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白蓮初現亂世萌
第 8 章 - 白蓮初現亂世萌
場景一:荒山雨途,生死邊緣
雨勢雖然漸漸小了些,但天地間依然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冷霧之中。
山林泥濘,積水順著陡峭的山坡匯聚成無數道細小的濁流,在盤根錯節的樹根與腐爛的落葉間橫衝直撞。這片樹林被當地人稱為「穿風林」,地勢險峻,終年狂風怒號。此時,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黃泥腥氣與針葉植物被雨水長期泡爛的酸潮氣味。高聳入雲的古老雪松與黑松密密麻麻地矗立在兩側,像是一尊尊沉默的巨人,將原本就稀少的光線遮擋得乾乾淨淨。林中長滿了綠油油的苔蘚,覆蓋在濕滑的岩石和倒塌的腐木上,稍有不慎便會滑落深谷。一隻受驚的野兔飛快地越過滿是荊棘的灌木叢,驚起幾隻羽毛濕透、在枯枝上避雨的飛鳥,在空曠陰冷的谷地間發出幾聲淒厲的怪叫。
「燕十三……撐著點,千萬別睡過去……」
阿阮的聲音在寂靜的林間營地外顯得無比沙啞,帶著一絲細微的顫抖。她那雙原本用來算賬、白皙如軟玉的雙手,此時已經滿是污泥與乾涸的黑褐色血跡,十根指甲裡都深深地嵌進了黑色的泥垢。她弓著瘦弱的脊背,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用雙臂死死地扣住背上男人的大腿,艱難地在泥濘的山道上向前邁步。
燕十三此時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他體內的熱量透過單薄且被雨水打濕的衣衫,源源不斷地傳到阿阮瘦弱的背上,燙得驚人,但他的呼吸卻顯得極其微弱,一呼一吸之間間隔極長,每一次吐氣都伴隨著一聲痛苦而沉悶的低哼。他左肩的長劍傷口雖然被緊緊勒住,但隨著阿阮每前進一步的擺動,暗紅色的鮮血依舊滲透了粗糙的布帶,順著阿阮的裙擺一滴滴地落在腳下的黃泥漿裡,瞬間被雨水沖開,化作一片微不可見的紅暈。
「還有……還有四里路……」
阿阮嘴唇凍得發青,在心裡默默地計算著前行的距離。她那一雙被草鞋磨得鮮血淋漓、滿是血泡的雙腳,在濕滑的黃泥地裡深一步淺一步地挪動著。每向前走一步,她的膝蓋都會因為肌肉的脫力而劇烈地顫抖,但她的眼神卻異常明亮,口中輕輕念誦著《九章算術》中的經典口訣,用數字的邏輯來麻木肉體上的極限痛苦。
「以盈不足術算之……此山路陡峭約三十度,每步跨一尺二寸,背負百三十斤……我的氣力,最多還能支持五百步……若是走得再快些,身體的擺幅增大,傷口的出血速度也會加倍……父親曾說過,天道有數,萬事萬物皆有其規律。只要我精準地控制每一步的呼吸與步伐,就一定能將他帶到安全的地方……」
阿阮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父親齊衡。齊衡在兵部任職時,總是對著滿桌的防禦地圖長嘆,說朝廷奸臣當道,武備廢弛,未來的防線一旦崩潰,受苦的只會是底層的百姓。那時阿阮還小,不懂什麼是家國天下,只知道父親寫下的數字精妙無比。可如今,父親已經死在聽雨樓的刀下,而背著她殺出重圍的,卻偏偏是個聽雨樓的刺客。這命運的奇妙差互,簡直比世上最複雜的同餘方程還要令人難以捉摸。她又想起母親早逝時的淒涼雨景,心中一陣酸楚。但在這冰冷的雨夜中,她唯一的依靠就是背上這個堅實卻滾燙的軀體,這讓她咬緊了牙關,一步也不肯停下。山道兩側不時傳來潺潺的溪流聲,那是山洪下洩產生的水鳴,震得人心發慌。
就在此時,前方密林中驟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極其沉重,且毫無掩飾,顯然來人身材高大,且身懷不俗的武功。
阿阮心中一驚,雙腿一軟,整個人和背上的燕十三同時摔倒在泥地裡。她顧不得自己被樹枝劃破、流血不止的手肘,慌忙用盡全力想要把燕十三拖進旁邊長滿利刺的荊棘叢中隱藏起來。
「大膽毛賊!竟敢擅闖白蓮義軍營地!」
