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風雲錄
22 章:宴會高潮殺機現

22 章:宴會高潮殺機現

第 22 章 - 宴會高潮殺機現

場景 1:相府夜宴,推杯換盞

宰相府大殿內,此時正是一片歌舞昇平、醉生夢死的奢華景象。

這座大殿名曰「承恩堂」,是相府中最為宏偉的建築。殿內由三十二根合抱粗的朱漆金絲楠木大柱支撐,每根柱子上都雕刻著栩栩如生的飛禽走獸,並用純金貼飾,在燈火下閃爍著令人目眩的華光。殿頂高懸著數十盞琉璃蓮花燈,柔和而明亮的光芒灑落下來,將地面上鋪設的西域織金羊毛地毯照得一片璀璨。那地毯上用金線與五彩絲線繡滿了祥雲、瑞獸與盛開的牡丹,地毯厚達寸許,人踩在上面,所有的腳步聲都會被那厚實的絨毛徹底吞噬,寂靜得有些詭異。

大殿中央,數十名身穿蟬翼般輕紗的妙齡舞姬正在樂工的絲竹管弦聲中翩翩起舞。她們那曼妙的身姿與揮灑的衣袖,在空氣中帶起一陣陣濃郁的脂粉香氣。那樂聲時而如高山流水般清亮,時而如吳儂軟語般委婉,將整座大殿包裹在溫柔鄉中。

然而,在這奢華的背後,卻是與大乾北方流民遍野、餓殍滿道的慘烈現實形成的殘酷反差。就在這天啟城外,秋雨泥濘的官道上,每天都有數以百計的百姓因為飢餓與寒冷而死,而相府的一道主菜,便足以買下江南一個小村莊一整年的存糧。

顧維楨高座在大殿北側的紫檀木寶座上。

今日的他身著一品仙鶴緋紅官服,頭戴梁冠,面容儒雅而溫和。他的右手大拇指上,那枚墨玉扳指在琉璃燈下閃爍著冰冷而圓潤的光澤。他正端著一隻九龍白玉杯,含笑對著下方的朝中百官與各大武林門派的掌門頻頻舉杯。

此時,幾名俏麗的婢女正用赤金托盤端上一道道精緻的熱菜。冷盤「八仙過海」上用冰片雕刻出八仙的形態,栩栩如生;熱菜「龍鬚鳳尾」則是用極珍極貴的深海鰉魚鬚與錦雉尾羽般的嫩筍尖烹製而成。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剛從後廚送來的「天山雪米蒸八寶鴨」。那雪米在熱騰騰的白汽中散發著晶瑩剔透的光澤,宛如一粒粒細小的珍珠,均勻地鋪在肥美紅潤的八寶鴨肉之上。那天山雪米生於關外高寒之地,產量稀少,運往京城更是耗資巨大。此時盛在赤金盤中,鴨肉經過御廚數個時辰的慢火燉煮,已是骨肉酥爛,散發出西域雪米特有的清香與陳年花雕的醇厚。百官們看著這道精美絕倫的珍饈,紛紛伸長了脖子,兵部侍郎更是迫不及待地動筷品嚐,閉目搖頭大加讚賞。這承恩堂內奢靡至極的口腹之慾,與大乾關外因連年戰禍而易子而食的慘痛景象,形成了一幅令人心寒的世道圖卷。

「諸位大人,諸位掌門,今夜齊聚相府,實乃老夫之幸,亦是我大乾之幸。」顧維楨端起九龍白玉杯,聲音溫和而宏亮,輕易地壓過了殿中的絲竹之音,「如今北疆雖然偶有北狄犯境,但朝中百官齊心,江湖名門守禮,大乾的根基依舊穩如泰山。來,隨老夫共飲此杯,願我大乾江山永固,國祚綿長!」

「願首輔大人福澤綿長,大乾江山永固!」

下方的官員們紛紛起身,滿臉諂媚地仰頭痛飲。戶部尚書甚至誇張地抹了抹嘴角的酒水,大聲讚嘆道:

「首輔大人這天山雪米,真是人間極品!下官走遍大江南北,從未見過如此剔透的貢米,當真是托了大人的福分!如今朝中有人煽動戰事,說什麼北狄侵吞我疆土,非要發兵北伐。下官倒覺得,北方十六州荒涼貧瘠,朝廷每年光是轉運糧餉便要耗費數百萬兩銀子,與其留著當累贅,不如順應大人議和的良策,割地求和。如此一來,朝廷既省了軍費,兩國又能共享百年太平,這才是真正的萬世開平之功啊!」

兵部侍郎亦在一旁諂媚附和,紅光滿面地笑著:

