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風雲錄
25 章:北風捲地白草折

25 章:北風捲地白草折

第 25 章 - 北風捲地白草折

場景 1:北上流亡,草廟熬藥

大乾天啟城北方千里之外,一處不知名的廢棄土地。

天空被一層層鉛灰色的重雲沉甸甸地壓著,黑壓壓的雲層低垂在荒涼的原野上方,地平線彷彿被那無邊無際的陰暗生生截斷,透不出一絲天光。秋日此時已到了盡頭,空氣裡充斥著刀刮般乾冷的尖嘯。北風怒號著呼嘯掠過乾裂的泥土,捲起一圈圈打轉的枯葉與沙塵,風刮在臉上,便是一陣如細針反覆穿刺般的劇烈痛楚,在乾裂的皮膚上留下一道道發白發癢的痕跡。

這是一座早已破落的野廟。廟頂的青瓦大半已經在往年的暴風雨中坍塌,露出了裡面被雨水泡得乾枯發黑、宛如朽骨般的椽木,幾條乾枯的枯藤纏繞在木樑上,在風中發出乾癟的敲擊聲。神壇上那尊不知名的泥塑神像,半邊身子已經徹底崩碎,露出了裡面的黃泥與雜亂的稻草,像是一個被歲月剝削得體無完膚的垂死之人,頹然靠在破損的石壁旁。神像的臉部漆面已經剝落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隻混濁的泥眼,在昏暗而微弱的光線中冷漠地注視著殘破的殿宇,無聲地冷眼旁觀著這世間的風雪與苦難。

「呼,呼……」

燕十三此時正躺在神壇後方的半乾草堆上,身上蓋著一件破爛的羊皮襖子。那皮襖早已多處破損,裡面的羊毛打著卷,沾滿了黏附的草屑與黑色的污漬,隨著他微弱的體溫散發出陣陣羊羶味與潮濕霉氣的混合味道。

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下喘息,胸腔內都會傳來一陣沉悶的「拉風箱」般的雜音。那是雷震天在他體內留下的恐怖內傷——那一記勢大力沉的青銅八角錘,隔著重鐵劍與雙臂的格擋,依然將他胸腔內的臟器震得移位出血。每當他吸入一口冰冷乾燥的空氣,胸腔深處的氣管與肺葉就像有千萬顆尖銳的砂石在反覆研磨,血腥氣不斷順著喉嚨湧上來,逼得他只能死死咬緊牙關,將滿口的鐵腥味生生吞回肚子裡。

他的左臂上,那一處被姬無情軟劍劃傷的傷口已經被割開排毒,但傷口邊緣的皮肉依舊呈現出一種令人心驚的暗青色,腫脹得高高鼓起。那淬了見血封喉奇毒的劍傷,雖然被他第一時間用內勁擠出了大半毒血,但在這長途跋涉的流亡途中,他根本無法靜下心來調息。餘毒失去內力壓制,宛如一條無形的冰冷小蛇,順著他的氣血經脈一點點向著心脈侵蝕。此時的他,半邊身體滾燙如炭火,半邊身體卻冰冷得如同剛從冰窖裡撈出來,寒熱交替的痛苦讓他的神智始終徘徊在清醒與昏迷的邊緣,額頭上的冷汗剛一滲出就被寒風吹得發涼。

「十三,把藥喝了……」

阿阮此時正跪坐在他身旁,雙手端著一個豁了口子的粗泥碗。

她的模樣比在天啟城時更顯憔悴。那一身原本乾淨的粗麻布衣上落滿了黑灰與塵土,衣角處在天啟城突圍時被火星燙穿的幾個黑色焦孔,此刻正無聲地訴說著那夜的兇險。她額頭上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暗紅色的血痂,長髮略顯凌亂,僅用一根由朽木削成的木簪隨意挽著。她之前用及笄玉釵——她母親留給她的最後信物,也是她唯一珍視的物件,在鎮上的當鋪裡求了半天,才向路過的一個採藥老人換來了幾捆粗劣的中草藥。

泥碗裡盛著滾燙、黑乎乎的藥汁,正散發出一股極其苦澀、甚至有些刺鼻的奇異藥味。

阿阮此時身子微微前傾,懷裡死死按著那柄十八檔紫竹算盤。她的指尖在沉香木算珠上輕輕撥弄,將藥劑的配比在心中算了一遍又一遍。

「五指毛桃三錢,以補氣活血、強健脾肺,化解雷震天留下的隔山打牛錘勁……雪上一枝蒿……必須控制在半分……」

阿阮的眼眸中閃爍著幾分焦慮,她的手指在算盤上飛速彈動,發出極其輕微卻有節奏的「劈啪」聲。雪上一枝蒿是邊疆極烈的藥草,能化毒通絡,但其毒性猛烈無比。「半分」即為一錢的二十分之一,換算下來不過是極其微小的一撮。如果多出一厘,這碗藥便會轉化為致命的鴆毒,瞬間讓燕十三衰竭的心脈停止跳動;若是少了一厘,又無法克制姬無情那「繞指柔」軟劍上的奇毒,任由餘毒攻心。

