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風雲錄
11 章:孤影狂刀戰群魔

11 章:孤影狂刀戰群魔

第 11 章 - 孤影狂刀戰群魔

場景一:狂刀破壁,毒霧伺蟬

聽雨軒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狂風捲著核桃般大小的雨點,密密麻麻地砸在江南古鎮的青石街道上,激起沖天而起的水花與慘白的水霧。大雨如注,打在臨近的瓦片上,發出瓦釜轟鳴般的聲浪。這暴風雨鋪天蓋地,將古老江南小鎮的白牆黛瓦籠罩在一片迷濛的水幕之中。湍急的濁流順著街邊的暗溝奔騰呼嘯,將沿途的枯枝爛葉與廢棄雜物席捲而去。整條運河水位暴漲,拍打著河堤上的青石,發出低沉而沉悶的壓迫撞擊聲。運河上繫著的幾隻烏篷船在浪潮中劇烈搖晃,纜繩與木樁摩擦,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彷彿隨時都會斷裂。在大堂入口的門檻處,積水已經漫過了兩寸高,形成了一個個混濁的漩渦。

就在二樓「雨絲」喉嚨被切斷、那柄名震江湖的薄蟬軟劍無力落在木質地板上的沉悶聲響傳出的瞬間,茶樓外那片微弱的、被暴雨聲淹沒的慘呼餘音中,突然爆發出了一聲如同荒野受傷巨獸般的狂暴怒吼。那聲音中蘊含著極其深厚的外門剛陽真氣,在大雨中激盪開來,甚至將空中落下的密集雨珠瞬間震碎成一片微細的白色水沫,在缺口處形成了一片奇異的霧靄。這聲音迴盪在大堂內,震得懸掛在房樑上的幾盞熄滅的鐵線風燈劇烈搖晃,鐵環撞擊楠木,發出叮叮噹噹的清脆聲響。

「雨絲那個沒用的騷婆娘死了!哈哈,真是丟盡了我們聽雨樓金牌刺客的臉面!身為金牌,竟然死在一個廢物和一個丫頭手裡,真是死有餘孤!聽雨樓的尊嚴,豈容她這般踐踏!燕十三,今日若不將你碎屍萬段,我雨狂誓不為人!」

「轟隆——!」

伴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整面青磚粉牆轟然坍塌,無數碎裂的木屑、斷裂的泥磚與燃燒著的半截橫梁,在排山倒海般的外力作用下四處激射飛濺。一樓靠窗處的幾扇雕花隔扇在巨力下瞬間化作齏粉。一柄寬達一尺、厚達半寸、重達八十斤、刀身上佈滿了暗黑色血槽與無數粗糙缺口的「厚背砍山刀」,攜帶著無堅不摧的雄渾內力,硬生生地將聽雨軒一樓那堵堅固的磚木外牆劈開了一個丈許寬的巨大缺口。大堂內的空氣在這一刀的劈砍下,發出了近乎金屬拆裂般的尖銳哨音,磚石爆裂產生的灰白色粉塵,在漫天冷雨的沖刷下,瞬間化作了一片泥濘。大堂內原本擺放整齊的八仙桌被衝擊波震得東倒西歪,茶杯摔得粉碎,綠色的茶湯混雜在泥水裡,四處蔓延。

狂風暴雨夾雜著夾岸運河飄來的冷霧,夾帶著厚重的泥土味與黴爛的木頭氣味,瞬間自那巨大的缺口中瘋狂湧入,將大堂內原本瀰漫著的淡淡硝煙味與血腥氣氣味吹散了大半。

一道如同小鐵塔般魁梧兇狠的身影,踩著飛濺的碎瓦與燃燒的木片,大步流星地跨入了大堂之中。

來者正是聽雨樓金牌刺客中以力量著稱的「雨狂」。這名巨漢曾在關外連斬十七名馬匪,靠的就是手中這柄用玄鐵與頑鐵混合鍛造了七天七夜、在戰馬溫熱的鮮血中淬火而成的重刀。刀口上那斑駁的暗紅色痕跡,正是無數江湖高手的鮮血凝結而成的血痂,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臭。

他赤裸著兩條毛茸茸、粗壯如水桶般的雙臂,手臂上青筋暴起,宛如一條條在皮肉下瘋狂游動的青蛇。他滿臉鋼針般的絡腮鬍,雙眼赤紅如血,散發出狂熱且嗜血的光芒。他那巨大的右手倒提著那柄尚在滴落粘稠黑血的砍山刀,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從厚重的胸腔裡發出沉悶的「呼嗤」風箱聲,震得周圍的瓦礫碎屑微微抖動。他身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興奮而微微顫慄,腳步每一次落地,都將青石板踩出一圈圈細微的裂紋,顯示出其內力已經達到了剛柔並濟的外門極致。