一聲如驚雷般的暴喝驟然在林間炸響,震得周圍灌木葉片上的雨水紛紛落下。
只見前方茂密的灌木叢被粗暴地撥開,一個高大如鐵塔般的黑臉漢子大步跨了出來。這漢子生得濃眉大眼,滿臉鋼針般的絡腮鬍,肩膀極寬,雙臂垂下時幾乎過膝。他身上穿著一套殘破的大乾防邊甲胄,護心鏡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刀痕,腰間繫著一條粗糙的紅布帶,那是白蓮義軍特有的標記。
他手裡倒提著一柄磨得發亮的長柄鑌鐵關刀,刀刃在冷霧中散發著森然的白光。這漢子正是白蓮義軍在江南的先遣隊隊長關勝,因為使一口鑌鐵關刀,江湖人稱「小關張」。
在黑臉漢子身後,還跟著四五名手持削尖竹槍、衣衫襤褸的義軍小卒,正一臉警惕地盯著倒在泥地裡的阿阮和燕十三。
阿阮看著眼前這尊凶神惡煞般的鐵塔漢子,心頭不由得一沉。但她強迫自己保持冷靜,深吸一口氣,大聲喊道:
「將軍開恩!我們是逃難的流民,我哥哥在路上被山賊砍傷,高燒不退,求將軍救救我們!」
那黑臉漢子大步走上前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倒在泥水裡的兩人。當他的目光落在燕十三那被鮮血染紅的左肩,以及他腰間隱隱露出的窄刃短刀時,眼神驟然一凝。
「流民?」黑臉漢子冷笑一線,手中的關刀微微一偏,刀尖直指燕十三的胸口,「這小子手上有老繭,腰間藏有利刃,肩膀上的傷口深可見骨,分明是與人激戰所致。你說他是流民,當本都尉是瞎子不成?」
阿阮咬緊牙關,硬著頭皮大聲道:「我哥哥本是江南富商家的保鏢,商隊被劫,他拼死護著我逃了出來。將軍若是不信,可搜我身上,我身上有家傳的算盤與帳冊,絕非奸細!」
黑臉漢子關勝蹲下身,伸出粗壯如蒲扇般的手掌,在燕十三的頸項上摸了摸,只覺得觸手滾燙,脈搏微弱而散亂。他又看了看阿阮那雙被草鞋磨得稀爛、滿是血泡的雙腳,眼中的警惕之色漸漸退去,轉而露出一抹草莽豪傑特有的仗義之色。
「他娘的,這小子燒得像塊紅鐵,能撐到這裡也算是命大。」關勝站成一挺,將長柄關刀扛在肩膀上,朝著身後的部下大聲吩咐,「來兩個人,抬著這小子。既然進了我們白蓮軍的地界,就沒有見死不救的道理。帶回營地去!」
阿阮聽到這話,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終於鬆了開來,眼前一陣發黑,險些也跟著昏死過去。
「多謝將軍……請問將軍高姓大名?」阿阮強撐著問道。
「哈哈!將軍談不上,老子叫關勝,江湖兄弟抬愛,送個諢號『小關張』!」關勝一邊大笑,一邊轉身在前帶路,「女娃子,看你這模樣也是個讀書人,跟緊了,這山路可不好走!」
場景二:人心惶惶,暴動邊緣
白蓮義軍的臨時營地坐落在一處隱蔽的山谷窪地之中。
此時的營地,與其說是軍營,倒不如說是一座巨大的難民營。山谷內橫七八八地搭滿了用破爛草苫、破舊木板和樹枝隨意拼湊而成的棚帳。地面上滿是稀爛的黃泥,混合著人畜糞便與腐爛食物的惡臭,在潮濕的空氣中瀰漫不散。
天空中飄著連綿的細雨,無數衣衫襤褸、面容枯槁的流民百姓正瑟瑟發抖地蜷縮在棚帳角落裡。老人劇烈的咳嗽聲、孩童飢餓的啼哭聲,以及傷兵痛苦的呻吟聲交織在一起,在空曠山谷間迴盪,讓人心生絕望。
這山谷原本是個採石場,四周岩壁陡峭,中間一處平地上架著幾口生鏽的生鐵大鍋。此時,鍋底下燃著半濕不乾的柴火,冒出大量刺鼻的濃煙,熏得圍在旁邊的流民不斷流淚。大鍋裡正煮著稀稀拉拉的米粥,大半都是發黃的草根和野菜,只有幾粒糙米在混濁的湯水裡上下翻滾。
在一個較大的棚帳旁,兩名年老的流民正無力地靠在木樁上。
「老張,你說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我的小孫子已經兩天沒嘗過米粒了,整天都在啃觀音土,肚子脹得像個鼓,再這樣下去,活不成了。」
「唉,誰說不是呢?官府的稅吏把我們的地收了,連最後的種糧都搶了去。本以為白蓮義軍能分田分糧,可如今這山谷被圍,糧草眼看著也要斷了。這世道,根本不給老百姓一條活路啊。」
