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篡位兵變逆臣起
第 49 章 - 篡位兵變逆臣起
一
大乾昭德末年,初春的京城天啟城,被一場自塞外狂風咆哮而來的罕見暴風雪撕扯得千瘡百孔。
烏雲如鉛,沈甸甸地壓在巍峨的九重宮闕之上,狂風捲著冰雹與細雪,在深邃的宮牆夾道間尖銳地呼嘯穿梭,發出如厲鬼哭嚎般的尖叫。金鑾殿外,由整塊漢白玉鋪就的廣闊廣場上,原本用以大乾天子威儀的御林軍早已被繳械清退。取而代之的,是黑壓壓一片、身披玄鐵重甲的禁軍步卒。
這些禁軍皆是首輔顧維楨數十年來苦心豢養的死士將領與嫡系兵卒,個個面容冷硬如鐵,手持三丈長戟,腰懸鐵臂勁弩。冰雨夾雜著大雪落在他們的盔甲之上,瞬間結成一層薄薄的冰甲,在慘白的天光下折射出令人膽寒的森冷寒芒。整座皇宮宛如一座被鋼鐵洪流死死鎖住的死寂囚籠,莫說百官,便是連一隻麻雀也休想飛出宮牆半步。
太和殿內,氣氛沈悶得令人窒息。
數十名文武百官低垂著頭,個個面色慘白,手足無措地列於兩側。殿內並未點燃平日裡禦寒的無煙獸炭,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散發著刺骨的寒意,沿著官員們的朝靴底直往骨髓裡鑽。百官之中,不時傳出幾聲極力壓抑的咳嗽聲,卻又迅速被殿外風雪撞擊殿門的沈悶巨響所淹沒。
龍椅之上,年僅十四歲的乾帝劉湛雙手死死攥著椅背上的金龍雕飾。他身上那件寬大而華麗的明黃九龍朝服顯得有些空蕩,單薄的身軀在寒風中不由自主地顫抖著。他的嘴唇凍得發青,一雙原本明亮且隱含堅毅的眼睛,此時卻蓄滿了無助與驚恐,死死盯著台階下方。
而在白玉台階之下,一條高大的人影負手而立。
首輔顧維楨今日並未身著朝服,而是穿了一件極為奢華的紫金蟒袍,腰繫九環白玉帶,外罩一件大葉烏金甲。他已年過五旬,但面容保養得極好,如同尊毫無瑕疵的古玉雕像,只是那雙細長的眼眸中,正閃爍著如冰潭般深邃的冷芒。
「陛下,天意有常,皇朝更替,皆有定數。」
顧維楨的聲音在大殿內緩緩響起,低沉而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壓,在空曠的殿宇殿樑間嗡嗡作響。
「如今大乾氣數已盡,北方失地,盜賊四起,百姓流離。老臣斗膽,代天下萬民請陛下順應天命,禪讓帝位,以保社稷之血脈,免天下生靈塗炭之苦。」
說罷,他右手微微一揚。
身側一名身披黑甲的禁軍將領立即捧起一隻鋪著明黃錦緞的紫檀木盤,膝行上前。木盤之中,鋪著一張由明黃錦緞製成的詔書,硃砂大字字跡淋漓,寒氣逼人,正是早已草擬好的禪位詔書。
「朕……朕不簽!」
小皇帝劉湛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稚嫩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哭腔,卻出奇地強硬。他看著台階下的顧維楨,大聲斥責道:
「顧維楨!你通敵賣國,勾結北狄,害死兵部齊衡侍郎與北方數萬浴血將士!你乃是大乾第一國賊!朕便是死,也絕不將祖宗基業傳予你這無恥逆臣!」
顧維楨面色未改,只是微微歎了一口氣,神色間滿是悲憫。
「陛下年幼,受奸人蒙蔽,不知天下大勢。」他緩緩轉過身,冷眼掃過兩側噤若寒蟬的百官,語氣溫和卻帶著徹骨的寒意,「諸位大人,你們以為如何?」
百官紛紛將頭垂得更低,無一人敢與其對視。
「顧維楨!你這賣國求榮的閹豎之徒,也配談天下大勢?!」
一聲如洪鐘大呂般的怒喝,募地從百官後方炸響。
只見一名身著緋紅朝服、鬚髮皆白的老者推開身旁的禁軍護衛,大步走到殿中。他雖然年過七旬,脊梁卻挺得筆直,一雙怒目圓睜,死死盯著顧維楨。他手中的龍頭拐杖重重地擊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在大殿內迴盪。
此人正是大乾兵部尚書、太子太師齊文淵,亦是阿阮在此世唯一的長輩。
「齊太師,你年事已高,何必自尋死路?」顧維楨淡淡地看著他,語氣中不帶一絲煙火氣。
「老夫食大乾之祿,自當忠大乾之事!」齊文淵從懷中密處猛地掏出一疊沾著血跡的信札,狠狠地摔在白玉台階上,「諸位同僚!這便是顧維楨與北狄大統帥阿史那兀魯來往的書信!他答應禪位之後,將北方十六州拱手相讓,割地求和!此等國賊,人人得而誅之!今日老夫便是拼了這條老命,也要在大�殿之上,斬了你這通敵的逆臣!」
顧維楨微微一笑,那隻漆黑的左手在袖中若隱若現,緩緩吐出八個字:
「枯榮交替,生死交織。」這便是魔門絕學——「枯榮手」!