此時,看著那碗漆黑的藥汁,阿阮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童年時的情景。那時,兵部侍郎齊衡總是在溫暖的書房裡,手把手地教她九章算術。父親曾撫摸著她的頭髮說:「阮兒,算術之道,非是死板的數字,而是這天地萬物運行的規律。天地有數,增一分則盈,減一分則虛,用之於人命,更是差之毫釐,謬以千里。」當時的她只覺得算盤好玩,哪裡想得到,多年後在這荒涼破廟裡,她撥弄的每一顆算珠,竟然真的成了決定生死的天秤。

她必須將砂鍋的漏水率、藥材的乾濕折損率以及火候熬煮的蒸發量全部計算進去。這廢破廟裡沒有精確的秤砣,阿阮只能憑藉自己對重力與質量的精妙感知,配合算盤上的均輸術比率,將藥草撕碎成最精準的微量,以溫水浸潤,最後煎熬至七分濃度。

她用一隻粗糙的木匙舀起一勺熱藥,放在嘴邊輕輕吹了吹,待那滾燙的白氣散去些許,隨後小心意意地遞到燕十三那乾裂的嘴唇邊。然而,此時的燕十三處於半昏迷狀態,牙關咬得極緊,藥汁順著他的嘴角淋漓地流了下來,洇濕了他脖頸處那粗麻布的侍衛服,散發出濃烈的苦腥。

阿阮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決然。她放下木匙,自己含了一大口苦澀無比、辛辣得人舌尖瞬間發麻甚至失去知覺的藥汁。隨後,她俯下身子,用自己溫熱的嘴唇強行撬開了燕十三那冰冷而堅硬的牙關,將藥汁一口口渡了進去。

藥汁極其苦澀、辛辣,灌入喉嚨時如同吞下了一團熊熊燃燒的炭火,但那伴隨而來的,是阿阮口中特有的溫熱,以及少女身上那淡淡的、在此時顯得無比奢侈的體香。

「呃……」

燕十三喉嚨深處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吟, 他的喉頭劇烈蠕動了幾下,本能地想要抗拒這股辛辣,但在阿阮那溫柔而堅定的壓迫下,他終於將那烈性的祛毒藥汁嚥了下去。

如此反覆了數次,大半碗藥汁終於見了底。

阿阮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她的舌頭此時已經被那雪上一枝蒿的辣味麻木得幾乎無法說話。她擦了擦嘴角的藥漬,用一塊在冰冷泉水裡浸透的濕布,輕輕搭在燕十三那滾燙、冒著虛汗的額頭上。隨後,她躺在燕十三的身側,用自己的身體緊緊地貼著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那因為中毒和失血而冰冷發抖的軀體。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天色徹底黑了下來,漏風的草廟內,唯有角落裡一小堆用枯枝點燃的火堆,在寒風的灌入下忽明忽暗,散發出微弱而有些溫熱的光亮。木柴燃燒時發出「劈啪」的脆響,將兩人的影子在殘破的泥牆上拉得極長,又隨著風的抖動而劇烈搖晃。

燕十三長長的睫毛微微抖動了幾下,那一雙混濁、布滿赤紅血絲的眼睛,終於緩緩睜開。

入眼的是破廟坍塌的頂棚,冷冽的星光穿過椽木的縫隙灑了進來,如同冰冷的針腳。他微微側頭,看到枕在神像座下、此時正緊緊抱著膝蓋沉沉睡去的阿阮。火光照在阿阮那滿是倦意、帶著淚痕與煤黑的小臉上,顯得有些柔和,但她的手,卻依舊死死地按在胸口那一隻沉香木算盤上,即便在夢中也未曾放開。

燕十三用有些麻木的右手摸了摸腰間。

那柄窄刃短刀「聽雨」正冰冷地躺在刀鞘裡,那熟悉的金屬觸感給了他最後的安心。他試圖活動一下自己的左手,但左手小指殘缺處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大半個手掌麻木得幾乎感覺不到指尖的存在。

他深吸了一口氣,胸腔內的劇痛讓他眉頭緊皺。

這就是寫實的代價。人被百斤鐵錘砸中內臟,被淬毒軟劍刺傷,沒有什麼江湖傳奇中的「九轉還魂丹」,也沒有什麼能在幾天內將內功復原的「神功」。他此時的體能與武力,已經跌落到了他自十歲在聽雨樓受訓以來的最低谷。他的心率極慢,每一次心跳都顯得無比沉重,經脈中運轉的氣息微弱得如同一縷隨時會被風吹散的青煙。

