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大巧不工驚巨奸
第 15 章 - 大巧不工驚巨奸
場景 1:十強爭霸,巨奸親臨
天啟城的大雨在第三天清晨下得愈發狂暴,狂風夾著冰冷的雨水,如同道道無形的皮鞭,狠狠地抽打在大教場的青石擂台上。雨水在斑駁之石面上匯聚成湍急的濁流,順著厚重的石縫「嘩啦啦」地往外排泄。整個大教場此時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霧之中,狂風吹散了雨絲,又重新扯起漫天水幕,視線所及不過十丈之遠,使得這座肅殺的軍兵教場更添了幾分壓抑與死寂。大教場周邊的明黃色禁軍大旗在暴雨中被狂風生生撕扯開裂,發出獵獵的尖銳聲響。那些前來觀戰的市井百姓與游俠,在寒雨中凍得臉色青紫,身體止不住地發抖,但雙眼卻依舊死死盯著擂台,狂熱地算計著今天的輸贏。
然而,風雨再大,也擋不住京城權貴與百姓的狂熱投機心理。
今日是高手選拔大會十強爭霸的決賽,教場四周的防禦與警戒比前兩日嚴密了十倍不止。一排排身穿黑鐵板札甲、手持九尺長戟的禁軍精銳,如同鋼鐵鑄造的石雕一般,面無表情地立在狂風暴雨之中,任由冷雨將身上的甲冑淋得冰冷徹骨,雨水順著鐵盔的邊緣形成連綿的水線,滴落在泥濘的官道上。在其後方,還有三十名身披黑色鎖子甲、手持精鋼強弩的弩手,他們面無表情地按著弩機,隨時準備將任何靠近高台的江湖武人射成刺蝟。
高台之上的錦棚前,此時加裝了厚重的避雨青紗,棚內的角落裡擺放著六隻巨大的黃銅炭火盆,將錦棚內烘烤得溫暖如春,散發出淡淡松脂香氣。高台下方,一些低頭跪在泥水裡的破落學子與散修,看著那高台上鋪著的白虎皮與閃耀的黃銅炭火盆,一邊在寒雨中發抖,一邊暗自咬牙切齒,在心中暗罵那高台上的首輔是賣國巨奸。
「首輔大人駕到——!」
一聲高亢、拖長了音調的太監呼喊聲,穿透了重重密集的雨幕,在大教場上空轟然迴盪。
原本喧囂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無數市井百姓與各路江湖人士紛紛低頭,恭敬地跪倒在濕冷的泥水裡,不敢發出一絲雜音。只見一隊身穿大紅飛魚服、腰懸黑漆繡春刀的內廷侍衛在前方開路,他們的眼神冰冷,手按著刀柄,在大雨中顯得威風凜凜,目空一切。遇有跪地稍慢的百姓,侍衛便粗暴地用刀鞘或馬鞭抽打過去,抽得皮開肉綻,引來一陣壓抑的哭喊。隨後是一頂由十六名精壯禁軍抬著的明黃色大轎,頂端裝飾著耀目的金頂,在大雨中顯得雍容華貴,緩緩停在高台之下。那拉轎的馬匹發出沉重的喘息聲,巨大的車輪在泥地中碾壓出深深的溝壑。
轎簾在侍衛的護衛下徐徐掀開,一名身穿一品仙鶴緋紅官服的老者大步走上高台。
那老者身形高大,雖然年過半百,身形微微有些發福,但站姿挺拔如松,極具威嚴。他面容儒雅溫和,雙目深邃如潭,蓄著保養得極好的三寸黑髯,若非身處這大乾權力之巔,看起來倒更像是一位學識淵博、心憂天下的當世大儒。
這人,便是掌控著朝廷生殺大權的內閣首輔,出賣北狄的賣國巨奸——顧維楨。
燕十三立在下方的候場棚下。
他的斗笠壓得極低,雨水順著破舊的笠帽邊緣「嗒嗒」地打在他粗布的灰色衣衫上,將他的肩膀淋得濕透。他的雙眼藏在斗笠的陰影裡,隔著十幾丈風雨,死死地盯著走上高台的顧維楨。
更確切地說,是盯著顧維楨右手的大拇指。
顧維楨大步走上高台,隨手扶在太師椅的黃花梨木扶手上。就在那一瞬間,他右手大拇指上的一枚飾物在炭火的映照下,閃過一道半透明、溫潤卻又顯得陰冷的墨綠色光澤。
那是一枚極起罕見的墨玉扳指。
燕十三的呼吸在這一瞬間沉了下去, 他的內息在受損的經脈中猛地一滯。他的大腦深處,彷彿又響起了第一章江南雨夜中,聽雨樓信使交給他的那枚墨玉印章。那印章蓋在「雨絲箋」上,留下了一個漩渦狀的雨滴標記,印記的邊緣,赫然有著一絲微小的磨損缺口。那印章代表的無情指令,他這十六年來在深夜的黑暗中看過無數次,每一次暗殺任務的背後,都加蓋著這個標記。他想起了八歲那年也是這樣的大雨天,他像條死狗一樣被聽雨樓的管事撿走,從此失去了名字,只剩下「十三」這個代號。
此時,顧維楨大拇指上的那枚墨玉扳指,邊緣處正有著一道一模一樣、微不可察的磨損缺口!
