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天下太平歸麵館
第 57 章 - 天下太平歸麵館
一
太和殿頂那道被神火飛鴉轟塌的巨大窟窿裡,狂風裹著殘存的微雨,依舊在呼嘯著灌入。
昨夜那場將整座天啟城洗刷得一片泥濘的暴雨,此時終於漸漸收了勢。黑沈沈的雲層在遙遠的東方天際裂開了一道泛著金邊的口子,一縷略帶寒意卻極其明亮的朝陽,順著殿頂崩塌的豁口斜斜地照了進來。那光柱中無數塵埃起伏遊走,恰好落在了大殿玉階上那具已經冰冷的首輔屍身上。
顧維楨那顆滿是斑白髮絲的頭顱滾落在三尺外的泥水窪裡,那一雙曾經執掌大乾樞要、算盡廟堂人命的眼眸,此刻依舊死死地圓睜著,瞳孔收縮,兀自帶著一絲來不及褪去的驚愕與死不瞑目。
大殿內,除了破碎瓦礫間斷續的雨水滴落聲,便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燕十三半跪在蟠龍柱下,一隻沾滿泥血的左手死死扣在浸了血的地磚縫隙中,指甲縫裡滿是烏黑的泥血。他身上的粗布衣衫早已被雨水與汗水黏附在肌骨上,左肋處被畫戟帶走大片皮肉的傷口此時正突突地往外冒著寒氣,疼得他那張常年沒有表情的死魚臉也微微抽搐。但他卻恍若未覺,只是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懷中的少女。
阿阮抱著他的脖頸,整個人伏在他的肩頭,哭得雙肩劇烈發顫。她那雙平日裡只用來撥動算盤、冷靜推算大衍求一之術的纖手,此時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慘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泛起,指甲幾乎要嵌進燕十三背部的肌肉裡。
「沒事了,阮阮。」
燕十三沙啞著嗓子,聲音低沈得如同粗砂在石板上磨礪。他的右手在先前的激鬥中被顧維楨的枯榮掌風正面掃中,此時整條右臂軟綿綿地垂在一旁,麻木得沒有半點知覺。他只能用那隻殘缺了小指的左手,極其輕柔、有些笨拙地撫著她濕透的長髮。
大殿大門外,沈重的腳步聲打破了這短暫的安寧。
林鐵衣提著一柄滿是缺口、刀刃被砍得翻捲的樸刀,帶著十幾名渾身是血、甲冑殘破的白蓮義軍將領跨過高高的朱漆門檻。在他們身後,是神色委頓卻目光堅毅的羽林軍副統領霍戰。霍戰那張平日裡英挺的臉上,此時滿是煙熏與血漬,眼神中既有大戰得勝的剛毅,亦滿含著對沈寒石大統領壯烈犧牲的痛惜,右臂甲冑上綁著一條白布,代表著影衛英魂的傳承與守護。
「燕兄弟!」林鐵衣看著台階上那顆死不瞑目的首輔頭顱,又看了看委頓在地的燕十三,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將沉重的樸刀重重地拄在白玉石板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國賊伏誅,京城外的北狄騎兵大營……退了!」
殿外的廣場上,頓時傳來了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那是數萬名手持鋤頭、鐵鍬、劣質鐵劍的散修與義軍百姓,在歷經了一夜生死搏殺後爆發出的呼喊。聲音穿透了高聳的宮牆,在沈悶了百年的大乾皇宮上空久久迴盪。
燕十三沒有說話,只是強撐著身體,用那柄缺了口的玄鐵戒刀撐住地面,左腿發力,有些蹣跚地站了起來。
這時,被解開繩索的幼帝劉湛走下白玉台階。他只有十四歲,平日裡被顧維楨軟禁在深宮,此時腳步還有些虛浮,但他努力挺直了脊背,按著腰間的天子佩劍,一步步走到燕十三面前。
「義士燕十三,救駕之功,社稷之恩,朕沒齒難忘。」劉湛看著燕十三,眼神中既有死裡逃生的感激,也隱隱帶著一絲身為君王本能的警惕與忌憚,「顧賊已死,朝中無主,北方防線雖平,但邊疆空虛,各大名門心懷鬼胎。朕欲封你為『護國神王』,統領京城十萬禁軍與天下影衛,清算顧黨,重整乾坤。不知義士意下如何?」
