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名滿天下江湖怨
第 37 章 - 名滿天下江湖怨
一、雪融春寒,南下客船
初春的北運河仍未徹底解凍。
碎冰在濁黃的河水裡起伏,互相撞擊,發出低沉而沉悶的「喀嚓」聲,如同一隻巨獸在寒冷中咬碎骨頭。河道兩岸的枯柳掛著半融不融的殘雪,在料峭的春風裡瑟瑟發抖,被風一吹,便落下淅淅瀝瀝的冷水,打在過往客船的烏篷上,發出「嗒嗒」的脆響。
這是一艘專運木料的底層貨船,吃水極深,行得極慢。
昏暗的船艙裡,瀰漫著一股濃烈而刺鼻的草藥味。那是由野艾草、續斷、沒藥與黃芩混合熬煮出來的苦澀氣息,混雜著船艙底板常年不散的霉味,熏得人眼睛發酸。
燕十三平躺在鋪了稻草和破氈的木板上,臉色呈現出一種近乎病態的蒼白。他的額頭上滲著細密的冷汗,每當貨船撞擊到河面上的浮冰,產生一陣劇烈的搖晃時, 他的 眉頭便會猛地揪緊,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力壓抑的悶哼。
「別動,傷口又裂開了。」
阿阮坐在木板旁,雙手沾滿了黑乎乎的藥泥。她身上的棉襖已經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但一雙手卻動得極穩。她用一柄竹片小心翼翼地撥開燕十三左肋處的破布條。
那裡的傷口極為駭人。陸乾雄那桿下方天畫戟的月牙刃,在燕十三的肋下撕開了一道巴掌長的口子,皮肉翻捲,隱隱能看到白森森的肋骨。此時,因為河道的顛簸,傷口邊緣又滲出了新鮮的血珠,將原本已經結痂的藥殼泡得發軟。
阿阮咬著嘴唇,將新鮮的藥泥敷在傷口上,隨後用洗淨的白布布條一圈圈地將他的胸腹纏緊。她的動作極輕,但手指卻在微微發抖。
「這已經是第七天了。」阿阮低聲說道,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她的眼眶周圍有著濃濃的青影,顯然已經好幾夜沒有合眼。她轉過身,從一旁的包裹裡抱出那把有些殘損的紫竹算盤,手指在算珠上無意識地撥弄了一下,發出「噠」的一聲脆響。
「寒水城那邊,林將軍和關勝已經整編了陸乾雄的殘部。北狄人退回了關外,短時間內應該不敢南下了。沈統領的人也傳來消息,北方防線暫時穩住了。只是……」
「只是我們成了無根的浮萍。」燕十三沙啞著嗓子打斷她。他試圖抬起右手,卻發現整個右臂從肩膀往下都麻木得如同死木。
他的右手在寒水城那一役中凍傷了經脈,大拇指和食指還能勉強微動,但無名指與小指卻軟綿綿地垂著,連彎曲都做不到。更不用說,他的左手原本就殘缺了一根小指。這雙手,如今看起來畸形而殘破,根本不像是一個能握刀的手。
燕十三自嘲地笑了一聲,目光落在身側那柄烏黑的窄刃短刀「聽雨」上。刀鞘上滿是乾涸的血跡和磨損的刮痕,就像他自己此時的身體一樣,狼狽不堪。
「陸乾雄死了,北方的大權落在了保皇黨和義軍手裡。顧維楨在京城,一定已經知道了消息。」燕十三靠在船壁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腔的拉扯讓他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他丟了通敵的鐵證,又折了陸乾雄這顆棋子,他會瘋的。」
阿阮將算盤抱在懷裡,低著頭,語氣沉重:「我算過我們南下的速度。走水路,雖然能避開大批官兵的盤查,但速度太慢。最多再過五天,我們就會進入豫州境內。那裡是中原腹地,各大門派勢力錯綜複雜,尤其是少林與武當,他們與朝廷關係極深。我擔心,顧維楨不會只用官兵來對付我們。」
