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風雲錄
27 章:鎮江王府夜探虛

27 章:鎮江王府夜探虛

第 27 章 - 鎮江王府夜探虛

場景 1:潛入平州,繁華與死寂

北方重鎮,平州城。

大雪紛飛,寒風將整座巍峨的北方古城覆蓋在一片慘白之中。城牆高達三丈,由沉重的青黑色條石砌築而成,那粗糙的石面上結了厚厚的一層黑冰,在漫天的風雪中顯得無比威嚴而冰冷。城牆之上,一桿桿寫著「大乾鎮守將軍陸」的朱紅色大旗在烈風中劇烈地翻卷,發出如同鐵鞭在大氣中抽擊般的爆響,那尖銳的撕裂聲在夜空中久久不散,震得城頭的積雪索索落下。

然而,一旦越過外城牆,進入平州城內,卻呈現出一幅令人瞠目結舌的奢華與混亂的畸形景象。

這裡與城外那白骨露野、萬民啼飢的難民營地獄,僅有一牆之隔,卻完全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街道上,鋪設著被清掃得乾乾淨淨的青石板,馬蹄走在上面發出清脆的嗒嗒聲。街道兩側的商鋪張燈結彩,大紅燈籠在寒風中晃動,將冰冷的雪地染上一片溫熱的橘紅色。鋪子裡販賣著江南運來的絲綢、西域的香料與在爐火上溫得滾燙的烈酒。一輛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在泥濘的雪地上滾過,車窗裡隱約露出穿著厚重狐裘、滿面紅光的富商與豪強鄉紳的笑臉,銀鈴般的笑聲伴隨著絲竹之音從青樓酒館的門縫裡逸出,與風雪聲交織在一起。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這句古話在平州城內外得到了最為赤裸、寫實的體現。

燕十三喬裝成賣煤的小工,挑著擔子走在熱鬧的青石街道上。他的斗笠壓得極低,眼角餘光冷冷地掃過那些在酒樓門口呼朋引伴、滿臉油光的富紳。在暖融融的酒香與歡笑聲中,他彷彿聞到了一股刺鼻的腐屍味——那是城外三萬難民在風雪中餓死時散發出的死氣。以前在聽雨樓,他也曾執行過類似富庶城池的刺殺任務,那時他只覺得這些大人的府邸真大,食物真香;但如今,在林鐵衣的大義感召下,他卻能一眼看穿,這繁華的背後,全是底層百姓被敲骨吸髓後的森森白骨。

平州城西北角,一處偏僻而破敗的豆腐坊地窖內。

這裡光線昏暗,只有一盞發出微弱黃光的松脂燈在八仙桌上輕輕搖曳,散發出淡淡的松焦味與土腥氣。

阿阮此時正蹲在地窖的一張破舊八仙桌旁。桌上擺放著一幅用炭筆草草繪製的鎮江王府防護布局圖,上面用不同的紅色交叉符號,精確地標註了王府禁軍的換防規律與哨位分佈。

她的手指在沉香木算盤上快速地撥弄著,發出清脆、有節奏的算珠撞擊聲:

「王府禁軍共三營,每營五百人,以『九宮防禦術』交錯巡邏……」

「深夜子時,是西側小門守衛換防的唯一空檔。兩隊兵馬交接,共有十七息的視覺盲區……」

阿阮的眼眸中閃爍著微光,手指在算珠上飛速彈動。西門的守衛換防是由兩隊偏將帶領,在交接時,兩隊士兵因為寒風的阻礙,步伐會比平日慢上約莫半息。

阿阮在破紙上用炭筆劃出一個直角三角形,那是她父親齊衡教給她的勾股防務學。她一邊用隨身的一根黃銅發簪在大腿處的粗布裙上劃出淡淡的橫線,一邊低聲唸誦著算籌口訣:「三下五去二,一下五去四,九歸一九,八一十一下二……兩隊巡邏士兵相向而行,西門走廊全長十二丈。第一隊士兵共十二人,行軍速度為每息兩步,步幅二尺四寸;第二隊士兵自拐角走出,速度與人數相同。當夜間風向為逆風三級時,士兵由於低溫與重甲的阻力,步幅必然會縮短二寸。兩隊在走廊中點交接時,因為視線受大雪阻礙,交接點的視覺夾角會多出一個三丈的盲區。加之口令核對多出『三息』的時間,這段視覺盲區的極限時間,精確算定為十七息半。」她的發簪在裙面上劃出最後一道深深的劃痕,抬起頭,專注而決絕。

