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風雲錄
23 章:黑虎折翼大火燃

23 章:黑虎折翼大火燃

第 23 章 - 黑虎折翼大火燃

場景 1:風箱拉動,雷霆引爆

相府西北角,偏房灶間。

空氣在這一瞬間彷彿凝固成了黏稠的膠體,沉重得讓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滾燙的沙子。大爆炸前夕的死寂,將外面廚房大堂裡那震耳欲聾的喧囂與太監管事的皮鞭聲,隔絕得如同一場遙遠的幻境。偏房的角落裡,一盞昏黃的防風馬燈正散發出微弱的光芒,將阿阮與三名蒙面影衛的影子,歪歪斜斜地拉扯在斑駁粗糙的石牆上,宛如幾尊在黑暗中密謀的冰冷石雕。

阿阮閉著雙眼,雙手死死地扣在黑鐵風箱那沉重的把手上。她的十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慘淡的青白色,細嫩的指甲縫裡,因為與粗糙的黑鐵邊緣劇烈摩擦,此時正隱隱有殷紅的血絲滲了出來,順著鐵桿的紋路緩緩流淌。

這三名蒙面影衛死士分別名叫鐵柱、阿山與小六,均是當年新俠義盟在江南覆滅時倖存下來的骨幹。在過去的三個寒暑中,他們隱姓埋名,潛伏在這暗無天日的宰相府最底層。

鐵柱原本是江南分盟中一名性情豪爽、極擅唱山歌的年輕刀客,口音中帶著濃厚的臨安土腔。為了混入京城的相府後廚而不暴露身份,他在一個寒雨交加的深夜,獨自坐在柴房裡,用燒紅的木炭強行塞入了自己的喉嚨。那灼燒皮肉的刺耳滋滋聲與焦糊味,伴隨著他極度痛苦的抽搐,最終將他那一雙能唱山歌的喉嚨徹底毀掉,使他變成了一個只能發出「啊啊」怪聲的粗糲啞巴廚卒。而阿山與小六,每日則假扮成運送泔水與挑炭的最低賤民。他們無數次被相府的管事太監用皮鞭狠狠抽打,背上的傷口在熱浪滾滾的灶房裡反覆發炎、化膿,卻只能咬緊牙關默默忍受。這三年來,他們在這充滿油污、禽血與腐肉的泥潭裡摸爬滾打,骨頭裡早已浸透了對首輔顧維楨的刺骨仇恨。

鐵柱用火炭毀掉嗓子前,在江南臨安,他最喜歡唱的是那首《採桑子》。那時,他與阿山、小六每逢中秋,便會聚在西湖邊喝著二文錢一角的老酒,吹牛說以後要當大俠、行俠義盟。鐵柱喝醉了便會指著湖面大喊「我鐵柱將來定要成名立萬,光宗耀祖」。可最後,江南盟破,兄弟們死傷殆盡,他們三人成了背負血債的殘兵。

阿山看著鐵柱那乾枯的喉嚨,眼眶泛紅地說:

「鐵柱哥,今夜若能把這狗相府送上天,我們也算是不枉活這一世了。我們的血,不會白流。」

鐵柱只是用力拍了拍阿山的肩膀,用他那焦黑的喉嚨發出一陣嘶啞的啊啊聲,臉上帶著一抹慘烈卻又無比痛快的笑容。

今夜,他們終於等到了這個機會。每個人都將肩膀死死地頂在粗重的推桿上,手心雖然全是冷汗,但雙臂的肌肉卻繃得像拉滿的弓弦,準備將積蓄了三年的憤怒與生命,在這一瞬徹底引爆。

阿阮體內那超乎常人的數理靈覺在此時被催動到了極致,腦海中那幅由無數方位線條、落點弧線與風向偏折勾勒的立體空間模型,正在以一種瘋狂而精確的頻率進行著最後的籌算倒數。

在她的數理邏輯中,這間密閉的巨大糧庫不再是一個裝滿糧食的木結構庫房,而是一個精密的熱火消長之理。九百斤爆烈粉中,麵粉細末散佈極廣。這極其微小的細末,賦予了這些粉塵驚人的粉屑散佈之廣。當它們均勻懸浮在空中時,塵末廣佈,這正是達到最完美烈火爆燃的極致燃爆密度。此時,西南角與東北角的風偏之勢為一分二厘,若風箱拉桿推動的力道偏差半成,氣流便無法將西南角的粉塵均勻地拉扯至東北角的氣勁空門區。