流民們的竊竊私語中滿是絕望,這股絕望在營地裡像瘟疫一樣傳播,漸漸化作了憤怒與暴戾。
關勝帶著阿阮等人一踏入營地,氣氛便顯得有些不對勁。
營地中央的一口大鐵鍋旁,此時正圍聚著數百名手持鋤頭、扁擔乃至柴刀的流民壯丁。他們正情緒激憤地朝著幾名負責分發糧食的白蓮軍士卒怒吼著,人群中不時爆發出推搡與怒罵聲,刀兵相向,局勢一觸即發。
「憑什麼!憑什麼鐵匠鋪的兄弟一天能分兩碗乾飯,我們這些抬擔子、運石土的兄弟一天只有半碗稀粥?!」
一個身材高大、滿臉煤黑的壯漢揮舞著手中的大鐵鎚,唾沫橫飛地怒吼著:「大家都是逃難來的,都是一條命!我們出力不比他們少,這是不給我們活路啊!」
「就是!不給飯吃,我們還造什麼反?跟著你們白蓮軍,遲早也得餓死在路邊!」
「把糧倉打開!大家分了散夥!」
流民們群情激憤,紛紛向前擁擠,負責維持秩序的十幾名白蓮軍卒面色蒼白,緊緊握著手中的竹槍,連連後退。
「幹什麼!幹什麼!都反了天了不成?!」
關勝見狀,頓時面色鐵青,大步跨上前去。他那如晴天霹靂般的嗓門,瞬間將全場的喧鬧聲生生壓了下去。
圍聚的人群看到關勝那尊魁梧的身軀和腰間血記未乾的鑌鐵長柄刀,不由得紛紛面色一白,向後退開了幾步。
「關隊長!你來的正巧!」分糧的士卒如獲救星,急忙跑過來告狀,「糧倉裡只剩下最後三十石糙米,官兵的圍剿又指日可待。我們按規矩給負責打造防禦器械的鐵匠兄弟多分一些口糧,這些流民兄弟就不依了,非要搶奪糧食!」
那手持鐵鎚的壯漢雖然害怕關勝,但飢餓讓他紅了眼,梗著脖子大喊道:「關隊長!不是兄弟們鬧事,是這肚子不答應啊!鐵匠能打鐵,我們挑水抬石就不出力了?沒有我們建防禦工事,官兵一把火就能燒了這山谷!這分配不公,兄弟們不服!」
「不服也得給老子憋著!」關勝氣得雙眼圓睜,破口大罵,「官兵三日之內必定攻山,沒有拒馬和弩箭,大家通通都得死!鐵匠兄弟不吃飽,哪來的氣力連夜趕制軍械?!你們這群糊塗蛋,是想大家一起死嗎?!」
「死就死!餓死也是死,被官兵砍死也是死!今天不給個說法,這工我們不幹了!」流民中有人大喊,頓時引來一片附和之聲。大家的情緒都極其浮躁,大乾王朝長年的橫徵暴斂早已奪走了他們的家園,他們本以為投奔白蓮義軍能有一口飽飯,沒想到依舊要忍飢挨餓,這份怨氣一旦爆發,便如火山噴發般不可遏制。
眼看局勢又要失控,關勝額頭上青筋暴起,右手下意識地按在了關刀柄上。他本是個粗人,平日裡打仗勇猛,但面對這幾千人吃喝拉撒的爛賬,他實在是毫無辦法。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清脆而平穩的聲音忽然在人群後方響起:
「諸位兄弟,請聽我一言。」
眾人微微一愣,紛紛轉頭看去。
只見阿阮分開人群,緩步走了出來。她此時依舊一身污泥,臉上還殘留著燕十三肩膀上濺上的血跡,但她的步履卻極其沉重而端莊。她雙手捧著那把紫竹算盤,眼神平靜而清澈,有一股說不出的沉計力量。
「關隊長,可否將這營地的糧餉賬冊與名冊借我一看?」阿阮看著關勝,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確定。
關勝愣了愣,看著這個嬌小玲瓏的女娃子,有些將信將疑地摸了摸腦袋:「賬冊?那玩意兒亂七八糟的,兄弟們沒幾個認字的,堆在帳篷裡都快生霉了。你要那做甚?」
「半個時辰之內,我給諸位一個絕對公道的分配方案。」阿阮淡淡地說道。
場景三:算盤叮噹,均輸平亂
半個時辰後。
營地中央的一張殘破木桌前,圍滿了密密麻麻的流民與士卒。
阿阮端坐在桌後的一隻破舊木箱上。在她的面前,整齊地擺放著幾本發霉的賬冊和那一疊用草繩綑綁的名冊。周圍的人竊竊私語,有的懷疑,有的期待,但大多數人只是木然地看著,不知這個年輕女子能玩出什麼花樣。
阿阮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懸空搭在紫竹算盤的上方。
「營地現有白蓮先遣隊士卒四百二十人,鐵匠與木匠等匠人八十二人,青壯流民六百五十人,老弱婦孺一千二百一十人。」
阿阮的聲音不高,卻條理極其清晰,在寂靜的營地裡清晰可聞。