而在他的身後,一團慘綠色、帶著刺鼻魚腥味的濃重煙霧正順著缺口滾滾湧入。那毒霧所過之處,木柱上的黑漆都被腐蝕得滋滋作響,冒出細小的黃色泡沫,散發出陣陣刺鼻的酸臭味。

在那慘綠色毒霧的掩護下,一個身形矮小、四肢比率奇特、近乎畸形的侏儒,正面無表情地緊隨其後滑入大堂。他那張長滿了麻子的小臉上,有一雙泛著黃色眼翳的細眼,嘴唇焦黑,牙齒稀疏且呈黑黃色,顯然是長期與劇毒之物打交道所致。

此人正是三金牌中行蹤最為詭秘、善於用毒與暗器的「雨霧」。

他的雙手各握著一柄泛著幽綠色毒光的黑色短匕首,那一雙細長的眼睛在慘綠色的霧氣中閃爍著陰冷毒辣的光芒。他雖然身形矮小,但每一步跨出,骨骼關節都發出奇異的軟折聲,身形如同一隻在草叢中急滑的毒蛇,速度快得在黑暗中拉出了幾道模糊的綠色殘影,令人毛骨悚然。他這門奇特的步法,能讓他在戰鬥中將重心降到極低,在對手難以察覺的視覺死角發動致命一擊。他身上的黑衣是用特殊的蛇皮製成,能防水防潮,且帶有淡淡的腥味,與毒霧融為一體。

二樓破碎的樓梯口上方,燕十三扶著焦黑的欄杆,身形微晃地緩緩走了下來。

此時的他,肉體狀態已經差到了極致。他的左肩處,先前被莫孤雁以內勁創傷的傷口,在剛才與雨絲的極限對決中徹底裂開。滾燙的鮮血如泉水般從繃開的布料下湧出,將他灰色的衣衫大半邊都染成了黑紅色。他的右手虎口處皮肉翻卷,露出了白森森的掌骨,鮮血順著「聽雨」短刀漆黑的刀柄一滴滴地落在木台階上,發出輕微而沉重的「答答」聲。他感覺到左肩的骨骼傳來陣陣碎裂般的劇痛,枯榮手的陰寒內勁正在順著經脈向他的心臟蔓延,每走一步,肺部都像是吸入了碎冰般寒冷刺骨。但他那張如花崗岩般冷硬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痛苦表情,只有那一雙眼睛,亮得有些可怕。

「燕十三!」雨狂抬起那隻軍事戰鬥中受傷而用黑布蒙住的獨眼,死死地盯著樓梯上的燕十三,眼中滿是狂熱與殘忍的快感,「你這個聽雨樓的叛徒,狗雜碎!今天老子要把你的骨頭一根一根地捏成粉末,拿你的這顆狗頭去向相府的顧大人換取萬兩黃金與將軍印!你的瞬息斬,今天就由老子的狂刀來破!」

在雨狂肆虐的笑聲中,他身後的慘綠色毒霧已經順著樓梯的空隙,迅速朝著上方蔓延,將原本潮濕的空氣染上了一層令人作嘔的腥甜。

燕十三依舊保持著沉默,他的雙眼冷靜得如同西域無盡的冰川,沒有泛起半點漣漪。他只是默默地用受傷的右手將短刀的刀柄握得更緊了一些,任由掌心的痛楚刺激著他開始有些擺動的神志。他體內殘存的最後一絲潛能,已經在此刻被他以內功強行激發,如同一頭面臨絕境、準備殊死一搏的孤狼。


場景二:力劈華山,大開大闔

「給老子受死!」

雨狂狂吼一聲,如同一顆出膛的巨型砲彈,雙腳在青石板地面上重重一蹬。

「砰!」

承受了巨力的青石板瞬間崩裂開來,無數泥水與碎石如暗器般向四周飛濺。雨狂那龐大如熊的身軀瞬間掠過了數丈的空間,手中的厚背砍山刀夾帶著撕裂虛空的破風之聲,以一招石破天驚的「力劈華山」,朝著樓梯上的燕十三當頭狂劈而下。這一刀之威,激起的刀風直接在半空中劈開了一道短暫的雨水空白區,將空中的雨水朝兩側瘋狂推擠,形成了一條無風雨之軌跡。

這一刀借著前衝的威勢,力道何止千鈞。

刀鋒還未真正觸及,那凌厲如刀割般的刀風已經吹得燕十三額前的散髮狂亂舞動,臉頰的皮膚在風壓下隱隱生疼,甚至裂開了微小的血口,滲出絲絲鮮血。雨狂口中噴出濃烈的劣質燒酒與烤羊肉的刺鼻氣味,那粗重的喘息聲在大堂內如雷鳴般滾動。