封王拜相,統領禁軍。這是無數江湖武人一生求而不得的登天之路,也是尋常散修幾輩子也修不來的滔天富貴。
林鐵衣身後的幾名義軍將領呼吸微微一緊,紛紛看向燕十三。若是新俠義盟的領袖能坐在這個位置上,往後天下散修與底層百姓,便算是在這廟堂之巔有了一尊遮天蔽日的靠山。
然而,燕十三卻只是看著自己腳下那半截斷刃,死魚眼裡如同一潭死水,沒有激起半點波瀾。
「陛下,草民只是一個刺客。」
燕十三的聲音依舊冷硬,聽不出絲毫的情感波動。
「刺客的刀,只合在暗夜裡出鞘,去斬那些規矩管不到的罪惡。若是將它掛在朝堂的正殿上,日日受香火供奉,過不了幾年,這刀就會生滿銹,或者……變成另一把殺向無辜百姓的刀。」
劉湛微微一怔,有些急切地說道:「朕信得過你。你若不願居高位,朕可賜你金書鐵券,世襲罔替,許你新俠義盟於民間自治,不受地方州縣官府管轄,如何?」
「天下不可無刀,但刀不可佩於天子身側,亦不可懸於百官之頂。」燕十三指了指殿外的廣場,「新俠義盟的兄弟們,聚在一起是為了求一條活路,不是為了成為國中之國。若是免了他們的稅,免了官府的管束,不出十年,這新俠義盟就會變成另一個仗勢欺人、強佔民田的正道盟。到那時,陛下是不是還要找另一個燕十三,來把草民的腦頭也砍下來?」
阿阮此時已經擦乾了眼淚,站在燕十三身側,從懷中摸出一卷有些褶皺、沾了斑駁血跡的粗宣紙。
燕十三用左手接過,呈遞給身邊躬著身子的老太監。
「這是阿阮與草民,結合新俠義盟數萬散修之意,擬定的一份《義盟約法守則》。」燕十三指了指宣紙上的字跡,「我們將各大派強佔的良田清單、地方豪強走私黑金的帳目,皆以數術均輸之法算清。大乾的土地,按戶授田,每戶人家種多少地,納多少糧,皆有定規。往後若朝廷官吏貪墨、豪強壓迫百姓,民間互助行會便以此約法為憑,向州縣有司申訴。若有司不理,民間方可合力自衛。」
阿阮在一旁輕聲補充道:「陛下,天下土地產出之數是恆定的,若豪強多佔一畝,百姓便少吃一升。數術能算出土地的產量,卻算不出人心贪婪。此約法以數術定規,若能依此推行,百姓自能吃飽穿暖。百姓吃飽了飯,便沒人願意拎著腦袋造反了。」
幼帝接過那卷血跡斑斑的宣紙,看著上面用蠅頭小楷寫滿的勾股均輸之理,以及約束江湖武人、官吏的條款。他沉默了良久,看著眼前這對衣衫襤褸、滿身傷痕的男女,終於明白,這個男人是真的對那至高無上的權力毫無眷戀。
小皇帝往後退了半步,雙手交疊在胸前,對著這個衣衫襤褸的刺客,躬身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弟子之禮。
「義士之憂,朕……受教了。」
二
出宮的時候,午門外的空地上,晨光已經將滿地的積水照得金亮。
數萬名身穿粗布衣衫、手持雜七雜八兵刃的散修與義軍百姓,靜靜地立在廣場上。當看到燕十三與阿阮相互扶著走出來時,原本嘈雜的人群頓時安靜了下來,無數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了燕十三的身上。
「野狗」阿吉快步迎了上來。他臉上帶著戰鬥後的黑色硝煙,但那一雙亮晶晶的眼睛裡卻滿是按捺不住的興奮:「十三哥,咱們贏了!兄弟們都在等著你拿個章程,往後咱們是不是就要在這京城裡立下咱們新俠義盟的總壇了?聽說顧維楨在城外的莊子多得數不清,咱們是不是也能分上幾個?」
燕十三停下腳步,看著這些跟著他一路流亡、流血的粗鄙漢子。
他們中有開鏢局的落魄掌櫃、有在街角出賣力氣的車夫、有被各大門派逼得無路可走的流浪游俠。此刻,他們的眼中閃爍著對富貴、地位與未來的狂熱期盼。這種期盼,與當年顧維楨麾下的聽雨樓刺客、正道盟麾下的弟子,並沒有什麼兩樣。
燕十三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從腰間解下了那枚代表著聽雨樓頂級刺客的墨玉腰牌,順手扔在了泥水裡。
