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雨影無蹤詭計生
第 40 章 - 雨影無蹤詭計生
夜色如墨,厚重的雲層壓得極低,將整個豫州城郊的「林家莊」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莊園深處的書房裡,燈火微明。
林員外坐在黃花梨木的太師椅上,手裡拿著一封早已發黃的信件,神色焦慮。他是兵部尚書齊衡的昔日同僚,亦是齊衡忠實的擁護者。自從齊衡遇刺、北方防線失守、陸乾雄被斬的消息相繼傳來後,他便日夜難安。他知道,首輔顧維楨的清洗,早晚會落到他的頭上。
「吱呀——」
書房的木門被推開了,一個佝僂的身影低頭走了進來。
「老張,不是說過今夜不許任何人打擾嗎?」林員外眉頭緊鎖,有些不悅地看著走進來的老管家。這個老管家在林府伺候了三十年,向來循規蹈矩。
老管家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雙手捧著一盞剛泡好的熱茶,一步步走到林員外的書桌前。
「老張?」林員外察覺到了一絲異樣。老管家的腳步太輕了,甚至沒有發出平日裡那種因為關節炎而產生的拖沓聲。
就在林員外準備站起身的剎那,老管家突然抬起了頭。
那是一張他無比熟悉的蒼老面容,但那雙眼睛,卻冷漠得沒有一絲生氣,瞳孔中閃爍著野獸般的寒光。
「你——」
林員外的話還沒說出口,老管家的身軀突然在燈光下發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變化。他的骨骼發出一陣密集的啪啪聲,原本佝僂的肩膀在瞬間拔高了三寸,整個人如同一隻拉伸的毒蛇般立了起來。
老管家寬大的袖口中,一抹烏黑的光芒閃電般劃過虛空。
快!快到無法用肉眼捕捉!
那是聽雨樓最頂級的殺招——「瞬息斬」!
林員外的身體猛地一僵,雙手本能地捂住喉嚨。然而,鮮血已經順著他的指縫瘋狂地湧了出來,染紅了他胸前的綢緞衣襟。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人,喉嚨裡發出赫赫的氣流聲,最終身軀一軟,重重地倒在太師椅上,雙眼失去了神采。
封不二一動不動地立在書桌前,手中的窄刃短刀上,一滴鮮血順著刀尖滴落在地毯上。
他緩緩抬起左手,在自己的右耳下方輕輕一撕。一張薄如蟬翼的易容面具被他隨手扯了下來,露出一張蒼白、陰鶩,右臉帶著一道蜈蚣般刀疤的長相。
「齊衡的老狗,倒也有些警惕。」封不二的聲音尖銳而沙啞。
他緩緩走到倒塌的林員外屍體旁,彎下腰,在那張太師椅背後的牆壁上,用林員外流下的鮮血,龍飛鳳舞地寫下了七個大字:
「血債血償,燕十三。」
寫完後,他看著那幾個字,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隨後,他提著刀,走到書桌前,看著林員外死前死死護在懷裡的那封信件。他伸出乾癟的手指,將信件抽了出來,塞入自己的懷中。
那是齊太師當年與北方防禦有關的信件,首輔顧維楨指名要收回的東西。
封不二回過頭,看著寂靜的莊園深處,對著黑暗打了個手勢。
片刻之後,林家莊內傳來了幾聲微弱的慘叫與悶哼。封不二帶來的十幾名聽雨樓金牌死士,早已將林府上下三十八口悉數控制。毒藥與利刃交織,在短短半個時辰內,這座傳承了百年的士紳宅邸,便化作了一座死氣沉沉的修羅場。