「大乾以六十斤為一石糙米。糧倉剩餘糙米三十石,換算為斤數,共計一千八百斤……不對,大乾民間私量,是以百二十斤為一石,故糧倉實有糙米三千六百斤。以官兵三日後攻山為限,我們需支撐至少四天。」
「四天之內,若按先前的分配法,匠人日食一斤二兩,士卒一斤,青壯八兩,老弱不分。此乃『差分術』,看似合理,實則忽略了勞動強度與總量控制。糙米總量三千六百斤,除以四天,每日僅得九百斤。若按此法,匠人日耗 821.125 = 92.25 斤,士卒耗 420 斤,青壯耗 6500.5 = 325 斤,合計已達 837.25 斤。這還未將老弱婦孺的一千二百一十人計入。若給老弱每人分口湯水,日耗超千斤,三天之內糧食便會吃空!」
「若按均輸術算之。」
阿阮精確地解說著籌數,令台下的流民們聽得一愣一愣。她驀地睜開雙眼,眼眸中精芒閃爍。她的十根纖纖玉指驟然落下,在紫竹算盤上瘋狂地撥動起來。
「劈裡啪啦……劈裡啪啦……」
一時間,清脆如雨打芭蕉般的算盤聲響徹整個山谷。
阿阮的手指快得幾乎化作了一片殘影,沉香木的算珠在竹檔上瘋狂地碰撞、跳躍,發出一種奇妙而有規律的旋律。
周圍的流民和士卒們都看傻了眼。在他們這群大字不識一個的粗人眼裡,這個女子撥弄算盤的模樣,簡直就像是在施展某種點石成金的仙術。
「匠人八十二人,每日抬鐵鍛打,消耗體力最巨,以均輸系數一點五算之,日食糙米一斤四兩。」
「士卒四百二十人,巡邏值守,備戰警惕,系數一點二,日食一斤。」
「青壯流民六百五十人,負責搬運土石、構築工事,消耗體力介於兩者之間,系數一點零,日食十二兩。」
「老弱婦孺一千二百一十人,無體力消耗,但需維持生機,系數零點四,日食五兩。」
「老弱婦孺中,凡五歲以下幼童,體質孱弱,需格外維持。計有一百一十二人。此一百一十二人,口糧不得扣減,每日維持六兩,且其母每日加發一兩野菜乾,此為『慈幼法』。其餘一千餘老弱,系數調整為零點三五,日食四兩半。」
「如此算來,每日糧草消耗總量為:821.25 + 4201 + 6500.75 + 1120.375 + 1098*0.28 = 102.5 + 420 + 487.5 + 42 + 307.44 = 1359.44 斤……不對,四天總耗五千四百多斤,糧草依舊不足。」
阿阮的算珠突然一停,眉頭微蹙。她迅速在紙上劃了幾筆,隨後雙手再次如飛般撥動起來。
「劈裡啪啦……」
「若將匠人系數調整為一點二,士卒為零點九,青壯為零點七,老弱為零點二五。匠人日食一斤,士卒十四兩,青壯十兩,老弱四兩。幼童保證五兩。」
「每日總消耗:821 + 4200.875 + 6500.625 + 1120.3125 + 1098*0.25 = 82 + 367.5 + 406.25 + 35 + 274.5 = 1165.25 斤……依舊超支。四天總計四千六百六十一斤。」
「再減。老弱婦孺以『均輸術』配合『均平法』,可將糧食中摻入野外採集之葛根、野菜與草根,配比為一比一。如此,老弱口糧雖登記為四兩,但實得八兩飽腹之食;青壯與士卒配合防禦進度,每日工時分段,前兩日建工事,多食;後兩日備戰,少食。」
這時,台下一個抱著乾癟幼兒的老婦人流著淚喊道:「姑娘,我那小孫子實在是快餓死了,每天只給四兩野菜糊糊,他能撐過去嗎?」
阿阮看向老婦人,眼神無比溫柔而堅定:「大娘放心,我這算盤裡算出的,是實實在在的糧食。我將這營地裡的孕婦和幼童單獨建了『慈幼倉』,每日有熱騰騰的白米粥,絕不摻葛根和粗草根。只要我們這些大人每頓少吃一口,孩子們就一定能活下去。我齊阮在此擔保,若有偏私,各位可當場砸了我的算盤!」
她的話語雖然溫柔,卻飽含同理心,聽得周圍不少原本激憤的流民都低下了頭。
「第一、二日,青壯日食十二兩,士卒十二兩,匠人一斤。老弱四雙摻野菜。」
「第三、四日,青壯減至八兩,士卒一斤(備戰),匠人十二兩。老弱三兩摻野菜。」
「四天總計消耗:第一二日消耗為 8212 + 4200.752 + 6500.752 + 12100.252 = 164 + 630 + 975 + 605 = 2374 斤。」