「新俠義盟,今日起正式解散。」
燕十三的聲音不大,卻藉著沉穩的內力,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廣場上頓時一片死寂,甚至能聽到有人倒吸涼氣的聲音。
「十三哥,這是為什麼啊?」阿吉急了,雙眼圓睜,急得直跺腳,「咱們拼了這麼多兄弟的命,好不容易把顧維楨給宰了,把正道盟給掀翻了,現在正是咱們揚眉吐氣、吃肉喝酒的時候!」
林鐵衣也皺了皺眉,有些不解地看著他,但沒有說話。
「阿吉,你還記不記得,你當初在牛角巷為什麼要跟著我?」燕十三看著他,「你說你不想再被鐵線拳的人當狗一樣打,你想有口飽飯吃,想有一條講公道的地方。」
「對啊!現在咱們有公道了,咱們說話管用了!」
「那我們如果留在京城,成了朝廷冊封的功臣。往後地方官員要巴結我們,富商巨賈要給我們送紅利,我們的兄弟要坐轎子、住大宅、娶三房姨太太。到了那時候,若是有個像你當初一樣的窮小子,因為沒錢給我們的兄弟送禮而被拒之門外,你說,這世道和以前有什麼分別?」
燕十三的目光緩緩掃過人群,那些原本狂熱的散修紛紛避開他的視線。
「拼命是為了不當狗,而不是為了去當牽狗的人。顧維楨死了,北狄退了,朝廷答應重新清算田產,按戶授田。新俠義盟的武裝力量必須解散,大家重回各業。我們會留下民間的互助行會,由讀書人算帳,由老鏢師教拳,大家遇到難處互相照應,但誰要是想仗著義盟的名頭在地方作威作福……」
燕十三伸手拍了拍身旁的玄鐵刀:「草民雖然不當刺客了,但這把刀,還認得路。」
散修們看著燕十三那張冷硬的臉,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後默許此事的林鐵衣與霍戰,紛紛低下了頭。許多人眼中的狂熱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腳踏實地的清醒。他們終究是要過日子的,誰也不想一輩子在刀口上舔血。
一個五十多歲、瘸了一條腿的老散修指了指自己背上的包袱,大聲說道:「十三兄弟說得對!老子本就是個打鐵的,打仗是為了不被逼死。現在地也有了,官兵也不抓人了,老子要回鄉下開鐵匠鋪去,給鄉親們打鋤頭!」
「對!回鄉去!過安生日子!」
人群中漸漸響起了一陣陣附和聲。
「聽十三兄弟的。」林鐵衣上前一步,拍了拍阿吉的肩膀,「我林鐵衣帶出來的兄弟,本就是泥腿子。如今鄉下有了田種,大家都回家奔個生計。阿吉,你若想行俠義,便帶著名單去地方行會當個巡查,別留在這富貴迷人眼的京城。」
阿吉咬了咬牙,終於紅著眼睛點了點頭:「好!我聽十三哥的!」
霍戰此時走上前來,對著燕十三抱了抱拳:「燕兄,大統領沈大人在午門叩門一役中英魂永駐。如今幼帝身邊無可用之人,我決定留在宮中,將影衛殘部與羽林軍合組為羽林暗衛,專司監察朝臣通敵與貪墨之舉,以承沈大人之遺志。今日一別,不知何日才能再見。」
燕十三看著這個曾經在蘆葦蕩中生死相搏的對手,死魚眼裡閃過一絲罕見的溫色。
「霍兄,保重。」
沒有多餘的寒暄,燕十三拉起阿阮的手,在數萬人默默注視的目光中,緩緩朝著城門的方向走去。朝陽將他們的背影拉得極長,兩道影子重疊在一起,走得極其安穩。
三
京城北郊,天壽山下。
這裡原本是一片皇家禁地,如今卻在一片荒煙蔓草中多出了兩座新立的土墳。
墓碑是粗生鐵鑄成的,上面簡單地刻著齊衡與齊太師的名字。這兩位大乾帝國最後的脊樑,一個死於聽雨樓的暗殺,一個死於天牢的折磨,終究是在這天下大定之日,入土為安。
微風吹過山谷,帶著松濤的沙沙聲,宛如老人在低低地講述著過去的故事。
阿阮跪在墳前,將一疊疊宣紙投入面前的瓦罐中。火舌舔舐著紙張,將上面那些繁複的數據與推演公式燒成了一片片飛舞的黑灰。
「爹,爺爺。」
阿阮輕聲呢喃,眼眶微紅,聲音裡卻沒有了往日的悲苦。
「顧維楨已經伏誅了,他那枚害死爹爹的墨玉扳指,我已經讓小皇帝砸碎了埋在太廟的台階下,讓千人踩、萬人踏。北境的百姓也保住了,大家都有了田種,往後再也不用流離失所了。」