「副樓主,後院夾牆裡藏著一個丫鬟,要不要格殺?」一名黑衣刺客悄無聲息地落在他身邊,低聲問道。
封不二用一塊白綢緩慢地擦拭著短刀上的血跡,淡淡道:「留著她。若是死光了,誰去告訴官府和正道盟,是燕十三滅了林家滿門?」
「是。」
黑衣刺客退下。封不二站在大火初起的長廊下,身形再次詭異地縮小、佝僂,化作了一個普通的家丁模樣,轉瞬融入了夜色的大雨中。
……
清晨,暴雨初歇,豫州府城的茶樓酒肆裡卻炸開了鍋。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城東的「悅來茶館」內,一名說書人將醒木重重一拍,滿臉悲憤地喊道:「那林家莊的林老爺,一生行善積德,年年開倉放糧,是多好的大善人啊!昨夜,竟然被那惡賊燕十三滿門抄斬!三十八口人啊,連繈褓中的嬰兒都沒放過,全被一刀封喉!」
「聽說現場牆壁上,還用血寫著燕十三的名字!」一名茶客咬牙切齒,「這魔頭先是刺殺齊侍郎,又在北方勾結北狄,如今重回中原,竟又對鄉紳大開殺戒!這等國賊魔頭,怎能容他活在世上?」
「正道盟的剿魔令發得對!空照大師與沖虛道長已經放話,不殺此賊,誓不回山!」
「可不是嗎?那惡賊仗著有一手『瞬息斬』的快刀,無法無天。林府唯一的倖存者,那個被嚇傻了的丫鬟親口證實,親眼看到一個右手纏滿白布、拿著窄刀的人進了書房!」
茶館的角落裡,坐著一個頭戴破斗笠、穿著青布衣的乾瘦青年。他桌上只放著一碗粗茶,雙手按在膝蓋上,指甲縫裡全是泥土。
他正是「野狗」阿吉。
聽著周圍茶客的怒罵與唾棄,阿吉的胸口劇烈起伏,一口鋼牙幾乎咬碎。他幾次想要站起來,手已經摸到了懷裡的柴刀,但最終還是死死忍了下來。他知道自己此時站出來,非但救不了燕十三,反而會暴露新俠義盟剛建立的情報點。
他深吸了一口氣,端起茶杯一飲而盡,隨後低著頭,悄無聲息地走出了茶館。
半個時辰後,豫州城郊一處偏僻的廢棄蠶桑農舍內。
春雨在瓦片上發出沙沙的輕響。蠶舍內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乾燥的桑葉味與黴味。
燕十三坐在一條長凳上,右手死死用白布條纏繞在烏黑的「聽雨」短刀柄上,左手拿著一塊粗礪的油石,正一下一下、極其緩慢而沉重地磨著刀刃。
「沙……沙……」
刀刃與油石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蠶舍內顯得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節奏。
阿阮坐在另一側的破舊桌旁,面前擺放著那把紫竹算盤。她的神色異常嚴肅,雙眼死死盯著桌上放著的一張宣紙——那是阿吉剛剛從林府滅門現場拓印回來的刀痕拓紙。
「十三。」
阿阮突然開口,聲音打破了蠶舍內的寂靜。
燕十三磨刀的手微微一頓,緩緩抬起頭,看著她。
「這張拓紙上的刀痕,你看一下。」阿阮將宣紙推到燕十三面前。
燕十三站起身,緩緩走到桌旁。他看著宣紙上那幾道被墨水拓印出來的細長刀痕。那刀痕乾淨利落,入木三分,起手與收尾都極其圓潤,幾乎找不到任何遲滯。
燕十三伸出長滿粗繭的左手食指,指尖在紙面上輕輕撫摸著那幾道墨跡。
「這刀法,極快。」燕十三淡淡地說道,「確實是聽雨樓『瞬息斬』的路子。」
「是你的刀嗎?」阿吉此時正站在門口,神色焦急,語氣中帶著一絲懇求,「燕大俠,如今外面所有人都在傳是你殺了林家滿門,連我們好不容易召集起來的散修兄弟,也有不少人動搖了。如果這不是你幹的,我們得想辦法澄清啊!」