那麵粉顆粒在空中並非靜止,而是在風道灌入的狂風中作粉塵亂舞、飄忽不定。每一次顆粒間的微小碰撞,都伴隨著熱量的極速積累。當第一顆富含油脂的松脂顆粒被火星點燃,其釋放出的微小熱能瞬間以熱浪席捲的形式,點燃了周圍直徑三尺內的所有麵粉顆粒。這就如同一道看不見的火網,只在彈指之間,傳遍了整個高達數十丈的糧庫空間。

她忽然想起了在江南小麵攤的日子。那時在臨安城外,她有一次在和麵時,調皮地抓起一把乾麵粉朝著熊熊燃燒的灶爐上揚去。

「呼——!」

只聽得一聲輕響,一團明亮的火苗騰空而起,險些燒焦了她的劉海。那時燕十三正坐在案板後揉麵,見狀只是慢吞吞地拉過她的手,拍掉她掌心的麵粉,木訥地說了一句:

「麵粉若是飄在空中,便不再是麵粉,而是吃人的火鬼。別胡鬧。」

那時的她只覺得好玩,卻未曾想到,多年以後,她竟然要將燕十三這句樸素的話語,化為大乾王朝權力中心最為恐怖的毀滅性武器。她不得不將自己最熟悉、最溫暖的麵粉,與木炭和松脂混合,調配成能夠將這座權臣府邸炸上天空的爆烈粉。每一粒麵粉,在臨安時承載著她與燕十三卑微而溫暖的生計,而今夜,卻要在她的精確籌算下,化為吞噬罪惡的無情天雷。

「風阻係數調高半成,空氣流量增至九分三厘,西南角粉塵揚起三息……」 「引火孔火舌吸入延後半息,確保大風將粉塵均勻扯向東北空門區……」 "同餘乘率已鎖定,時差餘數皆在掌握……"

「動手!」

阿阮陡然睜開雙眼,那一雙原本清澈的眼眸在這一瞬間亮得驚人,宛如黑夜中兩點燃燒的鬼火。她口中發出了一聲尖銳、決絕的大喝:

「喝啊——!」

聽到這一聲指令,身旁那三名早已按捺多時的蒙面影衛死士,同時發出了一聲壓抑而沉重的怒吼。鐵柱、阿山與小六將肩膀死死頂在巨大的風箱推桿上,合抱住那根粗重的黑鐵推桿,將全身的肌肉力量與新俠義盟視死如歸的決心,全部凝聚在雙臂之上,以排山倒海般的力量,配合著阿阮的節奏,將那沉重的鐵拉桿狠狠地一拉到底!

「喀啦啦啦————!」

黑鐵風箱內部那巨大的皮革風門與生鏽的鐵質齒輪,在一瞬間發出了一聲近乎金屬撕裂的尖銳刺耳巨響。那拉桿上繞著的粗麻繩被汗水瞬間浸濕,鐵銷在齒輪咬合時發出沉重的摩擦聲,鋼絲在石牆洞口中發出的金屬嘯叫,震得阿阮耳膜生疼。

九根用烏金鋼絲擰成的拉線,在電光石火間內被繃到了極致,鋼絲在石牆小孔中劇烈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嘯聲。隨後,這股強大的拉力穿透了石板牆的孔洞,精確地傳導至隔壁巨大的糧庫之中。原本拉設在糧庫東北角、西南角等九個不同橫樑交匯處的機關鐵鉤被瞬間觸發,利爪般的鐵刃機關狠狠地扯碎了懸掛在十丈高處、裝滿爆烈粉的宣紙封底。

「哧啦!哧啦!哧啦!哧啦!」

宣紙撕裂的清脆聲響在空曠、死寂且漆黑的糧庫內連成了一片。

整整九百斤混合了乾燥小麥麵粉、黏稠松脂粉與極細木炭顆粒的爆烈粉,失去了紙斗的承託,在重力的作用下,如同一道道狂暴的白色與黑色交織的瀑布,從十丈高的橫樑上自由落體般轟然墜落!

與此同時,隨著風箱拉桿被徹底推到盡頭,偏房與糧庫之間的抽風煙道大門轟然洞開。隔壁廚房大堂內,數十個巨大青磚土灶下方燃燒著的、幾近沸騰的狂暴氣流,在風箱抽吸所產生的恐怖負壓作用下,順著北側一尺二寸厚的石板風道,以排山倒海之勢倒灌入了糧庫!

