重兵器極耗體力,你的舊傷初癒……」

「無妨。明天我去鐵匠鋪。」燕十三坐回火堆旁,端起瓷碗,將辣熱的薑水一飲而盡。


場景 5:鐵匠鋪選兵器

天啟城西城,一條積滿雨水的泥濘小巷中。

老鐵匠牛二的鐵匠鋪就設在巷子盡頭。鋪子裡爐火熊熊,巨大的風箱發出「呼哧、呼哧」的沉悶喘息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煤煙味和細微的鐵屑氣味。赤裸著上身的老鐵匠正揮舞著重錘,一下又一下地敲擊著一塊燒得通紅的鐵胚,火花四濺,在陰暗的店鋪裡顯得格外刺眼。店內的滾燙燥熱與門外陰冷寒冷的秋雨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燕十三站在門口,斗笠拉得很低,背上背著一個用粗麻布包裹的長條狀物體。

老鐵匠停下手中的錘子,用一條油膩膩的汗巾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斜眼看著燕十三,粗聲問道:「客官,要買點什麼?刀槍劍戟,小店應有盡有。若是要訂製兵刃,得先交三成定金。」

燕十三走進鋪子,沒有說話,目光在牆上掛著的兵器架上緩緩掃過。架子上擺放著幾柄裝飾華麗的青鋼劍、大桿的朴刀,以及一些輕便的長槍。這些兵器大多打磨得雪亮,但在燕十三這個行家眼裡,這些東西華而不實。精鋼劍身太薄,受不住重擊;朴刀重心太偏,不利於防禦。

他搖了搖頭。

老鐵匠有些不高興地撇了撇嘴:「客官,這些可是西城最好的兵器了,你都看不上?那你想要什麼樣的?」

燕十三收回目光,落在鐵匠鋪角落裡的一堆廢鐵中。那堆廢鐵是老鐵匠平時打造兵器賸下的邊角料和幾件鏽跡斑斑的舊農具。在最底下,半埋著一根奇異的粗鐵條。那鐵條長約四尺,寬約三寸,厚達一寸,渾身黑乎乎的,沒有開刃,甚至沒有劍尖,只有一個粗糙的鐵柄用粗布隨意纏著。這原本是東街大戶人家訂製用來防盜的重鐵門閂,因尺寸打錯了,便一直堆在這裡充當廢鐵。

燕十三走過去,彎下腰,右手握住那粗布纏繞的鐵柄。

他的右手甫一用力,那重達三十二斤的粗鐵條便被他輕而易舉地從廢鐵堆裡拎了起來。老鐵匠看得眼角微微一抽。三十二斤的生鐵,普通人得雙手合力才能勉力抬起,這身材偏瘦的年輕人,竟然只用右手便如拎稻草般提了起來。

燕十三手腕一抖,粗鐵條在空中劃出一道沉悶的風聲。那不是長劍破空的嘶鳴,而是重物排開空氣時發出的沉重呼嘯,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試著將重心下沉,雙手握住鐵柄,做了一個簡單的橫掃和下劈。

沒有招式,純粹是力量與重擊的結合。

燕十三在揮動這柄門閂時,雙手握持,他的左手大拇指與食指緊抓,但缺少了小指的輔助。他回想起當年在聽雨樓受訓時,因為一次潛行任務中的微小失誤,他為了警告自己,親手切斷了左手小指。從那以後,他苦練右單手出刀,力求在發力不對稱中找到極速的平衡。

此時,旁邊一個正在挑選朴刀的兵痞斜眼瞅了瞅燕十三,嘴裡嘟囔著:「呸,真是個土包子,拿根廢門閂當寶貝,怕不是進城要飯的窮酸鬼。」

燕十三神色漠然,對那兵痞的冷嘲熱諷置若罔聞。他單手握住粗鐵條的中段,食指與中指微微一併,屈指在冰冷鐵面上輕輕一彈。

「嗡——」

一聲沉悶、悠長且極具穿透力的金屬低鳴聲在鋪子裡擴散開來。那聲音不似寶劍的清脆,倒像是一面古老銅鐘被撞擊時的沉重餘音,震得兵器架上的長槍都微微顫動。

那兵痞被這聲音震得耳膜嗡嗡作響,臉色一變,識趣地閉上了嘴巴。老鐵匠牛二也是手下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在以前的殺手生涯中,燕十三每一次出刀都是無聲無息、隱於黑暗。但從今天起,他要用這柄沉重無鋒的鐵條,在眾目睽睽之下打得氣勢如虹,以排山倒海的鈍擊,掩蓋他那引以為傲的聽雨快刀。