「大伯父齊太師曾對我說過,朝堂之上,顧維楨為了解除皇帝身邊的保皇黨勢力,在京城發動了殘酷的清洗。我父親齊衡當時在兵部任主事,與左侍郎顧天德大人共同推演『雁門三關防務術』。他們在沙盤上精確計算出北狄騎兵的糧草補給極限與行軍拋物線,指出只要朝廷撥款三萬兩修建寒水城要塞和雁門關暗道,大乾便能依天險拒敵,且能免去百姓年年數十萬兩的遼餉負擔。顧維楨為了與北狄大統帥阿史那兀魯暗中勾結以獲取外援,竟然勾結兵部內鬼,利用遼餉開支的假賬,誣陷我父親與顧天德大人貪污軍餉、勾結義軍。大乾兵部左侍郎顧天德、鎮北將軍陸乾雄的前任上司陸震,都在一夜之間被冠以『通敵』之名收監,隨後在冷宮或詔獄中被秘密處死,連他們的家眷都被貶為奴隸,發配到這北疆荒原。當時大伯父為了保下這幾位將領的幼子,在朝堂上與顧維楨據理力爭,結果被顧維楨在太師府周圍布置了九重影衛殺陣,最後大伯父與父親都在深夜遇害。當時的朝堂之上,顧維楨為了鞏固權勢,不僅在兵部大開殺戒,更下令將所有反對割地賠款的保皇黨言官逐出朝廷,流放千里。他們在風雪交加的流亡路上,十有八九都被聽雨樓的鐵牌刺客暗中『病逝』。我父親齊衡當時在案幾前,整整三日三夜不眠不休,用算盤推算出了大乾邊防的財政漏洞,指出遼餉有六成被顧維楨一黨中飽私囊,而這平州的陸乾雄就是他們在地方上的洗錢黑手。可惜,父親的這份奏摺還沒呈上去,太師府就已經被叛軍重重圍困。這平州的陸乾雄,本是個沒落的偏將,正是靠著向顧維楨投誠、幫忙清理這些將領的家業,才被封為鎮江王。他的這頂鐵王冠上,沾滿了保皇黨將領和這北境邊軍的血。」

阿阮抬起頭,看著坐在一旁默默磨刀的燕十三。那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裡,滿是壓抑不住的擔憂與心疼。

燕十三此時正赤裸著上身。他的身上纏滿了用草藥汁浸透的白布條,隱隱散發出一股苦澀的藥氣。他的左肩傷口雖然已經收口,但由於經脈受創,皮肉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淡青色;他的右手,正握著一塊粗糙的油石,極其緩慢而恆定地在短刀「聽雨」那烏黑的刃口上推動著。

「沙、沙……」

每一次油石擦過刀刃,他的胸口都會隱隱抽動一下。體內的內傷並未完全痊癒,在這種極寒的溫度下,他體內的經脈如同被無數根冰針同時扎刺,帶來一陣陣鑽心的冷痛。雷震天留下的八角錘內傷像是一條沉睡的毒蛇,只要他運勁過猛,便會在胸腔深處瘋狂地撕咬,血氣逆亂。

「放心。」燕十三收刀入鞘,聲音依舊平板無波,眼神卻冷定如冰:「十七息,夠了。」

他的左手殘指在冰冷中劇烈作痛,手掌僵硬得幾乎無法完全合攏。但他面無表情地抓起桌上的黑色夜行衣,套在身上,將短刀「聽雨」斜斜地繫在腰間最易拔出、最契合他右手肌肉本能的位置。

風雪在窗外狂暴地呼嘯,平州城的黑夜,在一片慘白中漸漸降臨。


場景 2:夜探王府,飛簷走壁

深夜,子時。

暴風雪刮得最猛烈的時刻。漫天鵝毛大雪將整個平州城淹沒在一片白茫茫的雪霧之中,視野縮減到不足三丈,風雪打在臉上,冷得像刀子在割肉。

鎮江王府西側的外牆下。

燕十三如同一個沒有重量的黑色幽靈般,無聲無息地貼在了冰冷的青磚牆腳。他的呼吸微弱到了極致,整個人利用深沉的「龜息功」將體溫與心跳降到了最低,幾乎與這大雪封山的黑夜融為一體。

他的耳朵微微聳動,精確地心算著時間,等待著大牆另一側的動靜。

「十……」

「十一……」

「十二……」

就在他數到「十七」的電光石火間,牆內突然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與甲胄撞擊聲,那是換防的禁軍偏隊正朝著廊道深處走去,而另一隊兵馬此時距離這段牆頭還有大約半條長廊的距離。

就是現在。

燕十三雙腳猛地一蹬地面,身體如同壓扁的彈簧驟然釋放,身形如同一隻靈貓般暴起。他的雙手十指在冰結的青磚縫隙上輕輕一搭,因為缺少左手小指,他的重心在空中產生了微乎其微的偏斜。但他的腰腹肌肉在電光石火間內做出補償,以一個微妙的氣勁扭轉,身子借力往上一竄,整個人已經輕盈地翻過了那兩丈八尺高的牆頭,無聲無息地落在了牆內一處茂密的冬青叢中。