燕十三收回左手,看著阿吉,神色木訥地搖了搖頭。
「不是我。」
「你怎麼確定?」阿吉一愣。
燕十三緩緩抬起右手,將那纏滿白布的右手伸到阿吉面前。
「我的左手,少了一根小指。」燕十三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人在出刀時,手掌的發力是靠五指協同。缺少了左手小指,我的身體重心在旋轉時,右手的尾端在出鞘的電光石火間,會因為缺少小指指力的壓制,而向上偏斜二分。」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左手指了指宣紙上的刀痕:「聽雨樓的瞬息斬要求絕對的平行。而我的瞬息斬,因為這個殘疾,每一刀的尾端,都會留下一個向上傾斜二分的毫釐之差。這是我的廢處,也是我的標記。」
他看著拓紙上那精美、平直的刀痕,冷冷道:「這個人,手掌健全,出刀太完美了。完美得,沒有我這二分的殘缺。」
阿吉倒吸了一口冷氣,看著燕十三那殘缺的左手,一時間震撼得說不出話來。他從未想過,高手之間的對決與招式,竟然精細到了這種地步,甚至連少了一根手指所產生的微弱力道偏差,都會成為辨別真偽的鐵證。
「而且,這筆賬也不對。」
阿阮的手指在算盤上飛快地撥動了幾下,發出清脆的啪啪聲。
她指著宣紙旁自己記錄的一疊情報,冷靜地分析道:「林家莊一共三十八口人。根據更夫的說法,林府昨夜子時三刻還有一進院子的燈火,而丑時二刻大火便燒了起來。這中間只有一個半時辰。」
「這一個半時辰裡,林府的十二名護院好手分布在前中後三進院落,彼此之間有銅鑼聯絡。如果是一個人進去,用瞬息斬殺光所有人,他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二十八次奔襲、三十八次出刀,且不能讓任何一名護院有機會敲響銅鑼。」
阿阮抬頭,看著阿吉:「燕十三的右臂經脈凍傷廢去,他現在每一刀都必須利用全身肌肉和肩膀的關節協調發力。這種畸形發力,對體能的消耗是正常出刀的三倍以上。如果他在一個半時辰內連續進行三十八次這種高強度的輸出,他的肌肉會產生大量的酸痛與痙攣,刀痕的深度和力道必然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逐漸減弱。」
「但這張拓紙上,最後被殺的林員外,他脖子上的刀痕深度與前院護院的刀痕,誤差不超過一毫。」
阿阮將一根算籌扔在桌上,斬釘截鐵地說道:「這說明,兇手要麼是一個體能毫無衰減的頂尖健全高手,要麼……就是一場有預謀的集體屠殺,最後由一個人統一在屍體上補上刀痕,偽造現場。」
「體能健全、善用易容與毒藥,且能如此熟悉聽雨樓『瞬息斬』的……」
燕十三目光一冷,緩緩吐出五個字:
「副樓主,封不二。」
「雨影封不二?」阿吉聽過這個名號,臉色頓時一白,「傳聞此人是聽雨樓的二把手,實力深不可測,且最擅長易容成身邊最親近的人實施暗殺。他……他怎麼會親自來豫州?」
「顧維楨怕了。」阿阮冷笑,眼中閃過一絲智慧的光芒,「北方防線陸乾雄被斬,通敵鐵證被我們奪走。顧維楨在朝堂上的地位搖搖欲墜,他必須在少室山大會之前,把十三徹底抹黑成一個十惡不赦的魔頭。這樣一來,十三在大會上公佈的任何鐵證,都會被世人當作『魔頭的栽贓』。各大派也就能名正言順地聯手將十三圍殺。」