「他會用江湖這張網。」燕十三閉上眼,感受著體內乾涸而紊亂的真氣。「朝廷的官兵要講名分,要講律法。但江湖人,只需要一個理由,和足夠的利益。」
「你的手……還能拿刀嗎?」阿阮看著他那隻無力垂在氈子上的右手,眼裡滿是擔憂。
燕十三沒有回答。他只是用左手撐著身體,艱難地坐直了身子。船窗外,一縷春日的微光透過縫隙照進來,照亮了空中飄浮的藥粉微粒。那光芒並不溫暖,反而帶著融雪時特有的冷意。
「能拿。」燕十三看著自己的右手,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只要刀還在,手殘了,也得拿。」
二、邊陲酒肆,傳言沸騰
五天後,豫州府北界,風雨亭。
這裡是一處位於官道交匯處的邊陲小鎮,因為靠近大運河的碼頭,來往的客商、走鏢的鏢師、以及各地討生活的江湖散修極多,歇腳的酒肆客棧也顯得格外熱鬧。
名為「風雨亭」的酒肆只是一間用黃土壘牆、上面蓋著麥草的簡陋棚子。此時正值午後,棚子裡坐滿了人,嘈雜的喧鬧聲、劣質黃酒的酸氣、以及汗臭味和馬糞味充斥著整個空間。
靠窗的角落裡,坐著一個戴著寬大斗笠、身披粗麻斗篷的刀客,以及一個身穿青色粗布短打、書生打扮的年幼「少年」。
刀客的右手始終藏在斗篷下,左手則端著一碗劣質的茶水,斗笠壓得極低,只能看到他蒼白而冷峻的下巴。而在他對面的「少年」,則抱著一個布包,神色警惕地打量著四周。這兩人正是易容南下的燕十三與阿阮。
此時,酒肆正中央的幾張大桌子上,正有幾個行腳商人和鏢師在大聲議論著北方的戰事。
「嘿,你們聽說了嗎?北方那邊出大事了!」一個敞開衣襟、露出黑毛胸膛的鏢師,一腳踩在長凳上,一邊灌著黃酒一邊嚷嚷著,「那平州守將陸乾雄,陸大將軍,居然被人在王府裡給宰了!」
「這誰不知道?現在天下都傳遍了。」旁邊一個賣山貨的商人撇了撇嘴,「聽說是北狄人乾的?北狄的赤兀台帶兵破了關,陸將軍是戰死的。」
「戰死?屁!」那黑毛鏢師不屑地啐了一口,「我哥哥就是在北方走線的鏢頭,他親眼看見的。陸乾雄那王八蛋是通敵賣國,想把北方十六州送給北狄人!結果,天意昭昭,寒水城那邊出了個神祕的刺客。那刺客單槍匹馬,在大雪天摸進了北狄大營,當著萬軍的面,一刀把赤兀台的腦袋給砍了!」
此話一出,酒肆裡頓時安靜了半截,不少江湖散修都轉過頭來,聽得津津有味。
「這還不算完!」鏢師越說越興奮,手舞足蹈,「那刺客又殺回了平州鎮江王府,在零下十幾度的風雪裡,跟陸乾雄大打出手。那陸乾雄身披三層重甲,手拿上方天畫戟,那是何等威風?結果被那刺客抓住札甲凍結的空隙,一刀封喉!連腦袋都滾進了雪堆裡!」
「好——!殺得好!」
酒肆裡頓時響起一陣喝彩聲。一些底層散修紛紛拍桌叫好,對這種萬軍之中取敵將首級的英雄事蹟,江湖人向來最是熱血沸騰。
「不過,我聽說那刺客好像是……聽雨樓的叛徒?」一個瘦弱的散修有些遲疑地問道,「叫什麼燕十三的?」
「燕十三?」
聽到這個名字,酒肆西北角的一張桌子上,突然傳來一聲冷哼。
那張桌子上坐著四個身穿青布長衫、腰懸長劍的年輕人。他們的長衫領口上,用銀線繡著一朵精緻的梅花,這是豫州名門「梅花劍派」的標誌。說話的是一個年約二十五六、面色傲慢的青年弟子。
「簡直是一派胡言,粗鄙之輩只知道道聽塗說!」那梅花劍派弟子站起身來,目光冷冷地掃過酒肆中的眾人,臉上滿是不屑。
酒肆裡的喧鬧聲漸漸弱了下去。底層散修們看著那弟子胸口的梅花標記,大多露出了忌憚的神色,不敢與他對視。