她從懷中摸出那把有些磨損的紫竹算盤。這把算盤跟著她歷經了江南的漕運風波、平州孤城的雪夜守衛、以及相府後廚的生死邊緣。算珠上的紫竹漆已經有些剝落,露出了裡面溫潤的木骨。
阿阮的手指輕輕搭在算珠上。
「爹,您當初把兵部防務圖和通敵信,用大衍同餘之法編密成碼深鎖在我的腦子裡。您說這是一筆能救天下人的帳,也是一筆會招來殺身之禍的債。」
她深吸了一口氣,手指在算盤上快速地撥動起來。
「大衍求一,主數一千八百四十七,模數十一、十三、十七……」
隨著她手指的飛舞,算珠在山谷中發出了一連串極其清脆、宛如雨打芭蕉的聲響。
「咚、咚、當、當……」
這一次,她不是在計算落石的拋物線,也不是在計算火藥的配比,更不是在尋找突圍的暗道。
她只是在解開自己心頭的最後一把鎖。
當最後一顆算珠落定,阿阮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釋懷的笑容。
「餘數歸零。爹,這筆帳,女兒已經算完了。往後阮阮的腦子裡,再也沒有那些殺人的數字了。女兒只想用這把算盤,算一算每天要買多少斤麵粉,能賺多少個銅板。」
她將手中最後一張寫滿同餘推演公式的宣紙投入火中。火光沖天而起,將她的臉龐照得一片通暖。
燕十三站在她身後三步外,按著腰間的刀,靜靜地看著那一縷輕煙散入藍天。
「走吧。」燕十三走上前,遞給她一塊乾淨的手帕。
阿阮接過手帕,擦乾了眼角的淚水,順勢挽住了燕十三的胳膊。
「十三,我們去哪?」
「回江南。」燕十三看著南方,死魚眼中閃過一抹溫暖的光芒,「那裡的麥子,該熟了。」
四
南下的客船走得很慢,一路上順水而行。
沒有了官兵的盤查,也沒有了聽雨樓刺客的陰魂不散,大運河的水道在春光中顯得格外寬闊與溫柔。
兩岸乾枯的柳樹已經抽出了新綠,大片大片的麥田在江風吹拂下,如同一波波綠色的浪潮,在陽光下起伏。沿途的小鎮碼頭上,重新聚起了做小生意的販子,吆喝聲、叫賣聲,伴著江水拍擊船舷的聲響,充滿了人間的生氣。
阿阮搬了一把竹椅,坐在客船的甲板上。
在她面前,正蹲著一個七八歲的漁家小孩,手裡拿著幾根枯葦桿,在木板上比劃著。
「阮阮姐姐,你上次說的那個『盈不足術』,我回去想了半天,還是沒想明白。為什麼『今有三人共買雞,人出八,盈三;人出七,不足四。問人數、雞價各幾何?』這人數是怎麼算出來的呀?」小孩摸著後腦勺,一臉困惑。
阿阮被他逗得咯咯直笑,伸出手指點了點他的額頭:「你這小腦袋瓜,光想著吃雞了。你且記住,盈者,多也;不足者,少也。我們把多出來的與缺少的數相合,作為實數;再看兩次人出之差,作為法數。實數除以法數,便得人數。你看,盈三與不足四,相加得七;人出八與人出七,相差為一。以一除七,這人數不就是七人嗎?既然人數是七人,每人出八,共五十六,盈餘三,那雞價不就是五十三文錢嗎?」
她手裡的紫竹算盤在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隨著她手指的輕撥,算珠發出悅耳的脆響。
「你看,若是你阿爹今天捕了三十斤魚,以每斤十二文賣給碼頭的張掌櫃,但張掌櫃想要搭一斤蝦,這帳又該怎麼算?」
小孩看著算盤上變換的算珠,雙眼漸漸亮了起來:「我知道了!這叫均輸!」
燕十三靠在船篷邊,手裡拿著一根用粗布死死纏繞的條狀物——那是他那柄玄鐵重戒刀。現在,它看起來就像是一根農人挑擔子用的木櫍。
他身上的戾氣早已消散乾淨,原本有些凹陷的臉頰也長了些肉,顯出幾分尋常百姓的平和。
江風吹過,將他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
他看著阿阮在陽光下的側臉,看著她那因為解開了心結而顯得格外明媚的笑容,心中那股盤桓了十幾年的冰冷殺意,終於徹底被這滾燙的人間煙火氣溶得乾乾淨淨。
「十三,你在看什麼?」阿阮轉過頭,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