牆頭上方,警戒的銅鈴在狂風中劇烈地搖晃,卻被燕十三用右手食指在落地的一瞬間輕輕按住。冰冷的銅鈴幾乎將他手指的皮肉生生黏住,但他利用手指的肌肉張力將鈴舌死死扣住,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呼……」

燕十三一口熱氣呼出,隨即用深沉的內息將呼吸再次鎖死。

北方的極寒如同無數把細小的冰刀,正順著他的毛孔瘋狂地往他的經脈裡鑽。他的左手關節麻木得厲害,殘指處的疤痕疼得發紫,每一次發力,都覺得手臂的骨骼在發出乾巴巴的摩擦聲,痛苦如同附骨之疽。

是他沒有停留。他避開了花園裡巡邏的禁軍,踩著瓦脊,迅速朝著主殿——「承天閣」摸了過去。

承天閣那巨大的雙層飛簷在風雪中若隱若現,殿內此時正透出一片溫暖、璀璨的金黃色火光,隱隱傳來一陣陣清脆的編鐘聲與女子的歌笑之音,與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了無比諷刺的對比。

燕十三身形一展,如同一隻貼地滑行的蝙蝠,無聲地掠上了承天閣那鋪滿了白雪的屋脊,整個人趴在瓦溝的積雪中。


場景 3:密室竊聽,賣國密約

承天閣屋頂,瓦脊死角。

燕十三靜靜地趴在厚厚的積雪之中。他的身體已經被大雪覆蓋了大半,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個普通的、被雪覆蓋的隆起瓦垛。

他用冰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右手手指,極其緩慢、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地挪開了身下一片被冰凍得乾裂的綠琉璃瓦,露出了一處只有米粒寬의木質縫隙,將耳朵死死地貼在了上面。

大殿內那滾燙的熱浪與濃郁的酒香、脂粉香,順著縫隙裊裊飄散了出來,刺得燕十三那冰冷的鼻腔有些發癢。

「哈哈!特使大人,嘗嘗本王這窖藏了三十年的『北境燒刀子』!這可是用西域進貢的葡萄乾與純高粱釀製的,烈得很吶!」

一個粗獷、傲慢,帶著上位者威嚴的大笑聲從殿內傳來。

說話的是鎮江王陸乾雄。

燕十三透光縫隙看去。只見陸乾雄身穿一身華麗的金黃色札甲,正大大咧咧地歪坐在一張鋪著整張白虎皮的寬大太師椅上。他的身材極其高大,滿臉橫肉,一雙銅鈴大眼裡閃爍著貪婪與狡詐的光芒。他的懷裡,正摟著一名衣衫半遮、面容妖豔的妙齡舞姬,右手正粗魯地端著一隻純金的爵杯,將烈酒大口地灌入喉嚨。

而在他的對面,則坐著一名身穿厚重貂皮大衣、留著兩撇八字鬍的北狄特使。那特使身形高大,眼神陰鷙,正用一柄精鋼小刀割著盤子裡的烤羊肉,冷笑道:

「王爺的酒確實是好酒。但咱們大統帥阿史那兀魯大人的耐心,可沒有這酒這般綿長。三日之後,我們三萬鐵鷂子的先鋒大軍便會抵達平州關外。首輔顧大人交待的事情,王爺辦得如何了?大統帥交代的代郡、平州、雁門十六州的割讓手續,可不能出岔子。首輔大人說,只要這次事成,北境八州的軍政大權,便全歸王爺。」

陸乾雄狂笑一聲,將爵杯重重地砸在金幾上,發出砰的清脆巨響,冷哼道:

「特使放心,顧相國既然答應了本王在北境裂土封王,本王自然不會食言。平州防線的主力守軍,本王在後日深夜,便會以『換防演武』為名,全部悄然撤往平州後方的黑虎口寨堡。留下來的,不過是兩千名老弱殘兵與滿城的泥腿子罷了。到那時,特使的大軍可長驅直入,血洗平州,給京城的小皇帝一個好看!也讓天下人看看,沒有本王,大乾的北方就是一張破紙!至於那十六州的割讓公文,等本王坐穩了北境王的交椅,自然會蓋印。」

北狄特使割下一塊帶血的羊肉送入口中,咀嚼著冷笑道:

「大統帥說,除了割讓十六州,平州城每年還需向我們大狄提供細糧十萬石、布帛五萬匹,且關稅要由我們大狄抽走五成。王爺要是答應了,大狄的鐵騎自會幫王爺守好黑虎口,讓關內的小皇帝不敢踏出京城半步。」

