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群魔齊聚少室山
第 43 章 - 群魔齊聚少室山
一
少室山的清晨,比江南的初春要冷得多。
那是一種帶著乾燥泥土與枯枝敗葉味的苦寒,風從北方的黃土高原吹過來,經過千溝萬壑的折損,到了這中原的群山之間,便化作了一柄柄無形卻鋒利無比的銼刀。陡峭的千級青石踏步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亮晶晶的晨霜。那晨霜將石階原本粗糲的青砂紋理完全凍結,人在上面行走,布底鞋面與冰霜顆粒摩擦,便會發出細微的、如同踩在碎瓷片上的沙沙聲。山谷間的晨霧還沒散盡,乳白色的霧氣夾雜著松脂的苦澀,在蒼勁的古松與奇石間穿梭游移,像是一條條冰冷的長蛇,死死纏繞在山道兩側那些面目模糊的石刻佛像脖頸上,凝結出一顆顆晶瑩而冰冷的冰珠,順著石佛的眼角滑落,倒像是佛陀在為這人世間的苦難默默流淚。
山門牌樓下方,黑壓壓的人群早已集結,粗重的喘息聲與跺腳取暖的沉重震動匯聚成一股低沉的嗡嗡聲,在山谷間迴盪。
各大門派的精銳弟子早已按著陣營排開,涇渭分明。
左側是少林派的僧兵,足有四五百名精壯武僧,清一色穿著玄色粗布僧衣,腰間繫著寬三寸的黃棉布帶,外罩土黃色偏衫,手中持著核桃木製成的水磨禪棍。那木棍在寒風中反射出粗糲的油脂光澤,棍尖包著的鐵箍在石板上輕輕頓挫,發出整齊劃一的沉悶回音。右側則是武當派的劍客,藍白相間的道袍在風中獵獵作響,腰間長劍的吞口處裝飾著太極雙魚圖案,正隨著主人的呼吸而微微起伏,劍鞘上的黃銅配件在晨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
再往外,則是鐵劍門的殘部、鐵線拳的弟子,以及數不清的江湖散修、走鏢的趟子手、賣貨的貨郎,還有從豫州、冀州各縣趕來看熱鬧的市井百姓。
「聽說那燕十三在北方殺了鎮江王陸大將軍,勾結了北狄人,要帶著韃子的鐵鷂子重騎踏平關內?」一個包著羊皮頭巾的粗壯漢子將雙手深深地揣在棉袖子裡,一邊使勁地跺腳取暖,一邊壓低聲音對身旁的人說道。他噴出的白氣在空中迅速凝結,眉毛和鬍鬚上已經掛了一層細細的白霜。
「可不是嘛!正道盟的榜文貼得滿天下都是,說他是聽雨樓叛逃出來的瘋狗,殺了齊侍郎不說,還在北方出賣軍情。陸大將軍何等英雄,竟死在他暗算的刀下。」身旁一個背著醫箱的行腳醫生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這世道,真是人心不古。若非少林空照神僧主持大局,召開這『屠魔大會』,咱們這些平頭百姓哪還有活路?我聽說少室山下十幾個村子,去年遭了災,都是少林大通商號出錢出糧救濟的,這才是佛門大慈大悲啊。」
「大慈大悲?嘿……」
人群邊緣,一個穿著破爛緇衣、挑著兩擔乾柴的矮小行腳僧正低著頭,將柴擔靠在山門那尊威嚴的石獅子旁。他的兜帽壓得極低,露出一張滿是風霜、甚至有些髒污的臉——正是散修「野狗」阿吉。
阿吉用乾裂的嘴唇哈出一口白氣,雙眼在兜帽的陰影中微微閃爍,指節因為死死攥著禪杖而發白。他冷眼看著那些交頭接耳的香客與小派弟子,聽著他們口中的「佛門慈悲」,胸中有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在劇烈翻騰。
「慈悲?少林大通商號的救濟,是要用你們家傳的田契、甚至你女兒的賣身契去換的!」他心中暗自怒罵,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在北方的寒水城,他親眼看見大雪中堆積如山的屍體,親眼看見北狄人的鐵騎是怎樣撕碎那些老兵的皮肉。而此時,這群坐在暖閣香火裡的名門正道,卻用一張張硃砂寫就的榜文,把真正死守孤城、斬殺叛將的燕十三,釘在了「通敵賣國」的恥辱柱上。
阿吉的手伸進粗布僧袍的袖子,死死抓住了藏在衣襟裡的一疊粗紙。那是阿阮昨夜在蠶舍裡,就著昏暗的油燈,一筆一筆算出來的「子母錢」賬冊抄本。每一頁紙上,都用乾涸的濃墨寫著少室山周邊十幾個縣佃農被高利貸逼死、逼瘋的血淋淋事實。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重重人頭,望向少室山頂大雄寶殿的方向。