「這位公子,難道這消息有假?」那黑毛鏢師雖然有些不忿,但也不敢輕易得罪名門弟子,只得放低了姿態問道。
「假?何止是假,簡直是黑白顛倒!」梅花劍派弟子冷笑道,「我派掌門日前已收到正道盟空照禪師與沖虛道長共同簽署的『剿魔令』。那燕十三根本不是什麼英雄,而是勾結北狄、謀害朝廷兵部侍郎齊衡、又在平州刺殺抗狄大將陸乾雄的天下第一魔頭!」
此言一出,如同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水面,酒肆裡頓時炸開了鍋。
「什麼?通敵國賊?」
「這……這怎麼可能?不是說他殺了赤兀台嗎?」
「哼,欲蓋彌彰罷了!」梅花劍派弟子大聲斥道,從懷中掏出一張黃色的告示,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剿魔令上寫得明明白白。那燕十三本是聽雨樓的冷酷殺手,為了掩蓋聽雨樓行刺齊侍郎的罪證,一路上殺人滅口。他北上投靠北狄,赤兀台之死不過是他與北狄內訌的結果。而陸乾雄大將軍,正是因為發現了他的賣國陰謀,才在王府慘遭他的毒手!」
角落裡,阿阮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她的手指死死地扣在懷中的布包上,指甲深深地陷進肉裡,指關節因為用力而顯得發白。
「這群無恥的小人……」她咬著牙,用極低的聲音說道,眼眶裡因為憤怒而憋出了淚水。黑白顛倒,莫過於此。燕十三拼了半條命,在冰天雪地裡為天下人擋住北狄,到頭來,在這些人口中,卻成了通敵賣國的魔頭!
燕十三依然平靜地端著茶碗。他的右手在斗篷下微微動了動,大拇指擦過短刀的護手。他的眼神深邃而冰冷,沒有一絲足印,彷彿酒肆裡議論的那個人根本不是他。
「這就是顧維楨的手段。」燕十三用極低的聲音對阿阮說道,「他用正道盟的口,給天下江湖定下了調子。在江湖人眼裡,正道盟就是天理。誰反對正道盟,誰就是魔。」
「那我們手裡的證據呢?」阿阮聲音顫抖,「陸乾雄通敵的信件,還有割地地圖,只要公諸於世……」
「沒有人會信的。」燕十三淡淡地說道,「一個魔頭手裡拿出來的證據,在他們眼裡,只會是偽造的栽贓。現在,我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魔言。」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來。
「走吧。」
三、剿魔大印,黑白顛倒
酒肆外的拴馬樁旁,正圍著一圈人。
那名梅花劍派的弟子正指揮著手下,將那張黃色的告示用漿糊死死地貼在酒肆門口的木牆上。告示上的字跡龍飛鳳舞,字裡行間充斥著「通敵叛國」、「十惡不赦」、「人人得而誅之」等刺眼的字眼。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告示最下方那四個鮮紅如血的印章。
那是少林寺方丈、正道盟盟主「空照禪師」的墨寶印;武當派掌門、副盟主「沖虛道人」的太極印;以及另外兩個名門大派掌門的聯名大印。這四個大印在陽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宛如四座大山,沉沉地壓在所有江湖人的心頭。
燕十三牽著馬,和阿阮站在人群的外圍。