陸乾雄雖然眼中閃過一絲肉痛,但一想到能稱帝裂土,還是咬牙拍案道:「好!就依特使所言!每年十萬石細糧,本王就是從那些流民泥腿子的嘴裡生生掏出來,也一定給大統帥送去!只要大狄鐵騎能保本王世襲罔替,這些糧草布帛,本王給得起!」

「大乾的首輔與尚書老爺們,一邊拿著百姓的『練餉』,一邊在我們大狄的賬房裡開了銀票,這就是大乾的忠良?哈哈,王爺用這平州城幾萬泥腿子的狗命,換王爺的一頂『鎮江王』鐵王冠,這買賣,值!」

「哈哈!成大業者不拘小節!來,特使,乾杯!」

陸乾雄狂笑著,與北狄特使將金杯在空中重重一碰。

屋頂上。

大雪紛飛之中,燕十三那趴在雪地裡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那不是因為寒冷。

那是因為極度的憤怒,與刻骨銘心的殺意。

他想起了今日在施粥棚外,死在自己面前的那具瘦小、冰冷的孩童屍體;想起了山谷裡三萬名為了半碗稀粥而下跪、吃著榆樹皮粉維持生命的流民百姓。

而高座上的這些權貴、這些叛將,卻在溫暖如春的大殿內,用這幾萬名百姓的血肉之軀,作為他們裂土封王、篡位稱帝的籌碼!

燕十三按在刀柄上的右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發出微弱的金鐵交錯聲。

在這一瞬間,他的眼中,那一抹木訥與冷淡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北境暴風雪般,刺骨、毀滅性的瘋狂殺意,幾乎要將周圍的積雪融化。那股殺氣透過屋脊瓦縫向下逸出,竟引起了大殿正上方那一根百年楠木大樑上一絲微乎其微的氣勁共鳴,大樑上凍結的幾點灰塵悄然落下。


場景 4:殺機險露,機靈應變

「誰?!」

大殿之內,突然響起了一聲如鷹隼般銳利的尖嘯。

只見坐在陸乾雄身後側、一名身穿緊身黑衣、懷抱一柄墨綠色長劍的聽雨樓內門高手,身形在電光石火間內暴起。

這名高手懷中的墨綠長劍乃是聽雨樓神兵「碧水」,是由極北苦寒之地的玄鐵夾雜著特殊磁鐵與銅合金鍛造而成,對金屬的微弱共鳴與人體殺氣波動極其敏感。燕十三雖然在極力控制著自己的骨關節,不讓殘缺的左手與聽雨短刀的鋼鐵刀鞘發出摩擦,但當他那一股極其微弱、但在頂尖高手感知中卻如同烈火般炙熱的殺氣透過瓦縫下逸時,依然瞬間驚動了「碧水」劍身的磁力共鳴。

「王爺小心!房頂有人!」

黑衣高手暴喝一聲,身形如同一隻大鳥般拔地而起,他的右手大袖猛地一拂,三枚散發出幽藍色毒光的「透骨釘」,攜帶著刺耳的音爆聲,直沖燕十三挪開的那綠琉璃瓦縫隙釘了上來!

「哧!哧!哧!」

毒釘速度極快,穿透瓦片,將大片大片的琉璃碎屑在半空中震得粉碎,木樑碎屑漫天飛揚。

燕十三大腦深處的警鐘瘋狂敲響。

此時的他,體內傷口劇烈作痛,經脈麻木,若是被對方的氣勁掃中,身形必然會暴露。

在這千鈞一髮的關頭,他生生壓制住了拔刀相迎的本能。他身形猛地一平,雙手如同壁虎的吸盤般死死貼在瓦面上,施展出聽雨樓底層刺客最為保命的「壁虎遊牆功」,貼著傾斜的屋脊,以一種極其怪異的奇特姿態,滑動著向下滑出了半尺。他將全身的力量收束於脊椎,使身體的投影面積減到最小。

與此同時。

「咕,咕——!」

一隻在暴風雪中迷失方向、被凍得半僵的野鴿子,突然拍打著羽翼,被狂風狠狠地吹落在承天閣那處破碎的瓦脊缺口上,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啼鳴,隨即被黑衣高手的透骨釘精確穿透,化作了一團血霧與滿天的羽毛碎屑,在空中紛紛落下。

「哧——!」

黑衣高手一掌拍破大殿頂棚,身形衝上了房頂。

然而,入眼處,除了漫天呼嘯的暴風雪、地上那一團血肉模糊的鴿子屍體,以及一隻被透骨釘釘碎的綠琉璃瓦外,房頂上一片銀白,哪裡還有半個人影?