「第三四日消耗為 820.752 + 42012 + 6500.52 + 12100.18752 = 123 + 840 + 650 + 453.75 = 2066.75 斤。」
「總計四千四百四十斤,超額八百四十斤。差額以營地後山野生葛根、山藥充抵。匠人隊伍每日出一人,老弱出五十人,配合每日採挖葛根兩百一十斤。採挖名單以輪替術算之,每人每四日輪值一次,絕不累民!」
阿阮的手指猛地一按,最後一顆算珠發出清脆的「啪」的一聲,定格在竹檔上。
她抬起頭,看著四周鴉雀無聲的眾人,緩緩將手中的算盤放下。
「此分配方案,匠人能吃飽打鐵,士卒能維持戰力,青壯出力多得,老弱婦孺雖食少,但配合野菜葛根,亦能保證四天不餓死一人。且勞役輪替公允,人人有份。」
「諸位兄弟,可有異議?」
全場一片死寂。
流民們面面相覷。他們雖然聽不懂那些複雜的「均輸系數」和「輪替術」,但阿阮最後那句「四天不餓死一人,且人人有份,勞役輪替公允」,他們卻是聽得清清楚楚。
更重要的是,阿阮把每個人、每天、每頓能吃多少,什麼時候該幹活,誰去挖山藥,都清清楚楚地寫在了木板上,一目了然,再無半分私相授受的可能。
「我……我沒意見。」
那手持大鐵鎚的壯漢第一個低下了頭。他看著木板上寫著自己名字在第一天能分到十二兩糙米,第二天去挖葛根的安排,只覺得心服口服。
「俺也沒意見!這分配,公道!」
「女諸葛!這姑娘真是女諸葛下凡啊!」
流民們紛紛高呼起來,原本緊繃、暴烈的氣氛,在短短半個時辰內消散得無影無蹤。
關勝站在一旁,嘴巴張得大大的,半晌才合攏。他看著阿阮,眼中滿是震撼與敬佩,猛地一拍大腿:
「好!好一個『女諸葛』!老子活了二十八年,就沒見過算賬能算得這麼好看的!丫頭,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這先遣隊的軍師了!」
阿阮微微一笑,正想客氣兩句,卻只覺得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她強撐著扶住木桌,心中默默計算著燕十三的傷勢,臉上露出一抹憂色。
場景四:暗流湧動,火器走私
燕十三醒了。
他是被一陣濃重的草藥味和遠處隱隱傳來的流民歡呼聲喚醒的。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間殘破的草棚內。底下的床鋪是用乾草和破麻袋鋪成的,雖然簡陋,卻打掃得很乾淨。他左肩的長劍已經被拔了出來,傷口處敷上了黑乎乎的草藥,散發著刺鼻的苦澀氣味,但流血已經止住了。
他試著活動了一下右手,發現短刀已經被解了下來,靜靜地放在他的枕邊。
他強撐著坐起身來,只覺得腦袋一陣陣發懵,高燒雖退了一些,但身體依然虛弱得像是一張紙。
「醒了?別亂動,你肩膀上的骨頭險些被刺穿,再亂動傷口又得裂開。」
一個溫和的聲音傳來。只見一個身穿粗麻衣服、面容儒雅的中年人緩步走進了草棚。這人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稀粥,放在了床頭。
「在下林鐵衣,乃是這支白蓮義軍的都督。」中年人自我介紹道,他的手掌寬大,指節粗大,顯然是常年握持兵器的將領。他的目光在燕十三的右手老繭上掃過,眼神中帶著一絲洞察人心的睿智。
燕十三沒有說話,編號十三的本能讓他警惕地看著他,右手下意識地握住了枕邊的刀柄。
林鐵衣微微一笑,示意他不用緊張:「關勝已經跟我說了你們的事。十三兄弟,你腰間那柄短刀,乃是聽雨樓『鐵字部』特有的窄刃刀。你……是從聽雨樓逃出來的吧?」
燕十三瞳孔微縮,手上的力道驟然加緊。
林鐵衣卻嘆了口氣,坐在一旁的破木凳上,眼神深邃地看著草棚頂棚的裂縫:「十三兄弟不用防備,老夫曾經也是朝廷防邊軍的一名校尉。十年前,北方大旱,朝廷非但不免糧稅,反而加徵『北防特別稅』,生生逼死了我全村的老小。我一怒之下,斬了前來催稅的縣令,這才投奔了白蓮軍。我們恨大乾的腐敗,更恨首輔顧維楨那幫賣國國賊。聽雨樓背後之人正是顧維楨,你與他決裂,便也是我們白蓮軍的盟友。這江南大地上,白蓮軍雖多是草莽,但也有幾顆想為百姓爭天下的心。」
燕十三眼皮跳了跳,冷冷回覆道:「我只為活命,不談大義。」