齊文淵見狀,瞳孔驟然一縮,但他已無退路,百川訣內勁提到極限,雙掌如怒濤般拍下。
顧維楨的右手如玉手輕輕探出,以一種玄妙莫測的軌跡,在空中劃出一道圓弧。那隻溫潤如玉的手看似輕飄無力,但在與齊文淵剛猛的百川訣內勁碰撞的瞬息之頃,卻如春風化雨般,將那滔天勁力消解得無影無蹤。
「春榮夏茂,不過轉瞬。」
顧維楨的聲音如幽魅般在齊文淵耳畔響起。下一刻,他那隻漆黑乾枯的左手募地探出,快如鬼魅,五指如枯木枝丫,穿過齊文淵的掌勢防線,輕飄飄地印在了齊文淵的胸口之上。
沒有預想中的驚天巨響。齊文淵的身形募地一僵。
只見他胸口的緋紅朝服在接觸到那隻枯手的瞬息之頃,竟如風化了千年的古物般,瞬間化作黑色的齏粉四散飛揚。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陰寒死氣,順著那隻枯手,瘋狂地湧入其胸口。
那死氣所過之處,齊文淵體內的微細血脈紛紛乾癟、斷裂,原本奔騰不息的百川訣內勁,在遇上這股死氣後,竟如遇沸水的殘雪般,瞬間冰消瓦解。齊文淵體內的周身大穴,在那陰寒枯勁的衝擊下,如同朽木般接連碎裂,發出令人牙酸的沈悶碎裂聲。
「噗——!」
齊文淵仰天噴出一大口黏稠的黑血,整個人如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地砸在金鑾殿的盤龍石柱上,發出沈悶的撞擊聲。
「太師!」
小皇帝劉湛驚呼出聲,欲從龍椅上衝下來,卻被兩名禁軍副將死死按住。
齊文淵癱倒在柱下方,臉色已然變成了一片慘厲的青灰色。他雙眼布滿了血絲,試圖掙扎著站起來,卻發現自己體內的經脈已被那股枯勁徹底擊碎,四肢百骸傳來陣陣經脈斷裂的劇痛,一絲一毫的力氣也提不起來。
他辛苦修煉了一輩子的百川訣內勁,已被廢得乾乾淨淨。
顧維楨從懷中取出一塊雪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那隻沾了些許血跡的玉手,神色平靜得彷彿剛剛只是拂落了一粒塵埃。
「將齊文淵押入天牢,嚴加看管。」他將絲帕隨手丟在地上,冷冷地看著百官,「三日後,於菜市口斬首示眾,以儆效尤。」
「至於陛下……」顧維楨轉過頭,看著龍椅上瑟瑟發抖的小皇帝,嘴角露出一抹殘忍的笑意,「宮中風大,陛下既然龍體不適,便移駕冷宮偏殿靜養罷。無老臣之命,任何人不得覲見。」
「顧維楨!你這逆臣!大乾的列祖列宗……絕不會放過你!」劉湛被禁軍粗暴地架起,稚嫩的叫罵聲漸漸消失在偏殿的走廊深處。
大殿內,只剩下風雪穿堂而過的刺骨寒意,與百官瑟瑟發抖的微弱呼吸聲。
二
入夜,宰相府。
與冷清冰冷的皇宮相比,相府內則顯得溫暖而奢華。
內堂密室中,一尊紫銅鶴形香爐中正燃著極品龍涎香,裊裊青煙散開,將室內的嚴寒驅散得一乾二淨。然而,香氣卻掩蓋不住密室中瀰漫著的陰謀與冷意。
顧維楨靜坐在主位上,面容隱在燈火照不到的陰影中。
而在他對面,坐著一名身材魁梧、身披貂裘的異族男子。那人留著北狄特有的辮髮,面容粗獷,右眼處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疤,顯得極為情勢。此人正是北狄大統帥阿史那兀魯的貼身副將兼密使——拓跋兀。
「首輔大人,哦不,或許本使現在應該稱呼您為『大乾之主』了?」拓跋兀端起面前的銀杯,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猩紅的舌頭舔了舔嘴唇,發出一聲刺耳的怪笑。