黑衣高手在風雪中警惕地掃視了片刻,眉頭緊皺:

「難道……真是只凍僵的畜生?」

他有些狐疑地拂了拂衣袖,身形輕飄飄地落回了大殿之內。

而此時,在承天閣西側那高聳的陰暗排水道外牆處。

燕十三雙手死死摳在條石縫隙裡,身子懸掛在半空中。他的右手大腿處,剛才在急速下滑時被尖銳的綠琉璃瓦劃出了一道寸許長的口子,皮肉翻開,鮮血順著大腿留下。但在這極寒低溫下,那鮮血剛流出寸許,便瞬間在冰冷的牆壁上凝結成了一道暗紅色的冰痕,傷口附近的皮肉被凍得發青壞死,傳來鑽心的劇痛。

他咬緊牙關,硬生生用龜息功將呼吸鎖死。

直到大殿內的黑衣高手收回感知,他才緩緩吐出了一口夾雜著血沫的白氣,身形無聲無息地落入了牆腳那沒過膝蓋的積雪之中。


場景 5:帶回密信,風暴將至

平州城南,豆腐坊地窖聯絡點。

「啪!」

林鐵衣聽完燕十三的敘述,面色鐵青,猛地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狂暴的掌勁將那張粗糙的木幾直接震成了碎片,木屑飛揚。他長滿白髮的頭顱上,青筋暴起,雙眼因為極度的憤怒而赤紅:

「陸乾雄!你這賣國的國賊!你竟然要用平州城三萬百姓與兩千老兵的命,去換你的烏紗帽與鐵王冠!你……你簡直豬狗不如!當年我和他在大乾邊防抗狄時,他就是個貪生怕死、一打仗就稱病躲在後方輜重營裡的懦夫。我念在他與我大伯父有些交情的份上,在戰後給他表了軍功。沒想到,他如今卻靠著給顧維楨當狗,拿邊防和萬民當籌碼,做了叛國的鎮江王!大乾的官場,真是荒誕至極!」

一旁的關勝更是氣得破口大罵,雙手死死攥著鑌鐵關刀,將刀柄捏得「吱呀」作響,雙目圓睜:

「都督!給俺三千兄弟,俺這就去砍了陸乾雄那狗日的人頭!俺要把他的皮扒下來當睡袋!」

「胡鬧!」林鐵衣厲聲喝道,「王府有禁軍三千,且平州主力守軍名義上還聽其調遣。你去了,不過是送死!我們不能白白折損了兄弟們的性命!」

阿阮此時正坐在火爐旁。

她的雙手有些冰冷,手指在算盤上飛速地撥弄著,算珠的撞擊聲在此時顯得格外急促、慌亂,在安靜的地窖內迴盪:

「北狄鐵鷂子先鋒三萬人,以戰馬的速度,後日深夜便會破關直撲平州城……」

「主力軍後日撤離,城破只在半柱香之內……」

「三天。我們只有三天的時間。」

阿阮抬起頭,看著林鐵衣與燕十三,那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裡,閃爍著決決的冷光:

「我們必須在後日深夜之前,將城內願意反抗的殘兵老卒與流民百姓,全部撤出平州。平州,守不住了。如果留下來,只是平白無故給北狄韃子的彎刀送人頭。」

「撤?撤去哪裡?」關勝問道。

阿阮指了指地圖上平州城北方、深入雁門關外的一處黑色三角標記,聲音輕柔卻無比堅定:

「去北方的寒水城。那裡有我父親密碼指明的『雁門暗道』入口。寒水城是三十年前大伯父齊太師主持修築邊防時,暗中留下的軍備要塞,城身全由黑色條石和黃泥混凝土澆築而成,堅硬如鐵,且地處風口,易守難攻。大伯父在城下松林中,利用大衍同餘術設下了地道入口。只要阿阮算出餘數,解開密碼,我們便能率死士和難民退入地道,依靠天險和暗道突襲,為百姓爭得活路。」

燕十三按著腰間的短刀,立在陰影中,眼神冷冷得如同冰封的長河,沒有一絲波動,卻有一種無可動搖的力量。

風雪在窗外咆哮,大乾王朝北方邊疆的最後一場暴風雨,即將在三日之後,以一種無比血腥、狂暴的姿態,席捲這片被遺忘的苦難大地。


場景 6:夜半療傷,算籌微光

深夜的地窖,火炭在火盆中發出微弱的紅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射在潮濕的土牆上。

燕十三盤坐在草堆上,他的大腿傷口已經被割開清理,阿阮此時正蹲在他身前,手裡拿著一卷乾潔認真的布帶,細心地為他包紮。

「大腿的傷口深有半寸,若是再偏兩分,便會傷到你的大筋。」阿阮的聲音有些低落,手指輕輕地拂過他腿上被琉璃瓦割開的皮肉,那一處在低溫下已經凍得有些發青。

阿阮拿著骨針和線,輕輕地穿過燕十三那翻開的皮肉。這廢棄地窖裡沒有麻沸散,每一次穿針,燕十三的肌肉都會劇烈地緊繃一下。他那大腿上凸起的青筋在火光下如鐵線般抖動,但他卻連一聲悶哼都沒有發出,鎖死呼吸,任由冷汗順著下巴滴落。