燕十三黑色的瞳孔驟然一縮,在刀鋒臨頭的電光石火間,他的身形猛地一側,施展出了他生平最得意的輕功「影步」。他的雙足在積滿泥水的青石板上滑動,腳底發出「沙沙」的摩擦聲,身軀宛如一抹毫無重力的灰色幽靈,雙足在濕滑的木台階上微弱地滑動,擦著砍山刀那冰冷的刀芒邊緣,順著樓梯殘破的扶手斜斜滑了下去,無聲地落在大堂空曠的青石板上。

「轟——!」

雨狂那威猛無匹的重刀狠狠地砸在了原本就搖搖欲墜的木質樓梯上。

整條由百年硬楠木打造的結實樓梯,在這一刀之下,如同紙糊的玩具般瞬間粉碎。無數粗大的木條與柱頭被暴力劈成了滿天飛濺的碎木屑與木粉,整條樓梯從中段轟然倒塌,砸在了地面的泥水裡,激起了一大片混濁的煙塵與水霧。那些飛散的木屑甚至將周圍的木壁扎得像刺蝟一般。

「躲?在老子的狂刀之下,你這隻受傷的野狗能躲到什麼時候!只會逃跑的懦夫!」

雨狂一擊落空,不僅沒有氣餒,反而激發了骨子裡的暴戾之氣。他那柄重達八十斤的砍山刀在地面滑行,粗鈍的刀鋒在青石板上摩擦,拉出了一道深達寸許的溝壑,火星如煙花般狂亂飛濺。他狂笑著在半空中將腰部一扭,龐大的身軀極其違背常人骨骼極限地在空中完成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急速轉向。沉重的砍山刀在半空中劃過一個巨大的弧形月牙,以一招霸道無匹的「橫掃千軍」,帶著呼嘯的厲風,直奔燕十三的腰腹橫切而去。

這一刀橫掃,速度極快,刀尖劃破空氣的哨音令人頭皮發軟。

燕十三此時已避無可避,背後是一堵堅硬的磚牆。在間不容髮之際,他右足猛地在一旁的長凳上踏下,整個人向上躍起三尺。然而,雨狂的刀勢卻如影隨形,手腕一沉,刀鋒向上一挑,直追半空中的燕十三。

燕十三在半空中身形微縮,將右手的短刀「聽雨」斜架在身前,與那劈山的巨刃狠狠地撞擊在一起。

「當——!」

一聲高亢、近乎要將人耳膜震裂的金屬撞擊聲在大堂內猛烈炸開。

無可匹敵的反震巨力沿著短刀的刀身瘋狂湧入,燕十三右手虎口處原本已經翻開的皮肉在一瞬間徹底裂開,鮮血如箭般噴灑在刀柄上。他整個人被這股狂暴的力量震得離地飛出,重重地砸在了一張八仙桌上。桌子承受不住巨力,瞬間「喀嚓」一聲斷裂崩塌,木屑四射。燕十三順著地面滑出去了兩丈多遠,脊背重重地撞在了一根支撐大堂的粗大金絲楠木立柱上。

「噗!」

燕十三喉頭一甜,一口黑紅色的熱血噴了出來,將他胸前的灰衣染得更加暗沉,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巨大的衝力震動了他的內臟,讓他眼前一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幾乎聽不見外面的暴雨聲。他的脊椎骨在撞擊下發出「嘎吱」的呻吟,大腿與腰部的肌肉劇烈抽搐,但他緊咬牙門,用膝蓋彎曲的角度來強行吸收了這股恐怖的力道。

他的右手五指在剛才那股猛烈的震動下已經徹底失去了知覺,短刀「聽雨」在受傷的手掌中劇烈地顫抖著,險些脫手飛出。他不得不將短刀在手掌中旋轉半周,用手腕處纏繞的粗麻布帶死死纏住刀柄,防止刀脫手。他的左手臂彎則死死壓住身側,用斷指的殘掌抵住肋骨以防肋骨斷裂。

「哈哈!叛徒就是叛徒,在老子的絕對力量面前,你不過是一隻隨時可以捏死的臭蟲!給我躺下吧!」

雨狂得勢不饒人,巨刀舞動如風輪,身形再度瘋狂地衝殺過來。每一刀劈下,都伴隨著大堂內楠木立柱被砍出深坑的轟鳴與桌椅爆裂的碎屑。燕十三在此刻展現出了極其堅韌的意志,他貼地滾翻,在漫天飛濺的碎木屑中狼狽躲閃,雖然衣衫盡碎,皮肉被木刺扎得血流不止,但他那雙平靜的瞳孔卻始終死死鎖定著對手的前進路線。