顧維楨神色冷漠,淡淡道:「名分不過是遲早的事。老夫今日發動兵變,已將皇帝與百官盡數掌控。京城之內,已無人能阻老夫。」
「是嗎?」拓跋兀冷笑一聲,將銀杯重重地砸在桌案上,「可本使怎麼聽說,你們中原的江湖上,那個叫燕十三的刺客,在少室山連敗了七大掌門,還成立了什麼『新俠義盟』?如今,那幫烏合之眾正朝著天啟城開來呢。」
顧維楨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少室山大敗的消息,他早已收到。他萬萬沒有想到,空照那個老禿驢守著少林數千年的基業,竟然會敗在一個殘廢的刺客和一個黃毛丫頭手裡。更沒想到,燕十三竟然敢公佈那些高利貸賬冊,將各大派的底褲都扒了下來,引得天下散修紛紛響應。
「一幫草莽流寇,不足為慮。」顧維楨冷哼一聲,「京城禁軍有十萬之眾,且城防堅固,配備了無數守城重器。他們若敢來,老夫便叫他們有來無回。」
「首輔大人倒是有信心。」拓跋兀站起身,走到密室牆掛著的地圖前,用那隻粗糙的手指在北方平州的位置狠狠一劃。
「但是,陸乾雄死了,平州已失。大統帥非常不高興。我們本意是讓陸乾雄讓開防線,好讓我大狄鐵騎直取京畿。如今平州落入白蓮義軍手中,大統帥不得不親自率領五萬『鐵鷂子』繞道偏關,穿過沙漠南下。這其中的損失,首輔大人打算如何補償?」
顧維楨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怒意。他知道,現在自己已經沒有退路,必須牢牢抱住北狄這條大腿。
他緩緩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卷用羊皮製成的秘密契約,遞給了拓跋兀。
「這便是老夫與大統帥之前約定的條約。」顧維楨指著羊皮卷上的條款,聲音低沉:
「大乾禪讓之後,老夫登基為帝。老夫答應割讓北方十六州予大狄,每年納貢白銀五百萬兩、絹三十萬匹。此外,通惠河的漕運,大狄商旅可免稅三成。」
拓跋兀接過羊皮卷,仔細看了一遍,臉上的猙獰之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貪婪的笑容。
「首輔大人的誠意很足。不過,口說無憑,得蓋上您的印信。」
顧維楨伸出右手。在他右手大拇指上,戴著一枚通體烏黑、不帶一絲雜質的墨玉扳指。
那扳指在燭光下閃爍著幽暗的光芒,其上雕刻著一隻圍繞著風雨起飛的雨燕,線條繁複而詭異。這正是聽雨樓歷代樓主代代相傳的權力象徵——「雨祖印」。
當年,無數下達給聽雨樓刺客的絕密血色追殺令上,蓋著的正是這枚墨玉扳指的印記。
顧維楨將扳指在暗紅色的硃砂泥中輕輕印下,隨後在羊皮契約的末尾,重重地按了下去。
一個猩紅、宛如鮮血印記的雨燕印記,清晰地呈現在羊皮卷上。
「好!」拓跋兀收起羊皮卷,狂笑一聲,「大統帥的五萬鐵鷂子重騎,已在百里外的偏關安營扎寨。只要首輔大人一聲令下,鐵騎即可南下京畿,與您的禁軍前後夾擊,將那些勤王軍與江湖草莽碾成肉泥!」
顧維楨看著那份契約,長袖下的雙手微微攥緊。
他知道,自己這一步踏出,便是萬劫不復的深淵。但他已年近花甲,對權力的渴望與對死亡的恐懼,早已將他心中僅存的一絲良知吞噬殆盡。
「三日之內,必須全殲聯軍。」顧維楨眼中閃過一絲狠毒的殺意,「尤其是燕十三和齊衡之女齊阮……老夫要親眼看著他們,死在天啟城下!」