「戶部尚書所言極是!邊關那些武夫只知道粗魯廝殺,藉著戰事向朝廷伸手要餉,簡直是朝廷的吸血蟲!前幾日,平州邊防報上來折子,說什麼北狄在邊境集結兵力,要求追加三十萬兩兵餉。依下官看,那些粗鄙老兵不過是想藉機中飽私囊。若依了首輔大人的良策,將北方十六州劃為兩國共管之區,撤回守軍,這三十萬兩兵餉便可挪用於京華的修繕,這豈不是兩全其美?偏偏太師府那幫老東西,天天高呼寸土不讓,簡直是為了一己私利而阻礙國家大計!」

聽著這些令人作嘔的諂媚之言,正道盟主空照禪師與副盟主沖虛道人坐在一等貴客席上。空照禪師身穿明黃袈裟,手持一串十八子菩提念珠,面色慈祥,口宣佛號:

「阿彌陀佛,顧大人心懷慈悲,以和為貴,避免了邊關百姓塗炭,此乃無量功德。佛家講求因果,大人此舉實乃行大善。老衲今夜以茶代酒,祝大人福慧雙修。至於江湖上的那些宵小,若敢違抗朝廷的善政,我正道盟自當為大人分憂,肅清邪祟。不過,老衲前日聽聞朝廷撥發給少林寺的修繕銀兩因戰事吃緊而有所延遲,如今既然議和在即,這筆香火銀不知何時能落實?此外,江南水運繁雜,少林希望能出面協助朝廷打理漕幫堂口,這也是為了替朝廷分憂,防範白蓮妖黨滋事。」

沖虛道人亦撫鬚微笑,言語間滿斯客套與拉攏,但眼角餘光卻冷冷地瞥了空照禪師一眼,隨即對顧維楨拱手道:

「顧大人此言極是。我武當門下弟子,一向以國事為重。日前首輔大人提及在江南一帶增設真武廟、推廣道教的法旨,貧道已命弟子著手規劃。只要北方局勢平定,免去我道門名下田產的賦稅,貧道願率武當上下,日夜為大人祈福。江南十四個碼頭的漕運幫會,武當在當地名望頗高,自當全力配合官府調遣,絕不會像少林那般只知索要香火銀兩。我們道門子弟,向來只要政策恩賞,只求能安分守己地替首輔大人打理地方秩序。」

燕十三肅立在齊太師席位後方大約五步遠的廊柱陰影中。他背負著三十二斤生鐵重劍,神色木訥地低著頭。

在這奢華的喧囂中,燕十三的心中卻是一片冷酷與愧疚。他看著高高在上的顧維楨和那些諂媚的朝臣,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他在聽雨樓的歲月。

那時的他,是聽雨樓最底層的「鐵牌十三」。他沒有名字,沒有尊嚴,只是一柄被用來清理異己的工具。他曾多次潛入那些清流官員、邊關將領的府邸,用他那柄毫無光澤的短刀,無聲無息地割斷他們的喉嚨。那些人,不過是想上書朝廷反對議和,不過是想為北方的百姓討一條活路。而他,卻因為聽雨樓的命令,成為了抹殺這些希望的幫兇。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只殘缺了小指的左手。這截手指是他當年為了向樓主表忠心,親手在寒水牢前用匕首切下來的。那一刻的劇痛與冰冷,他至今記憶猶新。一截斷指,換來了十年的殺人執照,而今夜,他卻要用這隻殘缺的手,去握住那一柄能夠拯救他靈魂的生鐵重劍。

他的目光在陰影中閃爍,在腦海中飛速推演著逃生路線。

承恩堂內有三十二根金絲楠木大柱,每根柱子的直徑約為三尺,間距約為一丈八尺。 如果爆炸發生,大殿的西側窗戶會在一瞬間被衝擊波撕碎。 而埋伏在橫樑上的聽雨樓暗哨,共有十二名,分佈在東、南、西三個方位的木梁交匯處。 「如果我以第一根大柱為起點,利用避影步的折線身法,藉助大柱的石柱陰影躲避東側暗哨的視線,需要三息。」 「隨後,在奔向西側窗戶時,會暴露在南側三名暗哨的弩箭射程內。」 「此時我必須斜向跑動,將身體壓低至地毯下方三尺,並用背後的生鐵重劍擋住後方飛來的毒箭。」 「雷震天的親衛兵卒大約有四十名在大殿外圍,一旦聽到異響,他們會在五息內封鎖所有出口。」 「所以,留給我的突圍時間,只有四息。」

他的手心微微有些出汗,但他體內那股微弱的真氣卻在極其緩慢地運轉,試圖將耳廓處殘存的「七葉枯」毒素徹底排淨。他的半邊臉頰此時依舊有些僵硬,但他眼中的寒光卻越來越盛。