他在冷靜地等待。

等待雨狂在狂暴的移動中,踏入大堂中央那根最為粗壯的「承重主大梁」的防禦死角。那根大梁是聽雨軒的命脈所在,只要利用得當,便能成為他反敗為勝的唯一契機。


場景三:暗影匕首,鐵弩蓄勢

就在燕十三被雨狂那排山倒海般的重刀逼得節節敗退、身上不斷增添新傷的危急時刻,那一團在大堂內蔓延的慘綠色毒霧中,金牌刺客「雨霧」也終於尋到了致死的一擊機會。

「港口已近,燕十三,你的命留下來吧!分心可是要丟掉性命的!」

侏儒那陰鷙尖銳的怪笑聲在綠霧中飄忽不定,猶如自地底傳來的冤魂嚎叫。

他那矮小畸形的身軀幾乎與地面貼合,施展出了江湖中失傳已久的「壁虎游牆功」。他的關節在真氣催動下以一種近乎扭曲的姿態活動,骨骼磨擦發出「劈啪」的響聲,整個人如同一隻在黑暗中疾馳的巨型毒蜘蛛。他手中的兩柄黑色匕首在慘綠色的霧氣中,以一個極其刁鑽的弧度,無聲地拉出了兩道幽綠色的弧線,直刺向燕十三受傷嚴重的左腳踝與後心防守死角。匕首上的毒藥是從關外七種劇毒蠍子身上提煉出來的「碎骨散」,見血封喉,沾上一丁點便能讓人在三個呼吸內骨骼酥軟而死。

此時燕十三的全部心神都必須用來應對雨狂那雷霆萬鈞的重刀,面對雨霧這鬼魅般、帶著見血封喉劇毒的暗殺一擊,他的肉體已經到了極限,根本沒有任何餘力轉身防禦。

而在二樓那殘破、佈滿硝煙與火星的長廊拐角處,阿阮正整個人趴在滾燙的木地板上。

她那張原本精緻的小臉上此時沾滿了灰燼與冷汗,但那雙雪亮、充滿智慧的眼眸卻穿透了重重黑煙與慘綠色的毒霧,死死地盯著一樓大堂內那個急速移動的矮小畸形身影。她的雙手此時正微弱地顫抖,但她將下頜死死抵在弩托上,以保持身體的絕對靜止。她知道自己的機會只有一次,如果射偏,燕十三將萬劫不復。

在她身前,架設著一具粗糙卻沉重的鐵臂連弩。這是她先前利用聽雨軒後廚存放的私鹽鐵料,結合白蓮義軍撤退時留下的神火飛鴉半成品,在短時間內用銅規與算盤精密修改而成的「諸葛連弩」。她將原本木質的弩機箭道更換為生鐵打造,並重新調校了弓弦的張力,使弩箭的射速提升了將近一倍。在安裝火藥筒時,她細心地用油紙包裹了三層,以防止雨水淋濕導致失效。那黑火藥是用硝石、硫磺與木炭按七比二比一的極致配比調配而成,威力宏大。

這具弩機的弩臂被阿阮用幾條粗鐵線反覆纏繞加固,拉力達到了驚人的一百二十斤,尋常壯漢甚至無法拉開。弩箭的箭頭上,綁著神火飛鴉的引信與黑火藥筒,只要受到強烈撞擊,便會瞬間引發大範圍的爆炸。

阿阮的手指此時死死地搭在弩機的鐵質扣柄上。她白皙的手背上因為過度用力而青筋暴露,甚至被尖銳的木刺劃出了一道道血痕,但她諸多細節都已忘記,大腦以極限狀態運作著。

在她的腦海中,雨霧移動的軌跡不再是毫無規則的飄忽,而是被化作了一條條由空間方位與出招去勢構成的方位弧線。她利用父親傳授的均輸術,在腦海中快速勾畫出了一幅縱橫交錯的籌算局格,將雨霧的每一次位移都轉化為算術籌式。

「慘綠毒霧在穿堂風的吹拂下,流速為每息三尺二寸……」 「侏儒的步高為一尺二寸,每一步在地面上摩擦的間隔僅一彈指,重心偏向左側三度……」 「風向朝東南偏斜十五度,空氣濕度在上升,會增加弩箭的風阻之阻滯……」 「根據大衍求一術的餘數差,他的下一個落點方位必然在橫軸七尺、縱軸三尺的交匯處!」