在那白霧鎖緊的山巔,隱隱傳來厚重的鐘聲。
「咚——咚——咚——」
鐘聲在山谷間迴盪,悠長而宏大,帶著佛門特有的莊嚴與慈悲,卻像是一記記沉重的鐵鎚,狠狠砸在每一個心懷鬼胎之人的心頭。
二
山道的一處拐角,三名少林武僧正手持長棍,站在青石路口盤查上山的香客。
「阿彌陀佛,施主,今日山頂大雄寶殿召開伏魔法會,尋常遊人不得上山。」一名身材高大的武僧單手作揖,面無表情地攔住了一名身材高大、戴著寬大斗笠的漢子。
那漢子背著一個巨大的竹笈,竹笈用黑布妥帖地遮蓋得嚴嚴實實,只在下方露出幾根沉甸甸的木架邊角。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抬起斗笠,露出一雙冷靜得近乎死寂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看不出任何情感的波動,宛如一口冰封了千年的古井。
「貧僧看閣下身形步履沉重,呼吸深長,似是身懷絕技之輩。今日上山,可有正道盟的法會請帖?」武僧的目光在漢子腰間掃過,最後落在漢子按在腰間的左手上。
那隻左手少了一根小指。
傷口處雖然早已癒合,但在晨寒中呈現出一種異樣的青白色,顯得有些突兀和畸形。
漢子沒有答話,只是從懷中掏出一枚青銅令牌,在武僧眼前一晃。那牌子上刻著一個古樸的「鏢」字,邊緣有些磨損,似乎已經用了許多年。
「原來是江淮鏢局的當家。失敬。」武僧收回長棍,合十施禮,側身讓開了山道。
戴斗笠的漢子緩緩壓低斗笠,踏著結霜的石階,一步步朝山頂走去。
在他的身後,那背著竹笈的漢子腳步踏實,每一步都踩在石階的正中,重力分布得極其均勻。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他的身體在行走時微微向左側偏斜,那是為了彌補其缺左肋尚未完全痊癒的刺傷。每一次抬腿,他的肋骨處都會傳來一陣黏稠、拉扯般的鈍痛,但他那張平凡的臉上,肌肉沒有絲毫的顫抖。
這漢子正是易容後的燕十三。
而他身旁的挑柴僧阿吉,此時已經挑起柴擔,不緊不慢地跟在十步之外。在他們的視線死角裡,幾名穿著粗布短打的漢子正挑著籮筐、抬著轎子,看似普通百姓,卻在與燕十三擦肩而過時,隱晦地用手指在腰間叩擊了三下。
那是影衛獨有的聯絡暗號——「前路已清,伏弩已卸」。
此時,在少室山茂密的松林深處,幾名喬裝成少林僧兵的影衛正蹲在灌木叢中。在他們腳下,少林戒律院設在後山要道的三架重型防守弩車,其關鍵的牛筋拉弦已經被用細如髮絲的鋼絲拉偏,只要扣動扳機,巨大的反震力就會折斷弩臂,根本無法發射。
沈寒石帶領的影衛死士,早已如水銀瀉地般,在大會召開前,滲透進了少室山的每一個褶皺與陰影裡。
三
少室山頂,大雄寶殿前廣場。
這是一片足有兩百丈寬闊的青石廣場,四周環繞著漢白玉的欄杆,欄杆上雕刻著祥雲與蓮花。廣場的正中央,此時已經搭建起了一座三丈高的木質法台。法台上鋪著猩紅色的氍毹,後方立著一尊高達兩丈的青銅塗金佛祖像,在初升的旭日下熠熠生輝,散發出令人目眩的萬道金光,照得下方的香客紛紛合十低頭。
法台之下,巨大的青銅香爐裡燃著極品檀香,紫色的煙霧裊裊升起,將整個廣場籠罩在一片若有若無的香氣中,給這嚴寒的冬末春初添了幾分神聖的幻覺。
空照禪師此時正端坐在法台正中的九疊蓮台上。
他身披一領金絲大紅袈裟,頭戴毗盧冠,雙目微垂,手持一柄九環錫杖。那錫杖的鐵環在風中不時碰撞,發出清脆的叮噹聲。他的面容豐腴,肌膚白裡透紅,雙耳垂肩,遠遠望去,宛如一尊活生生的羅漢降世,讓人忍不住生出頂禮膜拜之情。
而在他的左側下方,武當派副盟主沖虛道人則坐在一張黃梨木椅上。
沖虛道人一身洗得極乾淨的藍色道袍,手中拿著一柄雪白的拂塵,正閉目養神。他的右臉頰在寒風中微微抽搐,右手隱在寬大的袖袍中,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腰間的一枚墨玉佩。
那是他與朝廷首輔顧維楨聯絡的信物。