這不是宴會,這是一座張開了大口的青磚墳墓。而他,正站在這座墳墓的邊緣。


場景 2:摔杯為號,伏兵盡出

酒過三巡,歌舞漸歇。

大殿中央的舞姬們在樂聲止息的瞬間,款款躬身,隨後如退潮的潮水般迅速而安靜地退出了大殿。原本嘈雜的殿堂突然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琉璃燈內燈芯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嗶啵」聲,氣氛在一瞬間冷凝到了冰點。

顧維楨緩緩放下手中的白玉杯。他臉上那溫和的儒雅笑意在這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高高在上的冷酷與威嚴。他的雙眼微微瞇起,目光冷冷地落在了齊太師的臉上。

「齊文淵,你今夜赴宴,一言不發,酒不沾唇。可是對老夫有何不滿?抑或是……你心中有鬼,正謀劃著如何顛覆我朝綱?」顧維楨的聲音很輕,但聽在殿內百官的耳中,卻如同平地驚雷,震得許多人酒意全消,面色慘白。

齊太師冷哼一聲,雙手死死攥著玉如意,長著老年斑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決絕的潮紅。他猛地站起身,推開身旁的幾案,乾枯的指尖直指顧維楨,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有些沙啞:

「顧維楨!你這賣國奸賊!你密謀通敵,欲將北方十六州割讓給北狄韃子,換取你禪讓稱帝的狗屁籌碼!老夫手中已有你與北狄狼主來往的八封密信抄本!你信中寫道『割地求和,狄兵助剿,事成之後,以十六州為聘,尊北狄為兄國』。你這等無恥行徑,簡直是豬狗不如!那北疆防線,是太祖皇帝率領三十萬將士、流血千里才築起的長城!那平州城、寒水城下,埋著我們大乾幾十代軍健的累累白骨!你只憑輕飄飄的一紙書信,就想把這萬里河山、千萬子民雙手奉送給北狄惡狼?老臣今夜前來,便是要在這百官面前,撕爛你這張虛偽的皮!」

齊太師從袖中掏出一疊厚厚的紙張,重重地摔在幾案上,指著顧維楨怒吼:

「齊衡侍郎死得冤枉!他便是因為在兵部查到了你通敵北狄的鐵證,才在兵部大堂被聽雨樓的狗賊暗殺!你甚至與北狄狼主拓跋烏約定,用我齊家滿門的覆滅,來作為兩國同盟的投名狀!只因為老夫掌管著兵部的北方城池布防圖,只因為我的孫女阿阮天生聰慧,能用籌算法解開你私藏通敵信件的同餘密鎖!你這等殘害忠良、通敵賣國的權奸,天地難容,人神共憤!」

此言一出,大殿內頓時陷入了一片死寂。

片刻之後,幾名保皇黨老臣齊齊站了起身。太常寺卿林大人面色蒼白,但他此時卻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聲音無比堅定:

「首輔大人!齊太師所言,可是屬實?這割地議和之事,朝廷尚未正式定案,大人怎可私自與北狄狼主暗通款曲?國庫歲入年年減少,戶部尚書推託是天災,可漕運稅銀分明大多落入了首輔黨羽的私囊!如今還要割讓北疆十六州,這與亡國有何異?我大乾立國三百年,何曾有過當堂割地、殺戮大臣的先例?下官縱然一死,也決不能看著祖宗江山斷送在大人手中!」

御史中丞趙大人亦顫抖著站起身,直言上諫:

「顧大人!北方十六州乃我大乾屏障,一旦割讓,北狄鐵蹄三日內便可直達京華!此乃亡國之舉啊!我大乾太祖開國三百年,歷代先烈在關外流乾了熱血,何曾有過寸土割讓的先例?大人今日行此逆天之事,就不怕遭萬世唾罵嗎?下官懇請首輔大人懸崖勒馬,將兵權歸還朝廷,全力備戰!」

然而,他們的忠義直言,換來的卻是無情的鐵血殺戮。

「噗嗤!噗嗤!」

兩聲沉悶的利刃入肉聲突然響起。站在林大人與趙大人身後伺候的兩名相府禁軍侍衛,在沒有得到任何明示的命令下,突然拔出腰間鋼刀,冷酷地從後方割斷了兩位老臣的喉嚨。

鮮血如噴泉般激射而出,將雪白的西域羊毛地毯瞬間染得一片猩紅。血液的溫熱與地毯的冰冷交織在一起,在空氣中擴散出濃重的鐵鏽氣味。兩位老臣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哀鳴,便雙雙倒在血泊之中,乾枯的身軀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便再無聲息。