林鐵衣搖了搖頭,眼角帶著一抹滄桑的笑意:「無妨。人在亂世,能活命已是不易。可顧維楨野心極大,他利用聽雨樓鏟除異己,掌控江湖,甚至暗中支持江南各大漕幫走私武器。老夫身為都督,雖然有心帶兄弟們殺出路,但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我身邊的人,也不一定都跟我是一條心哪。」
林鐵衣的話語中透出無奈,這也正是他在營地中面臨的困境。他又交代了幾句,勸他好好養傷,隨後便起步走出了草棚。
燕十三喝了半碗稀粥,體內漸漸恢復了幾分力氣。他生性警惕,即便林鐵衣表現得極有誠意,他依舊無法完全信任對方。
他強撐著站起身,將短刀繫在腰間,披上一件破爛的蓑衣,緩緩步出了草棚。
雨此時已經停了,營地裡雖然泥濘,但在阿阮的調配下,各項工作正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燕十三沿著營地的邊緣緩緩踱步,目光習慣力地掃視著四周的防禦工事與物資存放處。他能看出這支義軍的防禦漏洞百出,許多地方都沒有設置足夠的防禦拒馬,且哨崗的位置也容易被偷襲。
當他走到營地西北角的一處偏僻山崖下方時,腳步驟然停了下來。
那裡停放著三輛用乾草覆蓋著的沉重木車。車身低矮,車輪上沾滿了乾涸的黃泥,看起來像是用來運送食鹽或礦石的漕運私車。
有兩名手持竹槍的義軍卒子正守在車旁,此時正聚在一起低聲說著些什麼,神色顯得有些慌張。
燕十三眼眸微凝。
他從這三輛車上,嗅到了一股極其熟悉、卻又極具危險性的氣味。
那是火藥的硝石味,以及桐油與生鐵混合的獨特腥氣。
他在聽雨獄中,曾跟隨教官學習過各種機關火器的使用。對於這種氣味,他再熟悉不過。在「雨獄」的後三年,他們每個人都必須學會如何利用有限的火藥製造爆炸,或者拆卸官府的火弩。
燕十三借著山崖陰影的掩護,身形如同一隻無聲的幽靈,悄然貼了過去。
「聽說怒濤堂的祖堂主這次在鐵劍門栽了大跟頭,連莫掌門都被人砍了腦袋。」
「真的假的?祖堂主可是帶了幾十個黑道好手,怎麼會敗得這麼慘?」
「誰知道呢?聽說是碰上了聽雨樓的厲害殺手。不過這事跟我們沒關係,我們只要把這批『貨』護送過去就行。」
「小聲點!關隊長平時最恨與黑道勾結,要是讓他知道我們私運十二連環塢的火器,非剝了我們的皮不可!」
兩名士卒的竊竊私語清晰地傳入了燕十三的耳中。那兩人的面孔十分年輕,帶著濃重的江南口音,說話時神色慌張,顯然也知道這是不合軍紀的掉腦袋勾當。
燕十三眼神一冷。十二連環塢的勢力遍布江南大運河,平日裡靠著替朝廷權貴運送私鹽與違禁鐵器聚斂財富。在江南水路上,官兵對十二連環塢的私鹽船一向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如今,這批軍中管制的精銳火器,竟然假借私鹽運輸的名義,悄無聲息地滲透到了白蓮義軍的底層根據地。這意味著大乾官府的腐敗已經深入骨髓,十二連環塢的黑金貿易網不僅與朝中權貴勾連,更早已將黑手伸向了各地農民義軍內部,試圖在其中扶植代理人。
他趁著兩名士卒轉身倒水的空檔,身形一晃,已然到了最右側的那輛木車旁。
他右手伸出,輕輕地撥開覆蓋在上面的乾草。
乾草下方,露出了幾個用黑色油紙緊緊包裹著的沉重長條形木箱。
木箱的側面,用暗紅色的漆塗抹著一個奇異的圖案——一隻展翅欲飛的鐵燕,燕尾處呈波浪狀。
那正是十二連環塢怒濤堂的獨門暗記。
燕十三用短刀的刀尖輕輕挑開其中一個木箱的木栓,朝著裡面看去。
只見木箱內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十幾支用精鋼打造、弩臂上刻滿了奇異花紋的重型鐵弩。在弩箭的箭頭處,還綁著一個個巴掌大小、用桐油紙包裹著的圓筒。
那圓筒內隱隱透出刺鼻的火藥味。
「神火飛鴉半成品……」
燕十三瞳孔驟然緊縮。[埋設伏筆 F005]