「看江。」燕十三老老實實地回答。
「騙人,你剛才明明在看我。」阿阮眨了眼,有些俏皮地說道,「怎麼,嫌我教得不好?」
「好。」燕十三說,「比你當初教我怎麼躲避影衛時,好多了。」
阿阮白了他一眼,隨後站起身,走到他身側,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
「十三,等到了江南,我們開一家什麼樣的麵館?」
「陽春麵館。」燕十三想了想,答道,「只賣陽春麵。」
「那可不行,光賣陽春麵怎麼賺錢?我算過了,江南人吃麵,最講究澆頭。我們要加爆魚、肉絲,還要熬最鮮的骨頭湯。」阿阮認真地盤算著,「對了,你揉麵的力氣大,麵條一定要勁道。到時候,你負責揉麵下麵,我負責收錢算帳。」
「好。」
燕十三摟住她的肩膀,看著客船缓缓穿過一座古老的石拱橋,橋上挑擔的農人正好奇地朝著水面張望。
那一刻,天高水長,江風正暖。
五
三年後。
江南臨平小鎮,是一處臨河的水鄉。
這裡的粉牆黛瓦在常年的雨水浸潤下,帶著一種古樸的墨色。清晨的河道上,晨霧還未完全散去,搖櫓船劃破水面的吱呀聲,伴著岸邊石階上婦人洗濯衣物的棖衣聲,喚醒了這個安寧的小鎮。
在小鎮最東頭的街角,有一間不起眼的臨街鋪面。
鋪子門口掛著一塊洗得有些發白的藍布招牌,上面用拙劣的筆跡寫著四個大字——「無名麵館」。
此時天色剛蒙蒙亮,麵館的廚房裡已經升起了裊裊的青煙,滾燙的骨湯在鍋裡翻滾著,散發出濃郁的肉香。
燕十三繫著一條滿是麵粉的粗布圍裙,正站在一張厚實的榆木案板前。
他那隻缺失了小指的左手,此時正按在團成小山般的麵團上。過去,這隻手在生死邊緣使出「瞬息斬」時,會因為力道不均而產生偏斜二分的微細偏差;但此時,他雙臂沉穩下壓,以一種極其勻稱、緩慢的勁力,將麵團一遍遍地揉捏、折疊。
每一次按壓,案板上都會震起一層極薄的麵粉白霧。
他的動作極慢,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韻律。那團麵在他手中漸漸變得如綢緞般光滑、柔韌。
「十三,柴火不夠了。」
後廚傳來阿阮清脆的喊聲。
「來了。」
燕十三應了一聲,隨手抹了抹手上的麵粉。他走到院子裡,看著牆角堆放的幾根粗柴火。
他從腰間摸出了一柄普通、略帶鐵銹、市井常見的柴刀。
那柄曾象徵著江湖至尊、被他傳給新盟主阿吉的「聽雨」短刀早已隨風而去;此刻,這把粗糙的農家柴刀正被他握在左手中,貼著柴火的紋理,無聲地劈落。
「唰、唰、唰!」
三聲極其細微的破空聲。
那幾根堅硬的劈柴,在電光石火之間,已經被均勻地剖成了四份,切口光滑如鏡。燕十三收刀入鞘,動作自然得就像一個做慣了粗活的農夫,抱起柴火走進了後廚。
阿阮此時正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那把紫竹算盤,劈裡啦啦地撥動著。
她身上的粗布裙子乾淨整潔,原本有些蒼白的臉色在江南水土的滋養下,顯得紅潤而健康。
「十三,鎮上的李掌櫃賒了三碗麵,一共九文錢;今天早上我們買進了三十斤麵粉、五斤豬肉,刨去柴火錢,咱們今天能賺……」
阿阮抬起頭,看著把柴火放進灶膛的燕十三,眼睛笑成了月牙。
「能賺三十八文錢呢!照這個算法,到年底我們就能把隔壁那間小閣樓租下來,給你添置一件新棉袍了。」
燕十三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走過來坐在她身邊,看著算盤上的算珠。
「阮阮算得准,聽你的。」
這時,鋪子門口張掛的竹簾被一隻大手粗魯地撩了開來。
「掌櫃的!來三碗大份的陽春麵!澆頭要雙份的爆魚!」
一個粗豪的嗓音伴著晨風傳了進來。
燕十三抬眼望去,死魚眼裡募地閃過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六
走進店來的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