此刻,他的內心遠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平靜。北方防線陸乾雄的死,像是一塊沉重的巨石,死死地壓在他的胸口。他很清楚,陸乾雄私藏的那些賬本里,有一本記錄著武當玄鐵閣過去五年私採官鐵、走私給北狄虎帳親兵的詳細名單和數額。如果那些東西落入燕十三手裡,並且在大會上公之於眾,武當派百年的道門名譽將毀於一旦。
「方丈師兄,時辰已到,山下的武林同道已大半到齊。」一名身穿灰色僧袍的知客僧快步走到蓮台前,躬身合十,聲音在寒風中微微發顫。
空照禪師緩緩醒轉,睜開雙眼。
他的眼眸極其清亮,看不出一絲凡俗的雜念,但若仔細觀察,便能發現那瞳孔深處跳動著一抹冷酷的精光。
「阿彌陀佛。」
空照禪師宣了一聲佛號。他的聲音並不響亮,卻在深厚的真氣催送下,如同黃鐘大呂般在廣場上空隆隆傳開,將數千名江湖人士的嘈雜議論聲硬生生地壓了下去。
廣場上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風吹幡旗的獵獵聲。
「今日召開這『屠魔大會』,實乃我中原武林百年未有之浩劫。」空照禪師緩緩站起身,手中的九環錫杖在木台上重重一頓。
「當——!」
清脆的鐵環碰撞聲震得台下不少功力低微的弟子耳膜生疼,心血翻湧。
「大乾立國百餘年,江湖朝堂,各有其道。然有逆賊燕十三,本乃暗殺組織聽雨樓之爪牙。此人喪心病狂,先於江南刺殺兵部侍郎齊衡齊大人,掠走其女;後又勾結白蓮妖人,禍亂漕運,殘害鐵劍門莫掌門等一眾正道同仁。」
空照禪師一字一句,聲音慷慨悲涼,引得台下不少小門派的掌門紛紛點頭,眼中露出憤恨之色。
「更令人髮指者,」空照禪師的面容因憤怒而微微泛紅,雙手合十,向北拱了拱,「北方前線,鎮江王陸乾雄大將軍率十萬鐵甲,誓死抗擊北狄。那燕十三竟為了一己私利,通敵賣國,將我大乾北方防務圖雙手奉予北狄大汗!更在平州王府之中,用下作手段暗殺了陸大將軍,致使北方防線門戶大開,萬民塗炭!」
「此等國賊,人人得而誅之!」
台下一名鐵線拳的長老按捺不住,大聲咆哮起來。
「殺了這魔頭!為陸大將軍報仇!」
「殺了燕十三!清剿聽雨樓!」
數千名各大門派的弟子紛紛揮舞著手中的兵刃,叫喊聲匯聚成一股洶湧的聲浪,在少室山頂隆隆作響,將大雄寶殿頂端的琉璃瓦震得索索發抖。
沖虛道人微微睜開眼,看著群情激憤的廣場,嘴角露出一絲微不可察的冷笑。他知道顧維楨的計劃已經得逞,只要大會上將燕十三亂刀分屍,死無對證,少林的高利貸與武當的走私就永遠埋入塵土。
然而,就在這喧囂的聲浪達到頂點之時,廣場邊緣的山道口,突然傳來了一陣騷動。
圍在石階口的一群小門派弟子,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利刃劈開了一般,不由自主地向兩側退去。
空氣中的溫度,彷彿在一瞬間驟降了幾分。
「來了……」
沖虛道人的眼角猛地一跳,手中的拂塵隨之繃緊,全身的真氣不由自主地提到了掌心。
九疊蓮台上的空照禪師也停止了宣法,那雙清亮的眼睛微微眯起,穿過重重人影,死死地盯向那條通往山頂的石階。
四
山風呼嘯,將大雄寶殿前石香爐裡的香灰吹得四散飄揚。
燕十三一步步踏上廣場的青石板。
他已經摘下了斗笠,露出了那張平凡得近乎簡陋的臉。他的臉色有些病態的蒼白,那是長期失血與寒冷留下的痕跡。他的身上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粗布長衫,腰間繫著一根麻繩,右手的衣袖隨風擺動,隱隱露出一截用粗麻繩死死捆綁在手腕上的窄刃短刀。
他的身後,背著一柄用黑粗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兵刃,形狀古怪,似刀非刀,似劍非劍。
在他的身邊,阿阮一身素淨的白衣,背著那隻沉甸甸的木笈。她的臉色平靜,雙眼清亮,雙手正抱在胸前,懷裡露出一角紫竹算盤的邊緣。那沉香木的算珠在寒風中微微摩擦,發出若有若無的香氣。
數千名武林人士的目光,如同無數柄實質的利刃,齊刷刷地扎在燕十三的身上。
