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血染宮牆影衛竭
第 54 章 - 血染宮牆影衛竭
一
春雷是從正午過後開始在天啟城上空炸裂的。
烏黑的滾雲如同被墨汁潑染,沉重地壓在九重宮闕的金瓦頂上,將原本明亮的白晝生生壓成了昏暗的黃昏。狂風捲著暴雨,夾雜著未消融的冰雹,劈頭蓋臉地砸在午門廣場那寬闊的漢白玉石階上,濺起大片大片白色的水氣。
大乾帝國最後的防線——皇城午門,正緊緊地緊閉著。
三寸厚的宮門外包覆著黑漆漆的玄鐵甲片,數千名身穿黑金重甲的禁軍鐵衛在城頭林立,一架架巨大的床弩在女牆後張開,粗如手臂的鐵箭在雷光下折射出冰冷刺骨的死氣。
而在午門外那寬闊、空曠的廣場上,西山聯軍的主力已經水陸合流,排開了漫天的白旗。
林鐵衣按劍立在雨中,任由雨水將他身上的白袍浸得透濕。在他身側,阿阮扶著老太師齊文淵的靈柩,一雙眼睛透過漫天雨幕,死死盯著午門那緊閉的鐵門。她那精緻的面容上寫滿了悲慟,但腰間的沉香木算盤,卻被她用皮帶牢牢地系在腰間。
後方的通惠河水路上,阿吉正帶領著新盟的三萬散修乘著戰船,沿著內河支流朝皇宮兩翼包圍。
「林都督,強攻吧!」
趙猛按著刀柄,在雷雨中大吼:
「兄弟們的熱血已經燒起來了!城內霍戰的羽林軍正在與叛軍巷戰,我們若是遲疑,等顧賊調集宮內高手把天牢的殘部清理乾淨,我們便失了裡應外合的先機!」
林鐵衣看著午門城頭上那一排排猙獰的床弩,眉頭緊鎖。午門城牆高達數丈,易守難攻,若無內應強開宮門,僅憑聯軍的血肉之軀去撞那玄鐵宮門,只怕不等門破,幾萬兄弟就會死在漢白玉石階前。
「都督,影衛……請戰。」
一聲極其微弱、卻帶著金鐵之意的聲音突然在眾人身後響起。
林鐵衣面色大變,轉過頭去。
只見在兩名影衛死士的扶持下,面色如金紙的沈寒石正掙扎著站起身來。他臉上的半面黃銅面具在雷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嚴嚴實實地遮擋住了他殘缺右臉上的猙獰「逆」字烙印。他心脈處的傷口已被顧維楨的枯勁震裂,本是必死之身,此時卻以金針刺穴,強行服下了影衛透支生命極限的禁藥「九轉回天丹」,以全身經脈盡碎為代價鎖住氣血。他身上的黑色影衣已被鮮血徹底浸透,每說一個字,喉嚨裡都伴隨著黏稠的血沫聲。
「沈大人,你心脈已斷,不可強行運功!」阿阮驚呼,上前欲扶。
沈寒石卻輕輕推開了阿阮的手。他手握那一柄通體青黑、沒有護手的「無回劍」,那雙深陷的眼眸中,在此時燃燒著一股近乎瘋狂的執念:
「陛下……還在冷宮……」
「影衛自成立之日起……便只為天子守社稷,不為苟活。」
他抬起頭,看著燕十三,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露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
「燕十三……當年聽雨軒中……我私放了你……今日,我沈寒石,為你開路。」
他轉身,看著身後僅剩的三十六名影衛死士。這些死士人人帶傷,面戴墨燕面具,在暴雨中傲然而立。
「影衛聽令!」
沈寒石「無回劍」猛地指向前方的午門石階,聲音雖然沙啞,卻在春雷中滾滾傳開:
「隨我強攻午門,斬鎖開門!迎大軍入宮!」
「誓死效忠天子!守衛社稷!」
三十六名死士長嘯一聲,紛紛拔出了腰間的軟劍,在雷雨中化作了一道道黑色的閃電,迎著午門城頭激射而來的漫天箭雨,瘋狂地衝了上去。
二
暴雨如注,將午門廣場的漢白玉石階沖刷得一片濕滑。
「崩!崩!崩!」
午門城牆上,巨大的床弩發出令人心驚的弦鳴。粗如手臂的生鐵箭呼嘯著砸落,將鋪在大理石地面的漢白玉石板生生擊碎,碎石與泥土在暴雨中四射飛揚。
三名影衛死士躲避不及,身體被生鐵箭直接貫穿,強大的衝力將他們的身體撕裂,鮮血瞬間融入了滿地的雨水中,化作了妖艷的紅流。
但沈寒石與剩下的影衛卻沒有一絲遲疑。
他們身形極快,使出影衛絕學「影步」,在激射而來的箭雨空隙中以一種折線軌跡急速突進。
「放箭!射死這幫叛逆!」
午門城頭上,聽雨樓留守的一名金牌死士大聲指揮。無數禁軍弩手大開弩窗,密集的箭雨如同一片黑色的蝗蟲,在風雨中瘋狂地覆蓋了整片漢白玉石階。
「起盾!」
沈寒石長嘯。
他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折,手中的無回劍在空中化作了一道暗青色的劍幕。那劍法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快、準、狠,招招直奔弩箭的重心。
「當!當!當!當——!」
刺耳的鋼鐵撞擊聲在雷雨中響成了一片。沈寒石單臂揮劍,以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強行運轉體內早已震裂的經脈,每一劍斬出,他的七竅中都有鮮血流出,隨後瞬間被暴雨沖刷乾淨。
在他身後,影衛死士們用軟劍撥開箭雨,順著濕滑的石階,悍不畏死地衝上了城牆的馬道。
「死來!」
數百名身穿黑金札甲的禁軍鐵衛手持長槍,從午門甬道的兩側合圍了過來。
沈寒石率先衝入敵群。
他的無回劍此時化作了一抹奪命的寒芒。他整個人彷彿與周圍的風雨、雷電融為了一體,每一次出劍,必有一名禁軍鐵衛的喉嚨被長劍貫穿。
「噗嗤!噗嗤!」
鮮血在石壁上飛濺,隨後順著馬道的排水渠,匯聚成了一條赤紅色的瀑布,從午門城頭飛瀉而下。
「攔住他!他已經是強弩之末,心脈碎了,他撐不了多久!」
城頭的金牌死士看出了沈寒石的虛實,大聲叫喊。他帶領著十幾名聽雨樓金牌死士揮舞長劍,在雨中圍攻沈寒石。
沈寒石的動作漸漸變慢,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大口大口的黑血從面具下方湧出。他的身上已經多了三處致命的傷口,一柄禁軍的鋼叉深深地刺入了他的右肋,將他的皮甲撕裂,露出了裡面被枯勁侵蝕得發黑的血肉。
但他手裡的「無回劍」,卻依然沒有回頭。
「無回劍……出鞘無回,至死方休。」
沈寒石在心默默念著影衛統領的誓言。他一把拔出肋下的鋼叉,身形在空中一轉,無回劍化作一道刺目的青芒,生生挑斷了正面兩名聽雨樓死士的喉管。
此時,他身邊的三十六名影衛死士,已經只剩下不到五人。
但他們已經殺到了午門玄鐵宮門的上方——那裡懸掛著控制宮門開啟、扣著玄鐵鎖鏈的巨大絞車!