狂風呼嘯,在黑暗的糧庫內部捲起了一場驚天動地的粉塵風暴。那墜落中的九百斤爆烈粉塵,在一瞬間被狂暴的氣流狠狠地撕碎、吹散,化為億萬顆肉眼難辨的微小顆粒。

在短短三息之內,整個糧庫內部的空氣被徹底置換成了一種均勻、濃密、伸手不見五指的白色塵霧。此時的糧庫,已經變成了一個由乾燥麵粉微粒與富含油脂的松脂顆粒均勻分佈的「粉塵炸彈」。每一立方尺的空間裡,都懸浮著數以億計的易燃顆粒,它們靜靜地飄蕩在空中,等待著點燃它們的最後引信。

第四息。

滾燙的火星、焦黑的煤渣,以及大股赤紅色的灶火火舌,終於跨越了石板風道的阻隔,在阿阮精確計算的延後半息時差之後,呼嘯著噴湧入糧庫深處。

明火與那懸浮在空氣中、濃度達到引爆極限的爆烈粉塵,在電光石火間內,完成了命定的相遇。

「轟隆隆隆隆隆隆——————!」

一聲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足以將整座天啟城從睡夢中驚醒的雷霆巨響,在宰相府西北角的大地上轟然炸裂!

那不是普通的火藥爆炸,那是無數微小顆粒在同一瞬間燃燒、釋放高熱所產生的連鎖反應。高溫的烈焰在粉塵顆粒之間以瞬息數百丈的恐怖速度瘋狂傳播,瞬間將整個糧庫內部的溫度加熱到了上千度。急劇膨脹的狂暴氣勁無處可洩,只在電光石火間,便將糧庫那由三尺厚青磚大牆與防腐楠木結構建造的堅固庫房,如同紙糊般撕裂成無數飛射的碎片!

衝天而起的赤紅色火光夾雜著恐怖的衝擊波,化作一朵巨大的黑色蘑菇雲,托舉著漫天的火焰與熱浪直衝九霄。那高溫的氣浪呈環形向四周擴散,將糧庫周圍幾十間廂房、柴房的屋頂瞬間掀飛,坍塌的牆壁與燃燒著的糧袋在半空中被氣浪捲得四處飛舞,散發出一種毀滅性的末日景象。大地的劇烈顫抖順著厚實的地基傳導,將相府大殿「承恩堂」前那堅固的白玉台階,生生震出了一道道蛛網般的黑色裂痕。


場景 2:滿堂黑煙,驚惶失措

大殿「承恩堂」內。

雷震天那兩柄各重四十斤、佈滿暗紅色血漬的青銅雙錘,在狂暴的下砸之勢中,距離燕十三的頭顱已不足半尺。那狂暴的錘風甚至已經吹裂了燕十三臉頰上的皮膚,溢出了一絲絲細微的血痕,巨錘帶起的金屬呼嘯聲,幾乎要刺破他的耳膜。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的關頭,那聲來自西北角糧庫的驚天大爆炸,終於橫掃了整座相府,也波及到了這座權力的中心。

「轟隆隆隆————!」

地動山搖,乾坤倒轉。

承恩堂內那三十二根合抱粗的朱漆金絲楠木大木柱,在劇烈的搖晃中發出「嘎吱嘎吱」的沉悶呻吟聲,木柱表面的貼金與朱漆紛紛爆裂、剝落。殿頂上那些名貴的琉璃瓦,大片大片地碎裂,化為無數尖銳的碎片如雨點般砸落下來,將席間的金銀器皿砸得鏗鏘作響。

大殿北側與西側那十幾扇精雕細刻的檀木格扇木窗,在爆炸衝擊波氣浪的橫掃下,連同鐵質的窗櫺一起,被直接掀飛、震碎,化為滿天飛射的木屑與尖銳的鐵片,如同暗器般激射進大殿之內!

衝擊波掀起的地毯如同怒濤般翻滾,將那些癱軟在地的百官直接捲起,狠狠砸在大柱與牆壁上。桌椅幾案在狂風中解體,杯盤狼藉,破碎的白瓷與赤金器皿四處飛濺。被引燃的烈酒在大地顫抖中化為流動的火河,順著地毯的紋路迅速向大殿深處蔓延。

「呼————!」

大股大股粘稠、滾燙的黑色濃煙,夾雜著未燃盡的麵粉顆粒與刺鼻的松脂焦味,順著破碎的格扇窗,如咆哮的黑龍般瘋狂地灌入了大殿。

承恩堂內高懸著的數十盞琉璃蓮花燈,在狂暴氣浪掠過的瞬間,燈芯被全部吹熄。

整座輝煌的大殿,在一瞬間,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絕對黑暗與黑煙之中。

「啊————!地龍翻身了!」 「救命啊!承恩堂要塌了!」 「我的眼睛!這煙裡有毒,辣得我喘不過氣來!」

殿內頓時亂成了一片人間地獄,先前的奢華與諂媚在一瞬間被恐懼撕得粉碎。

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身著錦衣華服的朝中百官,在黑暗與濃煙中發瘋般地四處奔逃。他們被厚厚的地毯絆倒、被翻倒的案幾砸斷肋骨,在黑暗中無規律地瘋狂踩踏。