「他就是燕十三?」
「這副癆病鬼的模樣,就是那尊殺神?」
「你看他的右手……好像殘廢了?左手也缺了個指頭。」
台下的江湖人士低聲嘀咕著。他們原本以為,名震天下的「天下第一魔頭」必然是個青面獠牙、身形魁梧的巨漢,卻沒想到眼前這個青年,瘦弱得像是一個在寒風中隨時會倒下的落第書生。
但沒有人敢動。
燕十三每往前走一步,圍在他身邊的各大門派弟子便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一步。
他身上散發出的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真氣,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在無數死人堆裡磨礪出來的死氣。那雙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眼睛,掃過身邊每一個人的喉嚨與心口,讓所有與他對視的人都感覺到脖頸處傳來一陣陣針刺般的寒意。
「阿彌陀佛。」
空照禪師的聲音再次從法台上隆隆傳下,打斷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燕十三施主,你終於來了。老衲在此等候多時。」
燕十三停下腳步。
他站立的地方,距離法台約有三十丈。他的雙腳微微分開,重心的分布有些微妙地偏向左側。他左肋的傷口在剛才的千級石階攀爬中已經有些撕裂,粘稠的血液正順著他的肋骨緩緩流下,將內衣黏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火辣辣的鈍痛。
但他那張平凡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痛苦之色。
「空照。」燕十三開口,語氣平板無波,聲音低沉而沙啞,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施主,你弒殺朝廷命官,通敵賣國,殘害同道,罪大惡極。今日老衲與中原武林同道在此,本著佛門慈悲之懷,若你肯交出防務圖,交出齊大人之女,自廢武功,在大雄寶殿前長跪懺悔,老衲或可保你一條殘命,免受萬刃分屍之苦。」
空照禪師的話音一落,台下的僧兵武僧同時將禪棍往地上一頓。
「哈——!」
數百人齊聲怒吼,聲浪震得廣場四周的松樹劇烈搖晃。
燕十三沒有說話。
他緩緩地轉過頭,看著站在自己身側的阿阮。
阿阮對著他微微點了點頭。她的雙手抱緊了懷裡的紫竹算盤,嘴角露出一絲清冷而堅定的微笑。
「燕十三,你不用看她。」
沖虛道人此時也站了起來,拂塵一擺,冷聲喝道:「此女乃是國賊齊衡之女,腦中記有兵部機要。今日你二人自投羅網,便休想活著走下少室山!」
「沖虛,你武當的鐵料,好用嗎?」
燕十三突然轉過頭,看著沖虛道人,淡淡地說了一句。
沖虛道人的面色猛地一變,眼角劇烈地抽搐了兩下,握著拂塵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關節發白。
「胡言亂語!妖言惑眾!」他厲聲喝道,「方丈大師,此魔頭冥頑不靈,死到臨頭還要血口噴人。請大師即刻下令,布伏魔大陣,將其格殺!」
「阿彌陀佛。」
空照禪師嘆了口气,面露悲憫之色:「施主既然執迷不悟,休怪老衲無情。少林弟子聽令——」
「等等。」
一個清亮、女子的聲音,清脆地在廣場上空響起,硬生生地打斷了空照禪師的命令。
阿阮跨前一步,站在了燕十三的身前。
她那一雙明亮的眼睛,冷冷地盯著高台之上的空照禪師,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空照禪師,今日這大雄寶殿前,供奉的是佛祖,還是顧維楨的長生牌位?」
「放肆!」
一名少林長老怒喝道。
「空照禪師,」阿阮沒有理會那長老的怒喝,她緩緩解下背上的黑色竹笈,將其放在青石板上,「你口口聲聲說燕十三通敵賣國,說我父親是國賊。那我倒想問問,你們少林大通商號的賬本,以及武當玄鐵閣的帳簿,何時能給這天下的百姓,算上一算?」