這枚扳指,就是聽雨樓主「雨祖」的最高印信!
燕十三的右手五指猛地握緊了生鐵重劍的粗糙鐵柄,手背上青筋暴起。在聽雨樓掙扎求生了十六年,他作為工具在刀口舔血,身邊無數兄弟被當作棄子死去,而這一切無情指令的源頭,都蓋有這枚印章的印記。如今他終於親眼見到了這個將他當作隨意丟棄的棋子、將大乾大好江山出賣給外族的罪魁首。他的牙關緊咬,眼底的殺意如決堤的洪水般瘋狂湧動。他想起了死去的齊衡侍郎,以及江南分部大火中那些被燃燒的屍體。他這十六年來雙手沾滿無辜者的血,這一次,他要用這重鐵砸碎這一切。
一旁的阿阮,此時也緊緊地盯著顧維楨。她那雙平日裡亮如星子般的眼眸中,此時盛滿了刻骨銘心的仇恨。看著這個害死她父親齊衡、讓齊家滿門抄斬的仇人,她的身體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劇烈發抖,指關節因為用力力氣攥緊衣角而發白,眼眶通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幾乎要流出淚來。她咬著嘴唇,嘴唇已被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十三……是他……就是他……」阿阮的聲音細微而發顫。
燕十三沒有轉頭,鎖定目標,只是伸出左手,用那隻殘缺了小指的粗糙掌心,輕輕按在阿阮的肩膀上。他的大拇指與食指微微發力,將一股溫熱而平緩的內力緩緩輸入阿阮的肩膀內,壓制住她體內因極度憤怒而有些失控逆流的氣血。那冰冷而沉穩的手勁,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將阿阮從失控的邊緣強行拉了回來。
「等。」燕十三只低低地吐出一個字。
阿阮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眼中的淚水壓了回去,十指再次在袖中飛快地模擬著算籌的撥動,強迫自己的思維恢復理智與冷靜。
高台上,禁軍指揮使雷震天與身旁的官員早迎上前去。雷震天躬身行禮:「見過首輔大人!今日決賽,末將定為大人選拔出最強的帶刀護衛!」雷震天接過精緻的酒杯,哈著腰低聲向顧維楨稟報:「首輔大人,北方的陸乾雄大將軍擁兵自重,陸將軍正秘密向朝廷索要三十萬兩官銀,否則就要縱兵入關搶掠。我們真的要給嗎?」雷震天低聲又道,「今日的十強名單中,倒有兩個散修,其中一個使重劍的無名,力大如牛,另一個則是個狠辣的姬統領身邊的死士...」 顧維楨身旁,新任的兵部侍郎錢文林一邊小心翼翼地替首輔擋住飄落的雨水,一邊阿諛奉承道:「首輔大人神機妙算,平州關外有陸將軍與狄人夾擊,江南水利又在我們的控制中,不消兩年,整個天下便是大人您的了...」 顧維楨接過侍女端上來的西域野山參茶,輕抿了一口,冷冷瞥了他一眼,低聲訓斥:「錢侍郎,話有些多了。本官只是一心為皇上辦事,何來天下之說?小心禍從口出。」錢文林頓時嚇得冷汗直流,諾諾不敢再言。顧維楨回過頭,一邊把玩純金金膽,一邊淡冷地冷笑,用大拇指輕撫著扳指的缺口,對雷震天低聲吩咐:「給,但不用給國庫的官銀,將江南受災州縣的秋糧折算給他,再派人秘密去聯絡北狄可汗,告訴狄人,陸乾雄糧草不濟,正是出兵夾擊的良機。至於朝堂上反對此事的李閣老,老子昨日已讓他寫了告老還鄉的致仕摺子,今日便可打發他滾出京城。」這陰狠的通敵權謀,讓身旁的官員冷汗直冒。