他戴著一頂破草帽,背上背著一柄用粗布裹著的寬鐵劍,臉色曬得黝黑,但那一雙眉眼卻英氣勃勃。
在新俠義盟解散後,這個曾經跟在燕十三屁股後面、外號「野狗」的窮小子阿吉,如今已經成了中原江湖上人人稱頌的「無名大俠」。
「阿吉!」
阿阮驚喜地站起身,急忙倒了一碗熱茶遞過去:「你怎麼來了?快坐下暖暖身子。」
「阿阮姐,十三哥!」
阿吉摘下草帽,有些侷促地在大腿上擦了擦手,一邊大口喝茶,一邊說道:「我剛從山東辦完事回來,路過臨平鎮,尋思著一定要來嘗嘗十三哥的手藝。外面的兄弟們都說,十三哥的麵條是天下一絕,可惜一天只賣五十碗。」
燕十三轉身進了廚房,沒過多久,三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便端了上來。
麵條細白、整齊地碼在清亮的湯頭裡,上面撒著一把翠綠的小蔥,兩塊煎得金黃、吸飽了湯汁的爆魚壓在麵上,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阿吉也不客氣,抄起竹筷,稀裡呼嚕地大口吃了起來。
「香!真香!」
阿吉一邊吃,一邊口齒不清地說道:「十三哥,你這揉麵的勁道,簡直比當初那一記『瞬息斬』還要厲害。」
「外頭怎麼樣?」燕十三坐在桌旁,淡淡地問道。
阿吉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神色認真了些:「好多了。小皇帝去年親政,把顧維楨當年的餘黨清算得乾乾淨淨。咱們留下的那套《義盟約法守則》,小皇帝在京畿和江南各道都設了『均輸監』,專門查辦那些強占民田的豪強。」
「武林呢?」阿阮問。
「正道盟已經名存實亡了。」阿吉冷笑了一聲,「自從少室山大會上,各大派強占民田、霸占礦山的契據被曬出來後,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掌門人,如今連出門都要被百姓扔爛菜葉。新俠義盟的兄弟們回鄉後,在各縣都立了互助行會,誰家要是遭了災、受了官府的氣,行會的人就聚在一起講道理。大派的人想動武,也得惦記惦記咱們背後的戒刀。」
他看了看燕十三放在櫃檯下的那把「木柴刀」,嘿嘿一笑:「霍大統領在京城當了羽林軍總管,並在宮中立了影衛紀念祠。前些日子我路過京城,他還托我帶個話,問十三哥你,這左手揉出來的麵,到底有沒有用刀切出來的細。」
燕十三看著自己那隻少了一根小指的左手,嘴角微微動了動。
「比他的無回劍細。」
三人頓時笑了起來,笑聲在熱氣騰騰的麵館裡迴盪,顯得格外溫馨。
外面的天光此時已經大亮。
江南的春雨,淅淅瀝瀝地又下了起來。細密的雨絲落在河面上,盪開了一圈圈細微的漣漪,將這粉牆黛瓦的小鎮籠罩在一片煙雨朦朧之中。
阿吉吃完麵,摸出九文錢放在桌上,對著燕十三和阿阮抱了抱拳。
「十三哥,阿阮姐,我得走了。南邊有個縣的行會出了點糾紛,正等著我去主事呢。」
「在外面,多加小心。」阿阮囑咐道。
「放心吧,阿阮姐!我現在的劍,快著呢!」
阿吉戴上草帽,背起重劍,一頭扎進了江南的煙雨之中。他的身影在青石板路的盡頭漸漸模糊,只留下一串輕快的腳步聲。
燕十三走到門口,將有些潮濕的竹簾放了下來,遮住了外面的風雨。
阿阮拿著抹布,一邊收拾著桌上的碗筷,一邊轉過頭看著他。
「十三,晚上吃什麼?」
燕十三走過去,接過她手中的碗筷,看著她那雙在溫和燈火下顯得格外溫柔的眼眸。
「陽春麵。」燕十三說,「多加蔥花。」
阿阮抿嘴一笑,輕輕地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店門吱呀一聲合上,將人間的風雨、江湖的恩怨、廟堂的權謀,盡皆關在了門外。
只餘下一盞溫暖的燈火,和那算盤珠子輕輕撥動的、極其安穩的聲響。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