台下的各大派掌門面面相覷,不少人眼中露出了疑惑之色。
「大通商號?那是少林的商號吧?」
「武當玄鐵閣?那不是武當私下開採官礦的傳聞嗎?」
底層散修們議論紛紛。
空照禪師的臉色在這一瞬間,終於有些陰沉了下來。他死死地盯著阿阮腳下的竹笈,右手九環錫杖上的鐵環,發出了一陣細微而急促的碰撞聲。
「妖女,休得在佛門淨土信口雌黃!」
空照禪師冷哼一聲,錫杖猛地一揮,高聲喝道:「動手!」
「唰——!」
數十名少林武僧如大鵬展翅般跳下法台,手持木棍,直撲向燕十三與阿阮。
然而,燕十三的右手,此時也緩緩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他的眼睛沒有看那些撲過來的武僧,而是望向了山門外那片在晨光下漸漸消散的白霧。
那裡,八面巨型的銅鏡,在散修們的拉扯下,正徐徐升空。
五
山門外,陡峭的山道旁。
「起!再往左三寸!拉緊!」
散修阿吉此時已經大步跨出,大汗淋漓地和新俠義盟的數十名散修、鏢師一同拼命地往後拉拽。
在他們的拉力下,巨大的杉木架子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八面巨型銅鏡在松梢、石壁與牌樓頂端徐徐升起,在正午的烈日下,反射出一道道刺眼至極的白光。
這八面銅鏡被安置在山門與主峰的八處開闊高地上,調整好了角度,同時將陽光直接反射並匯聚在大雄寶殿的側牆上。
八道強烈的光束在大氣中清晰可見,夾雜著飛舞的微塵與寒氣,宛如八條蜿蜒而至的金色巨龍,同時聚焦在大雄寶殿白牆之上。
大雄寶殿前廣場上。
數十名手持長棍的少林武僧,正呈半圓形合圍燕十三。
為首的一名武僧一棍「力劈華山」,當頭砸落,棍風呼嘯,將地面的積雪吹得四散。
燕十三沒有退。
他的左腳在青石板上微微一滑,身體重心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下沉了半尺。他的右手在這一瞬間動了。
「嗤——!」
沒有多餘的招式,只有極速與精準。
聽雨短刀的窄刃在半空中劃過一道烏黑的弧線,精確地在武僧砸落的木棍前端側沿輕輕一挑。那看似威猛無比的木棍,在氣勁槓桿的奇妙作用下,瞬間偏離了軌跡,擦著燕十三的側肩重重砸在石板上。
「喀嚓!」
青石板被砸出一道裂紋,而燕十三的短刀此時已經順勢前送,刀尖停留在這名武僧的咽喉前半寸處。
那冰冷的金屬寒氣,讓武僧的皮膚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整個人僵立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退。」
燕十三淡淡地說了一個字。
武僧咽了一口唾沫,只覺得喉嚨處的皮膚被刀尖的銳氣刺得有些生疼,他咬著牙,緩緩往後退去。
周圍的武僧見狀,眼中露出驚駭之色,一時間竟無人敢再次上前。
就在這時,那道由八面神鏡多重折射聚焦的刺眼金色光柱,突然從山門牌樓的方向,狂暴地射入了廣場之中!
那金色光柱在空中一個折射,重重地打在了大雄寶殿那面高達五丈、原本雪白乾淨的側牆山壁上。
而在這八道光束的交匯處,一面巨大的、用薄絹縫製而成的白色巨幅帳目,在山風中被影衛們從大雄寶殿的屋簷上徐徐放了下來。
光線穿透薄絹。
原本雪白的佛殿山牆上,瞬間顯現出了無數個大如車輪、血紅且漆黑的字跡與圖案。
那是一個個名字、一筆筆數字、以及一枚枚硃砂大印。
在那些字跡的最上方,清晰地寫著八個大字:
「少室大通,利滾人命。」
大雄寶殿前,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空照禪師坐在蓮台之上,看著那面牆上顯現出的血紅字跡,雙手死死地抓住了九環錫杖的鐵環,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細微的乾裂聲。
他的「佛光」,在這一瞬間,被這面牆上的骯髒數字,撕扯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