三
與此同時,距離天啟城三百里外。
夜幕低垂,狂風呼嘯。漫天大雪如同一張無邊無際的白幕,將整條官道死死籠罩。
積雪已經沒過了馬蹄,狂風夾雜著冰碎,如鋼刀般刮在行路人的臉上。在這樣惡劣的天氣裡,官道上卻有十餘騎快馬正在風雪中狂飆突進。
坐氣的馬蹄踏碎了冰雪,發出沈悶而急促的響聲,在死寂的雪夜中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為首的一騎上,一名少女身披厚厚的黑色斗篷,兜帽被狂風吹落,露出一張因極度寒冷而顯得有些蒼白、卻無比堅毅的美麗臉龐。她那頭烏黑的秀發上沾滿了雪花,秀眉緊鎖,雙手死死勒著韁繩,口中不停地催促著跨下的坐騎。
此人正是阿阮。
而在她身側,燕十三身穿一件殘破的黑色皮甲,腰間空無一物,那柄如影隨形的聽雨短刀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背後一柄用粗麻布草草包裹著的玄鐵戒刀。他的左肩用木夾板固定,吊在胸前,整個人在馬背上隨著顛簸起伏,面容冷峻得如同冰雕。
在他們後方,沈寒石正陷在特製的雙馬鞍中。他的臉色已呈青金色,嘴角殘留著乾涸的血跡,每隨著馬匹顛簸一下,他的身體便是不由自主地一陣劇烈抽搐,胸前的衣襟已被再次湧出的鮮血浸透。
「沈大人!撐著點!」
一名影衛死士在旁邊大聲呼喊,試圖讓沈寒石保持清醒。
「咳……咳……」沈寒石虛弱地睜開眼,吐出一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血沫,嘶啞道:「不用管我……快馬……趕路……救太師……」
阿阮咬了咬牙,一邊策馬狂奔,一邊將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右手伸入懷中,摸出了那把十八檔沉香木算盤。
在如此劇烈顛簸的馬背上,普通人連坐穩都極為困難,阿阮卻雙腿死死夾住馬腹,將算盤托在左臂上,右手大拇指與食指在算盤上急速撥動。
「啪嗒、啪嗒、啪嗒……」
算珠撞擊的清脆聲響,在狂烈咆哮的風雪聲中顯得極微弱,卻有著一種奇異的節奏感。
阿阮雙眼緊閉,腦海中正呈現出一幅極其繁複的大乾疆域圖。
「少室山至天啟城,驛道共計三百二十里。尋常官道有驛站七處,按常規換馬,需耗時一日又三個時辰。」
「然而風雪肆虐,積雪深達半尺,馬匹奔行速度減半,體力消耗增倍。若按常法,抵達京城時,大伯父早已……」
阿阮的眼角滑落一滴滾燙的淚水,瞬間在寒風中凝結成冰。
「必須用大衍均平法,精算馬匹體力與風速、積雪深度的受力籌式。」
她腦中籌算之式急速變幻:
「若捨棄官道,改走偏僻山路。自第三驛站左轉,入黑風谷,翻越老鴉嶺。此路雖崎嶇濕滑,地勢起伏跌宕,但因有密林遮蔽,積雪僅厚三寸。馬匹在此處可全速奔行三十里。」
「老鴉嶺下有廢棄驛所一處,可容我等短暫歇息,並能避開顧維楨在官道上設下的禁軍暗哨。如此,可省去轉運時程。」
「阿阮,算得如何?」燕十三在風雪中大聲問道。他的聲音依舊冷靜,似乎肩膀的重創與漫天的風雪對他毫無影響。
阿阮猛地撥動最後一顆算珠,睜開眼,大聲道:
「走左側山道!入黑風谷!那裡積雪較淺,馬匹能撐得住!翻過老鴉嶺,我們能在明晚子時前趕到京郊,比走官道快上四個時辰!」
「好!走左邊!」
沈寒石在馬背上拼盡最後一絲力氣高呼。
十餘騎快馬在官道的岔路口募地轉向,如同一條黑色的長鞭,狠狠地甩進了黑風谷中。