但當他看著身旁的阿阮,那一顆長年冰冷、只為殺人而跳動的心臟,在此時卻感到了一種無比沉重的踏實。

「我答應過你。」

燕十三在心中默默說道。他緩緩閉上雙眼,開始運轉那最粗淺的吐納之法,一點點排解體內那如針扎般的餘毒,忍受著經脈重組般的痛苦。


場景 2:北境荒涼,白草折斷

三天後。

兩匹乾瘦的老馬踩著泥濘冰凍的土地,在枯黃的原野上緩緩前行。那老馬的皮毛被凍雨打得濕漉漉的,緊緊貼在突出的馬骨上,隨著步伐一聳一聳,鼻孔裡噴出大股的白氣。馬蹄踩在結了薄冰的泥坑裡,發出「喀嚓、喀嚓」的冰碎聲,留下一串串混雜了泥水的足跡。

這裡已經是北方防線的邊陲。越往北走,地勢越發高聳,空氣裡的濕氣早已被乾冷撕扯得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燥、刺骨的極寒。北風呼嘯而過,掠過毫無遮攔的平原,發出如同野獸怒吼般的尖銳哨音。風力極大,將官道兩側那齊腰深的枯黃白草撕扯得紛紛折斷。那折斷的白草在空中漫天飛舞,打在行人的斗笠與衣裳上,發出「沙沙」的乾癟撞擊聲。

沿途的景象,簡置是一幅慘烈的人間地獄畫卷。

大片大片原本肥沃的農田已經荒廢,乾裂的泥土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像是給這片大地蓋上了一層白色的殮布。路邊,不時可以看到被燒得只剩焦黑框架的農舍,破碎的瓦罐、被撕裂的粗布衣衫散落在結了冰的泥濘之中,昭示著不久前這裡發生的浩劫。

最令人心驚的,是那些倒在路溝裡的流民屍體。他們大多衣不蔽體,身體蜷縮成一團,乾縮的皮肉緊緊貼在骨架上,呈現出一種木乃伊般的死灰色。偶爾有一兩隻飢餓得雙眼發紅的野狗在廢墟裡翻找著什麼,見到馬蹄聲,便發出低沉的咆哮,轉過頭來,露出一雙雙血紅色的眼睛,嘴裡還殘存著令人作嘔的腐肉。

在這些流民中,甚至能看到穿著大乾破爛軍服的老兵。他們的手裡還死死握著折斷的木柄長槍,身體早已被凍得硬梆梆,雙眼圓睜,直勾勾地望著南方的天空,彷彿在質問著大乾朝廷的荒唐。

燕十三與阿阮共乘在同一匹乾瘦的老馬上。

他頭戴一頂壓得極低的破斗笠,身上裹著厚重的羊皮襖子,腰間用麻繩隨意繫著。他的臉色呈現出一種失血過多的蒼白,右手無力地垂在身側,韁繩由阿阮在後方拉著。

北方的極寒,對他體內的傷勢是毀滅性的打擊。

每當寒風灌入他的肺部,他的胸腔都會傳來一陣刀割般的劇痛,逼得他不得不將身子壓得很低,幾乎要貼在馬頸上。他的左手手掌被凍得青紫,殘指處的疤痕因為低溫而劇烈地跳痛,關節僵硬得如同生了鐵鏽的齒輪,甚至連簡單的抓握都變得無比困難。

「十三,冷嗎?」阿阮在他身後,用雙臂緊緊抱著他的腰,將身子貼在他的背上,試圖用自己的呼吸去溫暖他那冰冷如石的脊背。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前這個原本強壯如鐵的男人,此時正因為內傷與嚴寒而不可控制地微微顫抖。

「不冷。」燕十三低聲答道,聲音沙啞得如同在粗砂石上磨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平州城就在前面三十里外了。」阿阮輕聲說道,聲音被寒風撕扯得有些破碎,「沈統領說過,那裡的守將陸乾雄是兵部老將,與我大伯父曾有舊交。只要我們能進城找到他,或許就能藉助他的兵力,將顧維楨通敵的證據送回京城……」

燕十三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穿過斗笠的邊緣,看著前方地平線上隱約出現的黑色城廊。那城廊在黑壓壓的雲層與漫天飛舞的白草中,顯得無比孤立、沉重,如同一隻大乾帝國殘破的骨架橫亙在天地之間。

身為殺手,他的直覺比常人更敏銳。他的本能告訴他,這座看似安靜的平州城,此時正散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死氣,那是一種兵連禍結、大難臨頭的預兆。