「瞧瞧,這可是少林空照神僧和武當沖虛真人的大印啊。」一個老散修看著那告示,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看來這燕十三是真的入魔了。連這兩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輩都發話了,那還能有假?」
「是啊,空照神僧常年閉關修行,慈悲為懷,若非這魔頭作惡太甚,怎會親自簽署剿魔令?」旁邊一個年輕人也跟著附和,眼神中滿是盲目的崇拜與敬畏。
阿阮站在燕十三身邊,看著那些愚昧的百姓和散修,心中只覺得一陣悲涼。她看著那告示下方的紅色大印,彷彿能看到那華麗的金絲袈裟下,空照禪師那雙肥厚、轉動著烏木念珠的雙手;能看到沖虛道人那清秀儒雅的仙風道骨背後,隱藏著的貪婪與冷酷。
「他們在少林放高利貸,逼得河南府幾百戶佃農賣兒鬻女;他們在武當私佔鐵礦,把生鐵走私給北狄人換取暴利。」阿阮的聲音低得只有燕十三能聽到,字字力證,「現在,他們卻蓋上慈悲與清高的印章,要殺我們這些知道真相的人。」
「這就是名門正派的規矩。」燕十三牽著馬韁繩,目光從那張告示上移開。他的語氣依舊冷淡,但那雙黑色的眸子裡,卻隱隱有了一絲火光。「他們的印章,是用底層人的血洗乾淨的。只要印章還在,他們就永遠是乾淨的。」
此時,那名貼完告示的梅花劍派弟子轉過身來,目光在人群中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在了燕十三身上。
燕十三雖然戴著斗笠,但他身上那股雖然刻意收斂、卻依然無法完全隱去的冷冽氣質,還是讓這名弟子微微皺了皺眉。尤其是燕十三腰間那柄雖然破舊、卻透著血腥氣的短刀。
「喂,你!」梅花劍派弟子按著劍柄,大步走了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燕十三,「戴著斗笠,藏頭露尾的。是哪路的朋友?見了正道盟的剿魔令,怎麼這副神情?」
周圍的散修紛紛退開,生怕被波及。
阿阮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的右手在布包裡死死地抓住了那把算盤,算珠在她的掌心硌得生疼。
燕十三沒有動。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斗笠的邊緣,露出一雙冷漠、毫無生氣的眼睛。他用那隻完好的左手,從懷中摸出幾枚銅板,隨手扔在了旁邊的馬槽上。
「關外討生活的刀客,手受了傷,入關混口飯吃。」燕十三聲音乾癟,帶著關外沙啞的腔調。他一邊說著,一邊微微側過身,露出了自己藏在斗篷下、那隻軟綿綿垂著、毫無知覺的右手。
那名弟子看到燕十三那隻畸形、凍得發紫且無法動彈的右手,眼中的警惕頓時化作了輕蔑。
「哼,原來是個廢物殘廢。」弟子冷笑了一聲,收回了按在劍柄上的手,「算你識相。如今中原江湖風雨欲來,正道盟各大門派已經派出精銳,封鎖了各處關隘。像你這樣的廢物,最好老實點,要是衝撞了哪位大俠,怕是連另一隻手也保不住。」
「多謝提醒。」燕十三低聲說道。
他牽著馬,緩緩轉身,帶著阿阮一步步走出了人群。
在他的身後,那張明黃色的剿魔告示在春風裡獵獵作響,那四個鮮紅的大印,在陽光下顯得無比刺眼,彷彿在昭告著整個江湖——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四、京城密謀,利益勾連
此時,千里之外的京城,首輔相府。