在黑暗中,一名年老體衰的太僕寺卿被絆倒,他乾枯的手死死抓住身旁禮部侍郎的衣角,哀求道:「賢弟,拉我一把!我動不了了!」那禮部侍郎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口口聲聲與其稱兄道弟,此時為了逃命,卻是面目猙獰,猛地一腳狠狠踹在老人的太陽穴上,直踹得老人當場頭骨碎裂、眼球暴凸,當場斷氣。禮部侍郎奪路而逃,嘴裡狂叫著「別擋老子的路」。大難臨頭,人性的自私與殘虐在此處暴露得淋漓盡致。

兵部侍郎與戶部尚書為了爭奪一處通往耳房的側門,在黑暗中不顧體面地撕扯在一起。兵部侍郎用手中的白玉如意狠狠砸在戶部尚書的額頭上,砸得其頭破血流,發出淒厲的哀號;戶部尚書則用牙齒死死咬住對方的面頰,將一塊皮肉生生撕扯了下來,鮮血與官服碎裂在一起,慘不忍睹。

有幾名平日裡作惡多端的御史,因為極度的恐懼,甚至跪在黑暗的火海邊緣,一邊拼命磕頭一邊高喊自己歷年來貪污的髒銀數額,企圖以此向神明祈求寬恕。而那些平日裡高呼「以和為貴」的中立老臣,此時眼見大殿陷入火海,林大人與趙大人的屍體倒在血泊中被黑塵覆蓋,心中既有驚恐,又隱隱有一種天道循環、報應不爽的悲壯解脫。整個承恩堂內,頓時充斥著恐懼的喘息、濃重的血腥味與低低的哭泣聲。

守在大殿門口與四周的八十名手持點鋼弩的禁軍精銳,在爆炸的巨響與大地的搖晃下,陣型瞬間崩潰。漫天的濃煙刺得他們雙眼直流淚,根本無法睜開眼睛。更可怕的是,空氣中吸入的高熱麵粉與松脂粉塵,黏糊糊地糊在他們的氣管與喉嚨口,讓人劇烈乾嘔、窒息。許多人痛苦地拋棄了手中的強弩,雙手掐著自己的喉嚨倒在地上掙扎。

點鋼弩的毒箭「碎骨散」在黑暗中無規律地亂飛,箭尖上的幽藍色毒藥在高溫黑煙中被烤得滋滋作響,物料在大火的高熱下,化為有毒的青煙在大殿內蔓延,導致吸入的官員們四肢抽搐、跪地哀嚎。毒箭誤傷了十幾名四處亂竄的顧黨官員,大殿內慘叫聲連成一片。

高座上的首輔顧維楨在此時終於臉色大變。

他猛地從紫檀木寶座上站了起身,大袖狂舞,用深厚無比的真氣激發出一道道狂暴的內家勁風,試圖驅散面前的黑煙。他的雙眼在黑暗中泛著幽冷的光芒,右手墨玉扳指在火光下折射出驚慌的暗光,大聲命令禁軍護駕。

有幾名年邁的文官,平日裡只知在翰林院裡舞文弄墨,哪裡見過如此血腥暴力的陣仗?他們在黑暗中抱頭痛哭,甚至有人當場被燃燒的帳幔點燃了官袍,化為一團人形的火球,在大殿內狂亂地奔跑,一邊發出淒厲的哀號一邊將火焰引燃至其他地方。整個承恩堂內,昔日那雕樑畫棟、金碧輝煌的帝國權力象徵,此時只剩下一片廢墟與焦炭,以及無處不在的、令人作嘔的皮肉焦糊味。這座大殿,與大乾王朝的命運一樣,在一夜之間,從歌舞昇平走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然而,他的聲音在嘈雜的慘叫聲與瓦礫崩塌的巨響中,顯得如此微弱,根本無法傳出三丈開外。


場景 3:盲區搏殺,瞬息斬黑虎

大殿南側,濃煙最為粘稠的盲區之內。

「吼————!燕十三!你這斷指狗賊,老子砸碎你!」

雷震天在黑暗與濃煙中發出野獸般的狂怒咆哮。

雷震天在失聰後,完全陷入了野獸般的狂亂。他感到自己的耳膜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心跳,耳孔都會有溫熱的鮮血溢出,沾濕了他的皮甲。他大吼著:「出來!燕十三!你這個背叛樓主的懦夫!有種跟老子正面硬碰!」他雙手抓緊青銅雙錘,錘身上的饕餮紋在大火的映照下顯得極其詭異。他的雙臂由於用力過猛,皮下的血絡已經開始破裂,溢出大片青紫。但他不管不顧,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將百斤巨錘狠狠砸向地面。