天空深處,幾片冰冷的雪花開始稀稀落落地飄落了下來。雪花打在乾草上,發出微弱的簌簌聲。

北方的第一場大雪,要來了。


場景 3:廢墟遇敵,斥候圍獵

平州城外,十五里處,一處焦黑的廢墟村莊。

這座村莊顯然剛剛被洗劫過不久,空氣裡還飄散著一股焦黑的木頭燃燒後的餘燼味道,與泥土的腥氣、乾涸的血腥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嘔。十幾具村民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泥濘的水井旁,鮮血已經在低溫下凝結成了暗紫色的冰塊,在微弱的光線下折射出詭異的光澤。

天空中雪花越落越大,密密麻麻的雪片打在臉上,帶來絲絲涼意,漸漸將地上的焦黑與鮮血覆蓋上一層乾淨而刺眼的白色。

燕十三牽著馬,帶著阿阮躲入了一間半坍塌的豆腐坊內。豆腐坊的石磨已經被砸碎,半截斷石倒在地上,只剩下一堵殘存的土牆與半邊用稻草覆蓋的屋頂,勉強遮擋住外面肆虐的風雪。

「噓。」

燕十三突然按住了阿阮的手。他的動作極輕,身子猛地矮了下去,順勢將阿阮護在了身後。

「踏,踏,踏,踏。」

一陣急促、沉重,夾雜著金屬撞擊聲的馬蹄聲,突然從村口方向傳了過來。那馬蹄聲踩在鬆軟的積雪上,發出「噗哧、噗哧」的悶響,但在這死寂的廢墟中,卻顯得無比刺耳。

燕十三透過土牆那被火燒穿的焦黑孔洞,冷眼向外看去。

大雪迷濛之中,五名身穿厚重老羊皮札甲、頭戴鐵盔、腰懸弧形彎刀的北狄騎兵斥候,正踩著雪花,緩緩進入了村子。他們的戰馬極其健壯,四蹄生著長毛,鼻孔裡噴出大股大股白色的蒸汽,宛如兩團小型的白霧。馬鞍旁掛著大乾軍隊特有的精鋼長槍,顯然是從戰死的大乾士兵手中掠奪而來,馬鐙上甚至還殘留著被凍結的暗紅色人頭。

燕十三看著那些北狄人的裝備,眉頭微微皺起。北狄斥候的札甲是用一片片寸許寬的精鐵片,以熟牛皮繩交錯編織而成,雖然在關節處留有縫隙,但對付這種重裝皮甲,普通的拳腳根本無濟於事。他此時手部凍僵,若是用短刀刺擊,必須精準地找到甲片交疊處的皮繩,或是避開札甲,直取咽喉、眼窩等軟肋。

「這些是北狄的鐵鷂子前鋒斥候。」燕十三壓低聲音,語氣平板卻無比凝重,「平州城防線已經洞開,北狄人已經到了這裡。平州守軍……怕是已經退了。」

「五個人……」阿阮握緊了算盤,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身體在微微發顫,那是人類對危險本能的恐懼。

燕十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左掌青紫、僵硬,殘指處的劇痛在低溫的刺激下,像是一把鋼鋸在骨頭上反覆拉扯。他試圖用右手去拔腰間的短刀「聽雨」,但手指剛一碰到冰冷的金屬刀柄,指關節便因為寒冷而完全發僵,無法合攏,刀柄甚至直接從他的指縫間滑了開來。

他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在寒風中瞬間變得冰涼。

以他此時的重傷之軀,若是正面對決五名身披重甲、騎著駿馬且訓練有素的北狄精銳斥候,不出三招,他便會被對方的彎刀剁成肉泥。而且,一旦驚動了他們,引來大隊北狄鐵騎,他和阿阮將無路可逃。

他必須利用這座廢墟村莊的一切地形,展開一次寫實刺客的「雪地暗殺」。

「阿阮,躲在石磨後面。千萬不要出聲。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要出來。」燕十三看著她,眼神冷冷得如同這落下的冰雪,沒有絲毫溫度,卻有著令人心安的沉穩。

「十三,你小心……」阿阮點了點頭,縮入了石磨那黑黝黝的死角里。

燕十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行將胸腔內的劇痛壓制下去。他將身體緊緊地貼在泥牆的陰影中,與那冰冷的泥土化為一體。他用右手抓起一捧冰冷的新雪,狠狠地按在自己那滾燙、發燒的額頭與臉頰上。極度的冰冷刺激著他的經脈,讓因劇毒與高燒而昏沉的大腦恢復了最後的清明。

他用顫抖的右手,緩緩將短刀「聽雨」拔了出來。

這一次,他沒有用常規的握刀姿勢。因為他的右手關節同樣在極寒下發僵,手指完全使不上勁,根本無法保證「瞬息斬」出刀時的絕對力量與角度。

他緩緩低下頭,將那一柄冰冷、烏黑的窄刃短刀「聽雨」的刀柄,死死地咬在了自己的牙齒之間。

鋼鐵的冰冷瞬間透過牙齦傳導到他的大腦,牙齒咬在刀柄的硬木上,發出微弱的金屬咬合聲。他的嘴角被冰冷的刀身貼住,黏連的皮膚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微痛。