內閣書房的空氣沉重得如同凝固的油脂。一對粗大的牛油蠟燭靜靜地燃燒著,散發出淡淡的羶味。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大乾地圖,北方防線平州的位置,被用紅色的硃砂重重地畫了一個叉。
顧維楨站在地圖前,雙手負在身後。
他那張平日裡沉穩儒雅、喜怒不形於色的臉上,此時卻滿是陰鷙。他大拇指上那枚墨玉扳指,在燭光下反射著幽暗的光芒。
「陸乾雄死了,北方防線重新落入保皇黨手裡。北狄人退了。」顧維楨的聲音很輕,但卻帶著一絲讓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更重要的是,老夫與北狄密約的信件,以及割地防務圖,都不見了。」
在書房的陰影裡,坐著一個身穿黑袍的人。他的臉隱藏在兜帽下,只露出一張毫無血色的嘴唇。
「是燕十三乾的。」黑袍人沙啞著嗓子說道,「姬無情傳來消息,沈寒石那個叛徒,在火海中放走了燕十三 與 那個丫頭。他們拿到了證據,正在往中原走。」
顧維楨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的右手大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墨玉扳指。那是他身為聽雨樓主「雨祖」的印信,也是當年在無數絕密信件上蓋下血印的罪證。
「不能讓他們把證據帶回京城。」顧維楨睜開眼,眼裡閃過一抹瘋狂殺意,「老夫在朝堂上聯絡了各大門派。少林的空照,武當的沖虛,這些年,他們從老夫這裡拿走的黑金,足夠買下半個江湖。如今,是他們出力的時候了。」
「空照和沖虛會動手嗎?」黑袍人冷冷地問道,「那燕十三如今可是北方大捷的功臣,在民間名氣極大。殺他,名不正言不順。」
「名分?」顧維楨冷笑了一聲,轉過身來,燭光照亮了他半張猙獰的臉,「江湖上的名分,是強者給弱者立的規矩。老夫已經讓他們以正道盟的名義發布了『剿魔令』。燕十三,如今是通敵賣國的魔頭,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國賊。」
他走到書桌前,看著桌上一封剛剛送達的密信。信上的字跡蒼勁有力,落款處赫然是空照禪師的法號。
「空照那個老禿驢,比老夫更想讓燕十三死。」顧維楨語氣譏諷,「這些年,少林利用十二連環塢的走私商隊,在山下放高利貸,不知道逼死了多少佃農。這些帳目和地契,都在十二連環塢的庫房裡。而那隻算盤丫頭,已經在北方查出了端倪。如果讓他們把少林的黑金帳目抖落出來,少林百年聲譽毀於一旦,空照如何坐在方丈的位置上?」
他將那封信在燭火上點燃,看著黑色的灰燼落在白瓷盤裡。
「還有武當的沖虛。」顧維楨看著灰燼,繼續說道,「武當弟子強佔河南官鐵礦,私下走私鐵器給北狄人。這在大乾是株連九族的死罪!如果沒有老夫在工部和兵部幫他們壓著,武當派早就被朝廷的大兵平了。沖虛若是不想武當滿門抄斬,就必須動用他手底下的太極劍,去把燕十三的喉嚨割斷。」
「各大門派的精銳已經齊聚中原。」黑袍人點了頭,「封不二(雨影)也已經帶人出發了。他會在沿途製造滅門慘案,將罪名死死地扣在燕十三頭上。到那時,就算燕十三有十張嘴,也說不清楚。」
「不夠。」顧維楨抬起右手,看著自己的手掌。
他的手掌在燭光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灰敗之色,肌膚表面隱隱有著枯萎的紋理,彷彿一隻沒有生氣的枯木利爪。這正是他暗中修煉多年的邪功——枯榮手。