「啊——!殺人啦!」

整個承恩堂內,頓時陷入了一片混亂與恐懼。幾名膽小的御史直接滑到在木幾底下,渾身發抖,連官帽掉在地上也顧不得去撿;有人嚇得當場尿濕了官服,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兵部侍郎等顧黨官員則冷笑著在一旁袖手旁觀,甚至有人當場高聲叫好,稱這兩位老臣是「亂臣賊子,咎由自取」,甚至開始在酒席上藉著酒意即興作駢文,將這血淋淋的當堂暗殺粉飾為「首輔清君側之大捷」。

齊太師看著兩位同僚倒在血泊中,眼眶欲裂。他猛地撕扯開自己的官服,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指著顧維楨瘋狂怒吼:

「顧維楨!你這篡逆權奸!當堂殺戮二品重臣,大乾三百年未有之奇恥大辱!你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首輔,卻甘當北狄韃子的走狗!老夫縱然粉身碎骨,魂魄也定要在這承恩堂內,看著你這權奸被天打雷劈,萬劫不復!」

整個承恩堂內,頓時充斥著恐懼的喘息、濃重的血腥味與低低的哭泣聲。空照禪師與沖虛道人則面無表情地閉著雙眼,合十念佛,對這血淋淋的慘象視而不見。

顧維楨冷冷地看著倒在血泊中的兩具屍體,隨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調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這大乾的天下,早已病入膏肓。陛下年幼,只知在深宮中與太監嬉戲;百官庸碌,只知結黨營私、中飽私囊。老夫若不與北狄議和,今日之大乾,便會如前朝一般,被北狄百萬鐵騎踏成焦土!老夫背負萬世罵名,與北狄來往,是為了保住這天啟城的繁華,保住你們這幫廢物的狗命!林、趙二人阻礙議和,意圖在京華挑起戰端,死不足惜。齊文淵,你自詡忠臣,天天高呼寸土不讓,實則是將大乾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老夫今日,便送你這禍國殃民的老匹夫上路。」

隨後,他的目光越過齊太師,落在了後方廊柱陰影中的燕十三身上。他的眼中閃過一抹冰冷的殺意,淡淡地道:

「還有你,刺客『無名』。或者老夫應該叫你……聽雨樓叛徒,燕十三?你以為你戴個絡腮鬍,拿把破鐵尺,就能瞞過老夫的眼睛?江南分部被你付之一炬,今日你竟敢自投羅網,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自來投。」

就在顧維楨話音落下的瞬間,顧維楨右手猛地一甩,手中的九龍白玉杯重重地砸在漢白玉地毯邊緣的青石板上。

「當啷!」

玉杯粉碎,清脆的碎裂聲在安靜的大殿內極其刺耳。那白玉碎片四處飛濺,在紅燈籠的光芒下折射出一片冰冷的寒光。

「呼!呼!呼!」

大殿上方的金色楠木樑柱上、大殿後方的繪畫屏風後、乃至兩側的耳房內,突然傳來一陣密集的重物落地聲與鎧甲撞擊聲。

整整八十名身穿黑鐵札甲、手持點鋼弩的禁軍精銳,與二十名身穿夜行衣、手持窄刃短刀的聽雨樓鐵牌刺客,宛如從地底冒出來的幽靈般,瞬間將大殿的各個出口重重封死。

「喀!喀!喀!」

弩弦拉緊的聲音連成一片,八十支散發出幽藍色毒光、純鋼打造的弩箭,在琉璃燈下直指齊太師、燕十三。那毒箭上塗抹的「碎骨散」,只要見血,便能在幾息內讓人渾身骨骼酸軟,失去所有反抗能力。

燕十三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的右手緩緩伸向背後,握住了那柄被油布包裹著的生鐵重劍柄。他的目光,此時正冷冷地盯著從大殿偏門一步步走出來的那個龐大身影。


場景 3:黑虎雷震天,狂傲挑釁

「哈哈哈哈!燕十三!你這條聽雨樓的落水狗,真以為戴個面具、拿把破鐵尺,就能在老子的眼皮子底下翻天?」

一聲震耳欲聾的狂笑聲,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從大殿側門後傳了出來。那笑聲中充斥著殘暴與狂妄,震得殿頂的琉璃蓮花燈都微微有些晃動。

走出來的是禁軍都指揮使,「黑虎」雷震天。

他身高將近七尺,肩膀寬闊得如同兩扇石門,渾身古銅色的肌肉在黑色皮甲的束縛下高高隆起,顯得虯結而充滿爆發力。他的臉上有一道從左眼角一直拉到下巴的紫黑色疤痕,隨著他的狂笑而劇烈地蠕動,顯得無比猙獰。