刀鋒斜指向外,在昏暗的雪夜中散發出暗沉的黑色芒澤,如同毒蛇的毒牙。

他的身形在雪地中一點點矮了下去,利用厚厚的積雪蓋住自己的羊皮襖子,如同一隻潛伏在雪地裡的冬眠野獸,靜待獵物的靠近。


場景 4:雪地暗殺,極限點殺

大雪呼嘯,狂風捲著雪花打在破舊的豆腐坊草簾上,發出「沙沙」的響聲。

一名北狄斥候提著大乾的精鋼長槍,踩著沒過小腿的積雪,罵罵咧咧地朝著豆腐坊的方向走了過來。他的戰馬留在門外,馬蹄在冰凍的地面上不安地刨著雪花,噴出粗重的鼻息。

「呼……」

斥候一口白氣呼出,用長槍的槍尖撥開了豆腐坊大門口的破爛草簾。

就在他邁步踏入豆腐坊的電光石火間內,一抹極速、漆黑的刀光,突然從他腳下的積雪堆裡,暴起發難!

燕十三整個人如同一片被風捲起的枯葉,無聲無息地從雪堆中滑了出來。他沒有手部發力的支撐,只能將短刀死死咬在口中,利用雙膝與腰腹扭轉的強大爆發力,以及身體前衝之勢,右手順勢扣住了斥候皮甲的鋼扣,大腿發力猛地一擰。

「噗!」

咬在口中的短刀「聽雨」,在兩人形體交錯的瞬間,藉著燕十三轉身前衝的千斤慣力,如同一枚黑色的鋼釘,精確無比地扎入了斥候那札甲保護不及的左眼眼窩之中!

那是人類頭骨上最脆弱的孔洞。

刀鋒穿透眼球,刺破薄薄的顱骨,直接沒入大腦深處。斥候的身體猛地一僵,雙眼翻白,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龐大的身軀被燕十三順勢帶倒在雪地上,鮮血混雜著腦漿從眼窩中狂噴而出,在白雪上瞬間染紅了一大片,散發出滾燙的蒸汽。

燕十三右手反手扣住刀柄,牙齒一鬆,順勢拔出短刀。他的身形沒有絲毫停滯,藉著倒塌牆壁的陰影掩護,貓著腰,迅速地滑向了豆腐坊外的雪溝之中。

「阿格拉!」

外面的四名北狄斥候發現同伴久未歸來,頓時警覺了起來。兩名騎兵翻身下馬,提著長槍朝著豆腐坊包圍過來,另外兩名騎兵則手握彎刀,騎在馬上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屋頂與廢墟,馬蹄在雪地裡踩出凌亂的印記。

風雪更大了。狂暴的大雪將視野阻斷在三丈之內,寒風中夾雜著沙石般的冰粒,打得人睜不開眼。

燕十三藏在雪溝裡,冰冷的雪水順著他的脖領灌了進去,迅速將他的體溫奪走。他卻如同一尊沒有溫度的冰雕,連呼吸與心跳都降到了最低的頻率,右手死死握著刀柄,用意志強行命令麻木的指關節收緊。

當第一名持槍下馬的斥候走過雪溝邊緣的瞬間,燕十三右手手腕猛地一翻,短刀「聽雨」在極近距離自下而上,斜掠過斥候那沒有護甲保護的膕窩。

「哧!」

利刃切開皮肉,割斷了膝關節後側粗大的肌腱與韌帶。

斥候發出一聲慘叫,身子重心失衡,朝著雪溝裡跪倒在地。燕十三藉著他倒下的力道躍起,左手雖然僵硬無法用力,但他的右肩猛地撞在斥候的胸口,右手中的短刀已如毒蛇吐信般,順著斥候慘叫時仰起的下巴,一刀割斷了他的喉管。

鮮血噴濺在燕十三的臉上,瞬間被寒風凍成了冰砂。

「在這邊!」

另外三名北狄斥候大怒。持槍騎馬的兩名騎兵猛地一夾馬腹,戰馬踏碎雪花,朝著燕十三的方向狂暴地衝刺過來。沉重的戰馬踏在凍土上發出隆隆的悶響,長槍在雪風中拉出刺耳的尖嘯,直指燕十三的胸膛。

燕十三此時經脈劇痛,體力幾近枯竭。面對攜帶著千鈞衝力、高速刺來的重裝戰馬與長槍,他根本無法正面躲避。

「十三!」

豆腐坊內,阿阮看到那兩名重裝騎兵衝向燕十三,她的心臟在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幾乎要跳出胸膛。但她沒有尖叫著逃跑,大伯父齊衡教給她的算術和力道此時在腦海中瘋狂閃動。她看著那兩匹衝刺戰馬的軌跡,又看著旁邊那根支撐著殘牆、布滿裂紋的杉木柱子。

「重力……力矩……」

阿阮咬緊牙關,雙手抱起地上的一塊尖銳重石,猛地墊在旁邊的木槓桿下,拼盡全身力氣狠狠地向下一撬!