此時的疼痛,讓燕十三大腦深處不由自主地回憶起聽雨樓那一千多個被血腥規條籠罩的日日夜夜。在聽雨樓內門,雨祖(顧維楨)定下的鐵律冷酷至極:凡受傷者,若在刺殺或潛伏時發出半點聲息,即視為廢物。廢物會被挑斷手腳筋,丟入後山的萬蛇窟中自生自滅。那時,為了活命,燕十三曾在肩膀被毒箭貫穿時,生生咬碎了自己的兩顆後槽牙,硬是沒發出一絲聲響。聽雨樓將他們訓練成沒有痛覺、沒有眼淚的殺人工具。可如今,阿阮指尖傳來的微微顫抖與溫熱的淚水,卻讓他第一次覺得,身上的痛覺原來如此真實,真實得讓他感到自己還是個活著的人。

「十三,痛嗎?」阿阮一邊精確地控制著縫合的針距,一邊輕聲問道。

「不痛。」燕十三低聲答道,聲音沙啞平板。

「騙人。」阿阮的眼角有些濕潤,她咬著嘴唇,將最後一個線頭打結剪斷。她的思緒飄到了那個被大雨籠罩的京城夜晚,父親齊衡被聽雨樓的毒弩射穿胸膛,臨死前拉著顧維楨的手說:『阿阮,這世上,大人的算盤是用來算人命的。但我們的九章算術,是用來救人的。』「齊家大難時,我以為世上讀書人的筆最厲害。後來流亡,我以為聽雨樓的刀最厲害。可今夜,我才知道,高堂之上那些權貴的算盤,才是最殺人的東西。陸乾雄在金杯碰撞間,就算清了三萬條人命的價錢。」

她把頭輕輕靠在燕十三的膝蓋上,聲音微弱而堅定:「我們一定要把百姓帶出去,帶到寒水城。那裡……是我父親最後的心願,也是我們的活路。」

燕十三伸出右手,輕輕撫著她的頭髮,指尖冰冷,他的目光看著火盆中的微光,信念在這一刻無比清晰。他的刀,自今夜起,是為了活人而揮。


場景 7:城防殘局,老卒群像

第二日,平州城外圍防線。

大雪下得愈發狂暴,天地間一片昏黃。

燕十三喬裝成運煤的小工,在平州北城牆上悄然觀察。城牆之上,大旗在烈風中劇烈抖動,城頭的守軍此時早已不是鎮江王府的精銳,而是一群群年過四旬、體弱多病的老卒。

這些老卒們身穿單薄、打滿補丁的棉襖,手裡拿著生鏽的長槍,在零下十幾度的低溫下凍得索索發抖。他們的雙手長滿了紫紅色的凍瘡,有的指節已經潰爛。那破棉襖裡的棉花,早就被王府的軍需官貪污換成了發霉的爛稻草,冷風一吹,發出乾癟的沙沙聲。

「老哥哥,這防務今晚怎麼就剩我們了?」一個老兵搓著手,對著身旁另一個滿頭白髮的老老卒問道。

那白髮老老卒嘆了一口氣,吐出一口白氣,無奈道:

「聽說禁軍統領老爺們今晚要在黑虎口那邊『演武』防寒,精銳都調過去了。留著我們這些老骨頭守城門。這大乾朝廷,怕是把我們忘了……」

這老卒名叫李老漢,當年在北疆抗狄,一條左腿被削去了一半皮肉,走路一瘸一拐。他本該退伍回家,但家裡的田地早就被平州的豪強兼併,回去也是餓死,只能留在軍中,混一口摻了砂石的官糧。

燕十三走到李老漢身旁,默默地遞給他半個烤得有些焦黑的紅薯。紅薯散發出微弱的甜香。

李老漢一愣,乾枯如樹皮的手接過紅薯,眼眶有些發紅:「小夥子,多謝了……這北疆的冬天冷啊,朝廷的遼餉、練餉年年徵,可全進了京城老爺們的腰包,我們這連一口熱湯都喝不上……我那小孫子,去年就在這風雪裡活活凍死了,我這副殘骨頭,死不死的無所謂了,只要孩子們能有一口熱粥喝就行。」