他的雙手中,正提著一對各重四十斤、用青銅鑄造的巨型雙錘。錘頭足有水桶般大小,上面刻著猙獰的饕餮紋,凹凸不平的紋路裡佈滿了粗糙的撞擊痕跡與乾涸的暗紅色血漬,在琉璃燈下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鐵鏽與血腥味。

雷震天盯著燕十三,眼中滿斯殘忍的戲謔:

「燕十三,你還記不記得五年前在京郊的破廟?那次老子率禁軍圍剿新俠義盟的餘黨,老子用這對鐵鎚,一下又一下,當著你的面,把新俠義盟老盟主的胸骨砸得稀爛。那老骨頭的碎裂聲,老子至今想起來都覺得悅耳。那時你身為聽雨樓的刺客,就站在廟樑上冷眼旁觀,連屁都不敢放一個。我們其實是一類人,都是靠著殺人、靠著血肉在泥潭裡往上爬的野獸!老子從一個死囚,靠著給首輔大人辦事,一步步爬到了禁軍指揮使的位置;你這條落水狗,今日裝什麼義士?你救這老匹夫,他難道會放過你?等大乾平定,這幫朝廷的官員一樣會把你們這些江湖刺客送上斷頭台!你簡直是蠢不可及!」

姬無情則倒背著雙手,身形輕飄飄地跟在雷震天身側。他看著燕十三,嘴角掛著一抹妖邪而得意的冷笑,如同看著一隻落入陷阱的獵物:

「雷將軍所言極是。燕十三,你在聽雨樓鐵字部的編號是『十三』,你難道忘記了在死人堆裡受訓的日子?十個孩子關在黑屋子裡,七天七夜,最後只有你一個人生生掐斷了所有同伴的脖子,手持短刀走了出來,腳下全是同門的屍體。你的雙手沾滿了同門的鮮血,今日卻要在這裡扮演新俠義盟的英雄,扮演守護忠臣的義士,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你為了一個會籌算的小丫頭而背叛樓主,自以為找到了光明,實則是愚蠢至極。本公子看了你武林大會的招式,你那重鐵劍根本毫無內家真氣的依託,不過是利用重鐵下砸的蠻力,配合槓桿原理在虛張聲勢。在雷將軍的百斤鐵錘面前,你連三合都撐不過去!本公子今夜就親手拔了你的皮,帶回去向樓主復命!」

各大門派的掌門面色大駭。他們萬萬沒有想到,這個在擂台上以一柄重劍砸碎無數兵刃的「無名」,竟然是前段時間鬧得沸沸揚揚的聽雨樓第一叛徒,更沒想到他居然有膽量潛入宰相府。

「阿彌陀佛。」空照禪師閉上雙眼,合十嘆息,口中念動佛號,但說出來的話卻冷酷無比:

「燕施主,你殺孽太重,先毀聽雨樓分部,又圖謀刺殺朝廷首輔,實乃妖邪所為。世間萬物皆有其因果,顧大人行議和之善舉,乃是順應天命。施主逆天而行,欲以暴亂朝綱,已然墮入魔道。今夜相府,便是你的伏魔之地。老衲雖心懷慈悲,但為了大乾百萬黎民的安定,今日也只能眼看著施主在此伏誅,以謝天下。」

沖虛道人亦搖了了頭,嘆道:「天理昭昭,叛逆難容。燕十三,你這等江湖敗類,不守朝廷法度,圖謀刺殺朝廷重臣,人人得而誅之。今夜你被這天羅地網所困,絕無生路,還是速速束手就擒,免受皮肉之苦。」

燕十三沒有理會空照與沖虛的虛偽之言。

他用右手緩緩扯掉了貼在臉上的假絡腮鬍,撕下了那一層易容的皮,露出了那張普通、木訥、卻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真容。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但他的雙眼卻如同一汪深潭,古井無波。

「哧啦——!」

他右手發力,直接扯碎了包裹著重劍的黑色油布。

一柄長達四尺半、寬如門扉、通體呈乾枯黑色的生鐵重劍,帶著一聲沉悶的呼嘯,被他重重地斜插在漢白玉地毯上。地毯下的漢白玉石板,在重劍落地的一瞬間,寸寸龜裂,飛濺出無數白色的粉塵。

「雷震天。」燕十三開口了,聲音平板而沙啞,沒有一絲一毫面對絕境時的慌亂,「當年在兵部案卷上蓋下聽雨樓血手印的,是你。殺死齊阮父母的,也是你。今夜,我來取你的狗命。」

「取老子的命?」

雷震天狂笑一聲,猛地將手中的青銅雙錘在胸前狠狠一撞,發出一聲震得人耳膜生疼的巨響,大吼道:

「那便看看你這條沒指頭的斷脊之犬,能不能接得住老子這一對砸碎了幾十個江湖高手腦袋的百斤鐵錘!給老子死來!」


場景 4:重劍對雙錘,狂暴交鋒

「轟!」

雷震天那龐大的身軀如同一隻發怒的黑熊般暴起,腳下的白玉地毯被他狂暴的腳力直接撕裂成碎片。他高高躍起,手中的青銅雙錘攜帶著千鈞之力,在半空中劃出兩道恐怖的黃銅色弧線,鋪天加地地砸向燕十三的頭頂!