「轟隆!」

那堵早已搖搖欲墜的半邊青磚殘牆,在失去支撐後,夾雜著下墜之重力的千鈞之力,伴隨著漫天的積雪與腐朽的橫樑,轟然砸落!

青磚與重木重重地砸在突前的那匹戰馬的頭部與前胸。戰馬發出一聲悲慘的嘶鳴,龐大的身軀翻滾著倒在地上,將馬上的騎兵重重地壓在底下,骨頭折斷的清脆聲響在暴雪中清晰可聞。

燕十三藉此機會,身形如影魅般掠過積雪。

他側身避開了最後一名騎兵刺來的長槍,身子貼著槍桿滑入其馬腹之下,右手短刀「聽雨」反手劃過戰馬的後骹關節。

馬足肌腱被割斷,戰馬前蹄跪地,將馬上的騎兵狠狠地摔了下來。騎兵在地上滾了幾圈,還沒來得及站起,燕十三已經就地一滾逼近,右手短刀在騎兵落地的瞬間,精確地刺入了其頸甲與肩膀防護的縫隙之中。

最後那名被殘牆壓住的斥候試圖掙扎,也被燕十三無情地補了一刀。

五名北狄精銳斥候,全數格殺,無一餚免。


場景 5:關勝出現,合兵義軍

戰鬥結束。

漫天飛舞的大雪紛紛揚揚,狂風咆哮著,很快便將地上的鮮血與殘肢重新覆蓋上一層冰冷而乾淨的銀白,彷彿這裡什麼都未曾發生過。

「呼……呼……」

燕十三單膝跪在泥濘冰凍的雪地上,短刀「聽雨」斜斜地插在雪中,支撐著他那搖搖欲墜的身體。他的胸腔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出大股大股混雜了血沫的白氣,肺部火辣辣地疼。他的右手此時也失去了知覺,手心被刀柄磨得皮開肉綻,傷口在極寒下甚至連鮮血都無法流出,只結了一層暗紅色的冰渣,顯得有些猙獰。

他的眼前一陣陣發黑,體內的餘毒與重傷的高燒,在這一場極限的搏殺後,終於如山洪暴發般全面爆發。

「十三!」

阿阮從豆腐坊裡跑了過來,她不顧地上的泥水與北狄人的鮮血,緊緊地抱住了燕十三那冰冷、僵硬的身體。她的眼淚落在燕十三那被凍得發青的臉頰上,瞬間結成了冰晶,帶走他臉上最後的溫度。

「沙、沙、沙……」

一陣沉重、緩慢,鞋底踩在深積雪上的腳步聲,突然破開村口的茫茫風雪,朝著這邊走了過來。伴隨而來的,還有金屬長柄拖在凍土上發出的「刺啦、刺啦」刮擦聲,在這寒風中顯得格外沉重。

燕十三的眼角抽動了一下,他試圖重新拔起地上的短刀,但他的手臂此時卻重得如同灌了千斤生鐵,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誰?」阿阮張開雙臂,死死地擋在燕十三身前。那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裡,閃爍著決決而冰冷的芒澤,隨時準備用自己的身體去擋住來人的刀鋒。

風雪之中,一個高大的身影緩緩顯現了出來。

那人身穿一身打滿了鋼釘、斑駁陸離的殘破大乾防禦札甲,腰間系著一條粗紅布,手中斜拖著一柄重達二十多斤、刀刃上佈滿了缺口與乾涸血跡的長柄鑌鐵關刀。他那粗獷的絡腮鬍上落滿了白雪,一雙濃眉大眼此時正震驚地看著倒在雪地裡的五具北狄斥候屍首。

「阿阮姑娘?燕兄弟?」

那人發出了一聲如雷般的驚呼,連忙將長刀朝雪地裡一插,快步跑了過來。

走來的是白蓮義軍江南先遣隊隊長,「小關張」關勝。

「關將軍!」阿阮在見到來人的瞬間,眼眶一紅,一直緊繃的心弦終於崩潰,眼淚奪眶而出。

「哎呀,真是你們!」關勝蹲下身子,大手按在燕十三的肩膀上,又轉頭看著那五名被精確點殺的北狄精銳斥候,一雙銅鈴大眼裡滿是震撼與敬佩:

「燕兄弟這身手,簡直是鬼神降世!在這種傷勢下,居然還能殺了五個北狄鐵鷂子!阿阮姑娘別哭,俺這就帶你們去見都督!來,燕兄弟,俺背你!」

關勝大吼一聲,一把將已經昏迷過去的燕十三背在自己寬闊的背上。他一手提著鑌鐵關刀,引導著阿阮,迎著漫天的大雪,朝著遠處那黑壓壓的山谷大步走去。

風雪漸漸掩蓋了他們的背影,只留下雪地上幾串凌亂的足跡,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花填滿。