他的雙眼被細微的木炭粉塵與松脂微粒刺得火辣辣的疼,淚水止不住地流下,使他幾乎失去了全部的視覺。雷震天看不見燕十三在哪,也聽不到任何動靜,只能憑藉著戰鬥的本能,瘋狂地揮舞著那兩柄重達八十斤的青銅雙錘,在大殿內狂暴地四處亂砸。

「當!當!當!當!」

雙錘每一次砸落在漢白玉地板上,都砸出一個個深達兩尺的大坑,碎石四處飛濺。雷震天的青銅巨錘在空中揮舞時產生了可怕的「勁風擠壓」效應。巨錘砸下,空氣因劇烈壓縮而形成一道道肉眼難辨的無形勁氣餘波,呼嘯著撕裂了燕十三布甲的邊緣,在柱子上留下深深的痕跡。雷震天在混亂中甚至憑感覺將兩名企圖摸索逃跑的相府禁軍親衛,一錘砸碎了胸膛,血肉混合著札甲碎片在黑暗中飛濺,顯得血腥而殘暴。

燕十三在此時,卻已經閉上了雙眼。

身為聽雨樓最底層的「鐵牌」殺手,他曾在無數個沒有任何光線、充斥著腐肉與劇毒氣體的泥潭暗室中進行過「盲殺」訓練。那是聽雨樓最殘忍的訓練之一——十個年幼的孩子被關在漆黑的地下室裡,沒有食物,只有水和三把短刀,只有最後活下來的那個人,才能拿到鐵牌走出地道。

在那處佈滿尖刺與劇毒響尾蛇的地下室中,眼睛是不僅沒有用,反而會因為黑暗中的幻覺而干擾判斷。在那個地獄裡,樓主教導他們,必須忘掉雙眼,僅憑對手衣服摩擦的氣流、腳步壓碎木炭的震動,甚至心臟跳動和骨骼摩擦的微小聲響來鎖定敵人的精確方位。燕十三在那漆黑的地道里待了整整七天七夜,那種在生死邊緣淬煉出的本能,此時已經深深烙印進了他的骨血之中。

此時在黑暗中聽著雷震天粗重的呼吸與巨錘的咆哮,燕十三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十年前死在他手下的同門小九。小九是個身材矮小、性情有些懦弱的孩子,每次在黑暗的黑屋子裡受訓時,小九總是會把自己偷偷藏起來的半個發霉饅頭分給燕十三一半。然而在第七天的夜裡,極度的飢餓與求生的本能讓所有人都發了瘋,小九在黑暗中用一根磨尖的鐵條刺向了燕十三的胸口。燕十三出於本能的防禦反擊,將短刀精確地插進了小九的心臟。小九臨死前,溫熱的鮮血噴滿了燕十三冰冷的手掌,卻沒有怨恨,只是輕聲對他說:「活下去,十三……替我看看外面的太陽。」

燕十三這十幾年來,從未見過真正的太陽,他只見過被血染紅的月亮,活在深不見底的刺客陰影中。而此時,面對雷震天,他知道自己不是在為首輔相國殺人,而是在為自己那早已死去的同門、為自己那沾滿鮮血的雙手進行一場遲到的救贖清算。他的短刀在黑暗中沒有任何動搖,精確、冰冷,直指雷震天的要害。

燕十三屏住呼吸,將體內那股避影步的真氣收斂到了極限,整個人如同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在混亂的氣流與呼嘯的錘風中輕盈地飄動。他全身的皮膚此時都在敏銳地感知著空氣的流動,捕捉著重兵器排開空氣時產生的微弱風壓變化。

「左側,三尺。錘頭在下落,力矩在回拉,舊力已去,新力未生……」 「右側,五尺。他的下盤因為耳聾失衡,重心正因巨錘重量而向右側偏移半寸……」

此時的燕十三,大腦卻冷靜得如同一台精密的算盤。雷震天身高六尺九寸,右臂微長。他握錘的雙手間距為二尺四寸,這意味著他每次下砸時,重力力矩的支點會向左偏斜半寸。這半寸的力矩偏差,便是他這套粗野錘法唯一的出招死角!

在大衍求一術的心算邏輯中,除數為模數,在這一刻,他把雷震天的出錘速度(每息三擊)和收錘速度(半息)化為模數。他算出了雷震天在收錘時的前衝之勢支點。雷震天因為耳聾,在每一次收錘時,為了維持身體平衡,他的重心必定會向左側偏移半寸,這是人體肌肉構造的必然。燕十三藉著缺少小指的左手,手腕下意識偏斜二分的重心偏差,正好與雷震天這左偏半寸的慣力軌跡在半空中交錯而過。這不是巧合,這是精確籌算與殺戮本能融合的極致招數!