「燕十三是聽雨樓最鋒利的刀。雖然他殘了右手,受了重創,但獅子搏兔,亦用全力。」顧維楨猛地握緊拳頭,骨節發出乾枯的碎裂聲,「傳令下去,讓各大派不用講什麼江湖規矩。下毒、設伏、圍攻、綁架,只要能拿到那個通敵木盒,只要能殺了燕十三,任何手段皆可使用。」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春雨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雨絲落在庭院裡,發出無聲的哀鳴。
「燕十三,老夫親手造了你這把刀。」顧維楨低聲呢喃,眼裡滿是殘忍的笑意,「如今,老夫便親手折了你。」
五、客棧夜雨,綁刀之決
是夜,豫州境內,一間破落的荒野客棧。
外面的春雨越下越大,狂風捲著冰冷的雨水,順著殘破的窗縫猛烈地灌進來,打在桌上的油燈上,火苗劇烈地晃動,將牆壁上的人影拉扯得畸形而怪異。
阿阮坐在木椅上,手裡拿著一塊乾淨的白布,正細心地為燕十三擦拭著窄刃短刀「聽雨」。
燕十三坐在床沿上。他的上半身赤裸著,左肋的傷口用乾淨的白布死死纏著,隱隱有著血跡滲出。此時,他正在用左手揉捏著自己的右手臂。
從手肘往下,肌膚依舊是一片冰涼,沒有任何溫度。他的無名指和小指無力地耷拉著,任憑他如何催動真氣,那裡的經脈都如同死寂的深淵,沒有絲毫反應。
「真的……沒辦法了嗎?」阿阮停下手裡的動作,看著他的右手,眼眶微紅。
身為一個刺客,一個刀客,手廢了,就等於失去了半條命。而在這即將舉世皆敵的中原,一隻廢手,幾乎就是死刑的宣告。
「這雙手,本就沾滿了罪孽。」燕十三語氣平靜,似乎對自己的殘疾並不在意。他伸出左手,接過阿阮遞來的短刀「聽雨」。「殘缺了,反倒乾淨了。」
他將短刀橫在膝頭,右手無力地搭在刀柄上。因為無名指和小指無法用力,他的手掌根本無法握緊那窄小的刀柄,只要稍微用力揮動,刀就會脫手飛出。
燕十三沉默了一會兒,轉過頭看著阿阮。
「阿阮,把白布拿過來。」
「做什麼?」阿阮有些疑惑地將白布條遞給他。
燕十三沒有說話。他將短刀「聽雨」的刀柄死死地貼在右手的掌心,隨後用左手叼起白布條的一端,用牙齒咬住,另一端則在右手和刀柄上瘋狂地纏繞起來。
一圈、兩圈、三圈。
白布條將他的右手掌、四根手指、以及烏黑的刀柄緊緊地勒在一起,皮肉被勒得有些發白,甚至有著隱隱的血痕。
最後,他用牙齒和左手配合,打了一個死結。
現在,短刀「聽雨」已經成了他右手的一部分。他不需要用手指去抓握,因為刀已經被生生「縫」在了他的手上。
燕十三試著揮了揮右臂。
「呼——!」
短刀劃破空氣,發出一聲刺耳的銳響。雖然因為手腕無法靈活轉動,刀路的軌跡顯得有些怪異,但在那恐怖的臂力和爆發力催動下,這一刀依然快得看不清影子。
「你這樣……你的手會廢掉的!」阿阮看著被布條勒得發青的右手,眼淚終於奪眶而出。這樣粗暴的綁刀,每一次用力,都是在用皮肉和骨頭生生承受反震之力。
「我的手已經廢了。」燕十三看著手上的刀,月光透過窗戶照在刀刃上,反射出冰冷的光。「但 my 刀還活著。」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雨。
「以前在聽雨樓,我握刀是為了活命。樓主讓我殺誰,我就殺誰。那時候,我覺得人命如草芥,我的命也是。」燕十三看著夜雨中搖曳的枯樹,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但在寒水城,我看見那些老兵,看見陸大石,看見林將軍和那些為了半碗稀粥給義軍下跪的百姓。我才知道,人命不是草芥。」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右手上的短刀。