四
深夜,老鴉嶺下一處廢棄的土地廟。
殘破的廟宇早無香火,半塌的木質大門早已腐爛倒地,狂風捲著冰冷的雪花,無情地從巨大的門洞中灌進來。廟內唯一的火堆劇烈地搖晃著,火光在斑駁且佈滿裂紋的土牆上,投射出如張牙舞爪的怪獸般詭異的陰影。
沈寒石直挺挺地躺在厚厚的乾草堆上,身下墊著死士們讓出來的貂皮大氅。他此刻面色青白,已經陷入了半昏迷的境地,呼吸微弱得若有若無。隨行的老御醫正借著微弱的火光,用那隻凍得微微發抖的手,將一根根明晃晃的銀針扎入沈寒石周身要穴,試圖鎖住他體內殘存的最後一線生氣。
燕十三沈默地坐在一根倒塌的斷樑之上,脊背緊緊貼著冰冷的石牆。
他用右手緩緩解開了背後玄鐵戒刀的粗麻布。這柄刀身寬厚,粗糙沈重,刀刃上甚至還有幾處在少室山搏殺時留下的細微缺口。對於一個習慣了窄刃短刀「瞬息斬」、追求極速的刺客而言,這柄刀無疑顯得極為笨拙。
此時,他的左肩關節處正傳來陣陣鑽心剔骨般的劇痛。少室山頂,空照禪師那大金剛拳勁雖然被他以命相搏的瞬息斬破去,但那股霸烈凶悍的般若暗勁,依然殘留在他的體內,瘋狂地撕扯破壞著他的肌骨與血脈。
燕十三合上雙眼,長吸了一口帶有冰渣的冷氣。
他開始在體內運轉聽雨樓密傳的內功「閉息凝神法」。
隨著呼吸漸漸變得極其遲緩、微弱,他體內的周身氣血近乎停滯,生氣緊緊內斂,整個人在此刻彷彿變成了一尊沒有溫度的石雕。那斷骨處如潮水般一波波湧來的劇烈痛楚,在氣血近乎停滯之後,神識與肉體的感知被強行割裂,痛覺漸漸變得模糊而麻木。他以這種近乎自殘的內息運轉方式,強行壓制住周身傷痛,保持著隨時可以出刀的戒備姿態。
「十三。」
一聲清脆而低沈的呼喚在耳畔響起。
阿阮捧著一碗剛融化的熱雪水走過來,在他身前蹲下。看著燕十三那張毫無血色、在火光下被冷汗浸濕的側臉,她的眼眶抑制不住地泛紅。
「該敷藥了。」
阿阮一隻手托著熱水,另一隻手有些顫抖地去解開燕十三左肩上那層早已被鮮血浸透、結成硬塊的繃帶。
當血淋淋的繃帶被一層層剝開時,看著那殘酷的傷口,阿阮的呼吸猛地一滯。
只見燕十三左肩處的鎖骨已經明顯塌陷了下去,皮膚呈現出觸目驚心的黑紫色,甚至隱隱能看見森白的碎骨邊緣,頂著薄薄的皮肉,顯得格外慘烈。
「空照老賊……下手竟這般狠毒。」阿阮的聲音帶上了哭腔,眼淚啪嗒啪嗒地落在了燕十三的傷口旁。
燕十三緩緩睜開眼,那雙平日裡如同死水般的眼睛裡,在此時浮現出一抹淡淡的溫柔。
他伸出右手,用粗糙的大拇指輕輕拭去阿阮臉頰上的冰冷淚水。
「不疼。」他聲音依舊低沈平穩,沒有絲毫波動。
「胡說,骨頭都碎成這樣了,經脈也斷了,怎會不疼。」阿阮咬著嘴唇,用随身攜帶的玉釵小心翼翼地將殘留的腐肉剔去,隨後敷上辛辣無比的草藥粉末。那藥粉入骨如針扎,極為劇烈,燕十三的身體卻連晃動都未晃動一下,彷彿這具傷殘的軀殼並非他自己的一般。
「阿阮,不用擔心。」燕十三看著破廟外狂舞的風雪,低聲道:「我承諾過,要帶你去江南。我揉麵,你算帳。」
阿阮吸了吸鼻子,強忍住眼淚,破涕為笑,心中卻是一陣酸楚。
「大伯父他……」阿阮垂下頭,將額頭輕輕靠在燕十三沒有受傷的右膝上,「他是齊家如今在世的唯一長輩了。當年我爹爹出事,朝野上下噤若寒蟬,唯有大伯父在京城多方奔走死諫,才保住了我齊家的祖墳與宗祠。他性子最是剛烈,如今被顧維楨打斷了全身經脈投入死牢,定是受盡折磨。」
燕十三右手輕輕撫摸著阿阮的烏發。