重錘未至,那狂暴的錘風便已將燕十三頭上的侍衛軟帽直接吹飛,地上的石板碎屑更是被氣流捲得四處飛濺。大殿內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彷彿被抽空,沉重的風壓讓人喘不過氣來。

燕十三瞳孔縮成針尖大小。

在此時,他防守的姿勢必須無比精確。雷震天的雙錘各重四十斤,下砸之勢裹挾著他七尺身軀下墜的下墜之重力,瞬間產生的下墜之重力動能極其恐怖。

燕十三雙腳一前一後死死釘在石板上,雙手反握重劍柄,將重劍橫在頭頂上方,劍身傾斜呈三十度角。

「當——!」

一聲幾乎要將大殿屋頂掀翻的金鐵撞擊巨響驟然炸開。

青銅重錘狠狠地砸在生鐵重劍的斜面上。恐怖的重力在電光石火間內傳導下來,生鐵重劍的劍身劇烈地彎曲成一個驚人的弧度,幾乎要貼上燕十三的額頭。

「喀嚓!」

燕十三腳下的兩塊漢白玉石板瞬間粉碎,他的雙腿深深地陷進了地面碎石之中,直沒至小腿!

他的虎口在一瞬間便被那狂暴的反震力直接震得粉碎,鮮血如泉水般從指縫中噴湧了出來,將烏黑的劍柄瞬間染得一片猩紅。他的手臂肌肉在巨力壓迫下瘋狂地顫抖,皮下微細血絡紛紛破裂,大片青紫的淤血在皮膚下迅速蔓延開來。

那是寫實低武的殘酷碰撞。沒有玄幻的氣氣四溢,只有純粹的沉重力道與肌肉骨骼的硬撼。燕十三隻覺得兩條手臂彷彿被狂奔的烈馬正面撞擊,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他體內氣血翻湧,喉頭一甜,被他生生將鮮血嚥了回去。

此時的燕十三,大腦卻冷靜得如同一台精密的算盤。

「雷震天身高六尺九寸,右臂微長。他握錘的雙手間距為二尺四寸,這意味著他每次下砸時,重力力矩的支點會向左偏斜半寸。」 「這半寸的力矩偏差,便是他這套粗野錘法唯一的出招死角!」 「只要我將重劍斜面朝右偏斜三分,便可將他大部分的錘力沿著斜面導向右側的地基,而不必用手臂硬扛。」

燕十三牙關緊咬,硬生生頂住了反震。在錘力達到頂點的電光石火間,他的腰部猛地一擰,雙臂發力,引導著重劍劍身向斜下方滑動。生鐵重劍由於承受了如此恐怖的衝擊,劍身內部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金屬疲勞呻吟聲。他的指骨因為劇烈的擠壓而傳來一陣陣針刺般的劇痛,但他丹田內僅存的一絲避影步真氣卻反常地加速運行,沿著受創的經脈奔湧,勉強維持住手臂肌肉的活性。

「呲啦——!」

青銅錘擦著變形的生鐵劍刃滑了下去,重重地砸在燕十三身旁的地面上。

「轟隆!」

大殿石板被砸出了一個足有兩尺深的大坑,碎石如同流星般四處飛射,將幾名躲避不及的保皇黨官員臉上劃得鮮血淋漓。

雷震天見全力一擊居然被卸去,暴怒如狂。他狂嗥一聲,雙臂青筋暴露,如同老樹盤根般粗大。他大喝道:

「投機取巧的雜種!老子看你能卸掉多少力!再來!」

他的身體在落地的一瞬間,借著鐵錘落地的反彈之勢,龐大的腰肢扭動,右手的青銅錘順勢橫掃,如同一面巨大的鐵牆般,直奔燕十三的肋骨而來!