「這把刀,以前是自保之刃。現在,我想用它,為天下的草芥,劈出一個天理。」燕十三轉過頭,看著阿阮,眼神堅定得如同頑石,「朝廷要抹黑我,正道盟要剿滅我,那就讓他們來。這一次,我不會再逃了。」
阿阮擦乾眼淚,抱緊了懷中的算盤。
「我陪你。」她看著他,眼神裡沒有了恐懼,只有無比的決然,「我的九章算術,能算出糧餉,能算出防線,也能算出這些偽君子的死期。他們有剿魔大印,我有鐵證如山。這筆帳,我跟他們算到底!」
夜雨中,破落客棧的油燈在風中熄滅。
但在黑暗中,那柄被白布死死綁在右手上的短刀,卻閃爍著永不熄滅的寒芒。
六、飛鷹險谷,魔蹤初現
飛鷹谷,是關外進入豫州腹地的必經險隘。
兩側懸崖峭壁高聳入雲,陡峭的岩石如同一隻隻展翅欲飛的蒼鷹,將中間的通道擠壓得僅容兩馬並行。此時正值清晨,谷內瀰漫著濃濃的大霧,濕漉漉的霧氣打在人的臉上,帶著一陣陣刺骨的寒意。
谷口處,已經被設下了一道結實的木柵欄。
十幾個身穿勁裝、腰懸長刀的漢子正守在柵欄旁。他們太陽穴高高鼓起,雙手布滿了老繭,顯然都是練過外家功夫的武者。在他們的胸口,赫然繡著一個黑色的「拳」字。
這是依附於少林寺的豫州地方門派——鐵線拳的弟子。
「都給老子看仔細了!」領頭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黑臉大漢,手持一根粗鐵棍,一邊哈著白氣一邊叫罵著,「掌門發了話,那通緝的魔頭燕十三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摸過來了。凡是戴斗笠的、背刀的、特別是右手有傷的,通通給老子扣下!」
「師兄,那燕十三真的有那麼神?聽說連北狄的赤兀台都被他宰了。」旁邊一個年輕弟子有些膽寒地問道。
「屁神!」黑臉大漢啐了一口,「那都是以訛傳訛!一個聽雨樓的叛徒,又受了重傷,能有多大能耐?更何況,咱鐵線拳有掌門洪老爺子坐鎮,還有少林寺大師在背後撐腰。他要是敢來,老子一棍子砸碎他的腦袋!」
就在這時,大霧深氣中,傳來了一陣沉悶的馬蹄聲。
「踏、踏、踏……」
馬蹄踩在潮濕的碎石路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來人了!都給老子打起精神!」黑臉大漢大喝一聲,提著鐵棍走到了柵欄前。
大霧漸漸散開。
一匹瘦弱的黑馬緩緩走了出來。馬上坐著一個身穿破爛斗篷、戴著寬大斗笠的男子,他的右手始終藏在斗篷下,左手牽著馬韁。而在他的身後,跟著一個背著布包的青衫「少年」。
正是燕十三與阿阮。
「站住!」黑臉大漢鐵棍一橫,攔在了馬前,一雙三角眼在燕十三身上來回掃視,「哪來的?把斗笠摘下來!」
燕十三勒住馬,斗笠下的臉隱藏在陰影中,沒有說話。
「大爺,我們是關外逃難來的客商,進關投奔親戚的。」後面的阿阮連忙上前,臉上堆起順從的笑容,一隻手悄悄從懷中摸出幾枚碎銀子,遞了過去,「這點小意思,給諸位大哥喝茶,還請行個方便。」
那黑臉大漢接過銀子,在手裡掂了掂,臉上的橫肉抖了抖,卻沒有讓開。
「少跟老子套近乎!」大漢冷哼了一聲,目光死死地盯著燕十三隱藏在斗篷下的右臂,「你,把右手拿出來給老子瞧瞧!」
燕十三依然沒有動。
「媽的,聾了是不是?」黑臉大漢怒罵一聲,猛地跨前一步,手中的鐵棍呼嘯著砸向燕十三的斗笠,「給老子下來!」
就在鐵棍即將砸中斗笠的電光石火間。
燕十三的身影突然在馬背上消失了。