燕十三的身子猛地矮了下去,貼在泥濘與鮮血交織的地毯上,宛如一隻在暗夜中疾行的黑貓。

「轟隆!」

雷震天右手的青銅錘重重地砸在燕十三剛才站立的金絲楠木大柱上,將木柱砸出了一個巨大的凹坑,無數碎木屑如同雨點般飛濺。生鐵重劍由於承受了之前的多次撞擊,內部金屬早已疲勞,劍身在反覆撞擊中發出如同野獸瀕死時的呻吟。燕十三在鐵錘砸中實木、力道用盡而被迫回拉的電光石火間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短暫空檔——

燕十三動了。

他毫不猶豫地丟棄了那一柄已經嚴重彎曲、布滿裂紋的生鐵重劍。他的右手,在黑暗與黑煙的掩護下,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摸向了腰間。

「哧——!」

一抹極致、漆黑、沒有任何光澤的刀芒,在大殿濃煙的盲區中一閃而逝。

這是窄刃短刀「聽雨」,以及聽雨樓底層刺客苦練十餘年的最強極速,瞬息斬。

燕十三雙腳猛地一蹬地面,整個人借著地面石板的反衝力,如同一發出膛的鐵彈,貼著雷震天那一柄鐵錘拉回的空檔,直插其寬闊的胸膛懷中。

此時的雷震天,正處於雙錘交錯、前胸毫無防備的視線盲區。

燕十三那沒有小指的左手,在此時死死地扣住了雷震天皮甲右側的防禦鋼扣。藉此抓握的力道,他的身子在半空中做了一個極其怪異的扭轉。

因為缺少小指,防在抓握鋼扣時,身體重心下意識地向內側偏斜了二分。而這二分的偏差,本是姬無情斷定他的致命破綻。但在此時,燕十三卻主動將這二分的重心偏差,化作了避開雷震天左手重錘回收軌跡的「神來之筆」!

他的身體擦著雷震天左手青銅錘的邊緣擦過,帶起一陣刺耳的皮革摩擦聲。而他的右手短刀,則順著這偏斜二分的角度,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精確無比地刺入了雷震天那札甲防禦不及的護喉甲縫隙之中!

「噗!」

窄刃短刀「聽雨」那鋒利至極的刀尖,瞬間穿透了雷震天那粗厚如牛皮的頸部肌肉,直接將他的喉骨與氣管一刀刺穿!

燕十三身形一旋,右手反握刀柄,在雷震天的脖頸內用力一絞,隨後借著旋轉之力,將短刀「聽雨」無聲地拔了出來。

一蓬滾燙、濃稠的黑紅鮮血,從雷震天的喉嚨口如噴泉般狂噴了出來,將燕十三的面頰染得一片猩紅。

「呃……呃……」

雷震天那龐大的身軀僵死在原地。他雙眼暴凸,死死地瞪著黑暗中燕十三那模糊的輪廓,嘴裡發出野獸瀕死時的漏氣聲,雙臂無力地下垂。他那龐大的身軀在衝擊波的震盪下有些搖晃,他那雙原本暴虐的眼睛,在這一刻被漫天的黑煙與火光遮蔽,耳鳴聲讓他完全失去了對周圍聲音的感知。他成了聾子,也成了半個瞎子。他狂亂地揮舞著雙錘,大吼著試圖在黑煙中尋找燕十三的身影。

「當啷!」 「當啷!」

兩柄各重四十斤的青銅雙錘,無力地脫手墜落,在被鮮血浸透的地毯上砸出兩個沉悶的坑。

隨後,這尊在大乾禁軍中橫行霸道、號稱「黑虎」的都指揮使,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再無生息。


場景 4:浴火後廚,阿阮突圍

與此同時,相府西北角的後廚,此時已化作了一片火海煉獄。

糧庫大爆炸的餘威尚未平息。坍塌的木樑、燃燒的糧袋、四處流淌著的滾燙豬油與菜油,將整個後院點綴得如同一片人間焦土。大股大股的濃煙在暴風雨來臨前的狂風吹拂下,在空地上瘋狂地翻滾,火星在黑暗中四處飛散,將夜空映照得一片慘烈。