顧維楨微微一笑,神色儒雅溫和,輕撫著大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溫聲道:「雷將軍辛苦了。國家多難,正需要忠勇之士為國效力。開始吧。」
「當——!」
黃銅大鐘再次被重重敲響,低沉的鐘聲震碎了教場上空的雨霧,迴盪在天地之間。
登台官扯著公鴨嗓大喊:「十進五,第三場!禁軍偏將張彪,對陣,散修無名!」
場景 2:對決鐵畫戟,重兵器對撞
擂台下方,前來押注的百姓和賭徒在雨泥中大聲吼叫。張老三滿臉通紅地吼道:「張偏將的八荒鐵畫戟是沙場殺人的兵器,那散修無名拿根鐵條,肯定一招就被拍成肉泥!老子買張偏將十兩銀子!」李四在一旁大喊:「老子買那無名贏!他那生鐵重劍大巧不工,今天定有惡鬥!」
「踏、踏、踏……」
沉重得如同悶雷般的腳步聲在擂台上起,每一步都將青石板上的積水踩得倒飛出一尺多高,水花四濺。
一名身穿熟銅重甲、滿臉橫肉的禁軍巨漢大步走上擂台。他身高七尺,肩膀寬闊,渾身肌肉高高鼓起,手中斜斜地拖著一桿長達八尺、重達四十五斤的「八荒鐵畫戟」。這桿戟的戟端鑄有雙月牙刃,戟面鑄有精細的龍虎紋,戟尖寒光閃閃,周圍包繞著一圈護手鐵盤,上面掛著的鐵環在風風中叮呤呤地碰撞作響。那戟尖在石板上拖曳,發出「吱吱」的刺耳磨擦聲,劇烈的摩擦力在積水中帶起一條長長的水線,火花在水流中若隱若現。
這人便是雷震天麾下的頭號悍將、禁軍偏將張彪,曾在邊疆親手斬殺過北狄部族的騎兵首領,在禁軍中威名顯赫。擂台下方的禁軍官兵們一齊發出雷鳴般的吶喊助威聲,聲勢極為駭人。前兩天敗在燕十三手下的岳青的同門,此時也聚在一側幸樂地盯著燕十三。
張彪站在擂台中央,將鐵畫戟重重朝地上一戳,發出「砰」的重響,石板頓時被戟座震開了幾道細密的裂紋。
「小子,前兩天你在這台上砸斷了不少名門弟子的花哨劍,威風得緊啊。」張彪吐了一口唾沫,大嗓門咆哮,聲音甚至壓過了雨聲,「不過,老子手裡這桿戟,是軍中實戰的殺人兵器!三十二斤生鐵?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什麼叫真正的沙場百人斬!」
燕十三緩緩走上擂台,解開背後的粗麻布,露出那柄烏黑、粗糲的生鐵重劍,單手提著劍柄立在風雨中。
他沒有擺出任何劍法的起手式,只是將重劍倒提在右手,劍尖斜斜地指著地面,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漆黑的鐵身,黑眸冷漠如水。
「接招!」
張彪狂喝一聲,額頭上青筋暴起,雙手緊緊握住八荒鐵畫戟的粗壯戟桿,腰腹處在剎那間爆發出恐怖的力道。四十五斤的重戟在半空中猛地劃過一道巨大的半圓弧度,大戟尖端帶起一圈狂暴的白色水幕,將落下的暴雨撕扯開來,攜著開山裂石之勢朝燕十三的腰腹橫掃而來!這是第一招「橫掃千軍」,不求花哨,只求以絕對的力量與大開大闔的力矩優勢在剎那間將對手攔腰斬斷。大戟過處,帶起的強勁風壓將擂台石板上的積水生生吹得朝兩側激射飛濺。
燕十三眼眸微垂。他在聽雨樓曾受過極其嚴苛的「重兵器應對與近身防線突破」格鬥訓練。他在心中迅速計算著受力力道:大戟重四十五斤,張彪揮舞的速度約為每息三丈,若正面硬撼,即使右臂骨骼能承受,重劍也必會脫手。唯有偏轉三十度,以大斜面卸力,將大戟的正面衝擊化為側向摩擦力。
燕十三沒有後退。在鐵畫戟帶著呼嘯狂風距離他胸口僅剩一尺的瞬間,燕十三腳下在積水中重重一蹬,重心下矮,他的膝關節以微小的力矩屈伸,大腿肌腱繃緊。他整個人大腿發力,整個下盤如鐵錨般定在石板的積水中,不退反進,迎擊上去!