燕十三看著這群老卒,手心被短刀刀柄扎得生疼。這群老卒將會是第一批倒在北狄鐵蹄下的炮灰,而這一切,不過是陸乾雄的一場算計。

李老漢咬了一口焦黑的紅薯,吐出一口濁氣,乾癟的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苦笑:「小夥子,看你這身板,是打關內逃荒來的吧?聽老哥哥一句勸,今晚能走就趕緊走。這城守不住了。昨兒個夜裡,我瞧見統領老爺們把府庫裡的精銅火炮都給拆了,裝在馬車裡往南運呢。留給我們的,全是些拉不開弦的朽木弓,還有這發霉得長綠毛的軍糧。朝廷那幫當官的,早就把我們給賣了。他們在京城抱著小老婆喝羊肉湯,哪管我們在這風雪裡被狄韃子砍腦袋?老漢我這條殘命不值錢,可憐我那剛滿六歲的孫子,去年冬天連口熱粥都沒喝上,就死在我這懷裡,身子凍得硬邦邦的,像塊冰木頭……」李老漢的眼角滲出一滴渾濁的眼淚,瞬間在臉頰的凍瘡上凝結成冰。燕十三默默地聽著,沒有接話。他那一顆長年冰冷、只為殺人而跳動的心臟,在此時卻感到了一種無比沉重的壓抑感。大乾的根子已經爛透了,從相府的權貴到邊防的將領,每個人都在用百姓的血肉裝點自己的烏紗帽。


場景 8:深夜動員,百姓的眼淚

深夜,平州城西北角的流民聚集區。

這裡是一片連綿不絕的低矮棚戶,寒風在破爛的石縫與木板間穿梭,發出刺耳的尖音。在林鐵衣和阿阮的帶領下,燕十三隨行來到了這片被黑夜籠罩的死寂之地。

一座漏風的草棚內,正圍坐著十幾名流民的首領與老兵長。

「林都督,您說的……可是真的?王爺真的把守軍全部調走了?」一個年邁的流民首領聲音顫抖,乾枯的手掌死死抓著衣角,眼中滿是驚恐與無助。

「陸乾雄已經與北狄通敵,平州城將在後日深夜撤空主力。」林鐵衣站在火堆旁,神色冷峻,語氣重逾千金:「後日深夜,北狄三萬鐵鷂子重騎會長驅直入。陸乾雄留下了兩千老兵做幌子,是要拿整座城和你們的命,去向京城演一齣防線失守的戲!」

棚內頓時響起了一陣低沉的哭泣聲與絕望的傳統嘆息。

「這大乾的天下,到底還讓不讓我們活啊!」一個流民婦人抱著懷裡正在啼哭的嬰兒,眼淚落在孩子發青的小臉上,「城外是大雪,城內是韃子,我們能逃到哪裡去?」

阿阮走到火堆前,將算盤輕輕放在膝蓋上,撥弄算珠的聲音清脆而冷靜:

「平州城三萬百姓,若走小路北上寒水城,路程共四十二里。以手推車與婦孺的腳力,一日可行十五里。我們必須在明日拂曉開始分批出城,在後日深夜前全部進入寒水城防區。這是我用大衍均輸法算出的運輸極限。為了防止老弱婦孺在低溫下體溫流失,我們每行五里,便需設立一個火塘避風站,分派熱湯。只要大家聽從調配,我保證,寒水城內有避風的暗道與口糧!」

李老漢看著林鐵衣與燕十三,又看著阿阮,眼中那抹麻木終於退去,泛起了一絲血絲,大聲吼道:

「林都督,我們這群老骨頭,願意給百姓斷後!既然王老爺不要我們了,我們便跟著都督反了!大乾不要我們,我們自己爭一條活路!腦袋掉了不過碗大個疤!」

「對!跟著都督反了!自己爭活路!」

棚戶區內,一聲聲壓抑的低吼在黑夜中傳開,宛如冰層下正欲噴湧的火山。燕十三立在棚口,看著這群在絕境中擦乾眼淚、握緊生鏽鐵叉的百姓,心底的熱血徹底沸騰。他的刀,必將成為這群無路可走之人的護身之盾。


場景 9:雪夜潛伏,豐稔動亂

就在各流民棚戶紛紛暗中收拾家當準備出城時,平州城南的臨時糧草聚集點「豐稔鋪」前,卻傳來了一陣雜亂的喧嘩與鐵爪摩擦聲。

天空中大雪如傾,十幾名流民漢子正提著木棒和鏽鐵刀,在糧庫門口與幾名守門的義軍士卒劇烈對峙。

「陸王爺都跑了!平州城要破了!你們憑什麼還把著糧食不放!」一個滿頭刀疤的粗壯流民大聲怒吼,他的手裡提著一桿短叉,「兄弟們,搶了糧食各奔前程,否則大家一併凍死!」

「對!搶糧食!陸王爺都撤精兵了,我們憑什麼等死!」後面的流民在絕望與飢餓下,被挑撥得群情激憤,推搡著木柵欄,眼看著一場自相殘殺的暴動一觸即發。

阿阮在遠處看到這一幕,算盤在袖中發出急促的「劈啪」聲。她一眼看出,那帶頭挑唆、大喊搶糧的刀疤漢子,其腰間隱隱露出了一截暗綠色絲線編製的繩結——那是鎮江王府影衛的標記!