「阿阮姑娘!快走!往這邊走!」

一名蒙面影衛大聲呼喊著,他身上的皮甲已經被大火燒得焦黑,右手緊緊握著一柄被砍出了數個缺口的長劍,用自己的身體護在阿阮前。

阿阮此時狼狽到了極點。

她身上的灰色麻布衣已經多處被火星燙穿,露出了裡面被熏黑的肌膚。她的額頭被一塊掉落的碎石砸傷,鮮血順著她的臉頰流了下來,與臉上的煤灰混在一起,乾涸成一塊塊暗紅色的血痂。但她的雙手,卻依舊死死地抱著那一柄沉香木算盤。那算盤上的算珠在火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是她此時唯一的防禦與依靠。

「咳咳……劉大哥呢?」阿阮在滾滾濃煙中一邊劇烈地咳嗽,一邊看著身後坍塌的火海。

「劉統領……他在糧庫坍塌時,為了推開我們……被壓在大樑底下了……」影衛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影衛死士特有的冷硬與悲愴。

就在剛才大爆炸發生的一瞬間,糧庫的北牆轟然坍塌,一根重達數百斤、燃燒著熊熊烈火的楠木主樑朝著阿阮的頭頂砸落。是影衛統領劉統領,在千鈞一髮之際用雙手將阿阮和兩名手下狠狠推開。

大火吞噬了劉統領的身體。阿阮清晰地聽到了他脊椎骨骼碎裂時發出的刺耳「喀嚓」聲。劉統領全身已被大火引燃,皮肉在火光中迅速碳化,但他雙眼暴凸、口中鮮血狂噴,雙臂竟以一種非人的意志死死撐住那根著火的重樑。他的眼皮被火舌烤焦,但他依舊一聲不吭,用盡生命最後的力氣為阿阮的撤離爭取了三息的時間,隨後被坍塌的火海徹底吞沒。

阿阮被阿山強行朝著火網外拽去,她看著火光中漸漸被吞噬的背影,眼眶欲裂,大聲哭喊著:

「劉大哥!你放手啊!別管我們了!」

大火將她的聲音吞噬了大半。她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前幾日在潮濕的柴房裡,劉統領一邊用乾癟的手指擦拭著太師府的墨玉珮,一邊低聲對她說:「阮姑娘,我這雙手只會使刀殺人,不懂你那些大衍術的奇門道理。但我知道,只要你算得準,我們今夜就能給相國府送上一份大禮。我這條老命,早在大老爺與齊衡大人死的時候就該丟了。今夜,我替你們開路,你們一定要活著出去。」

「走……送密信去北疆……」

阿阮咬緊牙關,眼淚止不住地湧了出來,將臉上的煤灰沖刷出兩道白色的痕跡。她知道此時不是悲傷的時候,劉統領是用生命給她換來了這條活路。

「踏,踏,踏。」

一陣密集的靴子落地聲,伴隨著嘈雜的怒吼聲,突然從火網外圍傳來:

「快!後廚有刺客!首輔大人有令,拿下那女賊,賞銀千兩!」

十幾名手持橫刀、穿著相府皮甲的精銳侍衛,在一名禁軍校尉的帶領下,穿過熊熊燃燒的迴廊,朝著阿阮等人的方向快速合圍了過來。

「阿阮姑娘快走!去西側排水暗渠!這裡交給兄弟們!」

身旁的影衛阿山與小六對視一眼,眼中皆是決絕。他們大吼一聲,按著長劍,身形義無反顧地衝入了那片燃燒著的火網之中,迎著那十幾名相府侍衛衝殺了過去。

「殺賊——!」

兩名影衛身上此時已經被烈火點燃,但他們卻毫無所覺,用手中的長劍在火海中拼死搏殺。阿山用身體抱住對方的長槍,長槍穿透了他的小腹,但他卻發出野獸般的怒吼,用長劍原將那禁軍侍衛的脖子當場切斷;小六引燃了自己身上的桐油,化為火人,與三名禁軍侍衛一同滾入燃燒著的廢墟與翻倒的油鍋之中。大火與油脂結合,發出劈里啪啦的恐怖灼燒聲,將這四人的慘叫聲徹底吞噬。他們用自己的皮肉與白骨,在相府後院的火海中,為阿阮構築起了一道最後的血肉防線。

阿阮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她抱緊算盤,貓著腰,在滾滾濃煙與高熱的熱浪中,朝著西側那漆黑、冰冷的排水渠方向瘋狂奔跑。

大雨在此時終於穿透滾滾濃煙砸在她的身上,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面頰上,澆不熄她胸腔內那顆幾近燃燒的狂亂心臟。她能聽到身後相府深處隱隱傳來的慘叫聲、強弩機關的空擊聲,以及前殿方向隱隱傳來的激烈交手爆鳴。她不知道燕十三是否還活著,但她知道,自己哪怕只剩下一口氣,也必須把沈統領和祖父留下的密信信物帶去平州。只要她能活著把密信送達,齊家、劉統領與所有死士兄弟們的血就沒有白流。她咬緊牙關,雙腿在滿是泥濘的瓦礫中瘋狂地奔跑,任由鋒利的木屑與荊棘拉破了她的布鞋與褲腳,也絕不回頭看一眼那燃燒著的相國府邸。