「當——!」
一聲震耳無比的金屬碰撞聲在擂台上空轟然炸裂,震得台下圍觀的百姓耳膜生疼。燕十三雙手握緊生鐵重劍,將劍脊貼在右肩與前臂上,呈斜斜的三十度角迎向鐵畫戟的戟桿。四十五斤鐵戟的狂暴力量撞擊在斜斜的重劍鐵身表面,大部分的衝擊力被斜面折射引向一側的虛空,重劍與鐵戟劇烈摩擦,火星在冷雨中大片飛濺,發出「吱啦——」極其尖銳刺耳的金屬磨合銳響。大戟與重劍劍脊摩擦產生的超高頻率震動,如無數波電流般順著生鐵劍脊狠狠擊穿燕十三的右臂手骨。燕十三右臂猛地一緊,右手虎口剛長好的傷口頓時被撕裂開來,鮮血順著指縫流下,將纏繞的麻布再次染得鮮紅,但他面部肌肉無一絲抖動,強行以非人的意志壓下痛楚,身形沒有絲毫停頓。
張彪冷哼一聲,手腕猛地一抖,竟在電光石火間收力,雙手翻轉戟桿,使出第二招「翻江倒海」!重戟在雨幕中拉出一道尖銳的低頻呼嘯,以一個詭異的下沉力道,瘋狂橫掃燕十三的下盤雙腿。
燕十三反應極快,他不退反進,雙手持劍,藉著重劍三十二斤的重量,猛地往青石板的縫隙中插下。
「當啷!」
重劍的扁平生鐵身如同一面厚鐵盾般死死立在青石上。鐵畫戟的戟刃狠狠撞擊在重劍劍脊上,爆發出沉悶的鐵器交擊巨響。恐怖的衝擊力沿著重劍導向地面,兩人的靴子在泥水中向後滑動,拉出兩道深深的泥水痕跡,金屬撞擊的反震衝擊波在擂台上激起了一圈肉眼可見的水霧漣漪。只聽得「喀嚓」幾聲脆響,燕十三腳下的青石板頓時被震開了數道裂紋,碎石片與黃泥漿水飛濺。燕十三承受住這股劇烈反震,喉頭一甜,一腔逆血湧上喉間,但他用舌尖死死頂住上顎,強行將逆血吞了回去。
張彪見連續兩招都被對方以古怪的法子化解,心中狂怒,暴喝一聲,全身內力瘋狂湧入大戟,使出第三招「直搗黃龍」!大戟戟尖的月牙雙刃在空中幻化出一片奪目的銀芒,如同猛禽利爪,直刺燕十三的面門,誓要將他的頭顱生生夾碎。
燕十三眼中精光一閃,他知道,這是唯一的空隙。大戟刺擊時,去勢極快,但因為在雨中受到風阻,且戟身沉重,其下墜去勢在雨滴的重重撞擊下產生了瞬息的細微延遲。
燕十三沒有偏頭躲避,而是雙手握劍,重劍劍身向左偏轉三十度,以劍脊正面拍擊在戟尖的側面上。
「當!」
大戟被生鐵重劍的巨力拍偏了三寸。燕十三的身形宛如一抹灰色輕煙,借著這三寸的空隙,不退反進,直直地衝向張彪的懷裡!
張彪臉色大變,沒想到這散修竟然如此悍不畏死,而且對力量的角度卸力運用得如此妙到毫巔。他急忙想要收回鐵戟,用長戟的鐵座尾端進行防守。
然而,燕十三的重劍,已經發動了。
燕十三腰胯一扭,藉著剛才突進時的前衝慣力,雙手握住重劍的鐵柄,將那三十二斤的生鐵粗條當作一根巨大的鐵槌,一招海底撈月,直接拿鐵柄底部的粗重鐵疙瘩,狠狠地搗向張彪的肩膀關節!