這並非普通的鐵弩,而是前朝軍中密傳的火器「神火飛鴉」的簡化版。這種火弩設計極其精妙,箭頭的竹筒內填滿了硝石、硫磺與松脂粉的混合火藥,一旦觸發,內部的機關會引燃發條,在射出數十丈後當空爆炸,引燃漫天大火。這種兵器在軍中都是嚴格管制的違禁物,如今卻大批地出現在江南的白蓮義軍營地裡。這弩機極為複雜,由發條機件、咬合的棘輪和青銅拉索組成,發條在扣動扳機的瞬間被帶動旋轉,在特定的時間內引燃火藥筒的信管。燕十三看著這些緊密嚙合的黃銅齒輪,認出這工藝正是出自江南漕運兵工廠的官匠之手。
十二連環塢竟然將這種管制火器,私自運送到了白蓮義軍的營地內部。
這意味著,這支看似純粹的流民義軍內部,早已被十二連環塢的黑道勢力,乃至十二連環塢背後的朝廷勢力,滲透得如同篩子一般。燕十三深知這種武器的恐怖之處,若是在戰場上突然使用,足以將沒有防備的白蓮義軍在瞬間擊潰。
「誰在哪裡?!」
一聲厲喝驟然響起。
只見那兩名士卒此時已經轉過身來,一眼便瞧見了站在木車旁的燕十三,頓時面色大變,挺起竹槍便刺了過來。
場景五:危機暗伏,決心啟程
「當!」
燕十三甚至沒有拔刀。他右手屈指一彈,精準地彈在刺來的第一桿竹槍槍尖上。
那名士卒只覺得一股巨力沿著木桿傳來,震得他雙手虎口發麻,竹槍脫手飛出。
另一名士卒還未反應過來,燕十三的身影已經切入了他的中路。他的右手化作一片殘影,扣住了對方的喉嚨,將其整個人死死地按在木車的車廂上。
「別叫。」
燕十三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他的雙眼死死盯著眼前的士卒,眼中的殺意讓後者身體劇烈顫抖,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
「這批貨,是誰讓你們運進來的?怒濤堂要你們運到哪裡去?」燕十三冷聲問道。
「是……是林都督身邊的副將周大人安排的……小人只是運河上的縴夫出身,投了義軍只為吃口飽飯,周大人給了我們十兩銀子,讓我們把這車推到西北角的山洞藏著……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那名士卒嚇得面色慘白,眼淚鼻涕齊流,連聲告饒。
燕十三盯著他看了片刻,確信對方沒有說謊。他緩緩鬆開手,將那名士卒拋在地上,冷冷道:
「把東西蓋好。今天的事,若有第三人知道,我要你們的命。」
「是!是!小人一定守口如瓶!」兩名士卒如獲大赦,慌忙將乾草重新蓋好,連滾帶爬地退了開去。
燕十三靜靜地站在木車旁,看著那被乾草重新覆蓋得嚴嚴實實的精鋼火器,他的雙手抱胸,眉頭鎖得像是一把打不開的重鎖。
他想起了三年前,在執行聽雨樓的一場清剿任務時,他曾親眼見過「神火飛鴉」在一個小鎮上爆炸的慘烈場景。那天也是一個陰雨綿綿的黃昏,三枚綁在巨弩上的火鴉呼嘯著飛入鎮中心的官邸,隨之而來的是一連串震耳欲聾的霹靂巨響。刺目的火光在雨水中竟然沒有熄滅,反而借著火藥中的松脂與桐油,迅速蔓延成一片無法撲滅的熊熊烈烈火海。整個宅邸在一剎那化作廢墟,滾滾濃煙伴著刺鼻的黑煙將天空染得漆黑,無數男女老幼在火海中發出淒厲無比的哀號與慘叫,那股皮肉被燒焦的惡臭至今還殘留在他的記憶深處。那不是人間的武器,那是純粹為了毀滅而設計的修羅場惡魔。
而現在,這樣可怕的武器,竟然整整齊齊地擺在三輛木車上,安靜地潛伏在這座擠滿了兩千多名無辜流民百姓的狹窄山谷裡。一旦官兵攻山,或者內部的奸細引爆這些火器,整個山谷頃刻間就會變成一座無法逃脫的火焰焚化爐,這兩千多人連同那些剛分到糧食、有了活下去希望的婦孺,都會在瞬間化作焦炭。
他深深地意識到,眼前的局勢遠比他之前想像的要複雜、也更凶險得多。
十二連環塢一邊在江湖上配合鐵劍門的莫孤雁,大肆懸賞、設下鴻門宴試圖追殺他;一邊又在暗中通過祕密的水路,源源不斷地向這支白蓮義軍走私朝廷嚴管的重型火器。這背後如果沒有那個戴著墨玉扳指、在朝堂上呼風喚雨的內閣首輔顧維楨的默許、指使與暗中操縱,光憑十二連環塢的怒濤堂,是絕對沒有膽量和能力調動兵部官工廠的軍火的。顧維楨表面上是清正廉明、主張剿匪的社稷重臣,私底下卻利用聽雨樓清除朝野異己,同時又暗中資助、甚至蓄意控制這些地方叛亂的義軍,顯然是想要在南北兩地製造足夠的混亂,好讓他有藉口在朝廷兵權變動時,順理成章地發動篡位兵變,黃袍加身。