「就是現在!」

阿阮在心底發出一聲堅定的吶喊,右手五指猛地扣下了弩機的鐵機關。

「繃——!轟——!」

一聲刺耳的弓弦震鳴聲伴隨著黑火藥爆燃的巨響在二樓迴廊處猛烈炸開。弩機強大的後坐力將阿阮的身軀向後猛推,她的手肘在粗糙的木地板上磨擦,瞬間掉了一大塊皮肉,鮮血流淌,但她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一根綁有神火飛鴉火藥筒的粗鐵弩箭,拖著一條長達數尺、熾熱滾燙的黑煙火尾,如同一道劃破江南夜空的火紅色流星,以一個極其刁鑽且精確的角度,直奔一樓綠霧中急速奔襲的雨霧射去。

雨霧此時正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燕十三的後心,他做夢也沒想到,在二樓那個在他眼裡毫無威脅、如同累贅一般的齊家小姐手裡,竟然會握有威力如此可怕的改裝火器。那一聲呼嘯聲如同厲鬼在身後索命,壓迫感排山倒海而來。

等他聽到火器呼嘯而下的劇烈破空聲時,弩箭已經到了他的頭頂。

「什麼鬼東西?!」

雨霧怪叫一聲,原本刺向燕十三腳踝的雙匕首本能地收回,在身前交叉成十字,試圖抵擋這凌空射來的一箭。

「轟隆隆——!」

鐵弩箭精確無誤地擊中了他的黑色雙匕首交叉點,弩箭頂端綁縛的神火飛鴉火藥筒在劇烈撞擊的瞬間被徹底引爆。

一股熾熱無比的烈焰與漫天滾滾的黑煙在一樓大堂內狂暴地炸裂開來,強大的爆炸衝擊波化作了一圈無形的氣浪,將四周蔓延的慘綠色毒霧在瞬間撕扯得粉碎。雨霧發出了一聲悽慘無比的尖叫,整個人被爆炸的氣浪生生掀飛出去了兩丈多遠。他雙臂的衣袖在烈火中被燒成了焦炭飛灰,雙手皮肉被鐵砂與火焰炸得一片焦黑,狼狽不堪地在滿是泥水的石板上連續滾了數圈,發出痛苦的呻吟。

這一擊,徹底打亂了雨霧與雨狂兩人原本天衣無縫的圍剿節奏。


場景四:殘指為餌,大樑卡刃

「二樓的小賤人!老子先撕了你!」

看到同伴被火器重創,雨狂怒不可遏,獨眼之中幾乎要噴出火來。他暴吼一聲,雖然口中罵著,但身為頂尖殺手的本能讓他的身形沒有絲毫的停滯。手中的厚背砍山刀在空中拉出一道耀眼的白色匹練,帶著劈山斷嶽的恐怖威勢,再度朝著燕十三的頭顱當頭劈下。這一次的刀勢中,他融入了自己成名的狂烈真氣,刀刃在落下的過程中劇烈震動,發出「嗡嗡」的轟鳴聲,將周圍飛散的雨水全部震碎。

這一次,他毫無保留地將體內全部的內力灌注在雙臂之上,誓要一刀將燕十三連同他身後的硬木大樑一起劈成兩半。

燕十三此時已退無可退。

他的背脊緊緊貼著大堂正中央那根兩人合抱粗、由百年乾松木打造的「承重主大梁」。這根大樑是支撐聽雨軒一樓與二樓結構的核心木件,也是茶樓內最為堅硬的地方,表面覆蓋著厚厚的黑漆,散發出陳年的木脂清香。此時他背部貼在大樑上,那粗糙的松木外皮甚至隔著單薄的衣物,將他後背的皮膚擦破,但他毫無所覺,大樑在暴雨摧殘下傳來的細微顫動,反倒成了他計算時間差的參照。

看著那當頭落下、幾乎避無可避的巨刀,燕十三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瞳孔在一瞬間收縮到了極致。

他沒有試圖向左側或右側閃避。

相反,在刀鋒臨頭的最後一瞬間,他突然有些慌亂地抬起了左手。

那隻殘缺了小指的左手,在此時毫無保留地暴露在雨狂的視線之中。燕十三的身形在劇痛下似乎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左肩的傷口處狂噴出一股鮮血,他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痛苦、絕望且因為抓握不穩而產生的動作變形,整個人彷彿要在這開山一刀下委頓下去。

「哈哈!左手沒了指頭的廢物,給老子死吧!」

雨狂見狀心中狂喜。在這種頂尖高手的生死對決中,任何一絲細微的身體缺陷與動作變形,都是致命的破綻。他深知燕十三的左手少了一根小指,這意味著燕十三的左半身防線存在著一個天然的防線空門,在發力格擋時必然會出現重心偏差。他那隻獨眼中露出了無比殘忍與貪婪的光芒,心中甚至已經開始盤算著殺掉燕十三後如何回京邀功。他斷定燕十三因為左手缺少小指無法在右側借力,其身體的避閃方向只能向左偏斜。