「砰!」
沉悶無比的力氣鈍擊聲在重甲上響起。
張彪的熟銅護肩瞬間凹陷下去一個大坑,生鐵的巨力透過盔甲傳入體內,直接將他的肩關節砸得脫臼、碎裂,發出骨頭爆裂的「喀啦啦」脆響。張彪痛呼一聲,手中的鐵畫戟再也拿捏不住,「當啷」一聲掉落在石板上。
燕十三身形一轉,重劍的扁平鐵身順勢一記橫掃,重重地拍在張彪的胸甲上。
「啪!」
張彪那巍峨如塔的身體,被這記沉重無比的扁平鈍擊直接拍得凌空倒飛出三丈多遠,重重地撞碎了擂台邊緣的木圍欄,砸在泥水裡,濺起大片水花。他大口噴出鮮血,胸口鐵甲深深凹陷,半邊肩膀已經完全塌陷了下去,掙扎著想要站起,卻最終力竭昏死過去。
燕十三立在雨中,重劍斜指,胸口微微起伏,任由雨水沖刷去重劍上的血跡。
這一戰,他沒有使用聽雨樓的快刀,卻將「近身、斜面卸力、鈍擊」的寫實搏殺戰術發揮到了極致。
高台上,雷震天目睹自己的得力偏將被一擊砸廢,臉上的橫肉劇烈地抖動了兩下,隨後卻發出一聲更狂暴的咆哮:「好!打得有膽有識!這小子,老子要了!」
場景 3:雷震天招攬,相府夜宴的邀請
賽後,教場後棚。
後棚是由粗竹子與油布臨時搭建而成的歇腳處,頂棚漏著雨,雨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的泥水坑裡。空氣中瀰漫著汗水、跌打藥酒和泥土的混合氣味。燕十三正坐在一張發霉的長凳上,用粗布緩緩地擦拭著重劍上的水漬。他的右手虎口再次裂開,鮮血浸紅了包紮的麻布,但他彷彿沒有知覺一般,面色冷漠。
「哈哈,無名壯士!」
一聲大笑聲傳來。
只見禁軍指揮使雷震天,在幾名手持藤牌親兵的簇擁下,大步走進了後棚。他那高大的身軀幾乎將後棚的入口堵得嚴嚴實實,身上的札甲隨著他的走動發出清脆的兵甲碰撞聲,雨水順著他的護甲流下。雷震天大剌剌地坐在旁邊的木凳上,順手提起木案上的粗陶茶壺直接往嘴裡灌了幾大口,抹了抹鬍子上的水珠。
後棚內的其他散修見狀,紛紛面露驚恐,連忙低頭退避到最陰暗的角落裡。
燕十三沒有起身,依舊低著頭,默默地擦著鐵劍。
雷震天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中滿是欣賞與傲慢。他伸手重重拍了拍燕十三那布滿老繭的肩膀,力道極大,震得燕十三身形微晃。
「無名,你剛才那一擣,力量使得極好!連張彪那頭黑牛都被你砸趴下了,不錯,真是不錯!」雷震天大聲說道,隨手從腰間解下一個沉甸甸的荷包,扔在燕十三面前的木案上。荷包內裝著十錠沉甸甸的馬蹄銀,砸在木案上,發出清脆的銀兩碰撞聲。
燕十三雙眼發直,急忙用滿是泥污與血漬的衣角將銀子摟在懷裡,甚至故意用衣袖擦了擦流出來的鼻涕,然後拿起其中一錠用牙齒狠狠咬了一下以辨真偽,露出一臉市井小民貪財的醜態,嘴裡嘟囔著:「多謝大將軍!有了這五十兩銀子,小人能買多少頭大肥豬啊……官爺,您說真能有喝不完的酒、吃不完的肉?小人長這麼大,連這麼多銀錢都沒摸過呢,有了這筆錢,小人就能在牛角巷買下一間大瓦房,再討個胖媳婦了!對了,官爺,進了相府,當了侍衛,小人這柄三十二斤的門閂鐵條能不能帶進去?相府裡面是不是連地磚都是銀子鋪的?」這逗得旁邊的禁軍親兵一齊哄笑,神色輕蔑,雷震天也笑罵他:「你這土包子!相府的地磚雖然不是銀子鋪的,但首輔大人隨便賞你個金辟邪膽,都夠你吃一輩子了!」
「這是五十兩官銀,老子賞你的。」雷震天說道,大剌剌地靠在椅子上,「只要你在接下來的決賽中進入前三,首輔大人身邊正缺一名殿前帶刀侍衛統領。老子親自保舉你!到那時,金山銀山、高官厚祿,隨你挑選!」
燕十三緩緩抬起頭,斗笠下的雙眼顯得有些渾濁、木然。他故意將肩膀佝僂下去,用極其沙啞、粗糲的嗓音答道,帶著幾分北方邊疆匪徒特有的貪婪與粗俗: 「官爺……此言當真?只要能天天吃肉,官爺讓小人打誰,小人就去打誰!」
雷震天見他這副沒見過世面的市井貪心模樣,狂笑起來:「哈哈館!你這粗漢!進了宮,何止是酒肉?連宮裡的小娘子,你指不定也能沾沾光!首輔大人一向對有本事的硬漢大方得很!」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燙金的特製名帖,拍在燕十三面前的木案上: 「兩天後,首輔大人在宰相府大擺『京城夜宴』,慶祝大會圓滿。這是夜宴的請帖。凡是進入十強的,皆可去開開眼界。你,必須給老子到場!」