場景 5:殿前對峙,毒蛇姬無情

承恩堂前,大雨此時終於嘩啦啦地落了下來。

冰冷的秋雨夾雜著狂風劈頭蓋臉地砸落,打在燃燒著的相府瓦礫上,發出「哧哧」的刺耳聲響,在空氣中蒸騰起了一片片濃密、潮濕的白色水汽。那水汽與未散盡的黑煙混在一起,將整座前院籠罩在一片朦朧而詭異的灰色灰色灰色灰色灰色灰色霧氣之中。

燕十三手提著滴血的短刀「聽雨」,身形如同鬼魅般,穿過了大殿門口那一片混亂的弩兵防線,衝上了通往後院的漢白玉石階。

然而,就在他即將踏入後院長廊的瞬間,他的身形猛地一頓。

廊柱的一角。

姬無情手持著那一柄從綠鯊魚皮鞘中拔出的窄刃長劍,正靜靜地立在雨水與白色水汽交織的陰影之中。

那柄軟劍薄如蟬翼,是由深海祕銀與精鋼鍛造的「柔水軟劍」,長三尺三寸,薄如紙片。在姬無情內力的灌注下,劍尖的顫動頻率高達每息數十次,在空中劃出的每一道銀絲,都形成了一道詭異的拋物線。那柄軟劍在落下的雨滴折射下,折射出墨綠色的芒。姬無情看著迎面衝來的燕十三,那一雙狹長的眼睛裡,殺意如同實質般噴湧而出:

「燕十三,雷震天那個蠢貨會死在你的刀下,本公子並不意外。那蠢物只知道憑一身蠻力廝殺,卻不知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你在聽雨樓的底層爬了十年,學的雖然是最粗淺的瞬息斬,但能將這招練到這種地步,也算是不易了。」

姬無情緩緩抬起軟劍,劍尖在空中無規律地顫動,劃出一道道細微的雨絲,發出「嗡嗡」的微鳴,直指燕十三的咽喉:

「但本公子的『雨絲劍法』,可不是雷震天那種只會使笨力氣的蠢物。今夜,你這條斷指野狗,注定要死在本公子的劍下!樓主說了,背叛聽雨樓的人,靈魂都將被割成碎片。今日,我便替樓主清理門戶。姬無情此時長袍被火焰吞噬了一角,顯得有些狼狽,但他眼中的陰冷卻不減反增。」

姬無情看著相府深處那沖天的火光,狹長的眼睛裡竟然閃過一抹病態的興奮。他輕笑著對燕十三說:

「你瞧,這大火燒得多美啊。顧維楨那老狐狸,自以為能在這承恩堂裡千秋萬載,以為靠著與北狄議和、割地求榮就能禪讓稱帝。可他根本不懂,這大乾的天下早已病入膏肓,從骨子裡爛透了。他用十六州換來的這點狗屁和平,不過是一場注定被北狄鐵蹄踏碎的精緻春夢罷了。不過,這江山的興亡與我姬無情有何干係?我只在乎殺人。我只想看著你這聽雨樓的第一叛徒,死在我的雨絲劍下。你瞧,那雨水落在你的肩膀與脖頸傷口上,『七葉枯』的毒素是不是正一點點融進你的骨髓?你現在的半邊身子,是不是已經冷得像一塊冰了?」

姬無情手中的軟劍顫震頻率極高,在空中所形成的每一道銀絲,實則都是一條死角的拋物線。這套劍法看似繁複,實則是利用軟劍的柔韌之性,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道「波折起伏之勢」的攻擊軌跡。軟劍的劍尖在每一次震顫中,會形成三個不同的著力點,燕十三必須要在不到一息的時間內,在腦中算出這三個著力點的力矩中心,才能用短刀進行精確抵擋。

雨水順著燕十三的假鬍鬚滴落,將他臉上的鮮血一點點沖刷乾淨,露出他那普通、木訥、卻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臉龐。他的左耳處毒素仍在蔓延,小半邊心房甚至在毒素的壓迫下開始出現奇異的減速,但這也讓他的精神進入了一種無物無我的冷靜境界。他握著短刀的右手依舊穩定如鐵石。

他緩緩側身,短刀「聽雨」斜指向地面,右手手腕處,那缺少小指的傷疤在雨水沖刷下,顯得格外刺眼。

大戰,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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