於是,雨狂在半空中強行收緊手腕,將原本直直落下的刀鋒朝著左側微微偏了半寸,死死地鎖死了燕十三在重創下唯一的生路。他這一刀凝聚了畢生的修為,力求一擊斬首。

然而,這正是燕十三用自己的殘肢與生命,為雨狂設下的終極死亡陷阱。

就在刀鋒距離燕十三頭頂僅剩三寸、冰冷的刀氣已經割裂他額頭皮膚的電光石火間內。

燕十三臉上那抹痛苦與絕望的表情,在瞬間凝固,化作了無比冷酷的冷靜。

他的身體以一個極其詭異、完全違背了骨骼關節關節常理的角度,向著右側生生橫移了三寸。他的左臂雖然沒有小指,但他長年修煉的「縮骨功」卻在這一瞬間將左肩的關節強行脫臼,從而爭取到了這致命的三寸空間。他的骨節發出「喀嚓」一聲脆響,整個左臂反轉貼在肋下,雖然痛徹心扉,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瞬息步!」

「奪——!」

一聲沉悶無比、如同重錘擊打敗木的巨響在大堂內沉重地響起。

雨狂那勢大力沉、蘊含了全身殘餘內力的必殺一刀,在失去了目標後,精確無誤地狠狠劈在了那根百年乾松木打造的承重主大梁上。

巨刀入木三分,大半截寬闊的刀身在一瞬間直沒至刀背。百年松木在巨大的力量衝擊下,甚至濺起了一蓬細碎的乾燥木屑,整根立柱劇烈搖晃。

由於雨狂這一刀用盡了全身力氣,加之這百年乾松木常年承受茶樓的重壓,其內部的木質纖維極其緊密且富有極強的韌性。在手刀劈入的瞬間,木纖維在巨力的擠壓下瞬間向內收緊,如同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地咬住了砍山刀的刀身。那厚重的刀鋒在大樑內部發出低沉的金屬悶鳴,甚至震得雨狂的整個手臂都發出了麻木的刺痛,震動波沿著刀柄傳入他的關節。

雨狂臉上那猖狂的笑容在瞬間凝固了。他的獨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神色,他狂怒地大喝一聲,雙臂上黑色的汗毛暴起,虯結的肌肉高高隆起,企圖將重刀自木樑中強行拔出。他用盡全身內勁,口中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嘶吼,吐沫星子飛濺,甚至將腳下的青石板踩塌了寸許。

然而,大樑在巨大的拉扯力下劇烈地晃動,掉落下一層層飛揚的灰塵,卻將卡在裡面的刀身夾得更緊了。

在這種級別的搏殺中,武器被卡住瞬息之間,就意味著死亡的降臨。


場景五:梟首雨狂,火鴉爆裂

「瞬息斬!」

大樑之下,燕十三那一聲隱忍了許久的怒吼聲,終於在雷鳴中爆發。

他那柄原本垂地的黑色短刀「聽雨」,在這一瞬間化作了一道無聲無息、割裂黑暗的黑色閃電。刀鋒與空氣摩擦,沒有發出半點聲響,這是將速度練到極致後產生的「無聲刀罡」。

他沒有去理會大樑上那柄顫抖的巨刀,也沒有去管雨狂那暴起防禦的雙臂,他的身形如同一隻貼地滑行的暗夜獵雕,在雨狂急於拔刀、胸腹門戶大開的剎那,短刀順著雨狂那因為過度用力而高高昂起的粗壯頸項,一抹而過。

「嗤!」

極窄、極薄的黑色刀鋒,此時如同切開一張沒有溫度的薄紙,輕易地切斷了雨狂的護體真氣與粗厚的喉管,順暢地滑過了其頸椎的骨縫。刀身上的凹槽瞬間吸納了噴湧而出的鮮血,沒有讓一滴血水濺落在燕十三的臉上。

「噗——!」

一顆碩大、滿是絡腮鬍的頭顱,伴隨著激噴出數尺高的滾燙血柱,高高地飛向了半空中,隨後重重地砸在了一旁滿是泥水的青石板上,滾落在一旁。雨狂臨死前,那隻獨眼中依舊殘留著狂熱的貪婪,卻再也看不見眼前的世界。他的頭顱在地上滾動了幾圈,最後落入了一個水窪中,激起了一小片泥水,將水窪染成了黑紅色。

而雨狂那龐大如小鐵塔般的無頭身軀,雙手依舊死死地握著卡在大樑上的巨刀刀柄,在原地僵立了半彈指之頃,才在一陣沉悶的撞擊聲中,推山倒柱般地向後倒在了一地血泊之中。他的鮮血噴灑在大樑上,將黑色的松木染上了一層粘稠的暗紅。

金牌刺客「雨狂」,伏誅。

「雨狂哥!」

不遠處,正扶著牆壁、被炸得渾身焦黑的「雨霧」看到這慘烈的一幕,嚇得魂飛魄散。他身為金牌刺客,雖然手段陰毒,但生性最是膽小懦弱。眼見己方的兩大高手在短短半個時辰內先後慘死在燕十三與阿阮的手中,他心中哪裡還有一絲一毫的戰意?