燕十三眼中適時地流露出一抹貪婪的亮光。他雙手有些顫抖地抓起那張名帖與荷包,塞進懷裡,哈著腰連連點頭: 「是,是!多謝官爺!多謝官爺!小人一定到!一定去吃個夠!」
雷震天看著他那諂媚而貪婪的模樣,滿意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帶著親兵大步離去。在他眼裡,這個「無名」不過是一個力大無窮、貪圖享樂的市井粗人,這種人最好控制,也最適合當作首輔門前的護院惡犬。
場景 4:姬無情的無聲試探
雷震天剛走,後棚的溫度似乎瞬間降了下來。
原本狂暴的風雨聲,在這一刻彷彿退化成了極遠處的背景。後棚外的雨幕中,一抹黑色的陰影無聲地飄了進來,沒有帶起一絲泥水。
姬無情立在燕十三面前三尺處。
他那一身緊身的黑衣此時在雨水浸潤下,勾勒出他修長、勻稱得有些妖異的身體線條。他的雙腿在黑衣包裹下顯得有些乾枯,雙臂過膝,垂在身側的手指細長,指尖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青灰色。他的黑衣緊緊貼在身上,沒有折射出一絲微光,整個人散發出一股濃烈的血腥與陰冷氣息。
他的雙眼極細,宛如兩道冰冷的刀縫,死死地盯著燕十三殘缺的左手小指。
「無名壯士……手勁真大。」
姬無情開口了。他的聲音尖細、輕柔,宛如一根冰冷的細針,在燕十三的耳邊無聲地刺入。這聲音極細,但在這漏雨的後棚裡,卻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燕十三沒有動。他依舊哈著腰,臉上掛著先前那副諂媚、市井的笑容,看著姬無情,有些畏縮地往後退了半步: 「這位……大人,您有何吩咐?小人剛才得了雷大人的賞,大人要是想喝酒,小人請客……」
姬無情沒有理會他的裝傻。他緩緩向前邁出半步。
隨著他這半步邁出,他身上那股長年累積的、見血封喉的血腥氣息,如同潮水般朝燕十三湧來。在普通人眼裡,他只是一個清秀的黑衣侍衛,但在燕十三眼裡,他是一條隨時準備噬人的劇毒蝮蛇。
姬無情緩緩伸出右手,那半透明的青色手指在燕十三的生鐵重劍劍身上輕輕拂過。他那尖銳細長的指甲在劍面上刮過,發出「吱啦——」刺耳的聲響,在狹小的棚內迴盪。
「好重的鐵。」姬無情輕聲道,聲音裡不帶一絲情感,「只是,用這般沉重的鐵,收劍時,你的左手……可會覺得不便?本統領在看台下,見你今天收劍時手腕向內偏轉了三分,這似乎是為了掩蓋左小指殘缺在旋轉力矩上的偏差?在聽雨樓,使重劍者若小指有缺,收招時尾端會偏移半寸,故需以手腕向內偏斜三分以彌補其缺。本統領聽聞,聽雨樓有十三名金牌刺客,其中排行第十三位的那名叛徒,在江南分部的大火中失蹤了。他的身高體重,與你一模一樣,而且他的左小指也是殘缺的。本統領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用金絲把那些藏在泥水裡的蛇的七寸一片片割開。無名壯士,你說你這左手是被石磨軋斷的,但本統領瞧著,你這小指斷口平整,倒像是被聽雨樓的精鋼短刃一刀切斷的呢?你說,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燕十三心中一懍。姬無情果然在懷疑他的左手小指。
在聽雨樓的格鬥訓練中,雙手持長重兵器時,左手的小指主要負責控制兵器末端的旋轉重心。小指殘缺,會導致重劍在高速旋轉收招時,尾端產生約半寸的毫釐之差。這微小的力道偏差,在一般人眼裡根本無法察覺,但對於姬無情這種用劍的高手來說,無疑是極其明顯的指路明燈。
今天他在擂台收招時,已經極力用手腕的肌肉力量去補償這半寸的偏差,但顯然,姬無情還是看出了蛛絲馬跡。