如今這柄三十二斤的粗鐵門閂,他要雙手握持,利用身形的扭轉與肩膀的爆發力來揮動,走的是「大巧不工、重擊大闔」的路子,這能完美掩蓋他右手快刀在發力重心上的細微習慣。姬無情在台下看他的步法和發力重心時,一時間也難以將其與聽雨樓快刀刺客聯繫起來。

「就這柄了。」燕十三說道,聲音乾枯。

老鐵匠有些古怪地笑道:「客官,你莫不是在說笑?這不過是根沒開刃的門閂,連劍尖都沒有,你拿這東西去跟人動手?這也能叫兵器?」

燕十三從懷裡摸出十幾枚銅錢,排在老鐵匠滿是煤灰的木案上:「這鐵重三十二斤,按生鐵的價,夠了。」

老鐵匠看了看銅錢,又看了看燕十三那張面無表情的臉,最後擺了擺手:「行了行了,拿走吧。反正堆在這裡也是佔地方。不過醜話說在前頭,這鐵條沒經過淬火,容易折斷,在戰場上保不住命可別怪小店。」

燕十三沒有回答,用準備好的粗麻布將粗鐵條一層層裹好,負在背上。

這笨重、無鋒、極重且醜陋的粗鐵重劍,將成為他在京城遮蔽殺手身份的最好屏障。從這一刻起,世上再無快刀燕十三,只有重劍無名。


場景 6:大內高手選拔,化名「無名」

細雨濛濛的教場,旌旗在冷風中獵獵作響。

這裡是天啟城西大教場,原本是禁軍操練之所,此刻卻被圍成了一個巨大的擂台區。擂台周圍鋪著青石,上面隱現刀槍劈砍的痕跡。北側的高台上,搭著華麗的錦棚,幾名身穿華服的官吏正坐在裡面喝茶,周圍圍繞著大批手持長槍、面色冷峻的禁軍守衛。

大內高手選拔的第一天,前來報名的人絡繹不絕。有身穿華麗錦裝的名門正派弟子,個個氣宇軒昂,神態傲慢,手中名劍在雨中閃爍微光;也有滿臉橫肉的江湖散修與粗鄙游俠,冷雨中凍得瑟瑟發抖,低聲發著牢騷。雙方壁壘分明,不時投去不屑與鄙夷的目光,各色兵器在細雨中交織出冰冷的氛圍。

此時,排在前面的幾名華山派與鐵劍門的弟子正聚在一處,神色飛揚地低聲議論著。

「聽說了麼?莫掌門在江南遭了那叛徒燕十三的毒手,右手三根手指被生生削去,連喉嚨都被割斷了。真是慘不忍睹。」一名鐵劍門弟子咬牙切齒道,眼中滿是恨意。

「哼,那魔頭不過是個善於暗算的聽雨樓刺客罷了。如今首輔大人親自頒布『剿魔令』,只要我們能在此次大會中脫穎而出,受首輔大人接見,討得捉拿魔頭的差事,那可是一千兩賞銀和錦繡前程啊!」一名華山弟子手按名劍,得意洋洋地說道。

燕十三背著麻布重劍,就冷冷地排在他們身後不足三尺之處。他那頂破損的斗笠邊緣滴落著冷雨,將他整張臉都隱在陰影裡。聽著這些仇人對他的聲討與算計,他的心湖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甚至連一絲殺意也懶得泛起。在真正的生死搏殺面前,這些高談闊論的名門子弟,不過是些未見過血的塚中枯骨罷了。