場景 6:艱難求生,草藥餘溫

在被關勝背往大本營的崎嶇山路上,風雪愈發狂狂,幾乎要將幾人的呼吸生生掐斷。

燕十三伏在關勝寬厚的脊背上,體溫卻在止不住地流失。他的大腦一片空白,耳畔除了狂風的怒號,便只剩下一聲聲沉悶的重物撞擊聲,那是他自己的心臟在艱難、沉重地跳動,每一次搏動都伴隨著胸腔內血氣逆亂的痛苦。

阿阮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關勝身後,她的雙腿早已凍得麻木,積雪沒過了她的膝蓋,雪水灌進鞋襪,宛如有無數根冰針在骨縫裡反覆鑽刺。但她的手卻始終沒有鬆開,一隻手死死攥著那一柄十八檔紫竹算盤,另一隻手則緊緊抓著燕十三垂在關勝肩頭的那隻青紫發硬的手掌,試圖用自己掌心那微弱的溫度去喚醒他麻木的知覺。

「十三……撐住……」

阿阮用自己凍得發紫的嘴唇,斷斷續續地呼喚著。她的聲音微弱得瞬間便被狂風吹散,但她的眼神卻執著得可怕。

前方漫天飛舞的白雪中,山谷大營那零星的燈火終於隱約浮現。那一處處簡陋的棚子與燃燒的火堆,在黑暗中散發出微弱的光芒,宛如冰冷深海中最後的燈塔。

關勝咬著牙,一聲不吭地加快了腳步,他那長柄關刀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溝壑,轉瞬又被大雪填平。

這一次,他們要面對的,是北境最深沉的寒冬,以及數萬名無路可走的流民。


場景 7:暗殺覆盤,身手疑雲

當晚,大營深處的一間簡陋皮帳內。

關勝正與幾名義軍偏將圍坐在一張粗糙的松木案幾旁,案幾上平鋪著一張殘破的平州防務圖,上面用炭筆畫著凌亂的防線標記。然而,此時關勝的心思顯然不在圖紙上,他的目光時不時瞥向帳篷一角正躺在草堆上昏睡的燕十三。

「都督,俺親眼看見的。」關勝轉過頭,看著站在一旁的林鐵衣,語氣中依舊殘留著無法掩飾的震撼,「五個北狄精銳鐵鷂子斥候,個個身披重甲,騎著壯馬,居然全被燕兄弟一個人在廢墟裡點殺了。而且……他是把那柄短刀死死咬在嘴裡出手的!」

帳篷內的幾名偏將聞言,頓時面面相覷,眼中滿是將信將疑的神色。

「咬在嘴裡?」一名叫張奎的偏將皺著眉頭道,「關將軍,你莫不是看花了眼?那北狄斥候的札甲極厚,即便是精鋼長槍正面衝刺,也極難刺穿。他身受重傷,手都凍僵了,僅憑牙齒咬刀,如何能使得出內勁?又如何能破得開北狄人的護甲?」

「俺關勝這雙招子幾時看錯過!」關勝一拍桌子,瞪大了眼睛怒道,「那第一個韃子,是直接被咬刀從左眼窩扎進去的,一刀沒入腦門子,連一聲絲毫的慘叫都沒發出來!第二個,是被割斷了後腿肌腱,一刀封喉!若非燕兄弟身手通神,誰能用這種不要命的打法殺了五個人?」

林鐵衣緩緩走到燕十三的草堆旁,蹲下身子,輕輕托起燕十三那隻滿是傷痕的右手。

只見燕十三的手心處皮開肉綻,傷口被極寒凍結成了一片暗紅色的冰痂,手指的關節因為常年握刀而粗大發硬,此時更是僵硬得連簡單的伸展都做不到。他的左手臂上,軟劍奇毒的暗青色毒線已經延伸到了手肘處,顯然餘毒未清。

「張偏將,關將軍沒有看錯。」林鐵衣放下燕十三的手,站起身來,臉色沉重,「這非是神功,亦非內力,而是極致的借力打力與近身搏殺本能。他用的是自己身體前衝的千斤慣力,配合腰腹的扭轉,將所有重力凝聚於牙齒咬住的刀刃之上。這是一擊必殺的死中求活之術。」

林鐵衣的目光中閃過一絲深沉的敬意與憂慮:

「聽雨樓的底層殺手,向來是用命去換刀速的。他能活下來,是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骨骼與重力。但這種打法,對經脈與身軀的負荷是毀滅性的。他體內的雷震天八角錘內傷本就未癒,如今又強行運勁,經脈已經千瘡百孔。」