燕十三眼珠一轉,臉上露出一抹憨傻而尷尬的笑容,伸出自己那殘缺的左手,有些自慚形穢地撓了撓頭,眼眶微紅,甚至故意流下了兩滴被威壓嚇出來的眼淚,帶著哭腔說道: 「大人好眼力……小人這左手,小時候淘氣,為了偷吃村長家的大肥雞,手被村裡的石磨給軋斷了小指。當時血流如注,小人怕被爹娘打死,就找了個路過的赤腳醫生,那醫生拿菜刀一刀給剁掉的,疼了小人三天三夜啊……使這重鐵條,確實有些不順手,每次收招,這手腕子都疼得厲害,只能歪著腕子。官爺您說的那位金牌刺客大人,肯定是天上的神仙人物,小人這般尖嘴猴腮的市井粗人,哪能跟那位大人比啊……官爺,您說的那位大人,他平時吃不吃大肘子?他吃大肥肉不吐皮嗎?」
他說得極其自然,粗鄙、無奈中帶著幾分鄉下人的憨傻與市井懦弱。
姬無情盯著燕十三那渾濁、毫無焦點的瞳孔,試圖從中找出一絲裝樣的破綻。他那半透明的手指幾乎要扣在燕十三的咽喉上,但看著燕十三完全沒有收縮的瞳孔,以及維持在每息一次的穩定心跳,終究是有些疑慮。
然而,燕十三是聽雨樓最優秀的潛伏者。在過去的十六年裡,他曾無數次假扮成車夫、石匠、乞丐。他的心跳此時維持在極其穩定的每息一次,渾身肌肉沒有一絲多餘的緊繃,呼氣平緩。
姬無情緩緩收回手指,放在鼻尖輕輕聞了聞,那裡殘留著劣質金創藥與生鐵的味道。
「是麼。」姬無情冷笑一聲,尖細的聲音在後棚裡飄過,「本統領在聽雨樓見過無數左手殘缺的人,他們有的成了死屍,有的正苟活著。那本統領便祝無名壯士……能在這大會上活得久一些。京城夜宴,可不好吃。」
話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經如同一抹在雨幕中散去的黑煙,無聲地消失在後棚出口。
燕十三看著他消失的方向,臉上的憨傻笑容徐徐消失,重新變得如冰山般冷酷。他緩緩將重劍背回背上,右手再次按在懷裡的短刀上。
姬無情的懷疑已經到了臨界點。兩天後的相府夜宴,將是生死決戰的起點。
場景 5:驚鴻一瞥,枯榮之色
大會散場,冷雨依舊漫天飛舞。
大教場外,首輔顧維楨的十六人抬大轎在百名禁軍精銳的護衛下,沿著寬闊的御道緩緩起駕。那些前來圍觀的流民與散修,被維持秩序的官兵粗暴地用槍桿與刀鞘驅趕到官道兩側的泥溝水裡,紛紛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不敢仰視。先前贏了錢的張老三與李四,此時也被官兵一把推翻在泥沼中。李四剛用贏來的銀量為生病的女兒抓了兩包救命的藥草,在泥水裡被軍馬踩得粉碎,藥草散落在汙泥中,李四在雨泥中痛哭,張老三滿臉悲憤卻無可奈何。大乾末年的世道,底層生靈命如草芥,在高官權貴眼中,甚至不如拉轎的牛馬。
燕十三護著女扮男裝的阿阮,默默地蹲在御道旁的一棵枯老羅漢松下。
他的斗笠拉得極低,透過雨滴連成線的縫隙,死死盯著那頂明黃色的大轎。
就在此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教場一側的禮砲營,因為大雨潮濕,在整理火藥時突然發生了一聲劇烈的爆炸。雖然只是零星的火藥受潮爆炸,但巨大的聲響在空曠的教場上空激起一陣雷鳴般的迴響。
「唏律律——!」
護衛首輔大轎的幾匹戰馬受驚,頓時人立而起,狂暴地嘶鳴。
其中一匹黑色戰馬受驚過度,竟掙脫了韁繩,發瘋般地朝著顧維楨的大轎直衝過去。戰馬重達千斤,雙眼泛紅,渾身散發出滾滾白氣,鐵蹄在泥水中踩踏,狂暴的力量將兩名禁軍士兵直接撞飛,眼看就要撞在大轎的側木上。
「保護首輔大人!」雷震天大喝,提著青銅雙錘正欲衝上前。
然而,戰馬速度極快,距離大轎已不足五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大轎側面的布簾無聲地飄起。
一隻穿著明黃龍紋袖口的右手,從轎內輕輕伸了出來。那隻手修長、白皙,五指指節分明,看起來柔弱無骨。
那隻手對著直衝而來的千斤戰馬,只是屈指,輕輕一彈。
「啵。」
一聲極其細微的金屬彈射聲在雨中掠過,細微得幾乎聽不見。