「姓名?師承?使何兵刃?」

擂台一側的報名案前,一名肥胖的禮部登記官正打著哈欠,一邊用毛筆在名冊上記錄,一邊頭也不抬地問道。

「鐵掌幫,趙鐵柱,使雙斧!」一名壯漢大聲答道,將背後的兩柄大斧拍在案上,激起一陣水花。登記官揮了揮手,示意他進去,隨後喊道:「下一個!」

一個身形普通、穿著打滿補丁的灰布衣衫的年輕人走了上來。他腳下踩著一雙濕透的草鞋,頭上戴著殘破的斗笠,背上背著一個用粗麻布緊緊包裹的長條狀巨物,看起來像是一個長途跋涉的挑夫苦力,多過像一個武林高手。

周圍的名門弟子頓時傳來一陣低聲的嘲笑。

「這年頭,真是什麼叫花子都想進宮當差了。」

「背上背的是什麼?瞧那笨重的模樣,怕不是去西街馱貨的挑夫走錯了路吧?」

登記官抬起頭,看了一眼面前的年輕人,眉頭頓時皺了起來。當他的目光落在年輕人垂在身側的左手上時,神色更加嫌惡——那隻左手的小指處,齊根斷裂,光禿禿的,看起來極為扎眼。

「一個殘廢,也來湊什麼熱鬧?走開走開,別耽誤大老爺們辦差!」登記官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一隻蒼蠅。

燕十三神色木然,彷彿沒有聽到周圍的嘲弄和登記官的呵斥。他緩緩伸出右手,搭在背後那粗麻布包裹的重物上,隨後反手一抽。

「砰!」

一聲震耳意聾的重響在木案上炸裂開來。

那柄重達三十二斤、未開刃的粗鐵重劍被燕十三重重地拍在登記官面前的紅木長案上。三十二斤的生鐵巨物,在燕十三的驚人手力下,直接將那張結實的紅木案砸得發出不堪重負的「喀喇」碎裂聲,一道道裂縫從鐵條邊緣呈蛛網狀迅速蔓延。長案劇烈晃動,案上的青花瓷洗與筆架被震得彈跳起來,隨即落地摔得粉碎。黑色的墨汁如同雨點般飛濺在登記官的嶄新官服上,連那本名冊也染黑了大半。

整片報名區瞬間死一般安靜。

周圍江湖人士的譏笑聲戛然而止,所有人死死地盯著那根足有三寸寬、一寸厚的黑色鐵條,面露震驚。

登記官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震與巨響嚇得一個趔趄,重心不穩,直接一屁股從椅子上翻倒在泥地裡,懷裡編滿了黃泥,模樣狼狽不堪。他看著木案上那深陷進去的凹槽,又看了看面前這個單手隨意擱下重物、面無表情的灰衣人,額頭上頓時滲出了一層冷汗。

單手將三十二斤生鐵如此輕描寫意地拍下,這份手臂力量,場中九成的人自問都做不到。

「你……你叫什麼名字?使……使何兵刃?」登記官狼狽地從泥地裡爬起來,一邊擦著衣服上的墨汁,聲音有些發顫,再也沒有了先前的傲慢。

燕十三指了指木案上的粗鐵條,聲音沙啞乾枯,不帶一絲情感:

「生鐵重劍。」

他伸出右手,用大拇指在墨水浸濕的名冊空白處,重重地下了一枚清晰的指紋。

「無名。」

登記官看著那枚指紋,又看了看那柄無鋒的生鐵巨物,顫抖著用毛筆在名冊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了幾個字:

「無名,無門無派,使生鐵重劍。」

燕十三單手抓起重劍,重新背回背上,一語不發地轉身走向候場區。細雨中,他的背影孤獨而沉重,像是一座在風雨中默默前行的黑山。

第一卷大鵬一日同風起,已成過往。

自今日起,京華夜冷,重劍無名。

章末留言

登入 後即可留言;未登入仍可閱讀全部留言。

京華風雨洗塵埃 — 聽雨風雲錄 | NovelSi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