這一擊的速度極快,且是橫向大範圍的橫掃之勢,燕十三的雙腿陷在碎石中,根本無法施展步法躲避。他只能咬緊牙關,硬生生將插入地面的重劍拔出,劍身豎立在身側,當作盾牌護住左側肋骨。他的牙齦此時已經滲出血水,雙目因為極度的充血而顯得一片通紅。

「當——!」

又是一聲沉悶的巨響。

橫掃的青銅巨錘重重砸在豎立的生鐵重劍上。巨大的動能轉化為恐怖的推力,即便燕十三用重劍擋住了致命傷,那股力道依舊透過劍身,將他整個人攔腰砸得橫飛了出去。

他的身體在空中滑出三丈遠,重重地撞在了一根朱漆金絲楠木大柱上。

「噗!」

一口夾雜著內臟碎屑的鮮血,從燕十三的口中狂噴了出來。他背後的朱漆大柱,承受了如此重擊,表面的金箔與朱漆紛紛剝落,木柱內部發出一聲沉悶的開裂聲。

燕十三單膝跪在地上,用重劍死死撐住身體,不讓自己倒下。他的眼前一陣陣發黑,胸腔內火辣辣地疼,肋骨顯然已經斷了兩根,斷骨的尖端刺入了肺部,導致他每吸一口氣都像是有一把尖刀在肺部攪動,喉嚨裡發出拉風箱般的嘶啞漏氣聲。

他的左肩傷口再次崩裂,鮮血迅速洇濕了黑色的侍衛服,順著他的手臂流淌在重劍的劍身上。他的右臂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指尖在劇烈地顫抖,鮮血順著劍尖滴在羊毛地毯上,發出「沙沙」的微弱聲響。

「哈哈!受了老子一記『橫掃千軍』,你體內的骨頭怕是碎了一半吧!聽雨樓的叛徒,也不過如此!」雷震天倒提著雙錘,大步朝著燕十三走來,每一步落地,都震得大殿地面微微顫抖。

雷震天此時的呼吸也有些粗重,剛才那兩錘他也消耗了極大的力氣。但他臉上的猙獰笑容卻越來越大,他知道,眼前這個刺客已經是強弩之末。


場景 5:殿前搏命,最後一擊

殿內,火光與殺機交織。

顧維楨安坐在寶座上,神色悠閒地端起一杯新酒,冷眼看著這場單方面的虐殺。在他眼中,燕十三的死,不過是今夜相府夜宴的一道開胃小菜罷了。他甚至用筷子夾起了一粒珍珠般的天山雪米,慢慢地嚼著,臉上掛著貓戲老鼠般的愜意笑容。

齊太師看著受創嚴重的燕十三,眼中滿是悲憤,他揮舞著玉如意,試圖衝過去阻攔,卻被兩名禁軍士兵用長槍死死攔住。老人的眼角流下了兩行混濁的眼淚,大聲怒吼:

「顧維楨!你這權奸!你連一個江湖義士都不放過!你大乾天下,必亡於你手!老臣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老東西,給老子閉嘴!一會兒再拿你的狗命!」雷震天厲聲喝道,他的腳步已經逼近了燕十三身前五尺。

燕十三低著頭,呼吸微弱而有些粗重。他的視線此時已經被流進眼眶的鮮血染成了一片血紅,體內受傷的內臟在瘋狂地叫囂著痛苦。但他那少了一截小指的左手,卻依舊死死地握在重劍的劍柄上。

他在數。

「一……」

「二……」

「三……」

他用大腦,精確地心算著時間。從他步入大殿,到夜宴開始,再到雷震天動手,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半個時辰。

「十三,你一定要活著出來揉麵。」

阿阮的聲音彷彿穿透了風雨,在他耳畔響起。他的手腕處,那道在江南麵攤被麵粉粉塵熏黑的傷疤此時微微發熱。那是一個約定,是一個活在黑暗底層的刺客,對陽光、對溫暖麵湯的唯一嚮往。

他在等,等那個能撕裂這座大殿、撕裂這個黑夜的信號。

「燕十三,給老子碎成肉泥吧!」

雷震天發出一聲暴虐的大吼,他的雙臂肌肉高高隆起,雙錘在空中合二為一,帶著刺耳的音爆聲,以一種泰山壓頂的姿態,朝著燕十三的頭顱砸落!

這是一擊必殺的招式。以燕十三此時的重傷之軀,若是硬接,腦袋必然會像熟透的西瓜般爆裂開來。

姬無情的手已經按在了綠鯊魚皮鞘的劍柄上,狹長的眼睛微微瞇起,他在等待。他知道,燕十三在這一招之下,如果還想活命,就必須使出他那壓箱底的聽雨樓短刀極速。只要那柄黑刀一露出來,姬無情便會親自出手,配合周圍的八十張點鋼弩,將燕十三射成刺蝟。

然而,燕十三依舊沒有動。

他只是用那一雙被鮮血染紅的眼睛,冷冷地盯著砸落的巨錘。

他的心中,此時只剩下最後一個數字:

「十。」

「呼——!」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的關頭,大殿東側的木窗突然在一瞬間被一道亮如白晝的電光照亮。緊接著,一聲沉悶、壓抑,但卻比天雷還要響亮十倍的驚天巨響,突然從相府西北角糧庫的方向,瘋狂地炸裂了開來!