「顧維楨廢了他,是為逼天子禪位,平息百官怨氣。」燕十三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令人膽寒的沖天殺意,「三日之期,我們明晚便能抵達京郊。我會用這把玄鐵戒刀,帶他出來。」
「他若動手,我便在菜市口,梟了他的首級。」
阿阮靠在他的膝頭,聽著他胸腔內沉穩而有力的心跳聲,原本慌亂無比的心,在此時奇跡般地平靜了下來。
五
而在中原與畿輔的交界處,大雨夾雜著狂風飛雪,將整片無際的荒原澆灌成了一片泥濘的沼澤。
夜色如墨,荒原之上此時卻亮起了密密麻麻、宛如繁星般的火光。
那不是尋常的篝火,而是由數萬名手持火把的新俠義盟散修、鏢師、流浪游俠自發集結而成的洪流。火把在風雨中劇烈搖曳,遠遠望去,如同一條在大地上緩緩向前蠕動的赤紅火龍。
高崗之上,阿吉(野狗)按著腰間那柄烏黑的聽雨短刀,迎著狂風冷雨,巍然屹立。
他原本稚嫩焦黃的臉龐,在血與火的淬鍊下,已然多了一分身為盟主的威嚴與沉穩。雨水夾雜著雪花順著他臉頰滑落,將他單薄的棉布衣衫淋得濕透,但他卻毫無所覺。
「諸位散修兄弟!」
阿吉猛地拔出聽雨短刀,雪亮的刀鋒斜斜指向京城方向,在渾厚內力的包裹下,他的聲音如奔雷般在荒原上滾滾散開:
「少室山前,燕十三大哥以命相搏,斬殺了少林方丈,為我們這些沒刀的人,爭出了一條活路!如今,朝廷首輔顧維楨通敵賣國,欲將我北疆大好河山拱手讓予北狄!」
「狄人鐵鷂子若入中原,受苦的,還是我們這些底層的百姓與散修!我們的田產會被強佔,我們的親人會被屠戮!」
「燕大哥說過,這把刀,是為了保護沒刀的人而存在!」
「今日,國賊當道,社稷將傾!我們新俠義盟,豈能袖手旁觀?!兄弟們,隨我北上勤王,誅殺國賊顧維楨!」
「誅殺國賊!北上勤王!」
「誅殺國賊!北上勤王!」
高崗下,數萬名散修齊聲高呼。他們手中揮舞著柴刀、鐵叉、殘破的鐵劍,雖然衣衫襤褸,兵刃簡陋,但此時爆發出來的沖天聲勢,卻連天上的雷鳴都為之遜色。
與此同時,北方偏關外的漫天大雪中。
林鐵衣身披白袍,手按配刀,站在一輛青銅戰車之上。
在他後方,十萬白蓮義軍主力已然集結完畢。這支在北方戰火中與狄人廝殺多年的鐵血之師,個個面容堅毅,隊伍整齊得如同一面高聳的鋼鐵城牆。
在白蓮軍側翼,守備校尉陸大石率領著寒水城殘存的三百名老兵。這些老兵個個身上帶傷,面容蒼老,但他們跨下的戰馬卻是昂首嘶鳴,眼中滿是復仇的火焰。
「林都督,斥候回報,北狄阿史那兀魯的五萬鐵鷂子已然南下,直逼京畿。」陸大石策馬上前,大聲道。
林鐵衣抬起頭,看著南方那片黑壓壓的天空,聲音冰冷如鐵:
「顧維楨發動兵變,挾天子殘太師,已是自絕於天下。我等雖為草莽白蓮,但也知家國大義。若讓狄人入關,這萬里江山,便再無我漢家兒女立足之地!白蓮弟子聽令!打起清君側、誅國賊的旗號!出發!目標天啟城!」
「殺——!」
十萬大軍如同一道湧動的白色怒濤,踏碎了北方的冰雪,帶著席捲天下的氣勢,向著南方滾滾而去。
六
天啟城天牢。
這座大乾帝國最為陰暗冰冷的地下監獄,此時被重重禁軍鐵衛死死把守,連隻蚊蠅也休想出入。
天牢最深處,最陰暗的水牢之中。
齊文淵被兩根粗大的生鐵鎖鏈穿透了琵琶骨,死死地吊在冰冷刺骨的髒水之中。那髒水深及他的腰部,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臭氣息。他那身原本整潔的緋紅朝服早已被撕得破爛不堪,露出了乾枯的胸膛,胸口處那一團乾枯發黑的掌印,在大牢昏暗的火光下顯得格外可怖。