然而,在百步之外的燕十三,瞳孔卻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那隻手屈指彈出的瞬息之頃,那隻原本白皙、溫潤的手掌,其表面的皮膚竟然瞬間呈現出一種恐怖的死灰色。那灰色粗糲、枯乾,原本水嫩的皮膚在瞬間乾癟收縮,毛孔緊閉,呈現出一圈圈古樹年輪般風化了千年的枯木色,沒有一絲水分與生機,甚至隱隱有著黑色的紋理在皮下流動。一枚細如麥芒、漆黑無光的黑鐵細針——聽雨樓秘傳禁術中用於致人死命的「枯榮針」,在一彈之下帶著極高的剛猛勁力,瞬間破空而去。
隨後,在彈指完成的剎那,那死灰色又如潮水般退去,重新恢復了本來的白皙與溫潤。
「噗!」
微弱的利刃入肉聲被大雨覆蓋。戰馬狂暴衝刺之下,那枚枯榮針精確無比地從戰馬的左眼眶深處刺入,微小的力道在精密的彈力下直直沒入腦髓。針身所淬的「枯榮散」劇毒在奔馬血液高速循環之下瞬息擴散,黑馬那顆高昂的頭顱四周,眼眶周圍與額頭的毛皮瞬間蔓延開一片恐怖的枯死灰色,水分在瞬間被劇毒徹底抽乾,化作一片灰敗,肌肉迅速乾癟下去。
重達千斤、高速奔馳的戰馬,在空中猛地一頓。隨後,它的雙眼、鼻孔與耳道內,同時噴射出殷紅的鮮血,整匹馬沒有發出一絲慘叫,龐大的身軀宛如一塊巨石,無聲地栽倒在泥水裡。
它的外表並無巨創,唯有那枚極細的黑針深入腦髓,心脈與大腦在彈指間已被劇毒與極限剛猛勁力徹底摧毀。
顧維楨的手縮回轎內,轎簾緩緩落下,大轎沒有一絲停頓,繼續在禁軍護衛下平穩前行。
雷震天與百名禁軍大驚失色,急忙圍住大轎,雷震天驚魂未定地狂呼:「封鎖四周!有刺客!」 轎內傳出顧維楨溫和而平靜的聲音,不帶一絲漣漪:「雷將軍莫慌,受潮禮砲驚了軍馬而已,何來刺客?安撫好軍士,起駕吧。」 「是,是!」雷震天後背直冒冷汗,連忙應道。
「枯榮手……」
燕十三在斗笠下,一字一頓地在心中低語。
這絕非普通文官所能擁有的力量。那短短一瞬間的「枯木化」,是聽雨樓密傳禁術「枯榮針」激發後的異狀。顧維楨表面上是朝廷首輔,實則他的武藝,怕是比姬無情還要恐怖十倍。他能將劇毒與高頻的氣勁在一彈指間推到頂峰。
一旁的阿阮也目睹了這一幕。她的小臉煞白,十指死死地抓著燕十三的衣角,眼中的驚恐溢於言表。
大轎漸漸遠去,天色愈發黑了,暴雨傾瀉在大地上,把御道兩側的泥水沖刷得一片狼藉。燕十三看著那一具僵硬、額頭處已經開始乾萎死灰的戰馬屍體,神色冷漠地走了過去。他蹲下身,右手大拇指與食指在馬眼眶邊緣輕輕一抹。大雨打在馬屍上,將溢出來的黑色血液沖刷乾淨,燕十三的指尖觸碰到了那枚沒入馬腦深處的漆黑「枯榮針」的末端。
針身冰冷無比,上面殘留的枯榮散劇毒,即便是被大雨沖刷,依然散發出淡淡的、如同雨後腐木般的腥甜氣味。燕十三的指尖微微有些麻木,他立刻催動體內聽雨樓的秘傳心法「聽風訣」,引導一縷溫熱的氣勁在指尖旋轉,將那微量的毒素強行逼出。他看著指甲蓋上呈現出的一抹極淡的死灰色又徐徐退去,心中對顧維楨的實力有了最直觀的體認。
顧維楨老賊的「枯榮手」已經能夠在呼吸間,將氣勁化作死寂的枯萎之力,其氣功的無形穿透勁力與毒素的純度,已經超越了聽雨樓金牌刺客的數倍。老賊的枯榮手已經是第九重「枯木逢春」的境界,他的手指能在一瞬間乾縮化為死灰色以傳導氣勁,而在收回時又恢復如常,這代表他體內的氣血已經可以隨意在枯與榮之間轉化。這已經超出了普通低武的界限,接近聽雨樓禁術的最高極限。
「十三……那是什麼功夫?」阿阮一邊撥弄著袖中的算籌以平復心神,一邊顫聲問道。她的小臉在昏暗的雨幕中顯得無比蒼白,「老賊的功夫既然這麼高,兩天後的相府夜宴,我們真的要去嗎?姬無情在暗中盯著,老賊在明處坐鎮,這簡直是一張毫無死角的鐵網。」
燕十三緩緩站起身,將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雙冷漠如鐵的黑眸。他看著相府方向那一座座在黑夜雨幕中巍峨聳立的瓊樓玉宇,低聲道:「去。正因為這是一張鐵網,老賊才會覺得高枕無憂。只要他覺得大局已定,他的墨玉扳指,便會是他唯一的破綻。相府夜宴,即使是龍潭虎穴,我也要親手把它砸穿。」
風雨愈發狂暴,兩人的身影在倒塌的泥牆邊顯得極其渺小,但燕十三的眼神卻比這鐵甲禁軍的刀鋒還要冰冷。他知道,這條尋證與復仇的路上,他將面對的是大乾最可怕的巨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