「轟隆隆隆——!」

那是超越了所有人想像的爆炸。

西北方的氣浪以每息百丈的恐怖速度席捲而來,將沿途的迴廊、花園假山在一瞬間震得粉碎。承恩堂那西側精心雕花的格扇木窗在瞬息之間被衝擊波徹底撕裂,化為無數尖銳的木屑與瓦礫碎片,如同暴風雨般激射進大殿之內。

衝擊波掀起的地毯如同怒濤般翻滾,將那些癱軟在地的百官直接捲起,狠狠砸在大柱與牆壁上。桌椅幾案在狂風中解體,杯盤狼藉,破碎的白瓷與赤金器皿四處飛濺。被引燃的烈酒在大地顫抖中化為流動的火河,順著織金羊毛地毯的紋路迅速向北側顧維楨的寶座蔓延。

顧維楨原本悠閒的神態在此時終於消失,他猛地從寶座上站起,右手墨玉扳指在火光下折射出驚慌的暗光,大聲命令禁軍護駕。

大殿內高懸的數十盞琉璃蓮花燈,承受不住如此恐怖的震波,紛紛從十丈高的天花板上墜落下來,重重砸在席前的酒水與幾案上,將那些名貴的花雕烈酒瞬間引燃,化為大片跳動的火海。大殿內在一瞬間陷入了黑暗與赤紅火光的交織之中,滾滾的黑煙裹挾著麥稈灰與煤灰瞬間灌滿了整個堂前。

百官哭爹喊娘地在黑暗與火海中摸索,弩手們也被這劇烈的地動山搖震得站立不穩,手中的點鋼弩紛紛射偏,毒箭射在天花板與地板上發出奪奪的刺耳響聲。姬無情此時也無暇顧及燕十三,他引以為傲的輕功在瓦礫與木屑的橫掃下毫無用武之地。他的絳紫色長袍被火焰迅速吞噬了一角,逼得他不得不狼狽地在地上翻滾滅火,沾了一身的灰土與血跡,哪裡還有半分聽雨樓第一金牌的優雅與妖邪?

而雷震天的雙耳在爆炸巨響的近距離衝擊下,耳膜當場被震裂,兩道鮮血順著耳孔流淌了下來。他被這突如其來的劇震震得身形一滯,原本砸向燕十三頭部、合二為一的青銅巨錘,攻勢也在空中微微偏斜了半尺。他那雙原本暴虐的眼睛,在這一刻被漫天的黑煙與火光遮蔽,耳鳴聲如同一千隻蟬在同時鳴叫,讓他完全失去了對周圍聲音的感知。他成了聾子,也成了半個瞎子。他狂亂地揮舞著雙錘,大吼著試圖在黑煙中尋找燕十三的身影。

而在這火光、黑煙與極度混亂的掩護下,一直單膝跪地、渾身是血的燕十三,那雙被血水模糊的眼中突然爆發出一抹刺骨的冷冽鋒芒。

他的右手,終於在黑暗與濃煙中,無聲無息地摸向了懷中那一柄被他藏得極深的「聽雨」短刀。

這柄「聽雨」短刀,刀長一尺二寸,通體漆黑無光,甚至連刀刃也是乾枯的墨色,沒有一絲一毫的金屬反光。它是聽雨樓鐵牌刺客的標準佩刀,也是燕十三這十幾年來唯一真正擁有的東西。刀身上的無數道微小豁口與暗沉痕跡,記錄著他每一次在生死邊緣的掙扎與痛苦。

在此時,大殿內黑煙滾滾,火海蔓延,雷震天那龐大的身軀因為耳聾與眼花在黑煙中狂亂地揮舞著雙錘,破綻大露。燕十三知道,他只有這一次機會。他體內那股原本微弱的避影步真氣,在這一瞬間被他強行催動到了極致,甚至連斷裂肋骨處的經脈都因為劇烈的真氣衝擊而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悶痛。

他咬緊牙關,將所有的劇痛生生壓制在大腦深處。他的人影,在這一瞬間彷彿化為了一道無聲無息的黑色陰影,迎著雷震天砸偏的雙錘,合身撲了上去。短刀出鞘,無聲無息,卻帶著他積蓄了五年的宿怨,直指雷震天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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