阿阮此時坐在一旁,用濕布輕輕擦拭著燕十三額頭上滾燙的虛汗。她聽著林鐵衣的分析,手指下意識地在衣角處撥弄著,那一柄沉香木算盤發出極輕的碰撞聲。她在心算著燕十三的傷勢恢復時間,但得出的數字卻讓她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林都督,平州守軍……真的已經退了嗎?」阿阮抬起頭,看著林鐵衣問道,眼神在昏暗的松脂燈光下顯得明亮而憂心。

林鐵衣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臉上的皺紋彷彿又深了幾分:「陸乾雄昨日已率三萬守軍,藉口主力防線面臨合圍風險,向南撤往平州城內的王府防區。如今平州城外的關隘與堡壘已無一兵一卒,成了解開衣襟的空設。北狄的前鋒斥候既然到了十五里外的豆腐坊,說明北狄的大隊鐵騎也已逼近。平州外圍防線徹底崩塌,城破……只在旦夕之間了。」

「這陸乾雄當真是個懦夫!」張偏將一拳砸在案幾上,震得上面的茶碗劇烈一跳,「平州城依山而建,是關隘重地,背靠寒水城,是整個北境十六州的咽喉。他這三萬人一撤,北狄長驅直入,寒水孤城無險可守,城後的數十萬百姓便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大乾兵部難道就任由他通敵抗命嗎?」

「兵部?」林鐵衣自嘲地一笑,端起粗瓷大碗灌了一口冷酒,「顧維楨在內閣隻手遮天,他那『雨祖』的爪牙早就布滿了兵部。陸乾雄的撤軍,怕是背後有更大的陰謀交易。大乾……早就從根子裡爛透了。」

「唔……不……刀……」

就在這時,草堆上的燕十三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囈。

他的額頭上青筋暴起,滾燙的虛汗如雨般流下。他的雙手在羊皮襖下拼命地掙扎抓握著,十指在乾草堆上摳出深深的痕跡,指甲幾乎要在木地板上崩裂。

他陷入了最深沉的夢魘之中。夢裡,他又回到了八歲時那冰天雪地的聽雨樓訓練營。刺骨的寒風中,十幾個年幼的孩童在滿是倒刺的泥潭裡為了一塊發霉的冷饅頭,用沾滿泥沙的匕首殘忍地互相撕咬。因為他的左手出刀慢了半息,教官那冰冷的皮鞭和無情的命令隨即落下:「慢了,便沒有資格活。自己把指頭剁下來,否則,這泥潭就是你的墳墓。」夢中的他,看著那柄冰冷生鏽的柴刀,看著自己那被生生切斷、血淋淋的左手小指……

燕十三的呼吸變得無比急促,胸腔劇烈起伏,每次吸氣都伴隨著如拉風箱般的嘶啞雜音。

「十三!十三,我在這,沒事了……」

阿阮見狀,眼眶微紅。她連忙將手中的算盤放在一旁,雙膝跪倒在草堆邊,用自己那雙溫柔、有些發紫的小手,緊緊地包裹住燕十三那隻殘缺了小指、此時正劇烈顫抖的左手。她俯下身,將溫熱的額頭貼在燕十三那滾燙如火的額頭上,在他耳畔一遍遍輕聲呼喚:

「十三,聽雨樓已經沒了,莫孤雁也死了。我們已經出來了,我在這看著你,沒有人能傷害你……」

她的聲音輕柔得宛如春日江南的細雨,帶著無比的安撫力量。

似乎是感受到了手心裡傳來的阿阮的體溫,以及那熟悉而安心的細語,燕十三那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般的身體,終於一點點鬆弛了下來。他的呼吸漸漸平穩,額頭上的青筋退去,那一隻殘缺的左手,也下意識地反握住阿阮的手,十指交纏,再也未曾鬆開。

林鐵衣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悲憫與感嘆,他低聲對關勝說道:

「這孩子前半生陷於黑暗,承受了太多常人難以想像的折磨。他的這身武藝與快刀,是從死人堆裡生生磨出來的,帶著滿身的血腥氣。但他的心,還熱著。關勝,這一次我們若能守住寒水城,林某便要親自帶他看看,什麼是真正的俠義,什麼是為了萬民揮刀的天下大義。」

關勝神色沉重,對著林鐵衣重重抱拳:「都督放心,俺關勝便是拼了這條命,也必護得燕兄弟和阿阮姑娘周全!」

帳篷內再次陷入了一片沉默,松脂燈火在寒風中微微搖晃,將眾人的影子拉得極長。皮帳外,暴風雪呼嘯肆虐,狂風挾著冰雹在皮簾上砸出「劈里啪啦」的沉悶聲響,而皮帳內,唯有那一爐微弱的火炭,在黑暗中散發出最後的暖意。

章末留言

登入 後即可留言;未登入仍可閱讀全部留言。