「這個封不二,下一個目標會是誰?」阿吉急切地問道。
阿阮在泥地上畫出了豫州地圖,指著少室山周邊的幾個關鍵點:「封不二清除的,都是當年支持齊衡、或者同情保皇派的士紳與地方勢力。林員外是第一個。而這附近,符合這個條件、且有足夠分量能再次引起輿論震動的,只有一個地方。」
她的枯枝,死死指向了地圖上的一個標記:
「萬福鏢局,趙萬福。」
「趙萬福?」阿吉驚呼,「萬福鏢局的趙總鏢頭?他當年確實暗中幫兵部轉運過一批軍需物資,齊衡侍郎對他有知遇之恩!他如今就在少室山下三十里的『五里牌』鎮上!」
「沒錯。」阿阮收起算盤,站起身,「封不二一定會故技重施。他會易容混入鏢局,殺光趙萬福一家,然後再次留下燕十三的『瞬息斬』。如果我們去晚了,趙萬福一家必死無疑,十三的罪名也會被徹底坐實。」
蠶舍內一時間陷入了沉思。
趙萬福身邊高手如雲,且鏢局防備森嚴。封不二如果要去,定會布下天羅地網。這不僅僅是一場暗殺,更是一個針對燕十三的陷阱。只要燕十三現身,隱藏在暗處的正道盟高手便會一擁而上。
「我去。」
燕十三緩緩站起身,右手將那柄纏繞著白布的短刀提起,插回腰間的草繩裡。他的神色依舊木訥,但那一雙眸子裡,卻燃燒起了一股冷冽的殺意。
「十三……」阿阮有些擔憂地看著他的右臂。
「封不二很狡猾。」燕十三看著她,聲音沙啞,「他不見到我的屍體,是不會回京城的。這一次,我給他送一記真的瞬息斬。」
他看著阿吉,吩咐道:「阿吉,動用新俠義盟的關係,在五里牌鎮周邊散布消息,就說燕十三受了重傷,正朝萬福鏢局逃去,準備投奔趙萬福。」
阿吉一怔,隨即明白了過來,雙眼發亮:「大俠是想以自己為誘餌,把封不二引出來?」
「嗯。」燕十三戴上那頂殘破的斗笠,低頭朝門外走去,「大雨快來了。雨天,是動手的好時候。」
……
傍晚,天空陰雲密佈,春雷在雲層深處沉悶地滾動,整個五里牌鎮籠罩在一片壓抑的灰暗之中。
萬福鏢局坐落在鎮子東頭,紅漆大門緊閉,門口立著兩尊威武的石獅子。此時鏢局內燈火陸續亮起,但巡邏的鏢師們卻顯得有些心神不寧,顯然是聽說了林家莊滅門的慘劇。
鏢局對街的一處茶棚瓦頂上。
一尊黑色的身影正靜靜地坐在屋脊的死角裡。他戴著斗笠,披著破舊的蓑衣,任由狂風吹動他的衣角。他的右手用一條條白布死死地纏在烏黑的「聽雨」短刀柄上,整個人如同一尊與瓦片融為一體的石雕。
他的雙眼,死死盯著鏢局後巷的入口。
大雨,在此時嘩啦啦地落了下來。細密的水汽瞬間將整個街道籠罩,模糊了視線。
就在此時,後巷的拐角處,一個挑著空菜擔子、步履蹣跚的佝僂老漢,正踩著泥水,一步步朝著鏢局的後門走去。老漢的頭上戴著一頂斗笠,看不清面容,腰間還繫著一條發黃的汗巾。
在瓦頂的燕十三緩緩壓低了身形。
在漫天大雨中,那個老漢挑著擔子,肩膀隨著腳步規律地晃動。然而,在燕十三這個頂尖刺客的眼中,老漢每次落腳時,泥水濺起的方向和高度都有些微的偏差——他的右腳落地極輕,重心完全鎖在肋下。
那是聽雨樓「避影步」的發力姿勢。
老漢走到鏢局後門前,緩緩放下了擔子,抬起左手,似乎準備敲門。
然而,就在他手掌即將碰到木門的剎那,他的動作突然僵住了。
老漢緩緩轉過頭,斗笠下那雙陰冷如毒蛇般的眼睛,隔著漫天的雨幕,精確無誤地對上了瓦脊上燕十三的目光。
風雷大作,一道閃電劈開夜空,將兩人的臉龐照得雪白。
殺機,在這一瞬間,轟然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