這座白蓮先遣營,看似是一處避風港,實則早已是風暴的中心。
而且,莫孤雁死前曾提到過,「雨神」姬無情已經親自帶領聽雨樓的精銳南下。以聽雨樓的搜捕能力,找到這處營地只是時間問題。
一旦姬無情帶人殺到,配合這營地內部的暗子,這幾千名流民與義軍,頃刻間便會化作飛灰。
他不能留下來連累關勝和這群無辜的百姓。
更重要的是,他必須帶著阿阮,盡快前往北方,去尋找第二個解密信物。
「在想什麼?」
一個溫柔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燕十三轉過頭,看著阿阮正端著一碗熱水,有些疲憊卻面帶微笑地朝他走來。
「你要走。」阿阮看著他,語氣雖然是疑問,但眼神卻無比確定。她太瞭解這個男人了,他的眼神裡,此時寫滿了戒備與決心。
燕十三接過熱水喝了一口,平靜地說道:
「這裡不安全。十二連環塢的火器已經進了營地,林鐵衣身邊有奸細。而且,姬無情快來了。」
阿阮的身子微微一顫,但她很快便冷靜了下來。她走到木車旁,看了看地上的黃泥輪胎痕跡,在心中默默地計算著。
「這車痕深三寸,寬兩寸,土質濕潤度為七成……這批火器,是三天前運進來的。林鐵衣的防線,在三天前就已經有了破綻。」她看著燕十三,「而且姬無情的『雨神』名號在江湖上極響,他若是帶人攻山,這片山谷根本守不住。我們必須立刻動身。」
說完,阿阮俯下身去,從敞開的火器木箱中,手腳麻利地挑選了幾支體積小巧的密封火藥銅管、兩組咬合緊密的精鋼棘輪與發條零件,小心翼翼地塞進了自己背囊的夾層裡。
燕十三看著她的動作,有些疑惑:「你拿這些軍火零件做甚?帶上它們累贅不說,一旦暴露,反倒招來殺身之禍。」
阿阮一邊將拉繩繫緊,一邊壓低聲音解釋道:「我雖然不會武功,但剛才看了那神火飛鴉的構造,其發條棘輪與發射的拋物線力學極其精妙。這幾件零件鋼口極佳,帶在身上,若能尋得合適的弩機底座,我或許能用這發條和發藥管,改裝出幾支防身用的威力火弩。逃亡路上,多一分防身手段,總好過純粹靠你拿命來擋。」
燕十三默然,隨即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沉聲道:「好,依你。收拾妥當便走。」
阿阮一邊說著,一邊小心地解開燕十三左肩上有些鬆動的布帶,為他重新換上乾淨的草藥。她看著那偵查的劍傷,眼眶有些發紅:「我爹爹臨終前跟我說過,大防防務圖深鎖於雁門關。那封通敵信也藏在鎮江王府。我們只有拿到這兩樣東西,才能揭穿顧維楨的真面目,為我爹爹報仇。燕十三,我們去北方。」
「好。」燕十三點了點頭。他伸出長著厚繭的手,輕輕撫平了阿阮散落的髮絲,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暖意。這段逃亡的日子裡,他們從相互提防到如今的生死交託,已經不再需要多餘的言語。
林間的夜風漸漸帶上了一絲涼意。天空中不知何時,雲層散開了幾道口子,露出了深邃而冰冷的星空。露水在周圍的草葉上漸漸凝聚,折射出微弱的冷光。燕十三感到左肩的傷口有些發緊發乾,那是草藥發揮效力的徵兆。他將破爛的蓑衣緊了緊,看著阿阮將十八檔紫竹算盤妥帖地收回背囊之中。
她轉過身,看著山谷內那些逐漸散去、臉上多了一絲生存希望的流民百姓,心中百感交集。
「天道有數,人心亦有數。可這世道,卻偏偏算不出一個太平。我們算得了斗米斤兩,卻算不清人心險惡。」
阿阮輕輕撥了撥腰間的紫竹算盤,算珠發出「喀噠」一聲清脆的響聲,在微涼的暮色中,傳得很遠。
夜幕漸漸降臨。
山谷內亮起了一堆堆篝火,流民們圍坐在火堆旁,喝著稀粥,說著對未來的憧憬。
而燕十三與阿阮,此時已經收拾好了簡單的行囊,在夜色的掩護下,避開了營地的巡邏哨兵。他們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北山那片深邃而冰冷的夜幕之中,踏上了前往更北方、也更危險的征途。這條路雖然佈滿荊棘與未知,但他們的心卻前所未有地貼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