這是一場王府影衛故意挑起的搶糧暴亂,目的是為了讓流民大亂,拖延義軍的撤離物資進度,好將流民全部釘在平州城內充當人盾。

「搶啊!」

刀疤漢子怒吼一聲,手中的鋼叉猛地朝一名義軍士卒的胸膛刺去。

就在鋼叉即將刺入的電光石火間,一條黑色的身影如同一道漆黑的閃電,以不可思議的不可思議之弧度貼地掠了過來。

是燕十三。

他的右手大腿處剛纏上布,每次發力都傳來如裂開般的刺痛,但他面無表情。他身形微側,右手短刀「聽雨」沒有出鞘,而是以刀鞘的尾端呈斜面,在極短距離內精確地撞擊在刀疤漢子鋼叉的力道平衡點上。

「當!」

一聲清脆的金屬交錯聲,刀疤漢子雙手發麻,鋼叉脫手飛出,斜斜地插在雪地中。

燕十三沒有停滯,他的左手雖然殘缺,但右腿猛地一記橫掃,踢在刀疤漢子的膝蓋側後方膕窩上。刀疤漢子立足不穩,轟然跪倒在雪地上,揚起大片雪花。燕十三手肘順勢向下一擊,重重地砸在漢子的頸骨與肩膀交接處,將其整個人死死地按在冰凍的積雪之中。

刀疤漢子面色掙扎,眼見事情敗露,牙關猛地一咬,試圖咬碎藏在後牙槽的毒藥自殺。燕十三眼神冷冽如冰,他的右手如鷹爪般探出,聽雨刀鞘的堅硬尾端在電光石火間內,精確地施展出聽雨樓祕傳的「錯骨分筋手」。他避開了毒藥的受力點,右指寸勁在漢子下頜骨關節處一挑一卸。

「喀嚓!」

一聲骨骼脫臼的悶響,刀疤漢子的下巴頓時被卸了下來,那顆藏著見血封喉毒藥的蠟丸「啪」地掉落在雪地中。

漢子涎水橫流,雙眼充血,發出含糊不清的慘叫。

燕十三那一腳踩在漢子的脊背上,右手聽雨短刀已橫在了漢子的頸項旁。他左手扯開漢子的腰帶,露出內藏的王府影衛銅牌。

「我們影衛不過是王爺和顧相國手裡的一條狗,你們白蓮軍也是一條狗,天下人都是狗!你救得了他們一時,救得了他們一世嗎?」影衛趴在雪地上,眼中滿是絕望與惡毒。

「能救一時,便是一時。」燕十三語調平板,聲音在風雪中清晰無比,「我們不是狗。」

周圍原本群情激憤的流民看到這塊銅牌,登時如遭雷擊,喧鬧聲在一瞬間沉寂了下去。

「這……真的是王府的影衛!他們想害死我們!」

「影衛挑撥我們搶糧,是要把我們留在這等死啊!」

流民們看著地上掙扎的影衛,眼中的貪婪被極度的憤怒與絕望替代。

林鐵衣此時大步走上前,看著流民,大聲道:

「鄉親們!林某保證,豐稔鋪的每一粒糧食,都會按戶登記,分發給出城的每一個人!我們不搶,我們有序地運走,這是我們北上寒水城的命根子!誰若跟著叛將的影衛搗亂,便是自尋死路!」

流民們紛紛扔下手中的木棍與鐵叉,齊齊跪倒在雪地中,眼淚順著凍爛的臉龐流下:

「聽都督的!我們不搶了!我們跟都督走!」

燕十三將影衛交給義軍士卒,緩緩收起短刀。此時,一旁的阿阮悄悄走上前,拉起他的衣袖,看著他右大腿處被血水洇紅的布帶,眼眶有些微紅:「十三,不是說好在右手傷好之前不許再綁刀的嗎?」

燕十三看了看自己發抖的右手,平板地說道:「刀未出鞘,便不算綁刀。」

阿阮氣得輕輕敲了一下他的斗笠,卻又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拉過他那隻青紫冰冷的手,用自己的手心緊緊握住,傳遞著一絲難得的溫熱。

這座被大雪封鎖的平州城,風暴即將來臨,而他們,已經做好了在血與火中爭奪一線生機的準備。

章末留言

登入 後即可留言;未登入仍可閱讀全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