「呼——!」
斗篷在半空中如同一隻黑色的蝙蝠般展開,發出一聲刺耳的拂水聲。
黑臉大漢只覺得眼前一花,那一棍砸在了空處。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陣冰冷得如同骨髓被凍結的寒風,已經刮到了他的咽喉處。
那是一柄窄刃短刀。
烏黑的刀身沒有任何反光,卻帶著一股讓人窒息的血腥氣。而握刀的右手,被一圈圈雪白的布條死死地纏繞著,白布上還隱隱滲透著新鮮的血跡。
那隻手的姿勢極為古怪——手腕僵硬,手肘以一種奇異的夾角向外偏斜,看起來畸形而扭曲。但就是這樣一隻畸形的手,卻將刀尖精確無誤地抵在了大漢喉頭的皮膚上。
只要再前進一分,就能刺穿他的氣管。
周圍的鐵線拳弟子頓時僵在了原地,每個人都張大了嘴巴,眼裡滿是驚恐,甚至連拔刀的動作都忘了。
太快了。
他們甚至沒有看清這個人是怎麼下馬的,更沒有看清他是怎麼出刀的。那隻畸形的手,彷彿是從虛空中直接長出來的一樣。
黑臉大漢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冷汗順著他的臉頰劈裡啪啦地往下掉。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刀尖上傳來的冰冷與鋒利,那是一種隨時能奪走他生命的恐怖力量。
「你……你……」大漢聲音顫抖,雙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燕十三微微抬起斗笠。大霧中, 他的 臉色白得像雪,但那雙眼睛卻深邃得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
「我的右手,確實受了傷。」燕十三輕聲說道,聲音平靜,卻在大漢耳邊如同驚雷般炸響,「但殺你,還不需要一隻好手。」
他手腕微微一抖。
那隻畸形的手臂以一種常人無法理解的角度偏斜了一下。
「嚓、嚓、嚓、嚓!」
一連串密集的布匹撕裂聲與金屬碰撞聲響起。
在周圍弟子驚恐的注視下,燕十三的短刀在空中劃出幾道怪異卻極速的弧線。黑臉大漢只覺得雙腕一涼,隨後是一陣劇烈的劇痛。他慘叫一聲,手中的粗鐵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的雙手手腕上,赫然多出了一道極細的紅線。那是手筋被精確挑斷的痕跡。
與此同時,周圍那十幾個剛剛反應過來、試圖拔刀的弟子,只覺得手腕一震,手中的長刀紛紛脫手飛出,落在碎石地上。每個人的右手腕上,都留下了一道一模一樣的傷口。
沒有人死。
但所有人的武功,在這一瞬間,都被徹底廢了。
大谷內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受傷弟子的哀嚎聲在大霧中迴盪。
燕十三收回短刀,任由那隻被白布死死綁在刀柄上的右手垂在身側。他重新翻身上馬,冷冷地看著倒在地上、滿臉絕望的黑臉大漢。
「轉告空照,轉告沖虛。」燕十三拉住韁繩,馬匹在霧氣中噴出一口白霧,「燕十三回中原了。當年的帳,我會一筆筆跟正道盟算清楚。」
說罷,他雙腿一夾馬腹。
黑馬載著他,與阿阮一起,緩緩越過了那道殘破的木柵欄,遁入了飛鷹谷深處的濃霧之中。
只留下一地在風中顫抖的廢人,以及那張被鮮血濺染、在木牆上無力晃動的明黃色剿魔令。
第四卷的清算,在此刻,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