「怪物!你們這兩個怪物!聽雨樓不會放過你們的!雨祖一定會把你們剝皮抽筋,將你們挫骨揚灰!」

雨霧發出一聲刺耳的啼叫,身形一縮,直接施展出了門派不傳之秘「縮骨功」。他那原本一丈高的身軀此時在關節脆響中縮小了大半,骨頭與骨頭之間瘋狂地擠壓排空,整個人蜷縮成了一個黑色的皮球,瘋狂地沿著一樓牆壁破碎的巨大缺口滾動而去,企圖借著外面狂風暴雨的黑夜遁入街道的陰影之中。

然而,二樓長廊上的阿阮,絕不會給他這個生還的機會。

「想走?把命留下來!」

阿阮在二樓冷哼一聲,雙眸中閃爍著復仇的怒火。她那雙沾滿血跡的手掌,同時拉動了二樓廊道下懸掛的最後一個大型火器機關的懸索。

「轟隆隆——!」

二樓茶室的房頂上,一尊幾十斤重的巨型「神火飛鴉」火器,被鋼絲強行拉動,順著一根斜斜拉向一樓大門缺口的粗鐵索,呼嘯著滑射而下。神火飛鴉在半空中被引燃,四個噴火筒同時噴出了數丈長的熾熱火尾,將原本昏暗潮濕的大堂照耀得一片慘紅。

「砸!」

阿阮扣動最後的鐵扣,神火飛鴉脫離滑軌,精確地砸向了大門口的泥水堆。

「不——!」

「轟——!!」

在距離滾落大門旁的雨霧僅剩數尺的半空中,神火飛鴉在空中爆發出了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激射而出的無數鐵砂與碎石大範圍地波及了雨霧那矮小的身軀,狂暴的爆炸衝擊波將他攔腰掀翻,砸在了燃燒的木料堆中。

就在爆炸發生的前半個呼吸,燕十三憑藉著刺客對死亡危機的內臟直覺,猛地拉過身旁一張沉重的實木八仙桌橫擋在身前,並在氣浪臨身的那一瞬間,飛撲上前,將落下的阿阮死死地護在自己的身軀之下。

「轟!」

狂暴的衝力將整張八仙桌撕扯得粉碎,崩飛的碎木片與碎瓦礫如同無數暗器,狠狠地砸在了燕十三的脊背與四肢上,將他本就血肉模糊的後背扎得千瘡百孔。但他的大半身軀,依舊如同一座堅實的盾牌,將阿阮完好地護在身下。燕十三咬著牙,感到背後的肌肉被無數滾燙的碎屑刺入,冷汗與熱血交織在一起,但他將雙臂撐得極緊,沒有讓阿阮受到半點震盪。他的肺部因為吸入了大火產生的濃煙而劇烈燃燒,喉嚨傳來甜腥味,但他大腿發力,如同一座生鐵鑄就的堡壘,硬生生地抗下了所有的餘波。

而在爆炸的核心處,雨霧在巨大的衝擊力與激射鐵砂的波及下重重摔落在碎瓦堆中,胸腹已被碎石鐵砂穿透,血肉模糊,在泥水中痛苦抽搐。燕十三強撐著重創的身體,身形如離弦之箭掠出,手中聽雨短刀寒芒瞬息閃過,精確抹過了他的喉嚨。

聽雨樓江南分部的三大金牌刺客,至此,全滅。


場景六:大火熊熊,浴火突圍

然而,接連不斷的火器爆炸,也徹底點燃了整棟本就由乾木構建的聽雨軒。

神火飛鴉爆炸產生的熊熊烈火,瞬間點燃了一樓大堂內傾倒的酒罈與乾柴。烈酒助長了火勢,化作了一片火海,順著青石板與木質立柱瘋狂地向上攀爬蔓延。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酒香與刺鼻的焦糊味,火焰將空氣中的氧氣瞬間消耗殆盡,令人窒息。大火熊熊燃燒,火光將大雨夜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晝般慘烈。