「咳……咳……」
齊文淵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次咳嗽都帶出大口大口的黑血。他的周身大穴已被擊碎,體內的經脈寸寸斷裂,那股陰冷至極的枯勁,依然在他的微細血脈中瘋狂肆虐,吞噬著他殘存的生機。
大牢的鐵門發出沉悶的巨響,隨後緩緩打開。
顧維楨在幾名黑甲衛士的簇擁下,面色平靜地走了進來。他站在水牢旁的石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被吊在水中的齊文淵。
「齊太師,這天牢的滋味,可還受得?」顧維楨的聲音在陰暗的水牢內緩緩響起,不帶一絲起伏。
齊文淵吃力地抬起頭,他的雙眼早已被血水模糊,但看著顧維楨時,那目光中卻依然燃燒著不屈的怒火。
「顧維楨……你這賣國賊……」齊文淵聲音沙啞微弱,卻字字鏗鏘,「老夫便是做鬼……也絕不放過你……」
「做鬼?」顧維楨嘴角露出一抹微弱的嘲諷,「太師年事已高,只怕連做鬼的機會都沒有了。三日後,菜市口。老夫會當著天下百姓的面,將你斬首。老夫要讓天下人知道,這大乾的天下,如今是老夫說了算。」
他緩緩俯下身,看著齊文淵那張慘厲的臉,低聲道:
「你那侄女齊阮,如今正和燕十三那個叛徒,帶著那一幫烏合之眾,朝著京城趕來吧?太師,你以為他們能救得了你?老夫的五萬鐵鷂子重騎,已在城外平原上列陣。他們若敢來,老夫便送他們下地獄,與你團聚。」
「你……你這逆臣……」齊文淵劇烈地掙扎起來,鐵鏈撞擊石壁發出當啷當啷的巨響,「北狄胡虜……狼子野心……你引狼入室……必將萬劫不復!」
「老夫是否萬劫不復,太師是看不到了。」
顧維楨冷笑一聲,長袖一拂,轉身大步離去。
鐵門再次沈重地關上,水牢內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與寂靜,只有鐵鏈在風中微弱的晃動聲,與老臣痛苦的喘息聲。
七
畿輔偏關外,風雪連天。
北狄五萬「鐵鷂子」重裝鐵騎的軍營,如同連綿不絕的黑色山脈,死死地橫亙在冰封的平原之上。
中軍大帳內,大統帥阿史那兀魯正坐在一張鋪著整張白虎皮的交椅上。他身材極為魁梧,雙臂如水桶般粗壯,面容陰鷙,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裡閃爍著狂野的野心。在他身前,拓跋兀正面色恭敬地將那份蓋有墨玉扳指硃砂印記的羊皮卷呈上。
「大統帥,這便是顧維楨親筆簽署的割地契約。」拓跋兀低聲道。
阿史那兀魯接過羊皮卷,當看到上面那個硃砂按印出的墨玉雨燕印記時,大張的嘴角漸漸浮現出一抹猙獰而滿意的狂笑。
「哈哈哈哈!好一個顧維楨!為了那個皇帝的寶座,竟然連北方十六州的土地和天下關隘都拱手相讓!」
他猛地一拍面前的大案,震得案上的銅樽劇烈晃動:
「北方十六州,加上每年五百萬兩白銀!這中原的文人首輔,當真是好生軟弱懦弱!傳令下去!命令鐵鷂子各部,連夜拔營南下!三日內,本將要親自率領重裝鐵騎,踏碎天啟城的城廓,將這萬里中原江山,徹底納入我大狄的版圖!」
「大統帥英明!」帳內諸將齊聲高呼,眼中滿是貪婪與嗜血的狂熱。
鋼鐵的洪流,伴隨著風雪的怒吼,在這一夜,正式開拔,向著南方滾滾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