三
絞車周圍,十幾名聽雨樓金牌死士正揮舞著長劍,與最後的幾名影衛死士瘋狂肉搏。
「沈寒石,你這個逆臣!首輔待你不薄,你竟然背叛朝廷!」
聽雨樓留守金牌首領「雨鷹」面色猙獰,手中的長劍在暴雨中帶出一道刺目的寒光,直刺沈寒石的心口。
沈寒石沒有看他。
在他的眼眸中,只有前方那一根纏繞在生鐵絞車上、足有大腿粗細的「盤龍玄鐵鎖鏈」。這根鎖鏈連接著午門的千斤閘門,只要將其斬斷,千斤閘便會失去平衡轟然砸落,而宮門後方的門閂也會在撞擊下生生震碎!
「滾開!」
沈寒石喉嚨裡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
他根本沒有去閃避「雨鷹」刺向他心口的那致命一劍。他身形猛地向前半步,任由那柄鋒利的長劍,噗嗤一聲刺穿了他的胸膛!
「你——!」
「雨鷹」大驚,他沒想到沈寒石竟然會用這種完全自殺的打法。
而在長劍刺穿胸膛的電光石火間,沈寒石將體內最後一絲真氣、甚至周身所有的氣血與生命餘輝,悉數凝聚在了「無回劍」上。
青黑色的無回劍在這一瞬間,爆發出了一道耀眼無比的青色劍芒,竟然在黑暗與雷雨中,形成了一道短暫的青色長虹!
「無回——!」
沈寒石長嘯一聲,雙手持劍,朝著那根大腿粗細的玄鐵鎖鏈,瘋狂劈落!
「當——!」
一聲驚天動地的暴鳴。
無回劍與玄鐵鎖鏈相撞,爆出了一團照亮了整座午門城頭的巨大火花。
沈寒石手中的「無回劍」在巨力震盪下,寸寸碎裂,化作了無數青色的鐵屑,飛射入風雨中。但與此同時,那根大腿粗細、被大火與雨水冷熱交替折損的盤龍玄鐵鎖鏈,也咔嚓一聲,生生斷裂開來!
「轟隆隆——!」
失去鎖鏈束縛的午門千斤大門閂,在萬斤重力的拉扯下,發出了一聲地動山搖的轟鳴,朝著下方狠狠地砸了下去。
「宮門開了!宮門開了!」
城牆下,林鐵衣的雙眼募地一亮,長劍指向前方大開的午門大門:
「白蓮義軍,衝鋒——!」
「新盟的兄弟,跟老子殺進去!」
阿吉在運河戰船上大聲吼道,帶著無數散修死士如潮水般從水閘和陸路兩側,瘋狂地湧入了午門。
雨水漸漸停了,只剩下沉悶的雷聲在天際低吼。
午門大開的青石甬道中央,狂烈風雪中。
沈寒石就立在那裡。
他的無回劍已經碎裂,只剩下一只布滿了血銹的劍柄,被他死死地拄在青石板上。他身上的影衣被鮮血浸透,臉上那面半面黃銅面具已在激戰中掉落了一半,露出了他右臉上那個猙獰的「逆」字烙印,以及他那張滿是風霜與安詳的堅毅臉龐。
他的雙眼,死死盯著前方太和殿的方向,嘴角掛著一抹安詳的微笑。
他手拄殘劍,就那樣,傲立在宮門前,在大雪與雷雨的餘暉下,含笑溘逝,英魂不倒。
燕十三右手提著玄鐵戒刀,大步走過宮門。
在經過沈寒石的遺體旁時,燕十三的身形微微一頓。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只與戒刀綁在一起的右手,緩緩合上了沈寒石那死不瞑目的雙眼。
「沈大人,走好。」
燕十三的聲音低沈沙啞。
他提起玄鐵戒刀,那雙沒有一絲溫度的死魚眼,死死地盯著前方太和殿大殿那巍峨的黑色輪廓。
太和殿前,大雨滂沱的廣場上,大乾帝國最後的合流,京城終極決戰,在此刻,推向了最為殘酷的頂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