「劈裡啪啦!」

火舌吞噬著一切,滾滾的濃黑煙霧迅速充斥了茶樓的每一個角落。四周的木柱在烈火的啃食下發出低沉的「喀嚓」斷裂聲,屋頂上的瓦片也因為高溫爆裂,如流星雨般不斷砸落在地面上。整棟茶樓的承重結構在大火中迅速軟化,內部大面積坍塌。二樓的地板在烈火的焚燒下已經出現了無數道裂縫,發出令人心驚膽戰的木料碎裂聲。

「十三!」

二樓的阿阮被黑煙嗆得劇烈咳嗽,大火已經封鎖了所有的通道,她被困在廊道死角,四周儘是熊熊燃燒的火海與隨時可能塌陷的燃燒橫梁。她用衣袖捂住口鼻,卻依舊被黑煙嗆得流出眼淚,視野模糊。她的肺部像是被烈火炙烤,胸口憋悶得幾乎要炸開,意識已經開始漸漸渙散。

一樓大堂的火海中,燕十三抬頭看著二樓那被烈火包圍的弱小身影。他深吸了一口混雜著煙塵與血腥的空氣,強忍著體內真氣乾涸與左肩骨折般的撕裂劇痛,踩著燃燒著的滾燙木板,身形如同一隻浴火重生的黑色飛燕,強行衝天而起。他踩在燒紅的木梁上,鞋底發出刺耳的焦味,皮肉被高溫瞬間燙傷,但他毫無遲疑。為了保護阿阮,他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他背部的無數木刺因為發力而陷得更深,但他體內的求生與守護之志已經超越了肉體的承受極限。

他掠上二樓,手中的短刀「聽雨」化作寒芒,一刀劈開了擋在阿阮身前燃燒著的木質屏風,一把將癱軟在地的阿阮緊緊地抱在懷中。他將自己的外衣解開,包裹住阿阮的頭部與身軀,防止她被漫天飛舞的火星與滾燙的水蒸汽灼傷。此時,一根燃燒著的斷梁朝他後背砸下,他將身體一擰,用堅硬的肩膀生生抗下了這一擊,衣物被瞬間燒毀,皮肉焦黑,但他神色未變。

「抱緊我!我們衝出去!」燕十三的喉嚨因為吸入煙塵而顯得無比沙啞,帶著一絲血腥氣。

阿阮雙手死死地環繞住燕十三的脖子,將小臉緊緊地埋在他的胸口,淚水順著眼角滑落,瞬間被周圍的高溫蒸乾。

「砰——!」

此時,茶樓最中央那根被雨狂巨刀劈中、又被烈火燒成焦炭的承重主大梁,終於在一聲沉悶的巨響中,斷裂成了兩截。

整棟聽雨軒茶樓開始向著內部大面積地坍塌,無數瓦片與燃燒的木料如雨點般落下,將退路徹底封死。屋頂上的雕花橫樑帶著千鈞重力,向著兩人的頭頂擺動著狠狠砸下。

就在房頂塌陷的電光石火間內,燕十三抱著阿阮,身形猛地向外一縱,從二樓正對著運河的那扇殘破窗櫺中,朝著外面狂風暴雨的黑暗夜空,猛烈地躍了出去。

「嘩啦!」

兩人穿過漫天火雨,重重地滾落在暴雨沖刷著的泥濘街頭。他們在泥水裡滾動了數圈,將身上的火焰強行熄滅。冰冷的雨水澆灌在燕十三滿是燙傷與刀傷的肉體上,傳來一陣陣令人麻木的劇痛。雨水沖洗著他身上的泥土與鮮血,在他身下匯聚成一片淡紅色的污水,沿著青石板緩緩流走。

在身後,整棟「聽雨軒」茶樓在大火與黑煙中,徹底坍塌成了一片焦黑的廢墟。無數的火星被狂風吹散在半空中,又迅速被漫天的暴雨無情澆滅。整個茶樓的倒塌激起了一大片煙塵,在大雨中顯得無比悽涼。坍塌的碎木與瓦礫將昔日精緻的茶樓徹底掩埋,只留下一片冒著黑煙的廢墟。

燕十三抱著阿阮倒在冰冷的泥水中,他再也無法承受體內重傷與真氣乾涸的雙重爆發,眼前一黑,徹底昏死了過去。他的左手依舊死死地抱著阿阮,指節發白,沒有半分鬆開的跡象。阿阮緊緊地依偎在他滿是血污的胸口,聽著他肋骨下方微弱但依舊頑強跳動的心跳聲,眼淚如同決堤的運河洪水般滾滾湧出,在大雨中放聲大哭。那悲涼而無助的哭喊聲,在漫天風雨的江南廢墟上四處迴盪,激起陣陣淒涼的回音,卻又帶著一絲死裡逃生後的無盡慶幸與後怕。

雨,依舊狂暴地洗刷著這片滿是鮮血的江南土地。

第 11 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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